宫阙有韶华

    楚稷抬眸看她，却掩不住眼中的森意。

    仪嫔显然被他的目光嚇住，他索站起身，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他回到紫宸殿独寝，接着，噩梦纠缠了一夜。

    他梦到仪嫔的许多事，还梦到了她的孩子。他梦到那个孩子在长大后与兄长不睦，亦与他这做父亲的离了心，终是在他年过半百之时谋了反。

    事败露，他先发制，杀了他。剧烈的痛苦却蔓延向四肢百骸，他看到自己借酒消愁，可酒喝了那么多，心还是痛。

    那场梦最终又落回了“阿鸾”身上，他在烂醉之中隐约感觉她走到身侧，为他披了件衣裳。

    然后便听到她叹息说：“皇上别太自责。皇次子这般糊涂，或是因皇上杀了仪贵妃所致，可仪贵妃所犯本就是死罪。这些年皇上待皇次子如何，婢都看在眼里。如今事闹成这样……”

    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回想过去，皇上哪一件事都没有做错。若真说要怪谁，婢说句无的话——怪只怪皇次子这样拎不清的子，偏要投生在帝王家。”

    醉酒带来的混沌中，他一壁仍有自责，一壁也觉她所言有几分道理。

    若知将来会诛杀他的母亲，他也会宁可没有这个孩子。

    噩梦纠缠一夜不散，不知来自何处，却又过分真实。醒来的那一刹，他一度难以分辨现实与梦境孰真孰假，好不容易缓过来，强烈的孤寂又再次占据了他的心。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阿鸾后来走了，一方冰冷的金丝楠木棺将她厚葬进了帝陵边的随葬墓里。

    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近的。在那之后，再没有能那样陪他说话。

    而他，也还有很多话没跟她说。

    一整个上午，楚稷浑浑噩噩。晌午用膳的时候见着一道蟹黄豆腐，他恍惚吩咐：“给阿鸾送过去。”

    “阿鸾？”身边侍膳的宦官浅怔，“皇上是说顾鸾姑娘，还是……”

    他倏尔回过，旋即摇：“算了，没事。”

    他莫名觉得“阿鸾”吃这样的菜，

    可他不记得谁是阿鸾。

    又过几，终是到了中秋。

    在中秋的前一晚，颐宁宫传了懿旨过来，说太后想见一见御前的三个鸾，中秋家宴时让她们一道过去。

    懿旨不可违。顾鸾因缠绵病榻，倒姑且免了，倪玉鸾和方鸾歌却必是要去一趟才是。

    于是方鸾歌自中秋一早就开始紧张，对着镜子来来回回看自己的装束妥不妥当。到了晌午，顾鸾都看不下去了，病得晕眼花都不得不劝她：“好了，别照了，御前怕是都没有几个比你妆容更好看的了。”

    “‘好看’？！”方鸾歌却愈发不安起来，几步走到她床边，“你觉得我好看？”

    顾鸾撑着点点：“好看得很。”

    “……不要不要！”方鸾歌急喘着气站起身，又回到妆台前去，“我才不要好看，我只低调行事，让太后娘娘觉得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就好，放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方鸾歌心里清楚，打从她们“三鸾”被调到御前开始，宫里的议论就没停过，太后也必定上过心。

    她真怕自己这一去就被安个狐媚惑主的罪名，被三尺白绫吊死。

    顾鸾扶住额，上气不接下气：“你好看，也普通！太后娘娘断不会觉得你不妥的！”

    她心下觉得好笑，笑方鸾歌胆子太小。

    讲道理，方鸾歌在御前这些子都没得过什么过分的赏赐，身上的衣裳也仍旧是御前都有的淡蓝色宫装，再妥当不过了。太后久经世事，单是看看倪玉鸾也不会觉得方鸾歌狐媚惑主。

    说起倪玉鸾……

    顾鸾想着昨宦官来传旨时的景，愈发期待倪玉鸾在今做出点什么。

    这些子她久病不起，一切风都让给了倪玉鸾。倪玉鸾从不知收敛，心早已比天都高了。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张扬至此，后宫必定有所耳闻。

    眼下的后宫里虽不多，却都不傻。太后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此去颐宁宫，顾鸾并不担心方鸾歌，却委实觉得倪玉鸾未必还能回到御前。

    宫里要打压一个，法子太多；若太后有心明升暗贬，更能做得漂亮，让谁都说不出不妥来。

    她只消等着就好。

    当然，她也可以推波助澜一下，

    顾鸾翻来覆去地思量几番，唤了声：“鸾歌。”

    “嗯？”方鸾歌从妆台前转过，顾鸾眨一眨眼：“你不是怕惹麻烦么？我教你怎么跟太后娘娘回话。”

    方鸾歌眼睛一亮：“好！”几步便又至她榻边，迫不及待，“你快说！我怕死了。”

    “你不用怕。”顾鸾忖度着，摇一摇，“不论是太后娘娘还是后宫嫔妃，最忌惮的无非是我们狐媚惑主……”

    颐宁宫中，掌事官稳步殿，悄声在太后耳边禀了声：“娘娘，到了。”太后便抬了下眼皮：“三个都到了？”

    官低着：“有个顾氏，宜姑姑说她已病了近一个月，不好过来太后问安，另外两个都到了。”

    话没说完，侍奉在太后身边的皇后已忍不住向外看去。透过窗纸，隐隐看到两道身影跪在殿外的蒲团上。

    又闻那官继续说：“婢去瞧了瞧，方氏衣着打扮都一般，不似得了圣心的样子。倪氏……穿着很是华贵。”

    太后无意回亲眼去看，只笑了声：“在御前兴风作的是哪一个？”

    “就是倪氏。”官压声。

    太后颔一颔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身边的儿媳：“一会儿嫔妃们就要过来问安，哀家不得空，皇后先去见一见吧。”

    皇后浅怔：“臣妾去见？”

    “皇后母仪天下，两个宫过来磕，你有什么不能见的？”太后说着，笑意敛去，沉肃下来，“去吧，拿出你皇后的样子，去见见她们去。”

    第12章 没话找话

    太后这样说，皇后只得告退出殿。时辰尚早，嫔妃们都还没到，只有倪玉鸾和方鸾歌在外候着。皇后行至廊下，不必她亲自开，身边的管事宫就道了声：“起来吧。”

    倪玉鸾与方鸾歌皆安静地起身，皇后斟酌了一下言辞，启唇：“太后娘娘不得空见你们。眼下时辰尚早，我们去厢房说说话吧。”

    言毕她便先行提步，往厢房去了。

    倪玉鸾与方鸾歌垂首跟着，迟她两步进了厢房的房门。皇后挑的这间厢房平里实是当一方会客小厅用，太后见命时如不想在殿里，就会在这儿。

    是以这厢房中的陈设也讲究，座椅主次分明。皇后径自去主座上落了座，慢条斯理地抿了宫刚奉上来的茶，才说：“都坐吧。”

    二都一福身，便各自去侧旁的椅子上落座。方鸾歌只觉如坐针毡，后脊绷得笔直，但倪玉鸾已想了那么久要进后宫当娘娘的事，自不觉得面见皇后有什么，色不见任何异样。

    皇后将她们的这份不同收在眼中，吻和善：“本宫早听说过你们。近些子皇上鲜少来后宫，多亏有你们在御前侍奉着，才教放心。”

    皇后这句话，让方鸾歌后脊绷得更紧了。

    顾鸾简直料事如！

    今上午顾鸾就说过，皇上近来都不肯去后宫，又恰有她们三鸾被调至御前，不知各宫嫔妃乃至太后、皇后要怎样想。可这样惑主的大罪她们受不住，但凡有提了这样的话，必得应对巧妙才好。尤其若这话听来是夸赞，更不可被夸得昏了就全认下来。

    于是方鸾歌嗓中紧了紧，死死低着，壮着胆子依顾鸾所教的道：“皇后娘娘谬赞。婢实是个愚笨的，虽被调去御前，却根本没进殿当几的差，平素见不着圣颜。若论侍君的功劳，都是玉鸾姐姐的。”

    她的语气，每一句都拘谨至极，带着颤音。

    恰是这份颤音，让这番话显得更真了些。

    素在圣驾跟前当差的想来是不会这样拘谨的。皇后想一想宫中历来的传言，目光就落在了倪玉鸾面上：“那真是辛苦玉鸾姑娘了。”

    倪玉鸾含着笑起身，盈盈向皇后福了下去：“婢分内之事，不敢承娘娘这句辛苦。”

    “起来吧。”皇后和颜悦色，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下来，却将她的一身装扮看了个尽。

    她的衣裳不是御前宫依例发下去的宫装。这倒没什么，各宫都有在主子跟前得脸的能这样穿戴。

    但——她腕上的玉镯、上的簪钗，也无一不巧贵重。

    说是逾制，倒没有逾制。可乍一看上去，说她是皇上身前得脸的大宫有信，说她是后宫里的小嫔妃也会有信。

    再往了说，御前一等一的掌事官、皇上的母柳宜，素穿着都未必有她这样奢华。

    皇后心底盘算着，目光忽地定在她的裙摆上。

    她裙摆上压着一块玉牌，做工倒不甚显眼，水却极好，让皇后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她觉得在后宫里好似见过差不多的东西。也或许自己库里就有，只是没太用过。

    紫宸殿西北边的卧房里，顾鸾眼见天色渐黑，撑身爬起床，坐到妆台前悉心打扮。

    中秋佳节，孩子们都会拜月祈福。各宫会设香案，宫们也常自己拜上一拜，求平安、求团聚、求美满姻缘。

    上一世她大半辈子无心，每每拜月都只是凑个热闹，心并不诚。后来年纪大了，索连这热闹也不再凑，只会提前为手底下的小宫们备好一应祭品，由着她们玩去。

    但这回，她想好好拜一次。

    求月保佑，让她和心里的那个投意合。

    她不想像嫦娥仙子一样独守在广寒宫里。

    梳妆妥当，顾鸾难得地挑了身鲜亮的衣裳来穿。

    楚稷赏下来的衣料很多，各色齐全，但她为不惹侧目，总挑清素些的。

    今拜月，她想着要讨月欢心，就选了柿子色的短袄，配米色的下裙，再搭一条莲红色的云肩。云肩上恰绣着桂花，与中秋时节正相宜。

    理好衣裙，顾鸾便出了门。她要先去趟御膳房，御膳房离宫们所住的地方并不算远，顾鸾迈进院门，院子里的小宦官一猜就知她必是要拜月，嘿地笑了声，直接给她拎了只食盒过来，躬着身道：“师父知道姐姐们都要拜月，早已备好了。这里脆枣、毛豆、白藕、香梨、宫饼都有，姐姐只管提去就是。”

    “多谢。”顾鸾欠身颔首，探手摸出一块碎银给他，接过食盒，又笑说，“我还得见见王公公呢。”

    她这些子生着病，听方鸾歌说柳宜吩咐了御膳房给她备膳，弄得御膳房平白多了个差事。不论给她做菜的究竟是哪一位厨子，她都该先向王敬这掌事道谢才是。王敬一贯会做，想来得了好处也会分给底下正经为她做菜的手下。

    紫宸殿里，楚稷想着晚上的家宴六宫皆在就疼，便拖延着，时时不愿动身。

    眼下天色已晚，张俊已催促再三，见他仍不动，终是连柳宜都开了：“皇上，快去吧。阖家团圆的子若是迟了，太后娘娘又要说您了。”

    楚稷只得放下奏章，理了理衣冠，往外走去。

    殿外月色寒凉，烟云朦胧的一月里，依稀可见嫦娥与桂树的廓。楚稷走得不急，徐徐地往北踱着，走出没多远，遥见一倩影从东侧御膳房的院子里走出，提着食盒，向西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