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

    那是她当年到御前后第一次生病。

    “吃你两个怎么了, 说得这么难听？”

    那是他来偷吃柿饼的时候。

    “阿鸾, 朕想你了。”

    这一句, 她不记得是何时听过了。只是吻听来伤心, 像压制着万般伤痛。

    她在黑暗中绞尽脑汁地回忆，也仍记不起。

    这说来荒谬。她将他藏在心里那么多年，他对她说过这样柔蜜意的话，她竟不记得？

    或许……或许根本就是她想他想得发了痴, 想非非间自己编的。

    顾鸾皱一皱眉, 忽又嗅得些许焦糊味。还有些呛, 像纸页被灼烧的味道。

    她回过，恍惚之中，看到一只信封沾染着火光, 落铜盆。

    铜盆中似有残存的水渍，火焰触上去激起一阵呲啦轻响。她怔怔地看着, 一动也不动。

    那是她上一世临终之时写给他的信，并不太长，寥寥三页纸，却写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她都在想，她该把万千心思都告诉他。他是那般温和知礼的，不会为这个怪她。

    可在黎明晓之时，她还是退却了。

    因为君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为难，温和知礼的才会。

    而她不想让他为难。

    她也怕，她怕那封信会让相伴多年的分都变了味。

    有些事便随风而去吧。说到底，这一辈子她虽心中有憾，却也过得很好。

    生怎会没有憾事呢？总会有的，不提就罢了。

    顾鸾怔怔凝望炭盆，看着盆中火光慢慢收拢，将信化作灰。

    “阿鸾，你下辈子要事事如意啊。”

    忽有一句话飘至耳际，她茫然抬，听出这是他的声音。

    这却又是一句她想不起在何处听过的话。

    夜，又落雪了。

    宫中的红墙金瓦上都被镀了一层白，又绵又厚。紫宸殿里因而多生了炭火，暖意从半开的窗中飘出去，成了一团又一团白烟。

    柳宜忙了大半，临近子时才回到紫宸殿来。走进寝殿，看看坐在窗前茶榻上的，无声叹息，上前：“皇上，关上窗吧，别吹得疼。”

    楚稷没有说话。

    柳宜不好再劝，又叹一声：“婢刚从宫正司问了话回来。一个叫杨青的，年纪还小，吓得不轻……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哥哥杨茂如今十四，也说不知，只说进屋就看到顾鸾昏过去了。皇上若想动刑细问，婢着……”

    “不必了。”楚稷启唇。

    柳宜暗自松了气。

    她知晓今上素来清明，这样的案子纵使不可能一眼分辨出真凶是谁，也不会胡去怀疑这些稍作细想就知不可能的。

    ――驯兽司的来给御前的下毒？若是被收买，倒有几分可能。

    ――但他们在柿饼中添砒霜害了顾鸾，还将余下的柿饼拎回去，给自己添个物证？这傻到说不通。

    哪怕是为瞒天过海，比这稳妥的法子也多得是。

    看来对顾鸾的记挂，并未让今上失了往的清明。

    柳宜心下庆幸着，又听他问：“别的呢？”

    柳宜微滞，薄唇微抿，不知从何说起。

    楚稷等不到回答，终是回过来，打量着她的色失笑：“姑姑久在宫中，行事老练，不可能什么都没做，照实说吧。”

    “是。”柳宜垂首，缓了气，“婢觉得此事应与后宫脱不了系，着张俊去暗查了。张俊暂且只回禀说……近来往御前走动较多的，只有倪婕妤身边的掌事宦官小牧，其余的还需细问。”

    “不必暗查了，审吧。”皇帝冷声。

    “诺。”柳宜得了旨，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连窗外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楚稷没再看雪，视线定在面前的榻桌上，桌上放着一碟柿饼。

    柿饼色泽明艳，但镀了一层白霜，白霜里还掺了砒霜，原该扔出去。

    可他没让扔。

    他对着这碟柿子枯坐了大半天，脑海里一度度回想过往。有些事，终是明朗了。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的。她悔棋、会做柿饼，还看上了那把缂丝扇子。

    他和她的每一相处都那样舒适，好像只要看着她就什么都好。哪怕她在烈炎炎之下非要他喝温茶，他都生不起气来。

    如果梦里的那个“阿鸾”不是她，便也不会是别了。

    三更的打更声中，张俊领着风风火火地闯启德宫，押了小牧出来，倪婕妤身边余下的宫也皆被看住。这动静自是惊醒了倪婕妤，连主位舒嫔都被惊动，匆匆地带了过来查看。

    张俊立在院中，面无表地扫了眼廊下满脸惊慌的倪婕妤，又朝舒嫔颔了颔首：“下奉旨办差，惊扰娘娘了。”

    “……无妨。”舒嫔定住心，却掩不住惑色，“不知出了什么事？”

    张俊笑一声：“待查清楚了，舒嫔娘娘自会知晓。”说着，那双眼睛又冷涔涔地划了倪婕妤一次，“婕妤娘子也会知晓。”

    言毕他便转身向外行去：“走吧。”随他同来的一行就押着倪玉鸾身边的宫，浩浩地离了这一方院子。

    接着，两名大宫上了前，在倪玉鸾跟前福了福：“娘子安好，婢们是御前来的。这些子娘子身边恐怕要缺手，便先由婢们服侍。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不知怎的，倪玉鸾好似被这句话抽空了力气，脚下一跌，舒嫔赶忙上前扶她：“婕妤妹妹？”

    “不……不会的……”倪玉鸾惊慌失措。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查下来呢？砒霜掺在柿饼的白霜里，理当杀于无形才是。

    “婕妤妹妹？”舒嫔又唤了一声，见她仍无反应，就看向那两名宫，“本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可眼下夜色已，又下着雪，就劳二位先扶婕妤进屋歇息吧。”

    “娘娘客气了，不敢当。”两名宫恭肃福身，当即便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倪玉鸾扶了起来，搀进屋去。

    与启德宫仅隔一条宫道的安和宫里，宫们也因启德宫的变故紧张了一阵。盈月挑帘进了仪嫔的卧房，屏退旁，将仪嫔唤醒，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禀了启德宫里的事。

    仪嫔直至她说完才睁开眼，望着幔帐顶子，一声轻笑：“有什么可慌的？依本宫看，倪婕妤那个子在宫里原也活不长，由着她去吧。”

    她只是可惜，倪玉鸾办事竟这样不妥善，没能把顾鸾一起带走。

    不过能除掉一个倪玉鸾她也不亏。对后宫中的来说，“姐妹”总是越少越好。尤其是倪氏这样得宠的，早死早超生。

    盈月齿间轻颤：“可是娘娘，阿才……”

    “阿才什么也不会说的。”仪嫔慵懒翻身，抱住衾被，躺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阿才从一开始就是死士。他父母双亡，只有个妹妹在富贵家做杂役，过的是动辄打骂不休的苦子。

    仪嫔便让娘家将他这个妹妹接了出来，妥善安置，还分了几处铺子给她。哪怕她不会做生意，只将那几处铺子卖了，也够丰衣足食地过一辈子了。

    阿才为着这些，对她肝脑涂地，自会咬死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

    而在外眼里，阿才只是她安和宫里一个打杂的小宦官，平里都未必见得着她。

    如此这般，圣上即便起疑又如何？纵是查到她家里去，安置阿才妹妹的那门子亲戚与她娘家拐出了十几道弯。那十几道弯之内，倒还有那么几位与舒嫔、何美的关系更近。

    若是帝王多疑，这两位便也要沾上嫌隙，后她再寻机将错处彻底推过去就是；若是他不起疑，她便自然也是净的。

    仪嫔这般想着，再度沉沉睡去。紫宸殿里，楚稷彻夜无眠，万幸天明时的早朝也没什么事，朝臣们递了几本奏章上来就散去了。

    离开宣政殿，他一语不发地往紫宸殿走。不多时，身后的宫们就都察觉了异样，一时间面面相觑，又在张俊的视线警告中纷纷低下去。

    楚稷先去了趟乾字库，不多时走出来，又往顾鸾的住处去。

    行至顾鸾的卧房门前，他迟疑了半晌才鼓起勇气推门。

    顾鸾还未苏醒，方鸾歌满面愁容地坐在床前陪着她，听得响动，回一看，赶忙见礼：“皇上……”

    楚稷定：“退下吧。”

    方鸾歌不敢吭声，磕了个，往外退去。张俊与其他宫们也没进屋，识趣地阖上房门，隔绝出一室安静。

    楚稷在床边落座，目光凝视着她的眉目，脑海里胡思想着许多事，最终在彻夜未眠的困顿中沁出一缕有些彷徨的笑。

    “是你吧……”他呢喃自语着，将从乾字库里取出来的木匣放在床。

    阿鸾，是你吧。

    阿鸾，你醒过来啊。

    屋外不远处，两名宦官正结伴而来。

    柳宜清晨时刚去宫正司放了杨茂杨青两兄弟出来，杨茂不愿再惹事，只想赶紧回驯兽司去。杨青却不放心顾鸾，执意要来看看。

    杨茂终是拗不过他，也不放心他独自前往，就陪他一同过来。

    这一夜，宫正司虽未对他们动刑，只让他们在一间牢室里待着，兄弟俩也都吓得睡不着。

    杨青于是一路上都困得眼皮打架，脚下打了好几次趔趄，被杨茂拎着才没栽个大马趴。但到了离顾鸾卧房不远的地方，杨青还是提起了，开就要喊：“阿鸾姐姐――”

    话音刚出，杨茂看到了立在房门前的那一众御前宫，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屋里，皇帝霍然回过。呼吸凝滞片刻，他起身行至门，一把将门打开。

    兄弟两个刚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想跟门的宫询问顾鸾形如何，看到他，顿时全跪下了。

    楚稷的视线在二间一，判断方才那声该是年幼的这个喊的，目光就定在他身上：“谁教你这样喊的？”

    杨青打了个激灵，说话都打磕：“顾鸾……顾鸾姑娘让下这样喊的。以后……下以后不敢了……”

    第27章 阿鸾见她默许，他连心跳都快了...

    于宫中处境不佳的宫而言, 察觉上位者心不佳即刻开认错是求生之本。

    认错之后，杨青就再不敢说一个字，低跪着, 手脚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