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雪爪

    她等的略有点不耐烦，旋即朝上首那位子略一点，扛着那截枯枝到后院去了。『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

    直至柴劈了好几根，天井之中方才复又响起笑谈之声。

    皆是年轻子，嗓音轻、却细。哪怕她并非有意，谈话之声亦有意无意有几句飘进耳朵里。

    一咯咯笑着打沉默，“这么瘦削的姑娘，扛着这么大根树，山路走得轻轻松松，可真是厉害极了。”

    另一接了下去，“纵是朝中最强壮的武将，恐怕也不及……”

    上首那子话音最为止雅，“长孙茂，江湖子个个都这么厉害么？”

    长孙茂不知为何呆滞半晌，方才答话道，“哦，只是师姐较之旁更厉害些罢了。”

    又是一阵尴尬沉默

    一子笑道，“我看了那话本，前年雪山里，就是这位师姐将左卫的马全都挖了出来，轻轻松松便飞到对面山去了，可不是十分厉害？”

    另一道，“左卫才好笑。男子汉大丈夫，失陷雪地，给这位师姐拎着胳膊从地里拔了出来，扛回去的。”

    众又咯咯笑起来，听起来倒是热闹了些。

    又有子说，“只是看起来有些不大好相处。”

    长孙茂急急道，“她子就是如此。嫉恶如仇，待亦亲疏有别。若同她熟络起来，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了。”

    一众子皆笑骂他道，“看把你急的。”

    为首那子又道，“六弟，你功夫较之你师姐，如何？”

    长孙茂一阵沉默，乖乖说道，“我自然差远了。”

    众又笑道，“给你几年时间，能赶上去？”

    长孙茂道，“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去……”

    子们皆笑个不停，打趣他，“那你成在她跟前，不羞不惭，不怕抬不起？”

    他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若功夫低，便要抬不起？天下全都搬到地里去住着，独留我师姐与师父住在地面上好了。”

    子们笑了一阵，其中一个方才嗔怪道，“全天下又不是要娶她。离家之前你既许下这等子豪言壮语，来一个屋檐底下朝夕相处，恐怕全天下见到你，都得先问一句，你抬不抬得起。”

    叶玉棠一斧劈进树桩子里去，不禁摇了摇。

    长孙茂慌了，腾地起身来时，身后椅子都倒了，“你们别说这个，回师姐听见，以为我消遣她，又要挨骂了。”

    一众子笑得不行，“看把你急的。”

    笑过之后，其中一又道，“你若当借也罢，真心实意的也罢……”

    长孙茂急着打断，“自然出自真心。”

    那子笑笑，接着说下去，“无论如何，明年及冠，父亲与兄长必得叫你回家一趟，到时候躲也躲不过。难不成你真打算窝在山上，做一辈子和尚？”

    长孙茂声音小了下去，“亦有何不可？”

    她劈好柴，搁到柴房之中；经过后院门前，长孙茂始终留着，一瞧见，便轻手轻脚跟了过来，倚在门，光顾着笑，又不说话。

    隔着墙，那几聊天声在她听来便更是响亮。

    “六弟真心想娶这位师姐为妻？”

    “这小子成没个正形，怪难捉摸，总不知道哪句算数。”

    “这位师姐模样是好的，只是眉宇间有野气，不声不响，却好大的气场。我一见她，竟不敢开说话。”

    “你回见公主，不也这么讲？往后一个屋檐下，我倒要看看你还讲不讲话了。”

    “我倒希望她进咱们家中来，好镇一镇你这泼皮打滚的子，再堵一堵你这说三道四的嘴。”

    ……

    叶玉棠手里拎着只柴火棍，听着这话，回作势要揍他。

    他吓得连连后退，大叫：“棠儿饶命！”

    她手动作顿住， “当着你家的面，留着改揍你。”

    他脸上一笑，鞠躬，“棠儿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她思来想去，仍不解气，复又拿烧火棍恐吓他，“你小子，回再敢拿话消遣我试试？”

    他缩到墙角，“再不敢了！”

    她嘁地一声，回拾柴，问他，“夜里几吃饭？”

    他便又笑起来，乐得声量也高几分，“我这就去问问！”

    大抵春雨淅沥，令山路崎岖之外更添泥泞难行，故那太阳未落山，几位眷便起意离去。临走之前，其中特意来后院寻到她，请她若得了空，赏脸去长安府上一叙。

    说话时，另几便立在门外看，都是些年轻孩，哪怕平再沉静持重，眼底除去好之外，仍旧有些敬畏。

    及至她点一笑，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几方才齐齐笑起来，终于松了气。

    直至许久之后，她方才知晓，那上山子，除去他家中姐妹之外，为首那位是长乐公主，乃是他准嫂嫂。

    她最是不在意他评说，往后回想起当，总觉得自己稀疏平常的举止，在那几位年岁相当的子看来，却仿佛惊世骇俗一般。恐怕往后每每想起山上那位师姐，脑海里总会先浮现她一声大吼、倒拔巨树的画面。

    他拿自己做逃婚借一通浑说，她反倒没往心里去。哪怕他说的时候真心这么想，终究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比起他的烦之处，这种小小谎言，更显得无伤大雅。

    若说大雪封山，他怕冷不肯练功，倒无可厚非。如今开春近一个月，他反倒比往常更是疏懒不说，陈天累游手好闲地在她跟前晃悠，真的是……相当碍眼。

    琉璃寺不似别的大门大派，师门规矩就是没规矩。习武也罢，修禅也罢，全靠天赋自觉。他想参禅，她便就管不着；他想习武，自己便会尊着她的嘱咐练功打坐勤修不辍。既没有这么做，也没来问她接下来怎么做，那便只当他是不想好好学，便更不关她什么事了。

    只是习武乃是何等有趣一件事，他天资亦不差，为何就不想学了？

    有时候，她甚至都有点后悔，想着是不是去年一路屠榜，叫他赢得太轻松了，便觉得天下武学也不过如此，故就此作罢？

    哪怕再懒得搭理他，却也忍不住说了一嘴。

    有一吃饭，庙墙上来了只野猫，他便饭也不好好吃了，从包里掏出一袋不知哪里搞来的鱼，逗得那小玳瑁都认了主。白天来，夜里还来，饿了来，发还来，喵得一天比一天更响；此却将那猫搁在胳膊上，一边抚摸一边说，“该上哪儿给你配只漂亮小母猫呢？”

    这模样，简直将招猫逗狗、游手好闲八个字发挥到了某种极致。

    叶玉棠实在忍无可忍，问他，“长孙茂，你上琉璃寺到底嘛来了？”

    一一猫都给她这声吓了一大跳。

    等猫跑的没影了，长孙茂才回过来，笑嘻嘻地说，“一开始想学武功，后来发现，习武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她道，“怎么就没意思了？”

    他想了想，说，“棠儿你看啊，哪怕我打今起穷追猛赶，今年赶上柴近衡，明年赶上程比……”

    她将他打断，“好大的气！今年看不起柴近衡，明年看不起程双匕，来年就做天下第一了？”

    他一愣，复又说道，“不敢。哪怕赶上程比，来和棠儿去爬雪山，还不是只有等着棠儿将我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份。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学点别的有用的，指不定反倒比习武更能派上大用场。”

    她歪着，认认真真发问道，“你什么能派上大用场？”

    他又想了想，说，“说起天下第一，往年倒是有赠过我一个天下第一。”

    她洗耳恭听，“什么天下第一？”

    他一笑，竟还有点得意，“我特能说。平康坊‘席纠’，曲江池畔杏园赏花，管他状元探花，无能及我一。纵是遇见泼皮无赖，竟也不输。几家明府故此赠我一个能言善道天下第一，想来，我在这方面倒算有些长处。”1

    她气得都乐起来，对他拱一拱手，是在下输了。

    这也是很会找玩，春天山上百花齐放，西晒又舒服得很，这每中午携本书出门去满山逛，走到哪儿风景好，便就幕天席地地看，看累了，卧花而眠，那叫一个舒坦。

    有一天叶玉棠打蹊径上山，远远瞧见他在一株杏花树底下睡着了，落得满身皆是花瓣。

    本打算绕道就走，忽然一位少林师傅从旁经过，瞧见了他，笑着问道，“这太阳都没有了，你睡着不嫌冷？”

    他睡眼朦胧道，“嗯？不还有花香么？”

    师傅道，“青作枕，落红为盖，倒是快活。”说完这话，便走了。

    师傅一走，他便露了馅，咳嗽两声，打了个寒噤，冻得半晌醒不过来。

    叶玉棠看在眼里，远远说道，“知道冷了？还快活吗？”

    他闻见声响，猛地睁开眼来，抖落满身花瓣，大步走上缓坡，简直像只野地里跑来向过路卖乖乞食的小白狼。

    她本几没搭理他，此刻心又一软，道，“回去温壶热黄酒。”低一瞥，问他，“又看什么闲书了？”

    他闻言一笑，道，“新的一册侠士录今天才送上山来。”

    她眉毛一挑，“好看吗？”

    他垂看她，试探着问，“晚上要一起看？”

    她脸上带着笑，正想点，忽地想起一时，脚步一顿，如同一瓢冷水兜泼下。

    心道，叶玉棠，这等子婆婆妈妈的无聊事，从前哪怕听到一句半句，定是胸中一阵恶寒，就要掩耳即走。你平生挚喝酒论剑，这起子欢欢喜喜睡前故事，说三道四阿猫阿狗，与那醒醉半生的仇欢又何异？

    仇欢究竟也没有什么不好，可一旦想到自己有一会与她一样，竟只剩下鄙夷。

    想到这里，她心里冷了半截，脸上笑也渐渐淡去。

    脚步越走越快，一路同他再没半句废话。

    长孙茂虽不知哪里突然将她惹着了，却也没有多话，一路默默跟随，到琉璃寺门，已累的满大汗。

    渐渐夏，潭州水患，“四凶匪”两号物祸松、邪柏于武陵现了踪迹。那英雄帖送上山来，趁着长孙茂没在，叶玉棠辞别师父，携剑纵马独赴武陵。

    祸松、邪柏远比鸦雀二来的棘手，丧之后蛰伏多年再次回来，竟是奔着叶玉棠而来的。那刚潭州地界，在乡道茶肆之中吃清粥馒之时，便听见行议论：祸松邪柏劫了钱、粮与百名孺，此刻就藏身于武陵源下的一处水牢之中，只等叶玉棠一月之内只身赴会，一月之后不见踪迹，便引千斤硝石，将水牢毁于无声无息。

    叶玉棠想了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先潭州城中，寻了家最热闹的客栈最大一间房间，付了一笔住店的定钱，在城中四处张贴“叶玉棠请邪柏一战”的告示，并在告示上留下客栈地址。

    但她并没有住店，而是乔妆改扮一番后，直武陵源，先向武陵源山间乡绅打听山中可疑行迹，推测出四处下可能埋藏着水牢的山，每于不同时辰藏匿于各处岸边树上。直至有一见一处崖边、潭之上气泡剧烈涌动，想是出于呼吸换气之需，但又怕引瞩目，方才于每夤夜之时启动机关，将气引向水面。

    她记下位置，等夜之时，悄无声息潜水中。

    水比她想象得更，于光线极暗之处，水下一排密闭、亮堂小窗照亮窗边两排十二只生肖石像。能此等水本已到她极限，猛地见得这石像小窗，腹中一阵发空，再也克制不住内心处本能惧怕。

    几下挣扎过后，胸中仅剩一丝气息亦被水压挤去。

    她亦不知道自己在水上飘了多久，再睁眼来时，已到了武陵源下游一处浅滩的岸上。

    ……

    半月之中，她去了水牢总有上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