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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雪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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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雪爪 第1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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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侯车下,一双足因金蚕蛊枯皴裂,露出足骨;骨发黑开裂,几无皮悬挂。

    一丛绿枝桠挣石壁,从缝中探出;花藤盘曲着卷上药夫骨缝,一点点往上攀爬。

    长孙茂蹲身查探足上花藤。先前中视野不佳,兼之药夫故意以衣袂遮挡足部,故他始终不曾察觉她已躯腐朽。

    那东西似乎食而生,故在这贫瘠密室最先滋长。成片长成之后,此处石壁经它绞碎、浸润,成为一片沃土。再往后,山壁坍圮恐怕会将药夫掩埋。她衣衫中的诸多药种,也会一一土而出。

    面前这形,实在令他有些不止从何描述。

    他忽然明白尹宝山为什么溜得这么快。不止脚底抹油,临行前甚至火上浇油。

    “移栽花木”,实在很损。

    药夫医者不能自医,自知必要长眠于此,仍疼惜这一身仙灵药。一生被误,至死却依旧不是无

    难怪尹宝山会说她已救不了。

    若要将药夫灵柩移出,但打量中星罗密布的藤蔓,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珍药也必会惨遭损毁。

    长孙茂硬着皮,故作轻描淡写道,“药夫已有了最好安排。”

    过了半晌,李碧梧才出声说道,“她净,你替她整一整衣冠。”

    顶的微光拢在药夫身上,如同一抹辉。一座坍圮高峰如同黄泉,将山内山外分割出阳生死。他从前不曾经历,如今没空想,更不敢细想。

    故他躬身找出药夫临终前所说药书,极快的替医者理了理衣物,便离开密室。

    往后他一点点移走落石,起初总不经意动用蛮力,弄出些岔子,幸而渐渐将那内力越发运用自如。但因伤势并未痊愈,每隔几个时辰,总要停下来歇上一阵。不过一光景,便已缓慢清理出一条半高山道。

    两始终不曾谈。直至进毒夫所处山缝,又用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山道打通。山外阳光耀眼,令他有片刻睁不开眼。

    程霜笔听见脚步,急急赶来。

    这些天他也在移走落石,只是十几天不曾好好吃东西,内力体力难以维系,两内只清除数丈落石。一见长孙茂从钻出,心甚是惊喜,笑着几步上前,见他脸色苍白,浑身满是污渍血渍,十指指节几无完好之处,只递上水壶,不知从何处开

    两位童子在树荫下打盹,见这有了动静,随后也跟了过来。容长孙茂喘了气,便问他:“师父在何处?”

    长孙茂往山中一看,只是不言。

    毒夫身上冰霜开始缓缓消解,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有如重生。长孙茂有一瞬异样,总觉得药夫本就不曾死去,又或者这世间本就只有毒夫

    童子探中看去,远远见到中盘坐的冰雕,所冻之面貌与药夫如出一辙,便错认了,大叫一声“师父”,踉跄的扑了过去。

    毒夫虽解了霜冻,但因被封住许多,经脉有些受损,一时还无法起身行动。两童子错认了,她也懒怠解释。

    只是在程霜笔叫她“李师叔”时,忍不住骂了他一句,“你也配叫我师叔?是能与程四海平起平坐了?”

    程霜笔慌道,“李师祖。不敢,不敢。”

    又挠挠,不知毒夫怎么又好了。

    长孙茂歇上片刻,想起瞿塘峡鱼复塔之约,故将医书递上。

    毒夫接过,瞥了他一眼。

    长孙茂忽然想起三毒丝玉钗,低从谈枭上解下解开,欲归还给她。

    毒夫打断,“不必了,你留着吧,我要来也无用。”

    长孙茂并未推拒,将丝玉归于谈枭匣中。

    程霜笔问,“你要去鱼复塔了?”

    长孙茂点,“劳你在此等候一阵,待毒夫好转,带她回思州。”

    程霜笔道,放心。

    程霜笔想,从此他便要如张自明那般为寻药披星戴月,自此音信渺渺,顿生不舍。

    不免又提醒了句,“我听说,有些药材极难寻得。去往东海以东,碎叶以西;轻功上绝顶,下千丈崖,险谷密林,涉长滩雪域,杀恶兽斩大蛇,爬山蹚水,艰难险阻,都是常有的事。你且珍重。”

    毒夫嗤笑一声,仿佛讥讽他多言幼稚。

    末了又补充了句,“跟着尹宝山,这些倒都不难。只需防着他一时兴起,随时脚底抹油不管你了。多长几个心眼罢。”

    长孙茂道了声多谢。

    黑色烟雾一聚而散,眨眼间他已收纵谈枭,十二峰不见了踪迹。

    自此,程霜笔再见长孙茂,已是一年之后中秋的太乙镇。

    当夜的思州下着雨。

    一回镇上,李碧梧同一名熟悉马首接之后,便轻车熟路,了一家客舍。

    二楼雅室门帘一掀,便见角落里坐着的红衣美与少

    程霜笔跟在后,远远便认出是仇谷主和那位病重的弟子。

    小姑娘想必是大病初愈,仇谷主带她来打牙祭来。

    黔地以辣菜居多,桌上菜品丰盛,多半红彤彤的;小姑娘胃全开,已吃了半条豆腐乌江鱼。

    李碧梧在门稍倚片刻,毫不客气进了屋中,在仇欢对面坐下。

    程霜笔心知二不合,但阻拦不及,只得硬着皮,守在一边,以防仇谷主惨遭她毒手。

    仇欢一见李碧梧,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她一早已听说思州密探众多,故一等裴沁脱险,立刻携她来此打听叶玉棠下落。午间刚同劫复阁密探接,一时无处可去。裴沁吃黔菜,听说这家豆腐鱼做得最好,便她过来吃。谁知李碧梧立刻跟了过来,仇欢立刻猜到是劫复阁泄露了她的踪迹。

    她知道此有多毒,与一勾吻一般的毒,故素来有些怕她。

    但那惊惧转瞬即逝。随后背脊直挺,眼锋锐如刀,几有要与她殊死一搏的冷硬气概。

    仇欢着鹅黄长衫,向来气质柔婉,这冷硬在她身上极少见得。

    僵持片刻,仇欢慢慢说道,“尹宝山与我已无瓜葛,你要找他,找错了。”

    李碧梧见她护着怀中小姑娘,笑着说,“我不找尹宝山,我和你聊两句。”

    和仇欢不同的是,李碧梧笑得异常温柔,程霜笔却不由替她捏把汗。

    仇欢也笑道,“我与你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李碧梧好像恍然,“哦?是啊,当然。你心泛滥,武功不佳,与我半点不同。我与你可以说相当不投缘,若非尹宝山,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李碧梧一面说着一边说着,一边自来熟似的往空杯子里甄酒喝,又取了筷子摘鱼尝了几。发上没有三毒丝玉钗,李碧梧整个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仇欢失笑,“害我被你追杀十几年,他从不曾露面劝你抑或护我,难不成我还得谢他?”

    “可他教了你悛恶剑。”

    “他只教了我太乙玉玄剑。太乙剑派门规森严,严禁弟子习别派功夫。修罗刀,不过是我从他使悛恶剑时领悟而出,可以算自成一家。”

    “他教你玉玄剑,终归对你有所助益。”

    “后来我被逐出终南山,自此再未使过玉玄剑,故他也不算教我。何况这许多年来,终究他负我更多。”

    “他既这么糟糕,你当初又如何看走了眼?”

    仇欢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像是陷回忆。

    他为躲李碧梧藏玉虚峰。仇欢因剑法疏漏,被余真罚去玉虚峰上练剑思过。那时她剑法稚拙,成自言自语,不知山中有正在暗窥她。他看在眼中,忍耐数,不免发笑。不知此是否是贼,仇欢欲告知上山送饭的师姐,他慌忙出言阻拦,自称是余真好友。

    仇欢不信,他便说,他通太乙剑法,只需指点一二,便可以令她免受师父责罚,但切不可告知旁

    起初她不信,谁知受他数指点,剑法进千里,便真以为山中所藏之乃是本派前辈高手,说话时也不由带上几分敬意。每的饭食茶点必分他一半,每每称他“前辈”,他总不免发笑,也不知为何。

    直到有一,仇静上山时携来一坛酒,是雪邦送来的龙,带上来给她尝尝味道。仇静一走,那便出言向她讨酒喝。她向来不嗜美酒,心想,给他又何妨?

    山中石壁隆隆开启,露出一条长满青苔的湿甬道。她双臂抱酒,小心翼翼穿行而过,直至甬道尽白衣男子,忽然明白往他为何发笑。本以为是个鹤发老者,谁知是个丰俊逸的年轻男子。

    起初待他也仍带着敬意。

    后来聊得多了,知晓他手脚筋尽断,此刻如同废,又对他心生怜悯。再后来,哪怕他间或三两次出言调笑,竟也不觉得他轻浮,更没有厌憎。

    后来便生愫。

    再后来,剑法中暗藏悛恶剑招被掌门察觉在先,拒不承认师从旁再后。身怀六甲,丑事一招抖落,余真也护不住。

    离开终南山后,她径自往南而去。从始至终,她从未有任何事拖累牵连于他。

    他的确是个薄,若说辜负,她倒觉得谈不上。

    李碧梧嫌酒不好,唤跑堂换了壶重碧。

    “做游侠,武功绝顶,不倦红尘,无来去,自有一番潇洒自在。”仇欢抚摸酒盏,笑道,“就好比这酒。美酒虽好,偶尔喝上几盅滋味甚佳,却不可代替餐饭。终以酒为食,不止伤身伤;醉生梦死,也容易落笑柄。”

    李碧梧道,“那你又为何常喝个酩酊大醉的说起你与他的种种往事?”

    “我庸常极了。习武之,却资质平平,无论剑法刀法,始终没有什么建树。如今上了点年纪,自知更没有机会成为一代高手,而江湖之中晚辈层出,自己儿……不及十岁我已不是她敌手,实在惭愧。我这一辈子从未有过巅峰,若说有一件事值得回忆,大抵也就是曾尝过美酒。”仇欢微微一笑,“而你与我不同。你武功登峰造极,江湖之中罕有与你匹敌,是我做梦也求不来的。你一生之中将会有无数酣畅快事,他又有何值得你留恋?”

    李碧梧忽然觉得她说法有趣,“你不过当他是时雨春风?”

    间或一笑,洁净两颊有梨涡浮现,与往常那个毒夫竟有些毫不相

    仇欢一抬眉,一点,“是啊。”

    这一举一动间自有万种风,难怪尹宝山曾倾心于此

    李碧梧突然也有点喜欢她了。

    传闻之中向来有宿仇的两,如今对坐饮酒而谈,言笑晏晏。

    程霜笔望着这二身影,觉得此此景实在有些特非常。

    难得与痛快笑谈,李碧梧喝得微醺出门,脸颊泛红,步履也有些许不稳。程霜笔在后小心翼翼的跟着,生怕这前辈一着不慎,一栽进水里。

    行到集市之中多之处,李碧梧走出几步,忽然停驻。耳朵微动,捕捉到不远处有异样动静。

    不过一个眨眼间,碧绿的影子便已钻巷落。

    程霜笔循着碧影,绕过曲曲折折的几个小巷,追一处荫蔽丛林之时,李碧梧便已出手了。

    手起叶落,苗少年倒在井畔。

    程霜笔立刻认出那是曾在青城山被围捕又脱身的蛇母献玉。

    伴随着一声尖利竹哨声,李碧梧轻飘飘坠地,落到群之外冷眼看着,眼中带恨,有些许畅快,甚至还觉得远远不够畅快。

    她知道献玉作恶多端,更知道他是德雄的弟弟。她必要亲手手刃此,方解心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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