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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昔时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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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回过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龙腾小说网 ltxs520.com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知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然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物都不知他的来历。但乔峰、六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纷纷走近施礼。

    智光大师向赵钱孙笑道:武功不如对方,挨打不还手已甚为难。倘若武功胜过对方,能挨打不还手,更是难上加难。赵钱孙低沉思,若有所悟。

    徐长老道:智光大师德泽广初,无不敬。但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在下感激不尽。

    智光道:丐帮徐长老和太行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来天台山与无锡相距不远,两位信中又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

    乔峰心道:原来你也是徐长老和单正邀来的。又想:素闻智光大师德高望重,决不会参与隐害我的谋,有他老家到来,实是好事。

    赵钱孙忽道:雁门关外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石谷前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过了一片奇异的神,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是惨不忍睹,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叹道:杀孽太重,杀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重提

    徐长老道: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书信。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

    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又看一遍,摇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大师点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他抬起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除,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

    智光向赵钱孙瞧了一眼,说道: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智光摇道:错便错了,又何必自欺欺转身向着众,说道: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轻声惊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举成功,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黄帝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辽兵的长矛利刀之下,我们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各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谋难以得逞。

    众听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热血如沸,又是栗栗危惧,大宋屡世受契丹欺凌,打一仗,败一仗,丧师割地,军民死于契丹刀枪之下的着实不少。

    智光大师缓缓转过去,凝视着乔峰,说道:乔帮主,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朗声说道:智光大师,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服众,致令帮中兄弟见疑,说来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倘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截。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听了,尽皆动容,均想: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

    智光点了点,道: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之举,以乔帮主看来,是不错的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作什么这般说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诸位前辈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

    智光向他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说着向赵钱孙指了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一,带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一齐奉他的号令行事。这批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老英雄,地绝剑黄山鹤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

    赵钱孙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间相距尺许。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将两掌又自外分开,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

    智光续道: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带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便停了下来。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优,没一说一句话。欢喜的是,消息果然为假,幸好我们毫不耽搁的赶到,终于能及时拦阻。但均知来袭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是契丹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大宋和契丹打仗,向来败多胜少,今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

    带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石嶙峋的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不见底。

    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着听得有七八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紧紧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裤子上擦,不久又已湿了。带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手在我肩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个杀尽胡虏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辽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理会前面有敌埋伏。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短发浓髯,神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的暗器便纷纷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拍手喝采,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余下的已只不过七。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逃走。

    丐帮中又有欢呼。但乔峰、段誉等却想:你说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

    只听智光叹了气,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我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音,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

    这一次我们也不再隐伏,迳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名武士华贵得多。那的是个少,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这两名契丹男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我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

    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举起一条镔铁棍,喝道:兀那辽狗,纳下命来挥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过去。带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鲁莽,别伤他命,抓住他问个清楚。

    带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臂关节已断。那辽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向他发暗器。那辽左手袍袖一拂,一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命无侥,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这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震惊,均觉此武功之高,实是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只怕以后续来的好手越来越强,我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则向那少攻击。

    不料那少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一剑便斩断她一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着另一一刀砍去了她半边脑袋。那辽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的缠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漫不在乎,这两句话却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道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景,无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里。那辽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只片刻之间,我们二十一之中,已有九死在他手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跟他缠,可是那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关门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

    我见到这等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然而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顶急劈,知道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命便也给他了。眼见大刀刃离他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抓了一,将他的脑袋凑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见这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便在此时,那辽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那里还有命在

    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跟着看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命。

    赵钱孙摇道: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乃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半,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竟曾吓得晕了过去。

    智光道:见了这辽犹如魔鬼般的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之谈。他向挂在山顶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经缠的,只剩下四个了。带大哥自知无幸,终究会死在他的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那辽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忽起一足,踢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大哥肋下道。这以足尖踢道,认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几乎脱便要喝出采来。

    那辽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哀痛之,似乎并党组织咱们汉来得浅了。

    赵钱孙冷冷的道:那又有什么希奇野兽的亲子夫,未必就不及。辽也是,为什么就不及汉丐帮中有几个叫了起来:辽狗凶残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我汉大不相同。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智光续道:那辽哭了一会,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走到带大哥身前,大声喝骂。带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道,说不出半句话来。那辽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有声,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涌身便往谷中跳了下去。

    众听得这里,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

    智光大师道:众位此刻听来,犹觉诧异,当时我亲眼瞧见,实是惊讶无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强之,在辽国必定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物之一。他擒住了我们的带大哥和汪帮主,将余杀得一二净,大获全胜,自必就此乘胜而进,万万想不到竟会跳崖自尽。

    我先前来到这谷边之时,曾向下引望,只见云锁雾封,不见底,这一跳将下去,他武功虽高,终究是血之躯,如何会有命在我一惊之下,忍不住叫了出来。

    那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声惊呼之时,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的啼哭,从石谷中传了上来,跟着黑黝黝一件物事从谷中飞上,拍的一声轻音,正好跌在汪帮主身上。婴儿啼哭之声一直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那个婴儿。那时我恐惧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身前看时,只见那契丹婴儿横卧在他腹上,兀自啼哭。

    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契丹少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哀痛之余,一摸婴儿的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那婴儿一经震,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那辽身手也真了得,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将婴儿抛了上来,他记得方位距离,恰好将婴儿投在汪帮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伤。他身在半空,方始发觉儿子未死,立时远掷,心思固转得极快,而使力之准更不差厘毫,这样的机智,这样的武功,委实可怖可畏。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又大声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见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两支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着。我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的脸庞,说什么也下不了这毒手,心想欺侮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算是什么男子汉、老丈夫

    群丐中有道: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同胞,不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汉的婴儿活生生的挑在矛,骑马游街,跃武扬威。他们刹得,咱们为什么杀不得

    智光大师叹道:话是不错,但常言道,侧隐之心,皆有之。这一我见到这许多惨死,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你们说我做错了也好,说我心肠太软也好,我终究留下了这婴儿的命。

    跟着我便想去解开带大哥和汪帮主的道。一来我本事低微,而那契丹的踢功夫又太特异,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用遍了,带大哥和汪帮主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说话。我无法可施,生怕契丹后援再到,于是牵过三匹马来,将带大哥和汪帮主分别抱上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契丹婴儿,牵了两匹马,连夜回进雁门关,找寻跌打伤科医生疗治解,却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晚间,满得十二个时辰,两位被封的道自行解开了。

    带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契丹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道一解,立即又赶出雁门关察看。但见遍地血尸骸,仍和昨傍晚我离去时一模一样。我探石谷向下张望,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当下我们三将殉难众兄弟的尸骸埋葬了,查点数,却见只有一十七具。本来殉难的共有一十八,怎么会少了一具呢他说到此处,眼光向赵钱孙望去。

    赵钱孙苦笑道:其中一具尸骸活了转来,自行走了,至今行尸走,那便是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智光道:但那时咱三也不以为异,心想混战之中,这位仁兄掉石谷内,那也甚是平常。我们埋葬了殉难的诸兄弟后,余愤未泄,将一众契丹的尸体得起来都投石谷中。

    带大歌忽向汪帮主道:剑通兄,那契丹若要杀了咱们二,当真易如反掌,何以只踢了咱们道,却留下了命汪帮主道:这件事我也苦思不明。咱二是领的,杀了他的妻儿,按理说,他自当赶尽杀绝才是。

    三商量不出结果。带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许含有什么意。若于我们三都不识契丹文字,带大哥舀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之上,然后撕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那些契彤文字石中,几及两寸,他以一柄短刀随意刻划而成,单是这份手劲,我看便已独步天下,无能及。三只瞧得暗暗惊诧,追思前一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个牛马贩子,那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将那白布拓片给他一看。他用汉文译了出来,写在纸上。

    他说到这里,抬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但那契丹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叫他将拓片的语句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这些契丹也是无辜受累,而这对契丹,我们更是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

    众急于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却听他迟迟不说,有些子急燥之便问:那些字说些什么为什么对他们不起那对契丹夫为什么死得冤枉

    智光道:众位朋友,非是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这契丹文字的意义。倘若壁上文字确是实,那么带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地我颜对。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子皆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声名,谁都不敢相询了。

    智光继续说:我们三计议一番,都不愿相信当真如此,却又不能不信。当下决定暂行寄下这契丹婴儿的命,先行赶到少林寺去察看动静,要是契丹武士果然大举来袭,再杀这婴儿不迟。一路上马不停蹄,连连夜的赶路,到得少林寺中,只见各路英雄前来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关涉我神州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安危,只要有得到讯息,谁都要来出一分力气。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众脸上缓缓扫过,说道:那次少林寺中聚会,这里年纪较长的英雄颇有参予,经过的详,我也不必细说了。大家谨慎防备,严密守卫,各路来援的英雄越到赵多。然而从九月重阳前后起,直到腊月,三个多月之中,竟没半点警耗,待想找那报讯之来详加询问,却再也找他不到了。我们这才料定讯息是假,大伙儿是受之愚。雁门关外这一战,双方都死了不少,真当死得冤枉。

    但过不多久,契丹铁骑侵,攻打河北诸路军州,大伙儿于契丹武士是否要来偷袭少林寺一节,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他们来袭也好,不来袭也好,总而言之,契丹是我大宋的死敌。

    带大哥、汪帮主,和我三因对雁门关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说明经过、又向死难诸兄弟的家报知噩耗之外,并没向旁提起,那契丹婴孩也就寄养在少室山下的农家,事过之后,如何处置这个婴儿,倒是颇为棘手。我们对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伤他命。但说要将他抚养长大,契丹是我们死仇,我们三心中都想到了养虎贻患四字。后来带大哥拿了一百两银子,给那农家,请它们养育这婴儿,要那农自认是这契丹婴儿的父母,那婴儿长成之后,也决不可让他得智领养之事。那对农家夫本无子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他们丝毫不知这婴儿是契丹骨血,我们将孩子带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给他换过了汉儿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骨,如见孩子穿着契丹装束,定会加害于他

    乔峰听到这里,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颤声问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他,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乔峰大声叫道:不,不你胡说八道,捏造这么一篇鬼话来诬陷我。我是堂堂汉,如何是契丹胡虏我我三槐公是我亲生的爹爹,你再瞎说突然间双臂一分,抢到智光身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

    单正和徐长老同叫:不可上前抢

    乔峰身手快极,带着智光的身躯,一幌闪开。

    单正的儿子单仲山、单叔山、单季山三齐向他身后扑去。乔峰右手抓起单叔山远远摔出,跟着又抓起单仲山摔出,第三次抓起单季山往地下一掷,伸足踏住了他颅。

    单氏五虎在山东一带威名颇盛,五兄弟成名已久,并非初出茅庐的后辈。但乔峰左手抓着智光,右手连抓连掷,将单家这三条大汉如稻一般抛掷自如,教对方竟没半分抗拒余地。旁观众都瞧得呆了。

    单正和单伯山、单小山三关心,都待扑上救援,却见他踏住了单季山的脑袋,料知他功力厉害,只须稍加些劲,单季山的颅非给踩得稀烂不可,三只跨出几步,便都停步。单正叫道:乔帮主,有话好说,千万不可动蛮。我单家与你无冤无仇,请你放了我孩儿。铁面判官说到这样的话,等如是向乔峰苦苦哀求了。

    徐长老也道:乔帮主,智光大师江湖上敬仰,你不得伤害他命。

    乔峰热血上涌,大声道:不错,我乔峰和你单家无冤无仇,籍光大师的为,我也素所敬仰。你们你们要除去我帮主之位,那也罢了,我拱手让便是,何以编造了这番言离出来,诬蔑于我我我乔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们如此苦苦

    他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嘶哑了,众听着,不禁都生出同之意。

    但听得智光大师身上的骨骼格格轻响,均知他命已在呼吸之间,生死之差,只系于乔峰的一念。除此之外,便是风拂树梢,虫鸣际,呼吸喘息,谁都不敢作声。

    过得良久,赵钱孙突然嘿嘿冷笑,说道:可笑啊可笑汉未必高一等,契丹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契丹,却硬要冒充汉,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乔峰睁大了眼睛,狠狠的凝视着他,问道:你也说我是契丹

    赵钱孙道:我不知道。只不过那雁门关外一战,那个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却跟你一模一样。这一架打将下来,只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对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智光大师抱着那契丹婴儿,也是我亲眼听见。我赵钱孙行尸走,世上除了小娟一,更无挂怀之,更无挂怀之事。你做不做丐帮帮主,关我事我么要来诬陷于你我自认当年曾参予杀害你的父母,又有什么好处乔帮主,我赵钱孙的武功跟你可差得远了,要是我不想活了,难道连自杀也不会么

    乔峰将智光大师缓缓放下,右足足尖一挑,将单季山一个庞大的身躯轻轻踢了出去,拍的一声,落在地下。单季山一弹便即站起,并未丝毫受伤。

    乔峰眼望智光,但见他容色坦然,殊无半分作伪和狡狯的神态,问道:后来怎样

    智光道:后来你自己知道了。你长到七岁之时,在少室山中采栗,遇到野狼。有一位少林寺的僧将你救了下来,杀死恶狼,给你治伤,自后每天便来传你武功,是也不是

    乔峰道:是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那少林僧玄苦大师传他武功之时,叫他决计不可向任何说起,是以江湖上只知他是丐帮汪帮主的嫡传弟子,谁也不知他和少林寺实有极的渊源。

    智光道:这位少林僧,乃是受了我们带大哥的重托,请他从小教诲你,使你不致走岐途。为了此事,我和带大哥、汪帮主三曾起过一场争执。我说由你平平稳稳务农为主,不要学,再卷江湖恩仇之中。带大哥却说我们对不起你父母,须当将你培养成为一位英雄物。

    乔峰道:你们你们到底怎样对不起他汉和契丹相斫相杀,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之可言

    智光汉道:雁门关外石壁上的遗文,至今未泯,将来你自己去看吧。带大哥既是这个主意,汪帮主也偏着他多些,我自是拗不过他们。到得十六岁上,遇上了汪帮主,他收你作了徒儿,此后有许许多多的机缘遇合,你自己天姿卓绝,奋力上进,固然非常之所能及,但若非带大哥和汪帮主处处眷顾,只怕也不是这般容易吧

    乔峰低沉思,自己这一生遇上什么危难,总是逢凶化吉,从来不吃什么大亏,而许多良机又往往自行送上门来,不求自得,从前只道自己福星高照,一生幸运,此刻听了智光之言:心想莫非当真由于什么有力物暗中扶持,而自己竟全然不觉他心中一片茫然:倘智光之方不假,那么我是契丹而不是汉了,汪帮主不是我的恩师,而是我的杀父仇。暗中助我的那个英雄,也非真是好心助我,只不过内疚于心,想设法赎罪而已。不不契丹凶残虐,是我汉的死敌,我怎么能做契丹

    只听智光续道:汪帮主初时对你还十分提防,但后来见你学武进境既快,为慷慨豪侠,待仁厚,对他恭谨尊崇,行事又处处合他心意,渐渐的真心喜欢了你。再后来你立功愈多,威名越大,丐帮上上下下一齐归心,便是帮外之,也知丐帮将来的帮主非你莫属。但汪帮主始终拿不定主意,便由于你是契丹之故,他试你三大难题,你一一办到,但仍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劳之后,他才以打狗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你连创丐帮强敌九,使丐帮威震天下,那时他更无犹豫的余地,方立你为丐帮帮主。以老衲所知,丐帮数百年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这般得来艰难。

    乔峰低道:我只道恩师汪帮主是有意锻炼于我,使我多历艰辛,以便担当大任,却原来却原来到了这时,心中已有七八成信了。

    智光道:我之所知,至此为止。你出任丐帮帮主之后,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你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欢。又听说你数度坏了契丹谋,杀过好几个契丹的英雄物,那么我们先前养虎贻患的顾忌,便成了杞之忧。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却不知何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与乔帮主自身,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说着长长叹了气,脸上大有悲悯之色。

    徐长老道:多谢智光大师回述旧事,使大伙有如身历其境。这一封书信他扬了扬手中那信,续道:是那位带大侠写给汪帮主的,书中极力劝阻汪帮主,不可将帮主大位传于乔帮主。乔帮主,你不妨自己过一过目。说着便将书信递将过去。

    智光道:先让我瞧瞧,是否真是原信。说着将信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说道:不错,果然是带大哥的手迹。说着左手手指微一用劲,将信尾名撕了下来,放中舌一卷,已吞肚中。

    智光撕信之时,先向火堆走了几步,与乔峰离远了些,再将信笺凑到眼边,似因光亮不足,瞧不清楚,再这么撕信,信笺和嘴唇之间相距不过寸许,乔峰万万料不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竟会使这狡狯会俩,一声怒吼,左掌拍出,凌空拍中了他道,右手立时将信抢过,但终于慢了一步,信尾的署名已被他吞了咽喉。乔峰又是一掌,拍开了他道,怒道:你你什么

    智光微微一笑,说道:乔帮主,你既知道了自己身世,想来定要报你杀父之仇。汪帮主已然逝世,那不用说了。这位带大哥的姓名,老衲却不愿让你知道。老衲当年曾参预伏击令尊令堂,一切罪孽,老衲甘愿一身承担,要杀要剐,你尽管下手便是。

    乔峰见他垂眉低目,容色慈悲庄严,心下虽是悲愤,却也不由得肃然起敬,说道:是真是假,此刻我尚未明白。便要杀你,也不忙在一时。说着向赵钱孙横了一眼。

    赵钱孙耸了耸肩,似乎漫不在乎,说道:不错,我也在内,这帐要算我一份,你几时欢喜,随时动手便了。

    谭公大声道:乔帮主,凡事三思,可不要胡行事才好。若是惹起了胡汉之争,中原豪杰与你为敌。赵钱孙虽是他的敌,他这时却出相助。

    乔峰冷笑一声,心如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就着火光看那信时,只见信上写道: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余连详思,仍期期以为不可。乔君才艺超卓,立功甚伟,为肝胆血,不仅为贵帮中矫矫不群之物,即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继承吾兄之位,他丐帮声威愈张,自意料中事耳。

    乔峰读到此处,觉得这位前辈对自己极是推许,心下好生感激,继续读下去:

    然当雁门关外血战,惊心动魄之状,余无不索于怀。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之手。他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贵帮帮内大事,原非外所能置喙,唯尔我非同寻常,此事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下面的署名,已被智光撕去了。

    徐长老见乔峰读完此信后呆立不语,当下又递过一张信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在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乔峰接了过来,只见那张信笺上写道:

    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厌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乔峰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那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的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徐长老缓缓说道:乔帮主休怪我们无礼。汪帮主这通手谕,原只马副帮主一知晓,他严加收藏,从来不曾对谁说起。这几年来帮主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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