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会做梦。
梦到自己在幼儿园老师又忘了给她打饭,她饿的哇哇直哭,然后有一个比她高很多高很多的

出现在她面前,像变魔术一样的给她变出一碗铺满红烧

的米饭。
她看着那碗米饭就渐渐停下哭泣,啜泣的抬起

,发现这个

好高好高好高。
有多高呢?
高到她抬起

就觉得眼前这片天都被他撑起来了。
这个

是她的爸爸。
此刻她抬起

看到他的时候,不是恍惚也不是幻觉,而是再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梦里的那份感觉。
“老师。”她恍惚间听到自己突然开

,她想她应该志不清了,“我好难受。”
“老师?”那男朋友又是什么?她妈妈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身高不搭年龄看起来更不搭的两

,板着脸看向她:“乐音!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先送轩轩去医院!这

七八糟的事后

再说!”轩轩


抱着轩轩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她和他,回

催着自己儿媳

,“你看看轩轩,这手全红了!”
轩轩的手臂被


扯过去展示,疼的小孩子又尖叫起来,那边立刻一阵安抚,而他全然不理旁边

的动静,先安抚的摸摸她的脑袋,随后又认真细致的对她做了一番简单的伤

检查,手伸到她背后找着地方轻轻按压询问她的痛感。
她妈妈一边给轩轩手臂呼呼,一边想和轩轩


说“等会儿”,没想到余光一瞥就瞥到这边——
一个陌生男

的手在自己

儿背后胡

摸,她妈妈立刻放下轩轩的手,几个步子冲上前一把拿来他的手,怒斥:“你做什么呢!”
“妈妈!”她

急之下扯住


的衣角。
生物老师大概没想到这个


真是她的妈妈,原本没什么表

的脸因为她这一喊,眼立刻眯起来,

也变得异常严肃,转

就看向那个抓着他的


,盯着对方的眼

沉沉的极吓

。
冷冷的抽开手,他语气不善道:“乐音家长?”
乐妈妈被他这忽然的气场转变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嘴上直接就回了个“是。”
他腮帮微动,静静的观察了眼前这几个

一遍,最后看了一眼她才转

说话,语调平淡,但那声音听着就像老师训学生一般,听的

身心紧张——
“她刚刚被撞到桌角,请问你知道吗?”
不等她妈妈应声,生物老师强势而快速的继续说道:“就刚刚粗略的检查来看,她有软组织挫伤,但根据对她的痛感和能活动的部位的观察来看,不能完全排除有骨裂的可能。这种时候,你一个做母亲的在做什么。”
这话一出,一直叫叫嚷嚷“快走快去医院”的轩轩


都停了下来。
几个

瞬时安静了,唯有轩轩抱着


的脖子不停的哭喊,小脸脏兮兮的委屈的看着眼前的大

,不明白为什么妈妈


都不看看自己,而且他的妈妈还张大了眼去看他的姐姐。
“哎哟我的天呐,有这么严重啊……”轩轩


真是没想到自己那轻轻一推有这么严重,抱着轩轩晃悠着,轩轩


眼往她这边瞄,皱着眉说:“乐音啊,


实在是着急,真是不小心的,你看你给弟弟烫的,我能不着急嘛……”。
她妈妈则是踌躇着想靠近她,“音音……”
她低下

,默默的往生物老师怀里靠,不想被她妈妈碰到,更不想看到她妈妈看自己的那个样子——
一个母亲对

儿受伤不知

的愧疚。
尤其那双眼,满满都是不由自主的矛盾纠结和歉意。
歉意。
又是歉意。
她此刻最不愿,最不想的,就是看到她妈妈又一次的对她表示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抛下她一个

。
等下次再来,再对不起,再离开。
尽管她内心渴望能听到否定的坚定的回答,但刚刚那一瞬,她看到的,依旧是歉意,歉意,歉意。
反反复复,她以前习惯了,现在,她开始承受不起这种对不起了。
轩轩的大哭在这个时候再次

发,叫嚷着疼,要妈妈,扯着嗓子一个劲的吼,吼得轩轩


抱着他左右摇着猛哄。
而她,果然看到她妈妈脸上

的变化——
挣扎,痛苦又内疚的挣扎。
轩轩


抱着轩轩冲过来就要离开这,“杨诗音啊!先赶紧带孩子上医院!带上乐音一起走走走!有什么话去医院再说!”
可生物老师这么大一只就堵在这过道,轩轩


抱着孩子,腿脚不便,也不好过那边空桌子,便只好在她妈妈背后催着,“不是说骨裂了吗,快上医院啊,还聊什么聊!”
生物老师只看着她妈妈,“我现在带她去检查,不劳您费心。另外……”
他不理那边老太太的骂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便签,另一手取出挂在衬衣胸

袖边上的笔,飞速在纸上留了个电话号码和名字,递给眼前的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叫我覃廉,小覃都行。作为乐音的男朋友,我理应跟您做个正式拜访,但眼下她的身体最重要,所以您现在对我的任何疑问或者不满,有什么想问想说的,在她检查过后,随时欢迎。”
最后留了一句“抱歉,告辞”,他抱起她几个大步便离开了。
轩轩


气的看着他们出去,抱着轩轩上前,“这什么男的啊这是,一副我们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真是难看,算了算了……”回

看到旁边

的样子真是忍不住要

火:“还看什么看,快拿上包去医院,当妈的没点用,

儿也不正经。”抱着一直哭闹的轩轩,轩轩


直接抛下轩轩妈妈就出了店门。
轩轩妈妈迟了足足半分钟,才赶紧抹了下眼睛,拿上包出去。
生物老师带她去了附近不远的一家骨科医院,仔细的让

给她做了后背的检查。
最后诊断结果是软组织挫伤,在医院做了个局部治疗后,医生给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还有

服的消炎药后就让他们回家了。
回去是生物老师开的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安静的看着窗外,司机先生则时不时的转

看看她。
她全心偏

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发呆,直到


底下有震动她才有了点别的动作。
是新消息提醒。
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有四个未接,两条短信,除了最后这则新短信是刚刚发来的,其他都是她在做检查的时候打来的,她没看到。
两条消息都来自妈妈。
生物老师方向盘一个右拐,

也顺势往这边看了两眼。
小姑娘认真低

看手机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有再看右边。
没过两个路

,哭声便出来了。
他听着这哭声,车开的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超车超的又快又猛,最后没办法受不了了,打了转向灯,偏离了刚刚的路线,一路向北。
在她肩膀开始因为哭泣抖得不能自已的时候,车慢慢停了下来,她也没一丝察觉,

反而垂的更低,浑身都在抖。
忽然那

就侧身把她从副驾上抱过来,小心翼翼的不扯动她的伤处,让她并腿侧坐在自己大腿上。
她正哭到伤心处,一到他怀里,这份伤心好像一下扩大了十倍,加了一百倍的委屈在里

,红着眼趴到他胸膛上,她哭的嗓子都嘶透了:“老师……”
“嗯。”他左手揽着她,右手轻轻把她沾到嘴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怎么了。”
她没有说怎么了,只是不间断的哭着喊了他十多遍,他也不再应答,只是默默的顺着她的

发摸着,抚着,低

在她

顶落个轻吻,由着她,等她终于不喊了,他也不着急出声,不急着询问,不过是继续刚刚的动作,轻柔的抚摸着她。
停下刚刚没有意识的呼喊后,她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下一下的抽噎,目光无意一瞥,一双眼忍不住转过去看,鼻子还一抽一抽的,但声音越来越小。
车前挡风玻璃很大,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外面一片空旷。
这是河边。
他们这座城市,紧靠沿海一线城市,却是个没看海的命的小三线城市,和隔壁星光璀璨高楼林立的大城市相比……好在他们还有条横穿西区的长河。
老一辈的

就说这条河是这座城的脉,因它地理位置好,地势好,从不发洪,水面涨的再高也不会倾岸,还有的说,这河下藏着,是有灵

的河……种种说法,都是往好往美说了去的。
她看来就是条普通的河,河面宽广,水面较高,不过这两年市里积极建设,把沿岸翻修美化了,做成了一条沿岸风光带,把这条普通的河变得赏心悦目了点。
现在这好看一点的河上,渔船油船相向而过,这会儿正是下午四点多,河边游

稀少,那河道上船的划水声,笃笃声远远就在空中传开传过来,悠长空旷,听的

心寂寥却又有点舒服。
宁静的舒服。
渐渐忘却了哭,她后脑勺靠在他身上,远远望着那边的河、船、行

,眼泪

在了脸上扯得皮发

,恰好他扯了两张纸给她收拾眼泪,一边还打开了天窗和两边的窗户,河边的风大,一下灌进来,两

衣服飕飕的响。
他和她,在这风里,一起静静的看着这处景。
在这安谧的空间里,她渐渐的平息了所有东西,也慢慢有了想说话的念

——
“我其实很

我妈妈,她可能不觉得或者知道一点,但我是非常非常

她。”
故事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一个三

之家。
爸爸是警察,妈妈是国企上班

员,再加她这个小

儿。
她爸爸说自己运气好,抓了个贼还顺便救了个老婆。
可惜

一辈子走运走不过命。
她英勇强大的爸爸,在任务里受了伤——
高位截肢。
长期的病痛折磨和外

的眼色压垮了她爸爸。
那个从来都是她心里最大的英雄的男

,开始喜怒无常,癫狂

躁,她因为小,没亲眼见过。
然而多少次,她在夜里上厕所看到她妈妈坐在沙发上一个

流泪。
她从来没说过这些,不论对谁,但那些夜晚的黑暗她也从未忘记。
爸爸的改变,她年纪小不懂,所以就怕,怕之后就逃避远离,所以她爸爸就更加狂躁,因为孤独,因为自卑,因为内疚,因为无奈。
但她觉得这都不是最致命的。
那最后一根稻

,是爸爸最好的兄弟,周毅。
爸爸死之前的那天,和她说了很多话,那色语气,正常的仿佛和截肢前的他一般,最后和她说的那几句话,她永生不忘。
“爸爸希望你不要怨爸爸,也不要怨妈妈,爸爸妈妈最

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如果爸爸走了,哭过了就别再哭了,一定还会有个更好的

来

我们音音的。”
“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别哭,音音。”
第二天,她爸爸自杀了。
再过了一年,她妈妈和周毅结婚了。
这些事说出来几句话就说完了,生离死别听起来惨烈悲苦,被时间一拉,也不过是这岁月长河里的一个小波

,翻过就风平

静了。
他听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点都不怨我妈妈,其实叔叔算是救了我们。”
可不嘛,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一个被迫下岗的母亲还有两家待养的老父母,外公外婆的相继去世和


的病逝让她妈妈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黑发。
可她现在想起来,能想起来的,全是那些时候她和她妈妈相依相靠最紧密的时候,想起来她只觉得幸福,“我急

肠胃炎,发高烧,全是我妈妈一个

半夜背我去找医生……我多好啊,就算爸爸不在了,我还有妈妈可以靠,但是我妈妈没有,她只有靠自己,那么苦,那么难,所以她和周叔叔结婚我很高兴,我才没有不开心,周叔叔很喜欢我妈妈,对她肯定很好……”
“只是轩轩,就是我弟弟,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孩子,他很可

,但是妈妈好像比起我更喜欢他,我有点难过……”
她就这么一直,一直的讲着说着,也不知道生物老师听的烦不烦,最后她倒是先说累了。
等周围再次安静时,生物老师低

一瞧,小姑娘已经阖上眼,嘴还微张着,就这么睡着了。
轻叹

气,大手在她耳畔摩挲着摸着,感受着她浅浅的呼吸,在她额上亲了亲,最后抬

望向远处,把窗户都关了,只留了一边窗户通风,他抱着她静静的在这河边坐了很久。
慢慢的黄昏来临,沿岸风光带的灯尽数亮起,河边广场

多了起来。
那辆停了一下午的车已经不见了。
家里。
他刚把她轻轻抱到床上,简单给她擦了擦,换了个睡衣,她的手机就响了,连续震动,是有

来电。
他无意打扰她的隐私,但看到来电

是谁后,他看了眼床上睡着的

,然后去阳台接通了这个电话,几句话说完,他过来给她拉了拉毯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后,下楼了。
————
那天过后,她就全心全意在养伤,之前的事

她也不再提,也没想提,生物老师也一样。
但她妈妈不知怎么了,开始每个周末都来看她,有好几次撞见生物老师抱着她出门都一脸淡定,竟然还温婉的看着他们笑。
她还惊慌着呢,回

看,生物老师正看着她浅浅的笑,于是她也笑了,笑得两眼弯弯,和她爸爸所说的一样——
她也有一双好看的杏花眼。
生活就这么平淡的继续了。
每年定期都会播放《还珠格格》的美好暑假,也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