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玺书（妖刀记鱼龙舞番外）

    第四折·谁驱御驾·绕床青竹

    2021年4月19

    小舟距众还有一段，长孙旭没想这样都能被叫，炬焰随勒仙藏的锣尖嗓照过来，眼看是没得跑了。01bz.cc

    丹心灰卫士分散围至，别提还有魔见从这等高手，长孙旭认真考虑要不把狱龙放出去，大家同归于尽算了。突然“笃”的一响船尾沉落，小舟剧烈摇晃；还没反应过来，一把细而清晰的声音钻脑海：“……缆索！”

    他爬出船舱，见系在岸桩上的绳索粗如铜钱，缠得死紧，一时间上哪儿找利器割断？双掌并出，直接以一式“清坤夷”将碗粗的木桩打成片，小舟猛然打横，就这么被径直拖过水面，“砰！”撞上另一侧嶙峋石岸，半截艉底撞得稀烂。

    长孙旭几乎被抛出蓬舱，抬见船尾的甲板上嵌了钩爪，爪索连在两匹健马安侧，一名魁梧男子掖枪跨马、铜甲兽盔，模样十分威武，却是熟。

    “呼延……呼延将军！”

    呼延宗卫是他父亲长孙天宗……不，应该说是从他祖父长孙林火那代起，就侍奉穷山国主的嫡系武弁，从十六岁被携往白玉京朝觐的银铠小将，一直到如今白发苍苍花甲之年，仍忠心耿耿为长孙家统领王室亲兵“征王御驾”，在南陵诸封国间声威卓著，无论武功或守，皆被视为当世武的楷模，是有名的英雄物。

    在长孙旭到达越浦不久，呼延宗卫就到吉光院见他，知道长孙旭通晓身世时露出欣慰的表。

    “我不会说穷山国主是个富贵荣华的好位子。”耿直的老将严肃看着他：

    “如今穷山国内忧外患，危如累卵，王座虚悬十数年，眼看段慧扶植的傀儡就要上位了，我的能力仅能号令这两百名的‘征王御驾’，守不住你父亲留下的王座。

    “穷山国的臣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真的存在，你是个未经证实的流言，将来假使真的登基，质疑你不具朱雀之血的声音也绝不会停止。即使是如此严苛，我仍求你随我归国，希望你能答应。”

    长孙旭捱不过垂老虎将的忠忱恳切，况且老的直言无隐也博得了九相当的好感，勉强答应会好好考虑，但也直说自己的意愿不高。

    虽有“绝不涉险”的座右铭，长孙旭并不真如他宣称的那样畏苦怕难，他不想离开的，是有他珍视之的记忆的土地。母亲、莫老伯、耿照……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对待，这里始终是他的根。那个母亲拼死逃离的国度不曾哺育过他，长孙旭其实很陌生。

    呼延宗卫带来的“征王御驾”数比丹心灰多得多，长孙旭在骑队里瞥见一两张熟面孔，是在杨柳岸棋摊上看过的，心想呼延宗卫果然也派监视自己，即使是出于良善的动机。

    勒仙藏言之凿凿的“许多瞧见了”、“探子说的”长孙旭十分在意，不过如果连呼延宗卫都在他每晚必去的杨柳岸布置眼线，峄阳方早早便盯上自己却未打惊蛇，也就有了合理的支撑。

    只有魔——读作“莽金刚”或“单王”——见从大小姐不来这套，岂只不讲团队神不讲武德，她根本什么都不讲，见了直接拼刀子，这才打了各方马的布局。你他妈改名叫“见拼刀”得了。

    “呼延宗卫！”吴卿才认出了老对手，扬声道：“这里是上朝地界，你带寻衅，不怕惹出麻烦么？”

    呼延宗卫拉过一匹空鞍健马，扶着长孙旭坐上，才回冷道：“‘上朝地界’四个字原封奉还。我不想看到南陵同胞，被铁枷囚车解上平望都，枭首示众；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趁早回到该去的地方。”一声令下，征卫将他与长孙旭两骑团团在中央，缓缓退去，队伍严整无懈可击。吴卿才请示段慧，轿中之吻平淡：

    “无妨，盯着呼延宗卫，更易得手。未必便要在越浦杀。”文士微露恍然。

    长孙旭最好被呼延宗卫说动，与他同返南陵，如此一来目标明确，莫说见从、柳见残皆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本领，有觉尊押阵，长孙天宗唯一的这点骨血已同死差不了多少，就怕他不贪图富贵，在民间隐姓埋名，躲得无隐无踪。

    “小姐高见。”

    “明儿让冼焕云搜搜这片林子，出动诸国军队，越多越好。找到了好，找不到也好。”冼焕云正是负责统帅峄阳五百骑、保护南陵小乘教团的统军使，其父冼锐宾与吴卿才、舟楚客等同在镇南将军麾下，并称“南镇四秀”，是从率兵冲锋到指挥大局都留下了辉煌战绩的名将。冼焕云克绍箕裘，也走上武的路子，是昔南镇幕宾一系中，唯一在峄阳国被授予实职之，可见器重。

    南陵护卫团实际上就是峄阳同盟的军力展现，冼焕云身为代巡公主所指派的代理，能支配随行的各国部队也是理所当然。

    吴卿才侍奉她父两代，立刻便明白小姐的意思：天龙山的余孽已掀不了什么风，却是极好的杀儆猴、团结盟会之物，作用大概就跟祭旗的牲礼相仿。明儿能从这片荒林中搜出蜈祖是最好，搜不到却也无妨，待众把消息带回南陵，届时便能以此为名目，清洗一批不够乖顺的潜在阻碍，通通指是勾结天龙山即可。

    舟楚客可能会鼓掌叫好，然后兴致勃勃地拟定清洗名单，把得罪过他的通通放去，但吴卿才不欣赏这种动辄株连无辜、不断寻找新的“潜在危机”的做法，

    这种思维最后会与所有为敌，举世皆可杀。东家若在，想必是决计不会认同的。

    但他越来越说不动小姐了，索省去无谓舌，心中暗自叹了气，微笑道：

    “那我去趟兴宁寺，见见老朋友。”意思就是去接管勒仙藏的探子，以及拨给他的五十名亲兵。段慧似是察觉老师的退让，也未说，只点了点。片刻树丛中沙沙一响，满脸落腮胡的落拓刀客柳见残从暗影中现身，低声道：“没。”原来他早已将林子搜过一遍，不见天龙蜈祖踪影。

    段慧在丹心灰卫士的簇拥下，于城郊的长云寺落脚。

    越浦寸土寸金，除了峄阳等寥寥几个实力最强的大国，城尹府不可能在城中备着空园邸等这些南前来，城外的佛寺自然成为使节落脚的首选。城中的峄阳使馆让勒仙藏去转移众焦点，长云寺这厢则由三百名峄阳铁卫驻扎，冼焕云则带着剩余的两百兵与其他封国军队留驻教团左近。

    长云寺这个基地，本就是为了接应段慧准备的。

    冼焕云知她今会到，白天起就等在寺里，段慧听说他在，没洗脚更衣褪去旅尘，便在禅房里接见他。她们俩是青梅竹马，段慧小他一岁，从小着他跟前跟后，满山遍野地玩，印象中冼焕云脾气温和、应对有礼，满身都是书卷气，难想像他后会如其父般执戈披甲，走上军旅一途。

    父亲决定将她远嫁峄阳时，她一次察觉冼焕云对自己的意，段慧心思灵巧，绝非是半截木，只能怪少年埋藏太，以致初露便是断绝时。她喜不喜欢焕云哥哥？连段慧都说不上来，她对他的感觉比手足玩伴或浓一些，却没有那种不惜一切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念。

    但冼焕云的反应却激烈到吓坏了所有大。他披发拔刀，冲进将军府，哭着求段伯伯收回成命，最后还是冼锐宾制服了儿子。据说少年的伤足足躺了大半年才痊愈，到冼锐宾身死，父子间的对话都只有公事。

    超过卅五岁犹不肯娶妻，段慧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但她的身子不属于任何男子，她是峄阳国的皇太后、代巡大的继承者，也是南陵诸封国结盟以抗西山，乃至于对抗央土朝廷的象征；若世上真存有“螭虎印”这枚圣物，段慧就是上天注定要找到、并持有它的。

    就算不能成为帝国的继任新皇，她也必是开创时代的造皇者。

    与谁厮守这种事早就不在她眼里了，况且她忙到没有时间折腾，身体的欲望总识相地不来烦她，浅尝即可，毋须外求。

    两在峄阳国内反而不常见面，冼焕云长时间经营着西北防务，当西山铁骑踏平当中充作屏障的几个附庸小国后，他麾下的峄阳铁卫军，就是抵挡号称当世无敌的西山“飞虎骑”的第一线。

    冼焕云比印象中更瘦，即使胡子刮得净，颌下唇上仍有一片淡淡惨青，被白皙的肤色衬托得更加显眼。他算是英俊的男，段慧心想，十三岁时自己应该是这样觉得吧？然而峄阳国不但改变了她的命运，还彻底改变她对男的喜好和品味。

    初到时，她对峄阳少喜欢那些山猪也似、赤身油亮的壮男子感到不解，但勒云高让她知道“英雄”是一种气质，只会随岁月和历练越发锋锐慑，他们连袒露伤都令喘不过气来，相较之下，皮相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参见太后。”峄阳最年轻……不，应该是诸封国最年轻的统军使跨刀行礼。段慧命看座，随问了近况，冼焕云无不应对流利。

    她此番没多带宫，以免累赘，随行的七八都是亲信，这会儿全杵在禅房内外，想方设法的不肯走，就为多瞧统军大一眼。

    她主政多年还是有影响的，段慧叹了气。

    峄阳国改变了她对男的标准，而她在峄阳戮力引的央土文化、典章制度，居然反过来影响了国内少对男子的喜好，冼焕云对她们来说是梦寐以求的菟丝附萝、英俊好郎君，直是千金不换。

    但她只看到了男子的猥琐黯淡。

    冼焕云表现出压抑感的样子，实际并无压抑的成效，若是有意便属虚矫，若无意则是无能；言语间既不敢表白，恐惹她不快，又无力讨她欢心……你的策略就是表现委屈么？万一我选择你，你提供的解套之法是什么？我如果也要权也要，什么都不肯放，你的方案何在？最不济最不济，你也得勾引我啊！

    她无聊到差点翻白眼，认真评估起西北防务有无更好的选。冼锐宾或许才是对的，他儿子真的很无能，只是我们都被感掩蔽了理智，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末将听说太后遇到那长孙旭，”这是他唯一引起她注意的一段。“我对画画有点自信，可为太后绘出那厮形象，传与城中眼线。”

    他大概是想提醒她，小时候曾为她画过肖像的旧事，但段慧不想再同他待在一处了，只想赶快结束。“黑夜无火，距离又远，其实我没看清。城中探子有识他者，统军明可问吴老师。”冼焕云讷讷垂肩，丝毫不令意外。

    直到统军使起身告辞，段慧唤伺候过沐浴更衣、解发梳匀，平躺熄灯后，都还在思索着西北的防务，早把旅途疲惫抛到九霄云外，就连睡前她一贯喜的蜜水酥油，用着都不觉享受。

    长孙旭并未随呼延宗卫回城，他没花太多唇舌，便说服了身

    经百战的穷山国统军使：杨柳岸之外，不知还有多少眼线、涉及几方筹谋，防不胜防。穷山国一行太显眼，长孙旭若与之一道，简直同箭靶没有两样，就是今天死或明天死的差别。

    “况且，有高在冥冥之中帮助我，您不会没感觉罢？”呼延宗卫无言以对。

    目睹那艘箭舟的都说是水鬼作祟，以致流言在往后几天越滚越大，最后闹到了镇东将军那厢，当然此际两还不会知道。但呼延宗卫虽是看见了两次火号，再加上探子的回报，才率众出城找寻少年，仍能隐约察觉有引路，更别提那声传音密的“缆索”，竟能教分隔两岸的呼延和长孙同时听见，那的内功修为实高到不可思议的境地，且应无恶意才是。

    “待三乘论法大会结束，我再答复将军。”少年爽朗笑道：“在此之前，将军若能严守门户，出守得越森严越好，再安排一个无窗的房间，派三餐送饭，按时递出夜壶溺桶，早晚进去发呆打盹，不短于半个时辰，这样就最好了。”

    呼延宗卫哈哈大笑。“这疑兵我能为世子做到。”两并骑片刻，呼延宗卫转待属下几句，再回时白胖少年已不在马鞍上，左右都没留意他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的，年老的统军使虽仍锁着眉，但已不敢太过轻视这孩子。

    他看出长孙旭不具备武的悍狠辣，不是身手灵活的那种类型，但打碎系桩的那一掌绝非泛泛，怕是有高暗中点拨。我是不是该更相信穷山国的天运，不会断绝在我这代手里？祖王啊，大王陛下啊，请你们保佑穷山，保佑这最后的王脉，莫让属下含恨以终，九泉之下竟无颜觐王——

    老扶着鞍垂下兽盔，虔诚祝祷着。

    长孙旭往回走，据于一处制高点的树杈间，远眺峄阳一行的炬焰，目不转睛。

    回看似极险，但天龙蜈祖定已不在此间，否则翌南陵诸国大举搜林，来个瓮中捉鳖，这个老魔岂不死得蠢极？他为复仇隐忍至今，不会如此脑冲。那个叫柳见残的落拓刀客神出鬼没，然而一地二搜代表这没有长，做事敷衍，柳见残瞧着比见从靠谱，料想不致如此。

    唯一无法预测的，就只有见从了。他愿意赌一赌。

    他在杨柳岸至少被三拨盯着：呼延宗卫的、勒仙藏的，还有魔见从，越浦对长孙旭来说，目前就是险地，简直不能再待。他决定躲在段慧落脚之处，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最安全，谁也料想不到。

    呼延宗卫大致向他说了峄阳一方于越浦的布防，包括统军使是央土出身的冼焕云，以及大本营其实是在长云寺等，也提到长云寺与南陵小乘僧团两处的峄阳铁卫数目。

    长云寺他并不陌生，初遇春春的野店就在五里开外，当时经过曾远远眺望，记得是半山腰上一片金灿灿的瓦顶连绵，甚是庄严肃穆。

    他躲在山道旁的丛里，总算听见喀哒喀哒的驴蹄响，一辆载运着蔬菜瓜果的大车从山道彼端出现，一路晃摇过来——所有住着上百的地方，一定得每补给新鲜食材，处处皆然。

    长孙旭悄悄从车后一跃而上，还没来得及扬起嘴角，忽生一阵不祥悚栗，回的瞬间心一阵剧痛，摀胸的指掌感温热，肯定是血；在倒下车厢的瞬间，他看见一张绝美的小脸挺刀后跃，却不是见从是谁？

    ——！

    “见拼刀”真不白叫，这回她上来就拼刀，半句废话没有，果然放倒了九。

    他不知道见从怎么识他的盘算，也可能全凭直觉，但少是为刷耻辱而来，这回绝不能失手，后跃之际另一柄眉刀标出，如爪般“笃！”嵌车柱运劲一扯，娇小的身子钻车厢，对倒地的少年甜笑道：“对不住啊，这回不能再让你逃啦，借一用可好？”正手眉刀一回旋，径朝他颈间斩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黑雾窜出长孙旭的胸刀创，如弹子般撞上刀尖，磕得眉刀歪斜，差点扯裂虎；黑雾在空中凝出虫形，甲壳乌亮动作迅捷，见从接连数刀劈空，却喜动颜色：“……狱龙！”见黑影飙出驴车，咬牙舍了长孙旭，料想要害被《能夺夜令》一击穿，不啻钢针贯，这还能不死？回捡尸不迟，径追狱龙而去。

    长孙旭不知躺了多久，忽猛吸一气坐起，一摸胸膛只余一道疤，形状倒与狱龙有几分相似；回黑气迎面而来，忙不迭地回巢安寝，长孙旭赶紧运起《不败帝心》牢牢缠束，直到确定狱龙酣睡，暗忖：“我这是了虫虫运！若非狱龙，早已身首分离。”余悸犹存，赶紧翻下菜车，连滚带爬摸到墙边，扭一阵蹦跶，勉强翻过寺墙，潜长云寺。

    此际天濛濛亮，按理香积厨该开始忙活，但整座长云寺却像睡着了似的，连那辆驴车都迟迟未至，再不闻喀哒蹄响。

    他不敢出寺窥看，以免魔见从去而复返，可不能指望狱龙鬼使神差地再救一回，贴墙鬼祟前进，很快发现眷所在的独院。院子几个出都有丹心灰卫士把守，还有四处巡逻的别动队，但和流影城巡城司的手段比将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看来城主

    治军是比段慧厉害。

    他和耿照过往在巡城司的眼皮底下，还能偷带下酒菜溜出去喝猴儿酒，知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哨，找出规律就能解；像这帮峄阳只守出就是典型的菜，寺院长墙与宫内院、王侯爵府一样，全是易于侵攀出的突点，在四面高处设置无死角的监视哨点，才是唯一解，觑准空隙翻过院墙，不费吹灰之力潜院中。

    所有的房间都未亮灯，靠近门牖还能听见轻鼾，长孙旭借微光溜进中心一处天井。此处与院中其他的天井一样，都用竹竿晾着子衣物，他从外的制高之处看见，且只此院是如此，加上外卫士之多，才判断是段慧所居。

    他没有偷子衣物的癖好，正欲匍行，忽听淅沥沥一阵水声，赶紧躲到一旁，半晌才敢约略探，突然一怔。

    很难说是月光或平明的银色光华之下，全身赤的郎坐在井边，以小木盆掬水，冲着一丝不挂的窈窕胴体。她腰肢细薄而长，曲线宛然，两枚倒扣玉碗似的玲珑美，不知是浇淋之际藕臂牵动，抑或软到抵不住清水弹压，晃颤如波，既美丽又清纯，仿佛图画。

    郎看起来很年轻，但优雅的举止又透着一成熟韵致，没有衣裳发饰提供旁证，长孙旭实难判断她的年纪。子并腿斜坐在凳上，光瞧便觉双腿细直，肤光细润，月下几乎不见毛孔或瘢痕，完美得令赞叹；修长的脚掌并不会让觉得她有双大脚，反而能想见身量之高，盖因形状姣美如莲尖，玉颗般的趾甲上染着淡淡凤仙樱色，清纯之外另有一份无心似的婉媚，分外勾。

    相较见从，郎的肌肤其实并不算白，胜在匀腻细致，小家碧玉似的秀气鹅蛋脸极招怜，毋须开，便知是知书达礼、温婉动的闺秀。这份文静气质，甚至夺去了外貌之慑，宛若月宫的姮娥下凡，望之不免颇生自惭。

    长孙旭大气都没敢喘上一，心想：“这段慧的侍也未免太漂亮，气质尤其出众，难不成她竟挟峄阳的强大国力，胁迫诸封国出宗室公主，到她身边来执杂役么？也真是太——”且慢，应该是“太过分了”才对罢？不要羡慕这种兼具品味的霸凌权力啊！

    赤足踩水声急急而，郎不慌不忙，仍将小盆里的清水冲完，浑圆的玉上挂满晶莹水珠，更突显出晕蒂的细小。她连遮掩的动作也不做，轻蹙柳眉转向来，檀微歙：“何嬷——”忽然噤声，玉容凝肃起来。

    奔的仅着单衣，披散发，瞧着像从榻上惊醒，来不及趿鞋便来，顺手抓了一件半湿的袖衫迎上郎，微裹拍，动作十分熟练。“出事了，四面都不见卫士，后的香积厨无有火光，二位尊者都不在……快躲起来。”语声微颤，说话却极有条理，轻推郎往廊底一间偏室去，似是见过大风大，知道再害怕都不能失去冷静，不能停下发呆。

    然而郎比她更冷，俏脸微沉，随手扔了抹胴体的湿衣，也没回再拿件衣物蔽体的打算，快步往偏间走。“冼焕云呢？”或因着紧之故，声线要比长孙旭想像略低，似乎更温柔的声音才衬她的秀丽端庄，但仍是相当动听的、充满子婉媚的嗓音。

    被称为“何嬷”的初老摇摇。“不及看。我让湖衣带火号筒出去，走远了再发；若被拦住，拼死也要发出火信。看她能走多远了。”薄袖一翻，递去一把剪子，郎安静接过，如握怀匕。

    两短短几句，听得长孙旭心惊：香积厨未开伙这点他注意到了，至少在他翻过院墙之前，院外的丹心灰卫士都还在岗位上，但制高之处不设哨点，这本身就很怪。

    然而何嬷所见比他更少，只凭灶烟未起和门外不见卫士，就断定况有异，严重到把剪刀给郎防身，这份果决连历战老兵都未必能有，由此观之，段慧的婢仆倒也没那么包。

    长孙旭数过丹心灰的焰炬，少说有百来，抵达长云寺后，那名唤吴卿才的文士带走一半，但从长云寺的厢院推断，原先这里就有两三百，与呼延宗卫提供的报大致相符；要无声无息撂倒忒多，来上千也未必能够。按种种迹象，外的确是出了事，出得什么事却是毫无绪——

    除非……这就说得通了。这样更合理。

    良机不待，长孙旭咬牙把“绝不涉险”扔到脑后，怡然起身，啪搭啪搭地踅至二面前，涎着脸道：“行啦行啦，不必再演了，外都已搞定，辛苦何嬷。”想像耿照转述“满园春”的模样，表说有多贱就有多贱，妥妥的歹角脸。

    初老将郎遮护在身后，神警戒中又隐有一丝迷惘，沉声道：“你……是什么？你再过来，我要叫了。”

    漏馅啦何嬷，院外若已出事，叫来的是什么？而且你认的本领真不行，做不了卧底啊！少年心里想。

    先前林外岸边遭遇时，初老定跟随在金红华轿边，却没能认出长孙旭。至此更添几分把握，怡然道：“别演啦，我奉统军大之命前来，院外大事底定，你快把那小花娘拽出去，帮忙找段慧。”又近了几步。

    他话说得委实太有自信也太自然，何嬷不禁动摇起来，迟疑道：“你却是如何进来……啊！”身子一僵，缓缓回，睁大的眼睛直是难以置信，万料不到郎出手毫不迟疑，竟用她给的利剪搠进她的背门，忽露出险恶的笑容，咬碎了满嘴鲜血道

    ：

    “你……果然好狠……你爹他……呃！”郎使劲往前一顶，附耳轻道：“我不想听。”松开手，再不瞧软软倒地的尸身一眼，淡道：“往哪儿走？”显也未认出他是主子要杀的，否则以其狠辣决绝，没准下一剪便是捅向少年。

    长孙旭本来想趁何嬷一恍神出手救，想的是“推开她”或“打晕她”之类，没想到一霎眼何嬷就成了尸体，太紧张了反而吐不出，被郎一问，注意力陡地转向，思绪迅速动起，拉起她未沾血的另一只小手，在偏间对面走廊随便找了间屋子进，小心闭起房门，在窗纸的边上戳了个小。

    何嬷犯的错误，其实就是故弄玄虚过了。香积厨无有动静这点有足够的说服力，以段慧此行形同敌境的惊险紧绷，有这样的警觉并不令意外，这也是她认为可以唬住郎的重要依凭。

    那偏间里必然有危急时可供躲藏的密室，或逃出寺外的密道之类，从何嬷以急切的行动将郎往那儿推时，她也立即配合便可推估一二。但何嬷为取信郎，却说了多余的谎话，长孙旭在郎的俏脸之上见她闻言蹙眉，判断她也发现不对。

    ——我让湖衣带火号出去，走远了再发。

    “湖衣”约莫是另一位侍的名字。这句话凸显出突围求救的悲壮与绝望，却有着强烈的违和感，成为整个说帖中最大的败笔。

    因为没有火号。

    区区一名侍突围的机会趋近于无，若湖衣采取的路线能这么久都不被敌发现，那么该由段慧优先撤离才对，身为太后亲信的何嬷岂能在后进天井中与其他侍缠夹？气氛掌握极到位的巧谎言，就从这一小角开始崩解。

    片刻，院外才响起打斗和呼喝之声，很快便即歇止，靴底踏地声涌独院中，然后是子惊叫、裂帛脆响，令不忍卒听的哀号哭喊，以及禽兽们蹂躏逞欲的狞恶豪笑——

    郎窥视觇孔的秀美侧脸甚是平静，这让长孙旭益发不平静起来，忽然想起一事，解下外袍披在郎的赤娇躯之上，没敢多瞧掩不住的大腿绵。她一动也不动，依旧望出觇孔之外，仿佛怕错失了什么关键。

    要不多时，天井对面传出砰砰砰的撞击声响，蓦地一声木裂脆响，如砸碎桌椅或更大件的家生般，随即偏间之门从里被撞开，大批黑衣蒙面持械涌出，却无一开说话，连步履都轻盈得猫儿也似，一看就知是做惯了黑衣夜行的脏活儿。

    黑衣们迅速站到了每间房的房门前，领队手势一落，齐齐门，俐落地搜索房内。

    长云寺内的院舍以六根、六尘、六识等十八界来命名，分配到“香尘贰”厢房的小组，其中两名黑衣守住廊窗，以防有逃出，另两名门而，见朝外的两扇窗紧闭着，不忘推开远眺，不见有；桌榻之下空空如也，房里唯一能躲的，只剩角落那座一多高的乌檀衣柜。

    偏偏那衣柜是从外上了锁的。

    谨慎起见，小组的首领分别用刀尖刀柄试着敲落锁，如手掌大小的结实铜锁自是丝纹不动，尤其穿过左右两枚合叶的锁闩与食指同粗，底部的钥匙孔早已生满铜绿，不知多少年没打开了，根本没法躲。

    两没敢大意，附耳柜门，听了片刻，未闻呼吸心跳，组长冷不防将刀尖刺门隙，岂料衣柜制作良，柜门密合已极，仅能刺半尺，便再难推进分许。虽说如此，若有躲在衣柜中，半尺也够穿进胸腹取命了，然而抽出来的霜刃却是净净，连灰尘都未沾上半点。

    那组长对同伙低声道：“你刺侧边瞧瞧。”同伙哼道：“你他妈逗我呢！上等乌檀比铁硬，你赔我新刀？”组长笑了出来：“去你的罢。”两反身掠出厢房，举手道：“空！”

    “……空！”“空！”“空！”

    眨眼报完数，众还刀鞘分列两旁，齐齐行礼：“参见统军！”听一道：“行了，把何嬷安顿好，莫教她白白牺牲。让外边的儿郎们别玩了，把段慧的带过来。”黑衣们轰然相应，声落即止，严整一如行伍——

    不对，虽遮住面目，他们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由峄阳国统军使冼焕云亲领的铁卫军，岂是北地武林的乌合之众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