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甄嬛传

    儿去了。更多小说 ltxsba.top”

    众哄笑起来，我脑中轰地一响，被羞辱的怒气汹涌上来。

    那边厢又道：“你看她那跟那个太医说话的风马蚤样子，听说她以前在宫里挺得宠，这样突然离了男被关在咱们这种地方，她能耐得住寂寞么？保不定和那什么太医是老相好了，在宫里的时候就好上了。”这话说得大声，一句一句生生敲进我耳中，想不听也不成。我听得十分清楚，正是静白才有的大嗓门。

    众尼又笑了起来，一夸道：“静白师叔见识得最多，她说是就一定是了。”

    我又恼又恨，血气直在胸激不已，浣碧听不过去，便要冲出去。我竟还有残存的理智，一把按住浣碧，低声而坚定地道：“别去。”

    浣碧按捺不住，直直望向我，“小姐……”

    我牢牢按住浣碧的手，亦像是按捺着自己此刻委屈而不平的心。

    外的笑声更大，一个尖锐的声道：“静白师叔说的不错。她和那个太医准保是早有私了，她被赶出宫来，宫里的送来时说是为国运祝祷才修行来的。可真要是这样，怎么会被废了名位出来的。”她们的笑声暧昧而诡秘，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准是和那太医有私的时候被咱们万岁知道了，才被赶出来的。”

    “啧啧……这样不检点，简直不知廉耻……”

    “我有一回还见那太医明明回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望着她的屋子出，可不知有多痴……”她们吃吃地笑，“肯放下一点身段，那男就会像苍蝇一样缠上来，都不知道他们在屋子里做些什么？”她们接耳，大声地说笑喧哗，用力地捶打衣裳，用力地诋毁我，用力地想像。她们捶打衣裳的声音“啪啪”地大声，子隔着柔软的衣裳一记一记用力敲在石板上，如同一记一记敲在我心上。 /er/b1o59oc2168175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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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3o节:玉壶冰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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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折回来望着我的屋子出身么？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况且温实初来时都是光明正大的，我往往连门也不关。

    不知过了多久，众嘻嘻哈哈洗完衣裳，一窝蜂地散了。打湿的衣裳也逐渐了。

    浣碧把衣裳披在我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道：“也难怪小姐生气，婢都听不下去，只觉得恶心。”

    我慢慢道：“我不生气。和她们置气，太不值得。浣碧，咱们也有不是。”我看她，“我和温大的形迹很亲密么？”

    浣碧急道：“没有啊。她们是胡说。”

    “我知道她们是胡说。”我一下一下槌着衣裳，似乎在发泄我的愤怒，“我总以为我和温大是以礼相待。但是她们说的难道没有一点真的么？这些子，温大是来的勤了，他在外望着我的屋子出……”

    浣碧低首想了想，轻声道：“我虽然没有眼见，但是按温大的子，对小姐的意，未必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看一看浣碧，颇有些尴尬，“我已经出家修行……”

    浣碧略略沉思，踌躇着道：“小姐已经离开宫苑，皇上将您废黜，形同离异，再无瓜葛了。您如今是个自在之身，也难免温大有什么心思再起。”

    我漠然一笑，道：“我想，他的确是想太多了。”

    浣碧有些埋怨的语气，“小姐不要怪我多嘴，温大对小姐的心思，一直都是那样的心思，从未变过。只是他如今做的这样显眼，真是徒然给小姐添加了闲话又添麻烦。”然而她有感叹，“只是温大的意，是当真很感的。”

    “我对他这个的心思，也是从前的心思，从未 变过。”我定定想了片刻，“还是疏远他些吧，别叫他误会了才好，也别叫他太难堪。”

    如是，每每想到温实初这或许会来，我便早早躲了出去。宁可辛苦些走得远些去刈洗衣，直到暮才回去。偶尔碰上了一回，也不过问了眉庄和胧月的形，就寻个由打发他回去了。

    温实初再次来时我去洗衣了，并没碰上。回来时院中斜阳满地，只见浣碧与槿汐都是面面相觑，站在桌边一脸尴尬。还是浣碧说了，“温大来了，这回送了一样东西来。”

    至于送什么，她没有说，只努了努嘴让我看桌上。

    我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旧的桌上，一个工细作的白玉壶，玲珑剔透，胎薄如纸，正好可以放在手心一般的大小。 彼时斜晖如金自窗格间漫漫洒进，照在玉壶之上，光转无限明润剔透。

    我一时不解，道：“他送这样贵重的东西来做什么？”

    浣碧叹一气，无奈道：“小姐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依言掀开一看，不由倒抽一冷气，壶中别无他物，只有几片切开削好的雪梨，划成心形，色泽冰清玉洁。

    浣碧绞着衣带，咬着唇看我。槿汐色复杂，站在我身侧轻轻道：“一片冰心在玉壶。温大的心思，娘子要如何回应呢？”

    我胸一热，一气几乎涌到喉，“啪”地一掌拍在了桌上。桌子旧，纵然我力气不大，也被震得“扑”地一跳。

    槿汐温和道：“娘子若愿意，收下就是。但婢瞧娘子的样子，实实是不愿意的。温大来这一出，也是太莽撞了。”

    我怅然道：“他怎么总是这样不明白，这样不合时宜。他对我的意我进宫前就已回绝了，从前不要，现在更不会要。我不过视他为兄长故友，他怎么总是不明白呢？”

    浣碧亦发愁，道：“如今也不好直接回绝了他呀。宫里的胧月帝姬和沈婕妤，都离不开他的照拂。咱们本就势单力孤，还要再失羽翼么？小姐可要好好想想清楚。”她思量了片刻，又道：“温大对咱们的照顾，其实是很多的。”

    我只是侧首，淡淡道：“他对我的确多有照顾，然而，我是真不喜欢他。”

    槿汐只垂手站着，看不出任何表，“温大的意倒是感的，这样的男子也的确是少见。”

    浣碧走到我身边，依在床边靠着我，色伤感而温柔，轻声细语道：“其实再想想，温大与小姐自幼相识，与小姐的分自然不一样。温大虽然心急又不会挑时候，可是对小姐的心却是多年如一。而且他颇懂医道，又有些家底，若明里暗里要帮小姐一些，或是要帮小姐离开这是非之地，也不是什么十分为难的事。”

    我只问：“他来时，还说了什么？”

    槿汐的话清冷而明白：“温大说三后再来探访。”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仿佛有无数鸦翅密密地遮蔽住了天空，一重叠一重地黑了下来。我只觉得倦怠而厌烦，合上双眼，淡淡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这三里，我只是如常一般，只字不提玉壶之事。

    玉壶被我小心放在枕边柜中，每小心翼翼地用细布仔细擦拭一遍。三后的午后，温实初依言而来，室内早已打扫得窗明几净，一束新开的梨花雪白开在瓶中，清爽甘甜的气息让觉得格外温馨。

    我早已让槿汐泡好了茶，只坐着静静等他来。或许是我的好气色感染了他，他原本的忐忑不安之也稍稍平复了下来。聊过些家常闲话，我把玉壶小心取了出来，放在我与他之间。

    我半是叹息，半是感慨，温言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实初哥哥已经二十五岁了吧。二十五岁，若在寻常家，大约都是妻妾成群、儿成双了。伯父想必早些年就在为你的婚事烦恼了。”

    他只笑笑道：“若不是娶心之，实初愿不娶。”

    我缓缓道：“实初哥哥，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唱的歌么？”

    他的色温柔地沉静下来，“怎么会不记得？我永远都记得。”

    我低低唱道：“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双花脉脉相问，……”却是忘了歌词，再也唱不下去了，只得笑道：“真想不起来了。”

    温实初接道：“下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只是旧时儿。”

    “难怪我要忘了……”我低一低语气，语中已带了些许无奈，怅然道：“咱们都不是旧时儿了，旧时的歌都要忘了。”我转一转色，把玉壶推到他面前，郑重道，“一片冰心在玉壶。甄嬛自愧不能承受这样厚重的意，还请收回吧。”

    温实初一变，“这玉壶是我家传之宝，家父曾经叮嘱我，一定要赠与心之，从前我没有机会送给你。如今我真心诚意恳求你，收下这个玉壶。”

    我摇，“这玉壶这样贵重，你是该给心的。可惜实初哥哥，你却并不是我的心之，所以我受不起这个玉壶，即便你勉强我收下，对这个玉壶而言，它是被辜负了。”

    温实初无言以对，冻住，仿佛被第一场秋霜卷裹的绿叶，沮丧而颓唐，“嬛妹妹，你总是不肯接纳我。从前是，如今也是。”

    “实初哥哥，恕我直言一句，你时时总记得幼时之事。你心里喜欢的，或许只是当年未宫前天真柔和的我，而不是如今的我了。如今的我大异从前，你又何必为此执念良多呢？”

    他忽地抬，目中有灼的光芒燃烧，“嬛妹妹，我一定要说与你听，我对你的心意一直都是一样的。”他声音微微低下去，却依旧诚挚，“不仅是在宫里还是在外。”

    我静静听他说完，忽而无声微笑出来。我笑得那样宁静，宁静中有几乎淡漠不可见的胸有成竹和荒凉，仿佛冬里第一层霜降，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苍白茫然。

    “还记得曹琴默么？”我的话突兀的问了出来。

    “是。”温实初的色顿然一黯，垂手下去，“自然记得的。”

    我静静道：“是啊！从前的襄贵嫔，温宜帝姬的生母，追封襄妃。她当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温实初色黯然，额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细密地仄出来，“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是夜不安，也算是我的一桩亏心事了。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竭尽心力看顾温宜帝姬的身体，也算稍稍赎罪了……” /er/b1o59oc2168176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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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31节:玉壶冰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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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冷打断他，“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我一起长大，在宫中一同经历的事也不算少了。我有什么好什么不好你也都十分清楚。甚至曹襄妃之死，你是不愿的，恐怕你心里也是埋怨我的……是不是？”

    他张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怔怔道：“这……我……”

    我微微蹙眉，幽幽道：“慕容世兰一死，我要对付的只剩下了曹琴默。可是她是那样小心谨慎的，要制造一个她失足溺毙或是意外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要捏造一个罪名给她只会让她反来谋害我。既然暗杀不成，只能下药一着了。你一直在太医院素有慈名，医术又，又肯怜弱惜贫，她才肯放心些。何况咱们下给她的药，只是魇镇心，让她梦魇更甚，再使其心力衰弱不继，这才无声无息置她于死地。”我看他一眼，“也难为你了。”

    温实初望住我，道：“为了你，我总是肯的。”

    我颇有所动，微微颔首道：“你一向心地好，是断不肯动杀机的，当初也是犹疑了许久。要不是为了帮我，你又怎么肯呢……如今想来，我也觉得当时太很心了些。只是在其位，你不杀，就要杀你，襄妃又是那样聪慧明的，知道我不少把柄，我是断断容不得她了。”

    温实初双唇微抿，他其实也算是个好看的男，稳妥而忠厚。他轻声安慰道：“嬛妹妹，你总是善心的 ，只那一回稍嫌狠辣了些。”

    “是么？那么杀余氏和华妃，我也不算狠辣么?”我缓和了语气，轻缓道：“我善心也好，狠辣也好，你都看在眼里。说到男之，谁又不愿只把最好的一面给他看，不好的全都藏了起来。你却是知晓我的秘密太多了，若与你一起，我只会觉得不自在。你也未必会忘记我的不好，若这样朝夕相对又有什么好，何必这样彼此为难。”

    温实初大受打击，克制着道：“我小小一个太医，在你眼里，总是不好，总是一个无用的。”

    我柔声道：“你的好我自然知道。若说做太医，你年轻有为、医术高明，颇受皇上器重；若说做丈夫，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夫君，疼惜妻子，百般照顾。可惜实初哥哥，比如喝茶，我喜欢喝‘雪顶含翠’这一味，而普洱再好再鲜美，我偏偏不喜欢，难道就能说普 洱不好么。只是各喜好不同罢了。”

    他喃喃自言自语，“你是说，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杯普洱。”

    我低低道：“实初哥哥，你是很好很好的，可惜是我无福，没有办法喜欢你而已。”我捧着玉壶道，“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份谊，我是担当不起了。可是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却是十足心领了。我心中永远视你为亲为友，永远都会。”

    他的双唇有强忍凄苦而成的不饱满的弧度，“视我为亲为友？可惜都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亦是凄楚相对，“实初哥哥，这世间，咱们想要的，何曾能真正得到的。我在宫中挣扎多年，不过是想求得一分真心，两分平安，可是连这也不可得，反而落到今地步。”

    他想要安慰，便欲伸手过来，我忙缩了缩手，他的略略尴尬，忙掩饰了下去，只得道：“嬛妹妹，你别难过。”

    我别过，极力忍住眼中欲落的泪水，“皇上对我这几年……实初哥哥，我亦不怕对你说，对男之，我亦算是死心了。如今，再怎样苦再怎样难，我只想在甘露寺中好好住下去。”我定一定，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让我离开这里，可是离了这里，我又能去哪里。我父兄远在川北岭南，天下之大，我飘零之身竟无处可去。所以实初哥哥，为我好，也为你好，不要再常常来探望我。”

    温实初良久无言，道：“连常常来看看你也不成么？”

    我微微点，“你来的这里多了，只怕宫里也会知道。不知道又有几多风波麻烦兴起来。何必呢？”

    他眼中的惆怅和失望浓密如初冬时节的大雾，“其实你大可以告诉我叫我等你几年，这样慢慢等一辈子也不要紧，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拒绝我，残忍决绝如此，不让我怀有一点点希望？”

    他语中的伤怀感染了我的心绪，我怔一怔，心中愁苦，却不肯在脸上流露半分，只静静道：“我若给你虚无的希望，只会让你白白地等待。”

    他怅然良久。窗外明净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照在一个永远暗的角落之上，怎么也照不亮。他虽然失落，却也极力镇静着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你剥了好多莲子给我吃。那时你还年纪小，不知道吃莲子要把莲心剔出来，我一颗颗吃下去真觉得苦，苦得吞也吞不下去。可是因为是你剥给我的，多苦我也会吃下去，吃得欢喜，只觉得甜。所以今只要是你的决定，无论多难过，多难接受，我都会接受，尊重你的意愿。”

    我只觉心一松，放缓了语气，道：“你总是心疼我在这里辛苦。可是若为避免生活辛苦而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在一起，我并不是这样的。这一点，实初哥哥想必早就明白。所以，你若是待我心之一般待我好，只会是费感，也叫我为难。所以这一辈子，我对会敬你如兄如友，来回报你待我种种的好。”我说得轻柔如春风化雨，但话中的份量，他自是掂量的出来。我待他这样客气，却并不能给他半分希望。

    他良久只是无言，只点了点，起身离去，苦笑道：“嬛妹妹，你总是叫我拿你没有办法。可是今既然你已说得这样清楚，我……再也不会叫你为难了。”

    我把玉壶放至他面前，仔细为他重新包好，轻缓道：“好好收起来吧，以后一定送与一样你的子，不要再轻易示了。”

    他怔怔望着那玉壶伸不出手来，长叹一声，惆怅道：“你若不肯收下，我还再给谁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须臾，狠狠闭一闭眼，把玉壶搂到怀中，大步离去。

    他走至门外，频频回首三次，眼中的眷恋和伤痛，直欲摧心肠。我几乎不敢抬看他的目光，只是如常微笑着，眼见他眼中的眷恋和不舍似天边最后一抹斜阳，终于一点一点，绝望地沉坠了下去，只余无限伤痛，似无边夜幕，黑暗到让沉沦。

    我垂首片刻，能出的，终究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er/b1o59oc2168177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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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32节:三春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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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很久很久的一段子，温实初再也没有踏足我在甘露寺的斗室一步。但愿来再见时，可以拈花一笑，云淡风轻了。

    重阳过去后的几，我的心渐渐不安定起来了。有那么一丝暗流，在心涌动，泛出焦灼与期待。

    槿汐点燃了一柱檀香，轻缓道：“婢知道娘子烦心什么，下月初六，便是胧月帝姬周岁的子了。”

    我心中焦烦，也只能是苦笑，“那又如何？我连想在梦中见她一面都是妄想。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能为她多念遍经文祝祷了。”

    于是我早起晚睡跪在香案前诵经祝祷，只盼望我的胧月身体康健、事事如意。连着好些天甘露寺都格外热闹，我因诵经睡得少，去砍柴时手脚慢了些，回来静白一条抹布甩到我肩上，喝道：“这个时辰才砍了柴回来，一径偷懒去了吧！”

    我只是低不语。

    静白瞥我一眼，严厉道：“去，把谨身殿的地擦净去！”她又嘱咐一众姑子，“都给我醒着点儿，午后皇后娘娘带着宫中各位小主来为公主和皇子祈福，赶紧去把里外都打扫净了。”

    我听得“宫中”二字，不觉如焦雷闪在耳边，心中却有一丝期盼，连忙问：“静白师傅，可有公主和皇子来么？”

    静白瞟我一眼，“都是宫里的娘娘们来，你倒还记挂着公主？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连娘娘们绣鞋上的灰尘都望不见。”

    一时心慌、困顿，我不愿再听见一言半语，赶紧拾了抹布离开。

    谨身殿的地板原本是金砖漫地，乌黑的砖地几可照，微微一点灰尘印迹便十分明显。我伏在地上，绞抹布，一下一下用力地擦在砖地上。坚硬光滑的地砖生硬地硌着我的双膝，钻心的疼。背脊弯下，弯的久了，有一点麻痹的酸意逐渐蔓延开来，似蛛网蔓延到整个背脊上，酸酸的发凉。

    偶尔几个姑子走过，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怜悯，轻声嘀咕道：“擦地这活儿最折磨，腰不能直，不能抬，谨身殿地方又大，几个时辰下来，身子骨都跟散了架似的。到底是静白最会调弄儿。”

    “听说今天是为宫中的公主和皇子祈福。莫愁在宫里还生了个公主呢，祈福也没她的份儿。”

    “她是个废黜的贱，连咱们都不如，还配去祈福！”

    众笑着离开，我伏在地上，心痛伤怀 。我的胧月，她的母亲这样无用，除了祝祷，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所惟一牢牢记得的，是她甫出生时那张小小的通红的脸。佛法，谁又能让我见一见我的儿，让我知道她多高了？穿什么衣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心底空茫茫地无助，我无声地哭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自身后扶起我，我勉强镇定下来，哽咽道：“槿汐，我没有事。”

    却是一把温和如暖阳的声音，漫天漫地挥落了蓬勃阳光下来，“没事了。没事了。”

    是男子的声音，那样熟悉。我陡然一惊，立刻转去看，逆光的大殿里，殿外秋晴灿的阳光为他拂下了一生锦色辉煌。他的掌心那样温暖，那种暖意一点点透过他的皮肤传到我的身上，叫我安定下来。

    我几乎没有片刻的思量，随着自己的意愿脱道：“六王。”

    他的回应里有满足的叹息，“是我。”

    他扶起我，我清晰地看清他。他的目光明净如天光云影，有如赤子般的清澈和温和。清明简净的脸庞上多了几许上京烟尘里风尘仆仆的坚毅。而他一袭简约青衫，妥帖着修长的身姿，带着杜若淡淡洁净的清香，分毫不染世俗尘埃。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大暑天饮到一冰雪，清凉之气沁心脾。

    他柔和道：“我来迟了。”

    我掩面，只是摇，“何时回来的？”

    “三前。”他缓一缓道，简短地道，“皇兄召我回京。”他环顾四周，轻声道：“此处说话不方便，可否借一步。”

    跨出谨身殿大门时，金灿灿的阳光无所顾忌地撒了下来，将我扑面裹住。眼前微微一晃，脚步便踉跄了。他扶我扶得及时，托住了我的手臂。我心中微窘，悄然不觉地缩回自己的手，低声道：“多谢。”

    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山下有一条大河蜿蜒贯穿而过，水色青青，群山环绕，别有一番开阔风景。有一匹白马正低在河边嚼着青，啜饮河水，怡然自得。

    我一见之下轻声而笑，“这马必定是王爷的。”

    他灿烂一笑，有一点点顽皮的孩子气，道：“娘子如何得知？”

    我微笑抚摸着马背，它温驯地舔一舔我的手掌，十分可亲。“因为它那种意态闲闲的样子，与王爷你如出一辙。”我问，“它叫什么名字？”

    “御风。”

    “是出自《庄子》？”

    “是”，玄清大笑，“这匹白马跟随了我六年，把我的坏处学得十足十。”

    我摘下一束青喂到白马嘴边，“是什么坏处？”

    他半带微笑的回答：“你对它好，它便听你的话。”

    我想一想，蓦地想起与玄清初见时的形，他因醉酒而被我冷淡，不觉侧含笑，“我第一次见到王爷时，待你并不好。”

    “至少你叫内监把我扶去休息，并没有把我一脚踢池中。”

    我折着细细的茎，柔软的茎根部，有洁白如玉的恬净颜色，气味新鲜而青涩。我“扑哧”一笑，“其实当，我是很想这样做的，只不过碍于礼仪身份而已。”我凝想一想，“这个不算，还有别的坏处么？”

    玄清的带一点浅薄的坏笑，眼明亮，“清与御风都慕美”

    他的话语让我色黯然，我晓得的，在甘露寺的子里，我的憔悴渐明显，容色萎黄，发色黯淡，如帘卷西风后的黄花。然而玄清看我的目光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在意我容颜的萎败。他发觉了我的黯然，凝视着我的双眸，坦道：“所谓美，并不以美色为重。若以容貌妍媸来评定美，实在是浅薄之至了。心慈则貌美，心恶故貌丑。”

    我泠然道：“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好。”

    他清朗脸孔上的肯定，如十五六的好月色，清澈照到心上，“可是，你从未主动去害过任何。”

    玄清始终带着的微笑，如脉脉月光，涓涓清流，融融流淌到我的心上。

    我轻轻慨叹道：“我因为不曾主动害而到此地步，你却因帮我甄家上书而被逐至上京。这一年，到底是我们连累了你。”

    他只把在上京的一年时光置之于一笑，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在上京，譬如当年去蜀中一样，只是游玩罢了。”

    我十分过意不去，“总是因为我甄家的缘故……”

    他抬手制止我的话语，从马背上囊袋中取出一卷画轴，道：“两前我进宫向皇兄谢恩，又拜见了太后，因而见到了一个，我想你一定很想看看，所以特意画了来，请娘子指教笔法。”

    我如实道：“我并不擅长丹青，何来指教笔法呢？”

    他将画卷徐徐展开，我的思在一瞬间被画面牢牢吸引住，再移不开半分。画卷上各色秋菊盛开如云霞，两名衣着华贵的少含笑赏菊。左边是一位婷婷而立的宫廷贵，她肩披浅紫色纱衫，身着紫绿团花的朱色长裙。体态清颐，朱唇隐隐含笑，正是敬妃的模样。她身边立着另一位子，披铁锈红缎衣，上有白色的菱形花纹，下着|||白色柔绢曳地长裙，髻上只簪一朵红瓣花枝并一支白玉簪子。不是眉庄又是谁？眉庄怀抱一个小小婴，指着近旁一只白鹤逗她嬉笑，敬妃反掌拈着一朵大红菊花，目光注视着婴，引她到自己怀里。二专注在那婴身上，无限怜。而那婴则一身俏丽大红的团锦琢花衣衫，脖子中小小一挂长命金锁，足蹬绣花绿鞋，趴在眉庄肩，憨态可掬，而望向敬妃的眼，也十分依恋。

    我因激动而哑声，指着画上婴道：“这是……”

    玄清温然道：“我初见胧月帝姬，便为她画了这幅画像，略尽我这个做皇叔的心意。”

    我贪婪地看着画上的胧月，不觉泪如雨下。须臾，我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王爷画这幅画，宫中的可否知晓？” /er/b1o59oc2168178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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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33节:三春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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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为谨慎起见，清只是把在太后宫中所见之景在回到王府后如实画下，连沈婕妤与敬妃都不曾知晓。”

    我的手指轻轻摩娑着画上的胧月，含泪道：“一年时光，胧月已经这样大了。我几乎不认得她。”

    玄清亦含笑，“听闻过几就是胧月帝姬的周岁生辰，清想娘子是胧月帝姬生母，自然应该长得自己孩子的近况，才能安心。”

    他回到京中不过三，想来琐事繁多，却先就已为我画下胧月的画像，来安慰我这个母亲牵挂不已的心思。我心中感念非常，盈盈福了一福道：“平时偶尔听芳若说起胧月，只字片语总不能详尽晓得她究竟如何。王爷此画，胜过旁对胧月千言万语的描述。我在此谢过王爷厚意。”

    我所有的感激与感动，他只以浅淡一语解之，“清十分喜胧月，拙笔又还能画上几笔，不若以后每隔两月便画一幅来请娘子品评，不知娘子可愿意？”

    玄清此举，不啻于如同我看着胧月逐渐成长，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如何会不安慰。心中亦十分感念玄清的悉心妥帖，他为我所做的种种总不说是为了我，只说为他自己，来免去我或许会生的尴尬和不安。

    我与他静静伫立河岸，听水波温吞而活泼的流动，有一种细微不可知 的脉脉温随波而生。

    远处飘来的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清亮，吐字清晰，清清楚楚听得是：

    小妹子待郎呀——恩，你莫负了妹子——一段，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歌声越唱越近，那语调还带着小儿的一点稚气，却十分清朗。我见玄清抿唇听着，缓缓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是被拆穿了心事的小孩子，那笑意里带了一点羞涩，如涟漪般在他好看的唇角轻轻漾开来。

    我低，恰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覆上了水光波影中我茕茕而立的孤独倒影。

    心突地一跳，正见不远处一名少唱着方才的山歌，悠闲划了船桨，一摇三摆地划得近了。那少不过十四五岁，扎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子，一双杏仁眼儿滚圆滚圆，一见便让觉得喜欢。

    玄清招呼道：“姑娘，你这船载不载的？”

    摆渡少的声音净而甜糯，大声应道：“当然啦！公子要过河吗？”

    玄清负手含笑，向我道：“前的缥缈峰上便是我的别院清凉台，我一月中总有十来居住在清凉台，如今让这姑娘渡我过去也好。”

    我不由问：“那么御风呢？”

    他道：“御风老马识途，认得去清凉台的路，待它吃饱喝足，自己会回去的。”

    我笑道：“那么，王爷顺风。”

    他注目于我，轻声道：“娘子可愿送清一程，顺道看看沿岸湖光山色。”

    我微微踟蹰，然而念及他对我的好，终不忍拒绝，轻轻道：“也好。”

    于是玄清取过马上的包袱，一跃跃上摆渡的小船，又拉我上船。那本是很寻常的一个动作，我的手指在接触到他手心的一刹那，只觉得他的手温暖燥，似乎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搏动。而我的手，却是冰凉湿的。

    玄清坐在我身边，“我今见你擦地辛苦不已，每都要做这样的重活么？”

    我摇，简短道：“是。”

    玄清看我的目光打有怜惜意味，“为何不告诉我？为何没有帮你主持公道，任由欺负你？”

    我低，反而平静，“是我自己甘愿的。”我坦然看着他，“身子一旦疲累辛苦，也就再没什么心思记得从前苦楚酸痛了。所以，我愿自己辛苦些。”

    玄清的目光了然中有一些隐忍的疼痛。这样靠得近，我骤然发觉，他的眼睛并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浅一些，带了一点点琥珀的温润色泽。

    他道：“能于辛苦中获得一刻的平静，也是好的。”光染上了山水的颜色投到他面上，有着柔和的线条，他和言道，“此刻一起坐着，越过天空看云、说着话，或是沉默，安静享受片刻的平静吧。”

    “一起坐着，越过天空看云、说着话，或是沉默……”我低低呢喃。

    我心中默默感叹，若我此后的生常常有眼前这般片刻的静谧舒畅，如河水潺涴向东流淌，有着固定的方向，平和而从容，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收场了。

    摆渡的少咯咯笑如银铃，“古语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们俩这样同舟共渡，我自要唱我的歌了，你们可别嫌难听。”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心骤然大怔，这样的话，从前自然是常常听说的，也不放在心上，偶尔还拿来与旁玩笑。然而此刻忽然听了，竟像是在沉沉黑夜里忽然有闪电划过天际。那样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么，却依旧黑茫茫地什么也看不清。

    我偷偷瞧一眼玄清，见他也是默默低，仿佛思虑着什么，似喜非喜，也不分明，只听他的声音缓缓落在耳中，“照这般说，我与娘子同舟共渡了两次，想来前世也修行了二十年了。”

    我别转去撩拨河水，九月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那凉意沁皮肤里，我道：“玩笑了。”

    那少却仰着，反反复复依旧唱着方才那首歌，然而她到底年纪小，不解其中滋味，那歌声一味地欣喜欢畅，并无半分相思在其中。到底还是年少啊！

    水波横曳，盈盈如褶皱的绢绸，缥缈峰与甘露寺所在的凌云峰本就十分相近，恍惚不过一瞬，便已经到了。

    玄清上岸，指一指山顶楼阁殿宇，道：“此处便是清凉台，娘子后若有需要相助之事，遣来清凉台说一声就是。清一定尽力。”

    我微笑欠身道：“多谢。能够见到胧月的画像，我已经感激不已，再无所求。”

    玄清整个罩在水光山色中，更显得无波无尘，泠然有波光匀染，“我这样说，也是有事要请娘子相助。下月初六是胧月的周岁生辰，有件事请娘子助清一臂之力。”他取出包袱中的一包衣料，一块一块地递给我，笑道：“胧月生辰，我身为她叔叔少不得要送些衣衫裤袜作礼物，可惜清河王府里的绣娘手工不好，只能劳烦娘子动手了。”

    他说得客气而自然，我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问道：“真的么？我可以亲手做了给胧月么？”

    “你是她的母亲，自然是你做的衣裳最贴身合心。”

    我感念不已，迟疑着道：“可是每家王府公卿送去那么多衣裳做贺礼，我做的胧月能穿得到么？”

    他的眸光中有温润的光彩，含笑道：“这个你且放心，我与敬妃已经说好。胧月的生辰，你这个母亲的心意一定能尽到的。”他从袖中取出小小一张纸片，道：“这是胧月的身量尺寸，胧月生辰前两，我会亲自来取，还在此处等候娘子。”他温言道，“一切劳烦娘子了，到时候清送宫中，也不过是借花献佛而已。”

    我小心翼翼怀抱着那些衣料，仿佛怀抱着我柔软而幼小的胧月，激动不已。

    玄清转过去问那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少侧明?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