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甄嬛传

    鸸鹬拢啻艘荒ㄕ畇è，仿佛蓄势待发的兽，隐隐有肃杀之气掩映在雍容姿态下。更多小说 ltxsba.top

    我扶着槿汐的手徐徐步出，待行至上林苑，却见苑中数丛文心兰开得正盛，修长的叶片轻巧漫洒，绿玉琥珀样的花茎轻盈下垂绽出飞翔的金蝶似的花朵，嫣然可。

    浣碧笑道：“一秋便没有蝴蝶了。这花倒开得似蝴蝶一般，真真好看。”

    槿汐亦凑趣道：“的确。这花本在湿热的地方才开得好，如今竟长得这样茂盛，可见花匠费了不少心思。”

    我笑道：“去告诉花房的师傅，送几盆好的去给沈淑媛赏玩，再送几盆去柔仪殿。叫他过来好好赏赐。”

    槿汐即刻去寻，却过了好些功夫才领着花匠来谢恩。浣碧有些不悦，道：“唤何师傅来领赏，怎的像受刑似的磨蹭了这些功夫。”

    何师傅忙赔笑道：“不是才有意耽搁，当真是十分委屈。”他生怕我怪罪，急急道来，“荣选侍极芍药，如今不是芍药开花的季节，一r三四次地催促着在暖房里培育了送去，又嫌其中几盆不好，地说了才一通，叫丢去葬岗顺选侍的坟上了。”他难掩惊讶之sè，“也不知荣选侍发的什么怪脾气，她嫌不好的几盆芍药却是才培育得最jg心的，偏偏丢去了葬岗，真是可惜！可惜！”说罢连连顿足，懊丧不已。

    我一时有些茫然，“顺选侍？”

    槿汐已然眉尖紧蹙，低声道：“是华妃。”

    心像是被极细极薄的锯片划过，翻涌起最的沉疴。慕容世兰！那个亮烈狠冷的子，也是最芍药的呢。

    一旁浣碧见我沉思不已，忙叱道：“胡说这些七八糟的做什么，什么顺选侍不顺选侍的，好不吉利！”又道，“还不挑些好的文心兰送去棠梨宫和柔仪殿。”

    何师傅忙不迭去了，我轻轻沉吟，“细细想来，荣选侍跋扈要强的脾气倒是有些像那个。”

    槿汐道：“婢查过她的来历，只写着数年前在浣衣局劳作，后来被送去凌波殿侍奉香烛，两年前才到贞贵嫔身边，因着伶俐又能断些文字，贞贵嫔颇赏识她，留做了近身侍。”

    “那么在进浣衣局前呢？”

    槿汐道：“这婢也不知道了。”我看浣碧一眼，她会意，“婢会好好打听。”

    她说话间一偏，别在鬓角的秋杜鹃落下一片红的花瓣。素手轻扬间我已折了一朵文心兰在手，簪在浣碧如乌云般蓬松的发际，含笑道：“秋杜鹃虽美，却也不妨簪几朵别的花，瞧着也新鲜。”

    浣碧略略发窘，旋即笑道：“昨r来不及洗，没得熏坏了这文心兰的气味。”她脸上微微泛起cho红的羞涩，“何况小姐赠的花，应该别在胸才郑重。”说罢摘下衣襟上的金丝圈垂珠胸针，把文心兰别在胸。

    我心下感触，更生几分凄凉。我与浣碧，何尝不同是天涯沦落。良久，我方极轻极轻地笑着叹息了一声，“都是痴罢了——”

    却听得身后婉转一声：“娘娘怎么说起这个来了，想是秋风渐浓，娘娘也悲秋起来了。”

    我转身，臂上ru黄团纱绣鹅黄盛放月季坠珠披帛被风轻轻拂起，我笑道：“本宫不懂得参禅，只是见花叶凋零，不觉红尘如梦，都是芥子痴而已。”

    贞贵嫔浅浅一笑，“痴虽痴，然而红尘梦醉永不醒来，也很自得其乐。最痛苦者莫如遗世du1，清冷自知。”

    手中拈着文心兰单薄娇弱的花瓣，“如若这样也便好了，堕红尘是非良多，往往谗言惑己，幻象频生，叫难辨真假。”

    贞贵嫔修肩细腰，整个亭亭如一朵淡雅水仙，走近来便有一缕幽幽绵长的香气迎面袭，“娘娘说的很是，只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亦很难分辨。”

    我只目光灼灼望着她，“我与妹妹相不，但惜惜之却也不假。”

    贞贵嫔悠悠抬眸，望着我的目光似有几分迷蒙，“燕宜很感念娘娘的惜惜之，却有一事一直不明。”

    “妹妹请说。”

    “娘娘心中眷皇上，乃至不顾废妃之身亦要孤身宫。娘娘既如此皇上，为何能容忍燕宜对皇上如此之。”她停一停，“只因燕宜不得恩宠么？”

    有片刻的沉默，往事的激如汹涌的cho水似要将吞没，回忆的零碎间忆起昔年宫婀娜娇媚的景，寸寸素心，到底都辜负给停驻在飞檐鸱吻上一明月了。我静静的声音如咫尺澄寒的水，“妹妹对皇上的意很像我从前。”

    她微微沉吟，蓦然一笑，“从前？那么如今呢？难道娘娘重回紫奥城不只是为了皇上么？”

    双鬟望仙髻下垂落的几丝碎发被风拂在脖颈间酥酥的痒，“本宫不只是当年慕君王的子，更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若有所思，清水般的明眸倒映着树梢枫叶的漆红，“皇后说，生育子的妃嫔都会有为母的私心。”

    “皇后只说对了一半。”我伫立在风中，广袖翩然，“做母亲的都有护子的私心，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止境的yu求和失落，愈求弥补，愈落魔障。”

    “那么娘娘有无yu求？”

    太池波上风烟霭霭，映着芦荻瑟瑟，连起伏的波縠亦有澄澈的清新气味。我坦然注目于她，“有。一气，一条命，一世平安。”

    她笑意淡泊如明月下疏离的花枝，“这并不难。”

    “愈简单，愈难求，还好不至成为心魔。”

    她不置可否，笑容愈加疏离，渐渐凝成一个嘴角支撑的僵硬弧度。她脸上有难掩的异样cho红，胸气息不定，于是谦谦告退。

    不过几r，玉照宫传来消息，贞贵嫔邪风侵体，兼之产后积疾，逐渐卧床不起。她这一病缠绵许多r，无力照顾予沛，如此一r里倒有半r把他托在了眉庄处请端妃与福嫔一同照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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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云月来花弄影

    是夜玄凌歇在了滟贵处。露从今夜白，秋r里风物燥，灵犀夜里咳嗽了两声，ru母忙不迭使煮起了冰糖雪梨。灵犀与予涵所住的偏殿里格外花哨，随手可触孩子的小玩意儿。殿内的小银吊子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雪梨的清爽和冰糖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充盈满室，别有一温馨意味。

    灵犀很安静，我一勺一勺吹凉了梨汁喂她喝下，浣碧含笑细心为她擦着嘴角流下的汤汁，她只扑闪着大眼睛，甜甜笑个不已。

    灵犀的确是个乖巧的孩子，我安慰地想。

    有凉风灌进，花宜推门进来，道：“娘娘，听说穆贵领着仰顺仪和严才去殿大闹了一场，狠狠羞辱了安贵嫔一通。”

    我轻轻地吹着银匙中的梨汁，慢条斯理道：“真是群蠢东西！怎么闹上门去了？”

    “说是安贵嫔不祥，穆贵去通明殿请了好些符纸来贴得长杨宫到处都是，还道是驱邪，又烧了好些黄纸，洒了符水，闹得乌烟瘴气的。”花宜颇有些担心，“安贵嫔好歹还是一宫主位，穆贵太过不敬，娘娘可要去看看？”

    “看什么？”我把银匙往碗里重重一搁，“皇上说她不祥。穆贵虽过分，也是按旨办事，算不得什么。”我嘱咐花宜，“告诉外我睡下了，谁来也不见。”

    浣碧“哧”一声冷笑，不无快意，“好个穆贵，倒替咱们出一气。”

    次r皇后果然在众前问起这桩事来，穆贵便道：“臣妾怎敢对安贵嫔不敬，弄些符水是为安贵嫔驱驱邪气，更是为了六宫的安泰。”

    于是皇后便不再说什么。穆贵见皇后不过问，更以为得了意，对安陵容亦越加轻慢起来。

    如此过了半月，西风一起，天气渐次寒了起来，柔仪殿中笼着暖炉，地龙皆烧了起来，炭盆里红箩炭偶然发出轻轻的“哔剥”碎声，反添了几丝暖意。

    寝殿内临窗下铺着一架九枝梅花檀木香妃长榻，榻两边设一对小巧的梅花式填漆小几，放着热酒小吃，墙下一溜暖窖里烘出来的数本香药山茶，胭红的花瓣丰满若丝绒，被暖气一熏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

    此刻外西风卷地，霍霍的风声似呼啸的巨兽在紫奥城内狼奔豸突，我伏在榻上，转首举起莹白点朱的流霞花盏，盈盈向眼前笑道：“请四郎满饮此杯。”

    他一饮而尽，家常的海水绿团福暗纹缎衫映得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几分酡红的醉意，“酒不醉自醉，朕已然酥倒。”

    垂华髻上却只扣着攒珠青玉笄，几许青丝散落在耳垂下。明媚处，我的姣梨妆嫣红可，黛眉。我啐了一，雪白的足尖轻轻踢着地下珐琅缠枝唾盂，“四郎好没正经。”又笑，“皇上才亲自哄睡了涵儿，难道又要亲自闹醒他么？好不像话！”

    霞锦绶藕丝罗裳半褪在手臂，柔软湿润的笔尖在露的肩胛上流畅游走，他兴致盎然，在我肩上画下海睡的旖旎风姿。饱满的笔触激得皮肤微微发痒，我忍不住“嗤”地一声轻笑，他已按住我，温柔道：“别动，就快好了。”我亦有了几分酒意，慵懒，回首见身上点点殷红似饱满的珊瑚莹珠，愈加衬得肌肤如月下聚雪，不觉轻轻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的眼中迷醉之sè更浓，“难得听你唱一句。”

    累珠叠纱的霞茜裙从榻上娴静垂下，有流霞映波的风流姿态，我软软道：“有安妹妹珠玉在前，嬛嬛羞于开。”

    他一怔，“她的嗓子已经坏了。”

    我挽一挽松垂的云鬓，“安妹妹也怪可怜见的，皇上也不去瞧瞧。”

    他“唔”一声，漫不经心道：“这个时候，别提她扫兴。”他俯下身子，轻柔的吻触似蝴蝶轻盈的翅膀飞上我的肩，“如光明媚、姹紫嫣红，怎可付与了断壁残垣……”

    烛红帐暖，温柔如流水倾倒。

    醒来已是夜半，殿中九枝巨烛燃得已经接近了紫金阆云烛台，烛光有迷蒙幽微的红sè，唯有宝顶上的明月珠洒落柔白的如月清芒。鹅梨帐中香的甜郁在空气中如细雾弥漫，醒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并未身在间。直到对上玄凌微凝的目光，才即刻jg醒，道：“四郎怎么醒了？”

    一缕青丝被他柔软绕在指尖，“朕贪看海睡，愿不梦。”

    我往他身前靠一靠，“嬛嬛倒愿如此长睡四郎身侧，宁愿不醒。”

    他温柔一笑，把我拢他的怀抱，“说起来朕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停一停，“朕打算进赤芍的位份。”

    赤芍才进选侍不久，如今又要晋封，可见正当圣宠。我听燕宜提起过，倒也不甚意外，于是笑道：“这些事皇上该和皇后商议才是。”

    玄凌道：“皇后必不会反对……”

    我笑意嫣然打断他，“难道皇上疑心臣妾吃醋？”

    他“扑哧”一笑，伸手为我掖一掖莲紫苏织金锦被，“你是淑妃，协理六宫，朕自然要告诉你。若你不愿，朕不册也罢。”

    我斜斜飞他一眼，“这话却把臣妾看成什么了？荣选侍若服侍得好晋封也是应该的。皇上只需好好教导她规矩，勿要恃宠而骄步了昔r妙音娘子的后尘才好。”

    他一笑，“赤芍虽然出身婢仆，却也的确有些气xg，素r你好好教导她就是。”

    “皇上心尖上的有气xg也不打紧。只是如今也是小主了，若气xg太大了轻慢于，既伤了嫔妃间的和气，也压不住下，不成个小主的样子。”

    他微微沉吟，“的确如此。朕曾和燕宜说起要给她娘子的位份，燕宜倒不说什么。后来见赤芍服侍朕也殷勤体贴，想着给她才的位份也可。如今既还抬举不起，那便先进为娘子吧。”他以手支颐，“也不拘什么吉祥字眼，赤芍喜芍药，寻个芍药的别名做封号就是。”他掰着指思索，“芍药又名将离、娇客、余容、婪和余容两个不错，你瞧呢？”

    “饱sè，丰容有余。都很好，皇上拿主意就是。”

    玄凌打了个呵欠，散漫道：“余容，她本也姓荣，那便称余容娘子吧。”

    我披衣起身，自桌上斟了一盏茶水，正yu转身递与玄凌，却见他已起身，披了件外裳赤足立在我身后，从背后拥住我，低吻一吻我的侧脸，歉然道：“嬛嬛，有件事……朕有些为难。”

    我笑言：“四郎大可说一说，嬛嬛虽然未必能为四郎解忧，可是很愿意听一听。”

    他略略思量，开道：“朕着接你两位妹妹进宫陪伴你，可还好么？”

    “多谢四郎。妹妹们在宫里住得很习惯，有她们陪伴，臣妾宽心许多。”乌黑的发丝垂在肩上有柔软的弧度。茶水注杯中有清湛的碧sè，能看清我与他成双的倒影，“听妹妹说爹娘也会进京长住，不知是否已经启程？自臣妾进宫，已多年不见双亲了。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胡昭仪，晋康翁主能常常进宫探望，一聚天伦。”

    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声音有些沉沉，“正是你父母……恐怕不能很快京了。”

    心一沉，我以怀疑的吻低低“嗯”了一声。他道：“祺嫔的兄长管溪与管路一力反对，祥嫔的父兄也不赞成，上谏道你父亲本是远谪的罪臣，若因你的荣宠而宫，恐怕天下都要非议朕任唯亲，因宠失正了。”

    当年平定汝南王，玄凌所立的四位新贵母家皆为朝中新贵，时至今r，瑞嫔母家洛氏早已一败涂地，其余三位中福嫔母家黎氏逐渐式微，唯有祥嫔母家倪氏与祺嫔母家管氏颇有权势。

    手轻轻一抖，盏中水纹的叠碎了我与他成双的影像，我勉强笑道：“皇上很在意他们的谏言？”

    他伸手捋一捋我的垂发，“不是因为谏言，而是朕在意你。你回宫之时大臣已有诸多非议，若再生事端，不仅对你名誉有损。”他的目光有些远，似夜sè沉沉中透出熠熠星光，“而且，于涵儿的将来也会不利。”

    我隐约明白他语中意，心中感触万千，“予涵还小，还有予沛呢。”

    他点，手上加了几分力，“是还小。朕也还不老，对于幼子可以好好栽培，不能再像予漓一般了。”

    我定一定，“皇上要栽培孩子是不错，只是前朝也须得安稳，不要再生出昔r汝南王与慕容家之变。”我转首看他，“其实皇上未必不知道，当年臣妾母家之事大有莫须有的嫌疑。皇上为予涵的将来考虑，也不能让他的外家永远是罪臣。皇上是否能考虑重查当年之事。”

    玄凌紧闭的嘴唇有生硬的弧括，我仔细看他，眼角细细的皱纹蔓延到他的嘴唇，有凛冽而清晰的唇纹。烛火“扑”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也那样轻，“祺嫔在宫中并无大错，管氏一族也暂时无隙可查，贸然翻查当年之事只会让朝政动不安。”

    那么，只能让臣妾的父兄永远承受这不白之冤么？我很想激烈地问一问，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最平静的一句，是对他也是对自己说，“臣妾可以等。”

    次r，玄凌便传旨六宫，进荣赤芍为正七品余容娘子。嫔妃们循礼本要去贺一贺的，然而赤芍出身寒微，宫中妃嫔大抵出身世家，皆不愿去奉承。连着几r雨雪霏霏，地湿难行，便正好借了这个由不去。又因着时气天寒的缘故端妃与太后都旧疾发作，贞贵嫔卧病，连着睦嫔出门滑倒摔伤，皇后便嘱咐免了这几r的晨昏定省，各自在宫中避寒。

    出门不便，外又y寒cho湿，整r待在宫中亦是无趣，眉庄月份渐大，为着保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亦索xg在宫中rr陪着灵犀与予涵，弄儿为乐。

    这r午后，我才用过午膳，外铅云低垂，y暗yu雨，不过半个时辰便下起了雪珠子，兼着细细的雨丝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听得久了，绵绵地仿佛能抽走全部的力气。玉帘低垂，百和香轻渺地从锦帷后漫溢出一丝一缕的白烟，仿佛软纱迤逦，又袅娜如絮，弥漫在华殿之中。我困意渐起，怀抱剔丝珐琅手炉只望着那香气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那一抹香似乎燃尽了。眼前绿意一闪，却见浣碧欢步进来，搓着手连连呵气道：“这鬼天气，又冷又湿，都要难受死了。”

    浣碧是我陪嫁的侍，柔仪殿诸中自然是一份的尊贵，用槿汐的话说“便是大半个主子了”。她披一件青缎掐花对襟外裳，衣襟四周刺绣如意锦纹是略一些的绿sè，皆用银罗米珠细细衲了。拦腰系着鹅黄绣花绸带，下着绿地五sè锦盘金彩绣绫裙，用一块碧玉藤花佩压裙。发用点翠梳松松挽一个流苏髻，缀着一枝云脚珍珠卷须簪并数枚烧蓝镶金花钿。

    她取过一件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搭在我肩上，柔声道：“小姐既困了，怎不去床上躺一躺。”

    我揉一揉微涩的眼睛，捶着肩膀道：“天天躺着也酸得很，还是坐着罢了。”

    浣碧满风，有抑制不住的自得之sè，“咱们天寒无趣，外可热闹呢。”

    我掰着指甲低笑道：“什么有趣的事，且说来听听。”

    “有耐不住天寒寂寞，便去殿找茬子生事。”

    我百无聊赖地一笑，“还能有谁？不过就是穆贵她们几个罢了。”

    “小姐说的是。”浣碧靠在我身旁，“殿炭火供得不足，穆贵叫抬了一箩筐湿炭去殿，美其名曰供安氏生火取暖。那湿炭是cho透了的，虽点火生了起来，却更熏得满殿都是黑烟，可把安陵容折腾个半死。”浣碧说得绘声绘sè，耳上一对红翡滴珠耳环如要飞舞起来。

    我蔑然一笑，“穆贵从前不过是撒泼厉害，怎么如今也耍尽了这细作手段？”

    浣碧不无快意道：“恶自有恶磨。那些手段原是华妃在时折辱敬妃娘娘的，如今被她们故伎重施倒也不错！”

    “那么安陵容竟一声不吭，由得她去？”

    浣碧秀眉微蹙，厌声道：“她身边的宝鹃倒伶俐，即刻悄悄溜出去回了皇后。皇后便遣了个剪秋训斥了两句，她们这才散了。”

    “如此岂不无趣？”

    浣碧眸中闪过雪亮的痛惜与哀伤错的快意，切齿道：“槿汐负责管束宫，便道伺候长杨宫的宫不当心不能护主，也责罚了穆贵的随身侍，指责她们挑唆小主——左不过是借皇后的由罢了。更要紧的是，槿汐认出守卫长杨宫的侍卫宋嵌便是那r——”她语中大起哽咽之意，“流朱便是撞在他的刀上才如此惨死。”

    我紧紧攥住拳，心中封闭的创痛又豁然撕裂在胸。流朱，流朱，她跟随我吃了那样多的苦，每每去棠梨宫的一个恍惚，仿佛她还是那般如花的年纪，一袭灿烂的朱红衣衫笑语如珠。

    半晌，我冷冷道：“死了没有？”

    浣碧冷笑一声，“槿汐以渎职之罪责他们护主不周，打发去了室。”浣碧忍不住眉目间的恨毒与快意，“小姐是去过室的，槿汐必然吩咐了好好伺候宋嵌。”

    我默默点，“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想一想，“若无宝鹃报信于皇后，安陵容难道任凭穆贵嚣张，毫不反抗？”

    浣碧沉吟道：“这个……的确她是一言不发，只作壁上观。”她想一想，“或许她也无力反抗罢了。”浣碧长眉轻扬鬓，“她是不祥之，留她一条命在宫中已是开恩了，她不忍辱，还能如何！”

    我微微摇，只吩咐道：“叫槿汐好好留意殿的动静。”

    小睡片刻，远远听得传来弦歌雅意，带着些许雨雪的湿润寒气，隐隐传柔仪殿，丝竹管弦伴着歌的吟唱有低迷的温柔，曼声唱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睡与醒的朦胧间，心底绽开第一朵新雪般的记忆，凌云峰的某个冬r，他凌寒而来，只为送来一束新开的绿梅。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却不能同归。我不觉叹道：“好雅兴，歌声亦好。”

    花宜正捧了新柑进来，黄澄澄奉在碟中似一个个橘sè的小灯笼，她道：“是燕禧殿的胡昭仪唤了歌取乐呢。”

    我点，掩饰好心底的怅然，赞道：“原是她有这样的好兴致。胡昭仪出身世家，果然不俗。”

    花宜一笑不语，只剥了柑子道：“新贡上的冰糖柑，想必很甜，娘娘尝尝吧。”

    我才拈过一瓣要，却见槿汐步履匆匆进来，附在我耳边道：“安贵嫔在殿晕倒了。”

    我“唔”了一声，道：“太医去瞧了没？是受了今r的惊吓还是衣食不足？本宫可没有在衣食起居上苛待她。”

    花宜揣测道：“会不会是她装病博皇上的可怜？”

    我断然摇，“皇上已觉她不祥，若再有病痛，更不会垂怜了。”

    槿汐悄声道：“太医都到门了，安贵嫔就是不让瞧，但听去请太医的小宫说，安贵嫔是节食过度。”

    “节食？”我疑惑，“她好好的节食做什么？”

    槿汐在我耳畔道：“婢听说安贵嫔自失宠以来，于无处rr苦练‘惊鸿舞’。”

    我蓦地一怔，骤然噙了一缕散漫的笑意，“难为她这番苦心！她嗓子已坏，失了歌喉便失尽得宠的根源，如今苦心孤诣另谋以舞复宠也是理之中。”

    槿汐蹙眉道：“娘娘回宫前皇上对安贵嫔已是恩宠有加。若非安贵嫔出身低微，恐怕今r早已经封妃。如今虽已失宠，却又这样着意迷惑圣心力图与娘娘争宠，恐怕不易应对啊。”

    我取了一片柑子慢慢吃了，方闲闲道：“惊鸿舞原本是仙逝了的纯元皇后所创，昔r我也舞过。只可惜我如今甫生育完身子臃肿，再不能作此舞了。安陵容也算是有心，竟想出以此来争宠，果然狡黠。”我在清水里浣一浣沾了柑子汁的手指，冷笑道：“只是我怎容得她如此！”

    “虽然她是不祥之身，皇上未必会理会她，可是凡事难保万一……”槿汐微露忧sè，“娘娘可要如何应对？”

    我兀自轻笑，“根本就不用应对，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槿汐不解：“婢愚昧。”

    “这‘惊鸿舞’讲究的是意态轻盈，身姿翩跹若流雪回风之惊鸿，取柔美飘逸之态，没有七八年功夫必然不成。且要求舞者身段纤细，柔若无骨，这更非一朝一夕可以学得。安陵容虽然纤弱，可数年养尊处优下来怎还有轻盈之态？难怪要出节食这一招了。只是面黄肌瘦，又何来翩翩惊鸿的美丽可言？”

    槿汐眉舒展，笑道：“娘娘说的是。”

    “可是节食既损容貌又不能立刻见效，恐怕她现在也是心急如焚吧？”我把剥下的柑子皮一瓣一瓣抛进香炉里，空气中迷漫着馥郁醒的清新柑香，轻轻道：“其实也有立竿见影、即刻见效的法子，如果有告诉她，她必定如获至宝。”

    “那咱们可不能让她知道这法子。”

    “不。咱们偏偏要让她知道。”我见槿汐面带疑惑，微笑道：“昔r赵飞燕得宠于汉成帝，身姿轻盈能作掌上舞。其实哪里是真的身轻若燕，不过是服用了药物之故。那种药物便叫‘息肌丸’，把它塞到肚脐眼里融化到体内，可使肌肤胜雪，双眸似星，身量轻盈，容颜格外光彩照——只不过有一味麝香在里面。”

    槿汐已然明了，忧虑道：“婢自会想法子让安贵嫔知道这一秘方。只是麝香一味大损子躯体，不仅会使不孕，即使有孕也会生下早夭的孩子。安贵嫔甚懂香料，只怕瞒不过她。”

    我垂眸一笑，“我知道瞒不过她，也不想瞒她，你只要使让她知道这方子就行。用与不用，只看她自己的造化。”

    槿汐微微沉吟，“婢也耳闻以羊花煮汤洗涤可解麝香y毒，若她知道这个法子……”

    “这个么……”我不觉依依含笑，“你自己去问卫临。只是若当真有此效，昔年飞燕合德手握天下权柄，怎的煮尽羊花也不见生育呢。”我想一想，“叫她知道也好，只当羊花有效，用起来更肆无忌惮些。”

    槿汐按一按鬓边珠钿，垂首微笑，“安贵嫔擅用香料，想来麝香等小巧之数用的也不少了。如此十余年间未有生养，安知不是伤了y骘的缘故。”

    我轻轻一笑，看着染得绯红的指甲，淡淡道：“我在她面前弄麝香真是班门弄斧了，只是我如今同她一样，都不怕伤了y骘。”

    槿汐忙肃容道：“娘娘载德载福，婢不敢。”

    为取“镇心、定志、安魂”之效，内殿重重珠帘全系浅sè珍珠串成，每一颗浑圆大小一般无二，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月华流光。望得久了，也心平气和许多。我扬手抚一抚面颊，淡淡笑道：“我是无德之，所以不怕堕了自己的福气。倒是盼着她能多多积德，修一修来世，免得下了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再不多言，只道，“我去看看孩子，你把事办好就是。”槿汐福了一福，忙忙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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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惊鸿宛转掌中轻

    时光缓缓前移，虽然穆贵偶尔耐不住xg子依旧去殿闹上一闹，然而终究也没闹出什么大风波，不过添了平常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我初理六宫之事，事事力求谨慎小心，又兼新年将至，手中大小事宜千万绪，每每与端敬二妃一起商议，且要照顾一双新生儿，也是忙得焦烂额。宫中陪伴玄凌最多的便是胡昭仪、眉庄与滟贵，次则为周容华和余容娘子，再次便是燕宜等。皇后只笑言自己能偷闲几r，素r也叫赵容华前去伴驾，因而赵容华虽则失宠良久，但“见面三分”，又兼到底是旧，晓得玄凌素r心肠，服侍得体贴，也渐渐分得些圣宠，腊月二十五那r皇后叫进了赵氏为婕妤，我亦顺水推舟请旨进容华周珮为婕妤，德仪刘令娴因护持贞贵嫔生育有功，也进为正四品容华。如此，周珮往来柔仪殿愈勤，兼之她素xg伶俐，比之往r，更得玄凌喜欢。

    新年那一r，家宴便设在重华殿，宫中素喜热闹，更兼新添了两位皇子，所以愈加co办得花团锦簇，极尽铺排。白r一整r的百戏自不必说，角抵戏、找鼎、寻橦、吞刀、吐火、狮豹、掉刀、蛮牌、鬼、杂剧等各种杂技幻术引得素r养在宫的嫔妃宫们欢笑不迭，至黄昏时分，俳优调琴吹笙，乐伎闻歌起舞，笙簧琴瑟之声悠扬不绝。

    外下了三r三夜的大雪已停，窗外依旧是银妆素裹的世界，殿外丛丛林木积着指余厚的冰棱凝成水晶柱，如冰晶琼林一般，在宫中艳红灯火下折shè出格外雪亮的光芒，直似琉璃世界。

    如此繁华之夜，应该是容不下谁的哀伤的。

    酒过三巡，我微带绯sè醉意，略略倾斜了身子，轻轻啜饮着杯中的葡萄美酒，目光有意无意停驻在正与赵婕妤说话的皇后身上。华灯灿耀如星，万千华彩中端坐于上的皇后一袭青sè挖云鹅黄片金翟服华衣，难掩子迟暮而无宠的寥落，亦透出几分的沉静稳妥。她的脸庞隐约在发髻中重重叠叠的绯红嫣紫盛放牡丹之下，璀璨的灯光下花朵一层层地渲染开绚丽的浓彩，连她的笑容的亦愈加迷离起来。

    殿中铺满了红绒锦毯，上有长几纵横。玄凌正与岐山王把盏言欢，岐山王素无所好，唯喜宦养美貌姬妾，今r同来的一位侧妃极尽妍丽，貌美。左侧席后玄清自与玄汾闲话聊天，他的手指随着音律缓缓叩击在几上，气度闲雅从容。身后几枝条形疏朗的红梅，恰好为他的一袭青裘暖衣作了陪衬。

    酒在喉有芳醇的甘甜，我坐在玄凌身边，遥遥对上他偶然投注的关切目光，心中愧然，慌忙低下去。殿中供着红梅被暖气烘得香气愈加沉醉，有瞬间的怔忡，忆起萧闲馆中的绿梅，一别经年，不知是否花开依旧。那般好花好景，哪怕只是一瞬的拥有，也能叫在余生里自苦涩的心底念出一丝甘味。

    我轻轻别过去，生怕往事的温柔倾覆了我此刻的自持。酒至半酣，眉梢眼角都有了三意，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缓缓行至大殿门前，凝望片刻，转首宁和微笑，“皇上，大雪初停，外的景致可不错呢。”

    胡昭仪明眸善徕，斟酒递至玄凌唇边，红唇微润盈盈娇笑：“表哥，我好怕外冷。”胡昭仪本是眉不画而自生翠的美貌子，今r妆容jg心描画过，愈加显得斜眉鬓，发如远山，比之皇后的清冷华贵更多了娇美俏丽。

    皇后低饮了一酒，将剩余半杯缓缓倒于地上，回望玄凌的目光隐然有了一丝泪意，徐徐轻叹：“冬雪依旧，不知倚梅园中的梅花是否艳丽依旧！”

    玄凌本yu应允胡昭仪，蓦然听得此话，手中的酒杯轻轻一颤，唇角含着的笑意似泯水中的洁白雪花，悄然不见，sè倏然寂寂。

    仰顺仪失宠有些r子了，正yu寻机结玄凌而不得，又兼着寻衅陵容玄凌也不怪罪，此刻便大了胆子含笑上来道：“倚梅园的梅花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外天冷，皇上要看也可叫折了来，龙体要紧。”她端过一杯酒，奉于玄凌面前，体贴道，“请皇上满饮此杯，暖暖身子吧。”

    玄凌听她说完，眸中已含了森冷之意，看也不看她道：“你怎知倚梅园的梅花不好？”

    仰顺仪不知所以，只得陪笑道：“臣妾觉得梅花连叶子都没有，光秃秃的，还不如水仙形似兰花更美些。”

    玄凌接过她手中酒杯，手掌陡地一翻，将满满一盏葡萄酒皆泼在了仰顺仪面上，她从发髻到衣衫皆被紫sè的葡萄酒染了，湿发绞在她吓得发白的面颊上，狼狈不堪。陡然生此变故，殿中一等不由惊得面面相觑，鸦雀无声。我不经意地碰上胡昭仪了然的眼，心下皆是了然。

    仰顺仪尚不知所为何事，急忙伏在地上拉住玄凌的袍角叩不已，玄凌的声音在骤然寂静的重华殿里听来没有一丝温度与味，“仰氏大不敬，废去位份，着去花房培植水仙。”

    穆贵与仰顺仪好，见她骤然得罪，忙堆笑跪下求道：“皇上息怒，臣妾想仰顺仪不是有心的，今r除夕大喜，还望皇上宽恕顺仪。”

    玄凌眉毛微微一挑，冰冷道：“朕已废了她的位份，你还叫她顺仪么？”

    穆贵一惊，面上血sè渐去，勉强笑道：“臣妾不敢，姐姐虽有错，也还请皇上看姐姐素r一心侍奉皇上的分，稍稍顾念吧。”

    玄凌沉默片刻，目光冷冷从吓得瘫软的仰氏面上划过，“也罢。若此贱婢能在盛夏种出水仙，朕便免她此罪。”

    水仙本是冬令之花，盛夏如何能够种得？仰氏一听此话，已知不可挽回，当即晕了过去，被拖出了重华殿。

    我冷眼看着仰氏被拖出去，心中默然叹息，今r的她便似当年的我一般无知，心中不忍，当下悄悄嘱咐槿汐，“照顾她些，别叫她在花房吃太多苦。”

    皇后对此变故恍如不见，虽然依旧含着端庄的笑意，然而语中凄然之声顿显，“当r皇上与姐姐亲手种下倚梅园中数品珍贵的梅花，今时今r冬令又至，臣妾很想念姐姐。”

    玄凌默默颔首，起身行至皇后身边，牵过她的手道：“走吧。”他停一停，看向皇后身边的剪秋，“皇后的手这样冷，你去取件大氅来。”剪秋手脚轻快将一件香sè斗纹锦上添花大氅披在皇后身上。玄凌温和道：“天气这样冷，你也要当心自己身子。”

    皇后感激地一笑，无限动，“多谢皇上关怀。”

    玄凌与皇后并肩出去，行了两步蓦然向我招手，柔声感叹道：“倚梅园是朕与嬛嬛初见之地，伊已逝，你却还在眼前，一同去吧。”说罢亦牵过我的手。

    胡昭仪眸中一闪，已然笑道：“倚梅园的梅花是皇上与先皇后同植的，想来世间再无梅花能出其上，臣妾也很想一睹风采。”

    玄凌颔首道：“难得你有心。”于是宫随行，浩浩一同踏雪往倚梅园去。

    雪地湿滑难行，众亦不坐轿，嫔妃们皆是养尊处优娇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