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甄嬛传

    嫔冷冷道：“淑妃的确福泽厚，我等卑微之如何堪与她相比，只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宫后仍与温实初私相秘会，恋jn热。”

    敬妃正sè道：“祺嫔，本宫素知你与淑妃结怨已，只是舌易生是非，断断不可说话。”

    周婕妤以手捂耳，似不忍听闻之状，啐道：“恋jn热这等俗语怎能出自宫嫔中，何况你还曾为贵嫔，更该懂些礼仪！即便如你所言温太医与淑妃真有来往，也该隐秘无知晓，无凭无据地说恋jn热这般污言秽语，你也不怕下拔舌地狱么？”

    祺嫔素来不把周婕妤放在眼里，不由轻蔑道：“若要不知，除非己莫为。淑妃做得这些污秽事体，难道还要用好话捧着她么？自然是什么为配什么话儿。婕妤说什么隐秘些的话，事到今r才揭晓，未必不是每每有替淑妃掩饰的缘故。”说着眼风往贞贵嫔身上一转。

    贞贵嫔被其目光所触，满脸困惑，原本憔悴的脸sè更见苍白。

    “放肆！”玄凌已在皇后身边坐定，骤然迸发出怒意，“你只说你知道的，又去攀扯旁做什么！淑妃是什么为，朕还没有发话，你就要替朕做主了么？”

    祺嫔稍稍收敛，不愿地应了声“是”，道：“淑妃回宫后温实初照顾生产，殷勤有加，至今每每在宫中私会，不仅在皇上为她所建的柔仪殿中偷欢，连在贞贵嫔宫中也不掩饰。”

    贞贵嫔见扯到自己身上，慌得迅疾站起，辩道：“臣妾并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她是病虚了的，怎经得起猛地站起，一时没站稳，倒发晕晃了一晃。

    桔梗忙在后面扶住，玄凌道：“你既病着，有什么话坐着回就是了。”

    祺嫔伸手击了两掌，殿柱后转出一名宫来，祺嫔道：“淑妃是否与苟且，自然是她身边的宫知道得最清楚。只是淑妃身边的宫大多是旧心腹，自然是替她望风掩饰得多。只不过事做得多了总有露马脚的时候，这个小宫斐雯便见过几次。”说罢吩咐，“你自己把看见的听见的说与皇上和皇后听。”

    斐雯见了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磕了个跪着，玄凌认得是我宫中服侍的小宫，不觉更添了一分疑sè，问：“你什么时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得添油加醋，不得减字漏话，更不得有半句妄言，一五一十说给朕听。”

    斐雯道：“是。有一回是在贞贵嫔宫里，内务府送给二皇子的衣料上被投了天花痘毒，幸亏淑妃娘娘发现得早，忙请温太医来看。结果温太医一进来也不先问别的，只问娘娘碰过沾了痘毒的衣裳用烈酒洗过手没？那r温太医发了好大的脾气，婢见温太医是未央宫里常来常往的，脾气最好不过了。这倒是一次看他担心娘娘安危呵斥了娘娘。婢就想，亏得娘娘与太医常常来往，平r里也一同喝茶说话熟稔惯了，否则定要治太医一个不敬之罪呢。还有一回是在娘娘自己宫里，那r娘娘请了温太医来说话，里也没什么伺候着。玉娆小姐急着进去找娘娘，婢怕小姐惊扰了娘娘和太医说话，忙跟着进去想要拦下，谁知就看见温太医的手拉着娘娘的手，两你看我我看你静静儿坐着。温太医一看见婢和玉娆小姐进来，忙慌得撤了手。婢还瞧见温太医衣袖子上翻出来一截，绣了一朵小小的五瓣竹叶。此后婢越想越害怕，怕娘娘来r知道婢看见了要杀了婢灭，心里再三拿不定主意，一个偷偷在太池后哭，谁知祺嫔小主看见问起，婢是个心里没主意的，只好一五一十告诉了小主，求小主做主。”她低一低，似极力思索着什么，停了片刻道：“婢见过的就这两回，其余没见过的也未可知了。”

    斐雯角利落，然而细节处描绘面面俱到，由不得不信。她后面的那句话如火上浇油一般，“嗤”地浇起了玄凌眼底y郁的火苗。他摩挲着手指上碧沉沉的翠玉扳指，“燕宜，你还记得有这样的事么？”

    燕宜见玄凌含怒，眼中微见泪意涔涔，“那r在空翠殿中温太医见淑妃娘娘碰了沾染痘毒的衣物却不及浣手的确急之下语气颇重。只是这话倒也不止是对淑妃，臣妾那r与淑妃都未曾想到要浣手，所以温大所说也是对臣妾。”她缓一缓病中急促的气息，“恕臣妾多嘴，温太医照顾宫中嫔妃都尽心尽力，无论得宠失宠一概悉心照拂，臣妾等也受益颇多。”

    她语中所指，尽力撇开我与温实初的关系，极力维护。我心中一暖，想起往r种种，心中更是感念。即便有些许嫌隙，也都烟消云散了。

    赵婕妤抬手正一正髻上一朵半开的sè月季，轻笑道：“贵嫔娘娘这话多少有点为此事发生在自己宫中做掩饰的嫌疑。”

    玄凌的拇指按在眉心轻揉不已，他闭眼道：“燕宜，你是不会说谎的。”

    燕宜轻轻抬首，平视玄凌的眸光中隐隐含，“是。臣妾从不对皇上说谎。”

    玄凌微微睁开双眼，淡淡道：“如婕妤所言，的话都有为自己私心的嫌疑，朕本就不该坐在这里听祺嫔说话了。”

    赵婕妤听出玄凌薄责之意，不敢再做声。祥嫔一甩帕子，皱着脸嫌恶道：“你不过是个小宫，新近才得淑妃赏识让你进了几回内殿伺候，你才去了几次就看见了两回，那你没看见的r子呢，岂不是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皇后眉轻皱，道：“此中关节错，一时也难以分辨明白。此刻只有淑妃在场，既然这事也涉及温太医，不如即刻把温太医带至昭阳殿问话吧。”

    玄凌微一思索，即刻吩咐小厦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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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上）

    时近黄昏，宫们一一上前掌灯，明亮的烛火和衣裙碰触时衣料特有的窸窸窣窣的柔软声响驱不散浓胶一般凝滞的气氛。不一会儿，宫们都退出去了。玄凌以手支颐，半靠在九龙座上，皇后端正的容sè在烛火艳红的光影下愈加显得宝相庄严。端妃似是倦了，只顾闭目沉思。殿中只见诸互相传递的眼风与揣测不已的sè，偌大的宫殿半点声也无，只听更漏缓缓，“咚”一声落在莲花铜盘中，余音袅袅。

    温实初赶来时想已听到风声，往r温然的面庞沉郁着，行礼如仪。他悄悄看我一眼，我依旧端然立着，纹丝不动。

    祥嫔眼尖，尖着嗓子道：“温太医真是心系主子，一进来就先看淑妃身子是否安好，恨不能立刻搭上手请平安脉呢。”

    温实初不以为然，只安静道：“祥嫔小主心浮气躁，声音尖细，想是虚火旺了，等下微臣请太医院送帖清火的药来，小主服后想必不会再这么急惊风的了。”

    我为他这样的坦然平稳而欣慰。玄凌下轻轻一抬，李长行至温实初身前，道声“得罪”，翻起他袖一瞧，不由倒吸一凉气。袖上果如斐雯所言，绣着一朵碧绿的五瓣竹叶。

    玄凌的气听不出喜恶，“这绣纹倒别致，一直都有么？”

    温实初不解何意，只得答道：“微臣母亲素翠竹，所以凡是微臣衣裳的袖都由家母绣一朵小小竹叶，以表思亲之意。”

    如此微末细节一一对应，众心中更增了几分相信。玄凌冷哼一声，不作他言，叶澜依立于玄凌身边冷眼旁观，一脸不以为然。敬妃鼻尖沁出一层晶亮的汗意，道：“温太医袖绣的花纹也不是一r两r了，素r留心些就能看见，也当不得准。”

    周婕妤连忙附和，“是呀是呀，温太医不是说凡是他的衣裳，袖都有如此花纹么。”

    祺嫔盯住周婕妤，幽幽道：“这就了。一介太医，见了淑妃自该注重礼节，怎么倒像进了自己家一般翻了袖面对面坐下说话，倒也真是惬意。如此下去，以后太医们进了淑妃殿，翻袖子的翻袖子，解衣裳的解衣裳，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温实初听着不堪，急道：“那r淑妃本是唤了微臣去问淑媛的胎像，淑妃与淑媛一向好，听得淑媛胎像无碍，不r就能平安生产，一时高兴赏了微臣吃茶。吃茶时卷一点袖子所以不曾顾全礼节。”

    祺嫔冷厉的目光盯了温实初片刻，忽而笑道：“若非淑妃看重太医，除你之外再不把太医院任何一放在心里，如何会托付你去照顾与她如姐妹的沈淑媛。我从前不曾想到这一层，如今看来，淑妃与太医你的谊真当是不一般。”

    祺嫔有备而来，招招不容有喘息之机，温实初气得面红耳赤，道：“你……”到底尊卑有别，温实初把满腔怒意生生咽了下去，再不理会。

    偏偏祺嫔不肯放过，指着他道：“温太医是否心虚，否则脸sè怎么这般红？”

    玄凌的目光从众身上缓缓刮过，目光所及之处，不由低。他森然道：“朕要听的是实，你们倒像市井泼一般唇枪舌剑，统统轰出去才清净！”

    他心中怒气积郁，却也不肯冲我发作。我心中微微感念，转首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斐雯，冷然道：“斐雯，你在宫中这些r子，本宫倒没瞧出你有这份心胸！”

    斐雯倒也不十分畏惧，仰首道：“婢不敢有什么心胸！婢服侍娘娘，自然一份心肠都牵挂在娘娘身上。只是无论服侍哪位主子，婢都是紫奥城的，都是皇上的。归根结底，婢只能对皇上一尽忠。若有得罪，还请娘娘恕罪。”

    这些r子她在我面前总是低眉顺目的乖巧样子，从未留意到她竟也长得唇红齿白，十分可。或许是今r面圣的缘故，更是着意打扮过。

    她这样的叫我齿冷，“你对皇上尽忠也算是得罪于本宫的话，岂非要置本宫于不忠不义之地？”我看向玄凌，“若皇上还肯为臣妾的清白留两分余地，请容臣妾问斐雯几句话。”

    玄凌凝视我片刻，点道：“你尽管问。”

    我走到斐雯面前，“本宫允你进内殿侍奉也不过是这一两月间的事吧？”

    斐雯略略一想，答道：“约摸有些r子了。”

    我颔首，“本宫也是看你为伶俐，有心抬举于你。如此你进内殿伺候也有好几回了吧。”

    “统共五六回了。”

    我很是唏嘘，“斐雯，不管今r之事结果如何，以后你都不能回柔仪殿，也不能再伺候本宫了。”

    斐雯微微一笑，带得上一枚溜银喜鹊珠花上的米珠坠子轻轻晃动，“只要在这宫里伺候，无论服侍哪位主子婢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点道：“好歹主仆一场，今r你既来揭发本宫私隐，想必也知道是最后一遭侍奉本宫了，自己分内的事也该做好。你出来前可把正殿紫檀桌上的青花底琉璃花樽给擦拭净了？”

    斐雯不意我有此问，不觉愣了一愣，道：“已经擦了。”

    槿汐不觉拍了一下手，叹道：“你这糊涂东西，娘娘的紫檀桌上的琉璃花樽哪里是青花底的，分明是海纹底。”

    斐雯的眼有些迷惘，似乎极力思索着什么，半晌道：“是婢记错了，仿佛是海纹底的。”

    周婕妤忍不住“扑哧”一笑，掩道：“斐雯的记xg仿佛不大好呢。亏她还记得温太医袖上竹叶花纹之类的小节，真是难为她了。”

    如此一来，斐雯不觉露了三分慌张sè，我假意怒道：“斐雯，你可想仔细，本宫紫檀桌上的琉璃花樽是青花底的呢还是海纹底的？”

    玄凌疑惑地“嗯”了一声，疑云顿起，斐雯左思右想，更是犹豫不定，良久，似是下了极大的狠心一般，“婢记起来了，是青花底的花樽没错。”

    “正殿紫檀桌上只有一盏绣花镜屏，从未放过什么琉璃花樽。你是本宫眼下赏识的小宫，允许你进内殿伺候，你没把这些正经事放在心上，倒rr只留心哪位太医的手搭了本宫的手，翻出来的袖上绣了什么花样儿。旁若真撞见这样私会景早不敢细看，为何你连枝叶末节都这般留意，如此居心，实在可疑！”

    我骤然发作的疾言厉sè让斐雯的慌张无处遁形，她愣愣半晌，忽然抽泣起来，呜咽道：“婢不过据实回报，娘娘为何这样凶？娘娘明知婢蠢笨，婢心里r夜只担心这件大事，哪里还留心得到旁的事呢？”

    余容娘子“嗤”地笑了一声，对着艳艳烛光照着细白手指上光艳璀璨的一枚琉璃彩戒指，光艳迷离之下映得她的容颜也增了不少丽sè。她笑吟吟道：“素闻淑妃处处妥帖和气，上下无一不服，今r看来倒是百闻不如一见，想来素r不得心的地方也不少。祺嫔便罢了，斐雯还是自己宫里呢。臣妾倒是想，无论斐雯是什么居心，能说得这么绘声绘sè，细致微，想来不是假的了。”

    斐雯忙忙点称是，中道：“婢确实不敢撒谎。”

    敬妃鬓长眉轻轻一挑，道：“余容娘子说得也不怪。只是祺嫔与淑妃娘娘的恩怨由来已久，祺嫔也不是第一遭对淑妃不敬了，咱们都是知道的。斐雯么？淑妃虽看得起她，却也不是能时时留在内殿伺候的，此中关节……”

    敬妃微一踌躇，轻轻地摇了摇。几乎长久不语的端妃缓缓睁开双眼，静静道：“若真如敬妃所说，斐雯既是不常进内殿伺候的宫，想来若温太医与淑妃真有私也不会在殿外前私会，这样的事自然是要防着的，她又如何回回凑巧得以瞧见，还瞧得那么真切。难道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上天有意教斐雯来揭露这桩宫中丑闻；还是这丫机灵过了，事事分外留心主子一言一行。”

    敬妃倒吸一冷气，长长的景泰蓝嵌珠护甲敲在黄梨木小几上“嗒嗒”作响，“哎呀！这私窥主子可是不小的罪名。只是这丫为何要事事留心淑妃，私自窥探？她小小一个宫能有这样大的主见和胆子，难道真有主使？”说屈膝跪下，求道，“此事颇为蹊跷，还请皇上细细查问。若真有主使，那么斐雯所说不能尽信不说，只怕还有更大的y谋。”

    婕妤周珮亦跪下，拉住玄凌衣襟下摆道：“臣妾疑惑，祺嫔住在芦馆，而斐雯是未央宫的侍婢。既然皆知祺嫔素来不敬淑妃，与之不睦，怎么未央宫的宫还会和祺嫔跑到一起来皇上面前揭发此事？为何不是先告诉皇后呢？”

    余容娘子道：“谁不知皇后身子才见好，一时无力理会，若真如斐雯所担忧的，万一哪天淑妃暗下毒手，皇后一个眼错不见，宫中这秽之事便无再知道，由得他们胡天胡地去了。”

    康贵本就不喜余容娘子位卑年少而得宠，念了句佛道：“我听说茹素念佛的心肠都好些，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娘娘是在甘露寺为国祈福修行过的，怎会有这样秽不堪的事。”康贵曾与我同住，多少有点顾念往r分的意思，加之我晋位淑妃之后，她亦来往得十分殷勤。只是玄凌一向不许嫔妃擅自提起我当年出宫一事，她此刻一说很有些不伦不类。

    陵容亦劝道：“是呢。姐姐出宫礼佛数年，自然心念更加仁厚，且与皇上姻缘更，得菩萨庇佑怀有子嗣，福泽厚。”她转首瞧着我道：“姐姐说是不是呢？”

    祺嫔闻言眸中一闪，迸出幽蓝的亮光，一双黑瞳直瞪瞪到我身上。她缓缓站起身来，想是跪得久了，走路有些跌跌撞撞，她便这样撞到我身前，视我道：“佛门清净地，本是供清修净心的，甄氏生xgy贱，竟在甘露寺修行时大行秽之事。”她的声音因急迫而有诡异的低沉，似蓄势待发的兽，有一击即中的狠决杀意。

    我闻得“甘露寺”三字，似五雷轰顶一般，冷汗涔涔从发根沁出，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耳中嗡嗡地焦响着，双手狠狠蜷紧。

    槿汐一把在身后扶住我，叱道：“甘露寺乃大周圣寺，小主如此血，不怕菩萨责罚么！”说着握住我手臂的指尖暗暗用劲，仿佛想把她的力量传递到我的身体。

    祺嫔似乎很满意我震惊的表，推开要扶住她的侍的手，膝行至玄凌座下，拉住他墨赤sè双龙凌云长袍的下摆，恳求道：“淑妃被废出宫后，温实初屡屡甘露寺探望，孤男寡常常共处一室良久。皇上若不信，大可传甘露寺的姑子细问。”她停一停，又看皇后，“此刻已在嫔妾芦馆中。”

    皇后望着玄凌道：“要不要传，还请皇上做主。”

    玄凌凝视温实初微微发白的脸sè，问：“温太医的意思如何？”

    他拱手，“微臣心中坦，一切由皇上决断。”

    玄凌看我，怜惜之中有难掩的疑sè。我何尝不知道他是多疑之，我欠身，“皇上可传她进来一问，不是为证臣妾清白，而是解皇上心中疑窦。”我停一停，带了三分自伤之意，“否则r后臣妾与皇上相处，君臣夫妻间若有了难以弥补的裂痕，于谁也是无益。”

    玄凌微见难sè，若传，便是对我的不信任；若不传，疑窦难消，终是祸患。胡蕴蓉依在他身侧道：“皇上还是传罢。要不传这位证上来，今r祺嫔生了这许多事出来，心中一恶气哪能消呀，保不准r后又闹出什么文章来。”

    玄凌凝片刻，冷冷吐出一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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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下）

    不消一盏茶工夫，一名缁衣子已在我眼前，她合十行礼，垂着眼帘道：“许久不见，淑妃还记得故么？”

    她抬，我一怔，已含了一抹冷笑，“静白师傅，能劳动大驾进宫，想必是挨的板子已经好了，能走动了，舌也灵活了。”

    “阿弥陀佛。淑妃赏的一顿板子，教会了贫尼说实话了。”

    我凝眸片刻，“但愿如此。”

    祺嫔道：“淑妃还要叙旧么？”说罢看静白，“师傅有什么话赶紧回了，也不耽误师傅清修。”

    静白向玄凌与皇后行过礼，道：“娘娘初来甘露寺时才生产完，加之心绪不佳，总是r夜含悲，也不与寺中其他姑子来往。寺中众尼想着娘娘是宫里出来的贵，又见她素不理睬众，只得敬而远之。那时宫中常有一位年长的姑姑前来探望，偶尔送些吃用。除此之外只有位姓温的太医隔三差五常来看望娘娘，嘘寒问暖，倒也殷勤。甘露寺是群尼所住之地，太医终究是男子，时r一长，甘露寺中流言不少。贫尼总想着娘娘是贵，虽然出宫修行，想来这太医也是皇上牵挂娘娘才托来照看的，且r常也只安排娘娘和随身侍独居一院。谁知后来有几次贫尼经过，见白r里娘娘房门有时也掩着，两个侍守在外洗衣co持，那太医有几回是笑着出来的，有几回竟红着眼睛。贫尼当时看着觉不妥，想要劝几句反被娘娘和她身边的浣碧姑娘奚落了几回，只得忍了。后来为避言语，淑妃娘娘称病搬离甘露寺，独自携了侍住在凌云峰，从此是否还往来，贫尼也不得而知了。”

    静白说完，玄凌脸上已隐有怒sè，胡蕴蓉软语低低劝了两句。祺嫔将玄凌sè尽收眼底，含笑向静白道：“我还有几处不明白，想细问师傅，还请师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静白双手合十：“小主尽管问就是。”

    “在甘露寺时淑妃独住一个院落，并不与你们同住是么？那么也就是说有什么时候来来往往你们也不清楚了。”

    “是。”

    “那么凌云峰的住所是怎样一处地方？”

    静白与祺嫔对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连眉毛也耷拉了下来，“远离甘露寺，杳无烟，只有娘娘带了侍同住。”

    “哦——”祺嫔拉长了语调，“如师傅所说，那是一处比甘露寺更得天独厚的所在了。”她停一停，环顾四周，“那么师傅所说的温太医，此刻可在殿中？”

    静白念了一句佛，指着温实初道：“便是眼前这一位了。”

    祺嫔近一步，“师傅不会认错吧？”

    静白摇道：“甘露寺少有男子来往，温太医频频出，贫尼也撞见过几回，断不会认错。”

    叶澜依听得静白说了一大篇话，嘴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拈了绢子按一按额，不胜厌烦道：“皇上，臣妾听得乏了，想先回宫歇息。”

    此刻殿中波云诡谲，谁还顾及她是否肯在此中。何况，她从来不被认为是要紧之，也无理会。玄凌点一点，她依礼告退，行至静白身边时缓缓停住脚步，“师傅在甘露寺修行？”

    静白一怔，道：“有劳贵垂问。是。”

    叶澜依眸中讶异之sè转瞬即逝，“修行之须得清净，从甘露寺进宫一趟不易吧。我正有一事要麻烦师傅，皇上垂要进我位份，我想麻烦师傅在甘露寺供一盏还愿的海灯，不知供奉几斤为好？”

    静白笑一笑道：“阿弥陀佛，修行之怎可轻易进红尘之中，贫尼只两年前为通明殿送过一本手抄的《金刚经》，除此再无踏足。小主得皇上厚晋封原该供个大海灯，只是小主还年轻，又只进位一列，每r供个二三斤就可以了。”

    叶澜依待要再问，众脸上已浮起嫌恶之sè，祥嫔道：“贵最会察言观sè，怎么今r倒没眼sè起来。皇上要问静白师傅要紧话儿，你倒痴缠着问什么海灯香油的话，岂不聒噪！”

    “澜依多舌了！”她盈盈屈身，眼波儿悠悠一转，妩媚已极，“那么有劳师傅费心了，香油钱我会遣送到师傅手中，一切还请师傅安排。”

    叶澜依从不是这样饶舌的，我心念一动，细细琢磨片刻，心中一宽，不觉含笑。

    祺嫔望着玄凌道：“臣妾请问皇上一句，温太医频频探访甘露寺是否皇上授意？若是皇上授意，那么此事倒也有可原了。”

    她眼中有灼灼的热光，对映着我心底明知不可能的灰凉。皇后追问道：“皇上，是有这样的事么？”

    玄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不愿置信的焦痛与失望，轻轻摇了摇。我的目光落在一脸死灰的温实初身上，他急道：“淑妃所居之地的确偏僻，但有浣碧与槿汐两位姑姑为微臣作证，微臣与娘娘绝无苟且之事。”

    祺嫔不以为然地一笑，祥嫔笑着抖了抖手中的松花绢子，“温太医当咱们都是傻子么？谁不知崔槿汐是淑妃贴身侍，浣碧是她陪嫁丫，都是淑妃的心腹臂膀，她们的证词怎可作数！也亏太医你想得出来！”

    祺嫔拍一拍手，眉梢眼角皆是得sè，“事已经清楚得很了。温实初与甄氏自幼青梅竹马，若非甄氏得选进宫，恐怕现在早是温夫了。宫之后温实初处处留意照拂，二眉目传，根种。待到甄氏出宫，幽居甘露寺时，温实初私下探访，二旧复燃，暗通款曲，甄氏再设计搬去凌云峰独居，私相往来，如做了夫妻一般，多少快活。以至甄氏回宫后，二在大内也罔顾伦，暗中苟且。”

    槿汐极力克制着怒气，道：“小主这样好本事怎不写戏文去，编排谁都无妨。娘娘是否有罪还未可知，即便有罪也是有蓄意诬陷。怎么小主倒认定了淑妃娘娘一定与私通一般，一一个‘甄氏’起来！”

    祺嫔冷冷扫她两眼，“贱身边的贱婢，甄氏若真有罪，你便是第一个为虎作伥的，岂能容得下你！”

    槿汐毫不示弱，角含了一丝凛然之气，“容不容得下自有皇上定夺，小主何必出伤！婢在小主面前不敢辩驳，的确是贱婢不错。只是若较真起贵贱来，小主是正五品嫔，婢虽然不才，却是皇上亲所赐的正一品内宫尚仪。小主是否应该自矜身份。”

    祺嫔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才要争辩，皇后已递了个眼sè，带了责备之意，“好了，和宫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你也太不重身份。”

    祺嫔只得忍气吞声道了声“是”。

    槿汐拜倒，向玄凌道：“婢在宫中服侍近三十年，淑妃娘娘并非婢服侍的第一个主子，也并非服侍得最长的主子，实在无需偏私。婢平心静气说一句公道话，娘娘与温大确无私。”

    玄凌的步子有难以察觉的沉重和迟疑，他缓缓走到我身前，炯炯目光直yu探视我心底。须臾，他轻轻道：“你有没有……”他迟疑片刻，终究没有问出。

    然而，没有问出的，是他难以自解的心魔。

    我压抑住心澎湃的怒cho与酸楚，平静地看着玄凌，静静道：“臣妾没有。”

    玄凌点一点，任凭眼中y霾的惑sè不曾减去半分，他依旧挥了挥手，向皇后道：“罢了。朕相信淑妃。”

    他的手势疲倦而苍凉，胡蕴蓉见势，睨一眼皇后轻笑道：“表姐也是的，这件事能有多难断，祺嫔素怨淑妃，找了来串供闹些文章罢了。温实初往淑妃殿跑得勤些原是他医家的本分，若这些子都要被说闲话了，岂非咱们请温太医医治过的嫔妃都要自危了。”

    皇后轻轻欠身，金錾花镶碧玺翠珠花钿闪烁着月影般耀耀光华。她眼中有幽暗的星芒一闪，也不理会胡蕴蓉，只和缓道：“皇上若真要还淑妃一个清白，就该彻查此事，以免r后再有闲话。”玄凌“唔”了一声，转去看皇后，皇后道，“此事已经宣扬开来，诸妃在座都听得明白。若不明不白了结了，皇上与臣妾自然都是相信淑妃的，可是外的没个准信听在耳朵里，言可畏，反而有损淑妃声誉。”

    胡蕴蓉嘟一嘟嘴，闲闲道：“证不少了，一一篇话听得脑仁疼，表姐若再无主意，夜了咱们也就散了。”说罢冷笑，“今r也够热闹了，一早扯上我，再是淑妃，三堂会审。知道的呢说宫里的会找乐子，不知道的以为宫里尽是鸣狗盗、欺上瞒下之事，更连累了皇上英名。”

    皇后微微一笑，“蕴蓉既有这许多不放心，不若去请了太后来做主便是。”

    玄凌闻言蹙眉，“糊涂！太后年纪大了，拿这些事告诉她岂非叫她不安心，愈加合宫不宁。”

    陵容盈盈而出，一袭白衣衫像一株凌水而出的俏丽水仙，哀哀眼波在烛光明媚的摇曳下似有泪水轻涌，她怯怯道：“姐姐为皇上生有皇嗣，又co持后宫大小事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姐姐对皇上一片，皇上万万不可轻信言。”说罢长跪于地，以额触地，连连叩首，“还请皇上细细查清此事，不要让姐姐为言所困。”

    吕昭容不屑转，按着琵琶扣上金累丝托镶茄形蓝宝石坠角儿向贞贵嫔撇嘴道：“这会子她倒惦记着姐妹了，从前淑妃废甘露寺那会儿就不见她想着遣去问候一声，倒劳烦了家温太医。若是她去了，眼下也没那么男私的闲话了。”

    贞贵嫔望了陵容一眼，怏怏地别过，不愿去看。

    余容娘子的裙摆上绣着大朵含苞yu放的绯红芍药，那鲜艳yu滴的红sè一路开到她的眼中，她向温太医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问太医。”

    她彬彬有礼的使温实初一度灰败的稍稍镇静，他的声音有些涩，“小主请说。”

    她一字一字道：“淑妃是有孕回宫，既在外有孕的，皇上不便时时去看望淑妃，按静白师傅所说倒是温太医来往频繁。那么淑妃这胎……”

    她的语句似雪亮的钢针一针一针刺向温实初，他原本苍白的面sè泛起急切而激愤的cho红，“小主言下之意是以为娘娘的皇子与帝姬并非帝裔？事关社稷，小主怎可胡揣测！”他撩衣跪下，眼中有急溃的光芒，“皇上万万不可听信小主揣测。”

    祺嫔抢在温实初身前道：“淑妃宫外得子而回本就叫有疑虑，余容娘子这话倒也不是凭空揣测，当时跟在淑妃身边的只有槿汐和浣碧两个，依臣妾之见，严刑拷问之下必有收获。”

    我心一震，不由喝道：“大胆！重刑之下必多冤狱，岂有滥用重刑以得证供的。祺嫔的心肠不像是宫里养尊处优的小主，倒大有周兴来俊臣这帮酷吏之风了。”

    祺嫔与我怒目相对，座下嫔妃震惊之下私语窃窃，皇后正sè敛容，肃然道：“余容娘子揣测之事尚无确凿依据，你们素r就云亦云。本宫今r有命，不许你们再嚼舌根！”

    “云亦云？”听到这句话后，玄凌眼底yyyu雨的y霾更重，凝成铁锈般的灰sè，“赤芍揣测之事难道宫中早有议论了么？”

    皇后sè恭谨，陪笑道：“宫中子长r无事，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玄凌的sè捉摸不定，疑云更重，“以讹传讹？那你告诉朕，是什么讹传？若真是唯恐后宫不的厥词，你与朕也好平息谣言，安定宫闱。”

    皇后似有难言之隐，微一咬唇，目光怜悯地在我身上划过，“此谣言从槿汐与李长对食之事起，淑妃有孕宫，继而早产，宫中云……云淑妃双生子来路不明，并非皇上血脉。”说完她面有急sè，“这等谣传污清听，皇上不可轻信。”

    玄凌稍有霁sè，“淑妃早产乃是宫中夜猫冲撞，谁可预料？再说淑妃身子虚弱，胧月也是八月而生，可见传言不真！”

    皇后长长地松了一气，似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抚着心道：“臣妾也是如此以为。”

    陵容闻得此言，喜不自胜，含泣拜倒，“多谢皇上皇后相信姐姐清白。当r姐姐意外早产，宽厚大量已不追究旁责任，谁知背后还生出许多是非，实在可恶！”

    陵容不语便罢，一语毕之，座中一的声音虽小，却清晰耳，“淑妃早产实属意外，可是猫为何无缘无故会去扑，又不偏不倚扑在淑妃的肚子上？如是旁有意要害淑妃，为何淑妃事后并不追究，更不置一词？除非……这根本便是淑妃妊娠之期已到，为掩真相所寻的借！”所言之着一身藤青曳罗靡子长裙，正是素来与安陵容不睦的穆贵。听陵容这般维护我，忍不住出言质问。

    我暗暗摇，只顾意气之争，却丝毫不知已落圈套。

    玄凌脱道：“怎会？连孙姑姑都说涵儿与朕小时面容相仿。”

    祺嫔道：“其实孩子还小，定要说相貌似谁也未必一定。”

    斐雯忙接道：“婢也正怪呢，娘娘生产那r，温太医趁着娘娘还未痛晕过去的时候问什么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婢就纳闷这事本该问皇上和太后拿主意才是，怎么倒问起娘娘来。先前婢嫂子生孩子的时候，倒是哥哥上去问过这样的话。然后多了忙进忙出，婢也无暇细听，只听见说什么‘数十年的分’，‘死心不死心’的话。”

    此语一出，众哗然。祺嫔扬着脸道：“皇后乃六宫之主，敢问皇后，妃嫔私通，罪当如何？”

    皇后满脸灰心sè，摆手道：“本朝少有此事。从前太祖的如妃宫后与南朝废帝阙贤公私会，虽然只有一次，然而太祖震怒，当即绞杀，以正六宫。”她及时捕捉到玄凌眼中的不忍与迟疑，“皇上，请体念淑妃是予涵生母，还请从宽处治。”

    祺嫔一笑，“皇后宽仁，淑妃是三殿下生母不错，可生父是谁还未可知。”她停一停，笑意更浓，作势在自己脸上轻拍一掌，“真是嘴快，既不知生父是谁，哪里还能称殿下，真抬举他了。”她转脸看着槿汐，“为今之计，唯有重刑拷打槿汐与浣碧两个才。再不然，只得也委屈淑妃与温太医了。”

    祥嫔击掌道：“是了是了。是贱皮贱，不用刑如何肯招！若真能把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罚一一受遍还不改，那就有几分可信了！”

    我的目光触上李长急痛而无可奈何的目光，转脸看着祥嫔道：“把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罚一一受遍，不死也已成残废，即便还清白又有何用！己所不yu，勿施于，祥嫔为何不自己身受一遍再来说话！”

    槿汐鼻翼微微张阖，端然行了一礼道：“为保娘娘清白，婢甘愿承受任何刑罚。只是娘娘千金贵体不能无照拂，还请皇上不要用刑于浣碧姑娘。”

    祺嫔伸手戳着槿汐额，“崔尚仪心智坚毅非寻常能比，即便你能熬过种种酷刑又如何？浣碧是甄氏陪嫁，在未央宫跟半个主子似的娇贵，若用起刑来，只怕?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