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转不满十六个胡旋,再来,再来!”
乐师好言劝道:“许小姐已练了一个中午了,也该歇歇了。”
那

子似是赌气,“转不满十六个胡旋,我便不歇息。”
几位乐师相视苦笑,只得重拨丝弦。我轻轻一笑,唤道:“怡

妹妹。”她转身看见是我,略带些惊愕与尴尬,忙迎上前来,欠身行礼,“臣

偶然练些雕虫小技,叫娘娘见笑了。”
她想是练得辛苦,满面通红,娇喘微微,额上沁出些晶亮的汗珠。我笑道:“你若想学胡旋舞,何不来问我?”
她愈加脸红,垂首低眉道:“臣

怕打扰娘娘。”
我取下臂上金线昙花披帛

到德妃手中,向许怡

道:“平举双臂,手臂一定要直,但切忌过分用力,定要做到柔若无骨之态。足尖踮得高,


吸气,十六个胡旋转完,一

气正好吐完,气息平顺,才能做到轻盈完整。”说罢,我亲自示范与她看。
许怡

极聪明,不过三四次便学得很好,她惊喜不已,“请娘娘收臣

做弟子吧。有娘娘教导,臣

便不会学得这般吃力了。”
我忙道:“怡

妹妹是随国公的千金,怎么好委屈做本宫的习舞弟子,那是万万不可的。”
怡

色一黯,似生了委屈之意。德妃见机知意,笑着嗔我道:“那有什么要紧,你是舞中国手,怡

妹妹又诚心求教,两

既然投缘,何不成全这段佳话。”
怡

喜不自胜道:“还请娘娘多指教才是。”
我忙扶住她,笑吟吟道:“妹妹有庄敏夫

帮衬,

宫自是

理之中,学舞也能为妹妹博得皇上青睐。”
怡

忙垂首道:“臣

不敢这样想。”
我挽住她的手,推心置腹,“你现下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也要教你,免得你白费辛苦。——这胡旋舞你不学也罢,皇上已有半年多

不看这舞了,一看便道

晕眼花得紧。”
怡

微微吃惊,“皇上从前不是极喜欢胡旋舞么?”
“那是从前,我不妨告诉你,自安氏以五石散毒害皇上之后,皇上的身子便大不如前,——其实是差了许多。虽然也常常笙歌夜宴,但并未上心去看。瑛嫔是最擅胡旋舞的,如今也不大跳了,改跳了竹枝舞。其实皇上偶尔得空,不过是在几位年轻的嫔妃那里消磨辰光,也极少看旁

的舞了。”
怡

微见惊疑之色,德妃笑道:“皇上最常和淑妃在一起,自然是淑妃最知皇上喜好,不信你可去问问身边乐师,淑妃最擅惊鸿舞,是否也许久不舞了。”
见几位乐师纷纷颔首,怡

面上渐显沮丧之色。德妃笑向我道:“不过再怎么说,终究是新宠不敌旧

的。你虽然不舞,皇上对你还是

重逾常,瑛嫔、珝嫔、荣嫔几个再如何能歌善舞、骑

弹唱,终究也不过是嫔位罢了。皇上也是一时新鲜劲,劲

过了,再加上新选宫嫔进来,她们几个也不过和在冷宫里一般熬

子罢了。”
我急忙看了德妃一眼,笑着掩饰过去,“德妃姐姐说笑罢了,妹妹别往心里去。何况即便这样的事宫里年年有,也断不会落到妹妹这般豪门闺秀身上。”
怡

缓缓凭栏坐下,唇角悄然漫上一缕愁苦之意,只是望着一丛

色牡丹沉思不已。
德妃自悔失言,忙拉住我道:“出来这样久,皇后必定寻我们了。我也想看看,今

为皇长子相看正妃,是哪家的小姐最合

意呢。”
我挽过烟翠披帛,摇

道:“罢了罢了,那些所谓千金自恃身份高贵,十分倨傲,皇长子喜欢温柔和顺的

子,只怕都看不

眼呢。”
我与德妃边行边言,渐渐行得远了。大约一柱香过去,我与德妃复又回转来,一湾碧水迤逦如绸绕沉香亭而过,水声淙淙如鸣琴。两边花木葳蕤,芳

青郁,几位乐师已经散了,唯见沉香亭前面的几大丛牡丹,映着一身玫瑰色的许怡

,开得明艳欲燃。
立于丛丛佳木之后,德妃望着远处,忽而展颜笑了,“胧月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春

的阳光带着薄薄暖意,有透明的淡金色,拂过沉香亭四角飞起的碧色琉璃瓦,拂过丛丛雍容牡丹,细碎地洒在一对男

身上。
胧月好道:“这花的颜色怎么和早晨母妃带我来时不一样了?”
予漓一时答不上来,不免踟蹰。怡

握着胧月的手,温柔细语,“此花唤作‘美

面’,朝则

红,午则

碧,暮则

黄,夜则

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岂非像美

面孔,一

多变,嬉笑怒骂,喜嗔皆宜。”
胧月知道怡

喜欢自己,抬手指一指她面庞,笑道:“姊姊便是美

面孔。”怡

面色绯红,胧月愈加不依不饶,“大皇兄说是不是?”
予漓微微含笑,“名花倾国两相欢。”
沉香亭畔牡
五、沉香亭外倚栏杆
这几

细雨霏霏,空气里弥漫着带着花香青

气味的

湿气息,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湿,渐渐盛放到极致,透出欲仙欲死的缱绻香。我自仪元殿为玄凌送了枸杞桃花羹回来,豁然闻得这样铺天匝地的湿润香气,不觉闭目沉醉,却听得轻轻一声唤,“淑母妃。”
我睁眸一望,上林苑沉香亭侧,正是举伞独立雨中的予漓。
我温婉笑道:“殿下雨中赏景,颇有雅兴。”
他颇为踌躇,似有话要说。片刻,只道:“母妃可是从父皇处来么?父皇今

心

可好?”
“雨天

易烦闷,何况案

堆积如山。”
他陪笑,似有些担忧,“有母妃帮忙看阅奏章,妙语连珠,想必父皇不会烦闷。”
我见他欲语还休,不觉想起方才玄凌所言,“予漓这孩子这几

请安来得勤,总像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敢说似的。”
我当时便笑,“儿子来尽孝心皇上还犹疑,皇长子是纯孝之

。”
玄凌一嗤,“朕倒这样想,只是见不得他那优柔寡断的样子。”
我抬

见予漓微锁的乌眉,其实他温和得有点懦弱的

子是很像他的母妃的。我正欲说话,一眼瞧见他擎着的伞是淡淡樱色底子的油纸伞,上面是疏疏落的写意山水,横刺里一枝玫瑰含露欲滴婉娈而出,极是动

。留心瞧去,那工笔手法偏于纤弱,并非宫中画师的手笔。
我心念一动,于是温言道:“皇上最近总夸赞你常去请安的孝心,说殿下是要成家立室的

了,懂事许多。”
他眉间一松,“父皇难得夸赞我。”他停一停,试探着道:“儿臣对选秀一事不甚了解,想请教淑母妃。”
“殿下但说无妨。”
“选秀那

,选秀那

……是否儿臣选中了哪位秀

即可?”
“自然不是。”我含笑看他,“身在帝王家,亦不可废了父母之命,自然是要皇上与皇后做主。”
他目光一黯,低声道:“如果儿臣挑选的

母后不中意呢?”
“天子一言九鼎。”我只含了温和的笑意看他,“殿下似乎已经有了意中

。”见他慌忙摇

,我故意道:“可是朱家八小姐?亲上加亲,那皇后自是乐见其成的。”
予漓耸一耸眉心,“淑母妃一向善解

意,莫拿儿臣取笑。”他想一想,“父皇是天子,此次选秀自然是父皇先择

选充斥掖庭。”
我心中好笑,抬眼看一看满目桃花琳琅,“此次选秀重在为殿下选妃,掖庭

选等殿下中意后再说。所以那

殿下也忙,既得顾着自己放出眼光来挑,更要顾着看皇上皇后眉眼间的意思,再决定将手中玉如意

给哪家小姐。”
予漓色一怯,“儿臣自知愚笨,一定会顾此失彼。万一父皇不中意……”他眸中渐渐流露焦灼的气,仿佛很不安心。
“选妃是一辈子的事。虽然天家多妻妾,可要找一个既明理又可心意的

白

厮守,主理家事亦不容易。其实皇上也向本宫提过,选妃之事终究要看殿下您自己的意思,否则皇上再如何中意,夫

不合到底也成怨偶。皇上也知皇后心疼殿下,怕关心则

,所以少叫皇后置喙此事,皇后才要事先安排殿下与各家闺秀见一见。皇后其实早为殿下指点迷津——‘若看中了哪一个,自己去求你父皇。你如今长大了,母后只为你安排,不为你做主。’那么殿下若有自己的主意,何不先悄悄告诉了你父皇,也是殿下的孝心。”
予漓愈听色愈松弛,到了后来,眉梢眼角几乎要飞起来,满盈盈地都是笑,“多谢淑母妃指教。”
“本宫何来指教,不过是鹦鹉学舌记得皇后娘娘的话罢了。倒是得提醒殿下,若殿下真有了意中

,悄悄地问问皇上的意思即可,若传出任何风声来,一来要议论殿下不自重,二来成与不成都落了

闲话。——殿下可是来

要身当大任之

。”
予漓一揖到底,“成与不成,儿臣都谢母妃一番照拂。儿臣自当铭记于心。”
我愈加笑得和婉,“你我一家

,倒说起这生分话来。本宫先走一步,沉香亭畔牡丹出众,本宫祝愿殿下能花好月圆。”
到了夜间,我正坐于内殿陪胧月把玩一把烧槽琵琶,那是先朝杨淑妃的

物,收拾库房时理了出来,那琵琶槽是些逻檀木制成,光亮可鉴,有金丝红纹形成的两只凤凰,弦是西越国所贡的渌水蚕丝制成,音色如新,婉转玎玲。胧月素来心

跳脱,一见之下倒喜欢得紧,太后便赐了她,先叫放在我宫里校弦。于是胧月夜夜手不离弦,到我这里来拨弄几下。
翠竹窗栊下,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窗外一本新开的西府海棠。雨线漫漫,打在檐

铁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桃枝上犹开着

色的花,声音清越。
胧月素来最

听雨声,此时却

专注拨着琵琶,那是乐师谢金娘新教她的一首曲子,音律简单,在这雨夜听来,却隐隐有哀怨之调。我不觉笑道:“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胧月倒能

领琵琶幽怨之意。”
话一出

,隐隐觉得不祥。胧月正在学王安石的诗书,自然知道王昭君的典故,侧首甜甜一笑,“

生乐在相知心,实在无须公主琵琶幽怨多了。”
我倒不意她是这样想,便笑着喂了了一片果脯到她

中。夜色更浓,花宜上前又点上几盏灯,将灯芯挑一挑,

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却听一把声音道:“灯花

了,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我转首见是玄凌,笑容愈恬美,“皇上即将再得新宠,又是要做家翁的

了,如何不是喜事?”
玄凌“嗤”地一笑,“此次选秀重在为予漓选妃,宫嫔之事本是充数而已。若说起来,朕若成了家翁,你也要做

家姑,以后


被

这样称呼,你怕不怕被唤老了?”
我撇一撇嘴,轻笑道:“臣妾哪里配让齐王妃称呼‘家姑’呢?皇上与皇后才是正经的翁姑。”
玄凌刮一刮我的鼻子,笑意愈

,“愈加小孩子醋

了,也不怕胧月笑话。”
胧月“噗嗤”一笑,做了个鬼脸,自顾自拨着琵琶玩。
他推一推我,“见朕来了也不让朕坐下,你可越来越霸道了。”我笑着啐他,不

愿地让一让,他便靠着我在妃榻上坐下,“说起做家翁的事,有件事朕要听听你的意思。”
我随手捡过一枚橘子剥着,

中仍不忘和他赌气,“臣妾能拿什么主意,听着便是了。”玄凌摘下我挽发的玉牙梳,徐徐划过我如缎的乌发,像要梳理什么心事一般。“午后予漓来请安,说是看中了一个叫许怡

的秀

,想纳她为妃。朕一打听,是蕴蓉举荐的

,偶尔会住她宫里。”
我一怔,回

看玄凌,“臣妾知道那个秀

,是随国公的养

,

是极端正秀气的。只是……”我看他一眼,“蕴蓉妹妹曾告诉臣妾,要臣妾留她侍奉皇上。”
他“哦”了一声,淡淡道:“蕴蓉有心了。”他略略有些生气的样子,“既然是蕴蓉为朕准备的

,予漓怎的看中了。这孩子确是不知好歹?”
我递了一瓣橘子给他,轻声细语,“这事蕴蓉只和我提过,怕是皇上也不知道,皇长子如何得知?至多是机缘巧合罢了。”我抿嘴而笑,“难为了皇长子来和皇上说这番话呢,看来这许怡

确是有动

心处。”
玄凌若有所思,“也是,这孩子一向在朕面前怯懦,如今敢来说这个话,倒也难得。”
我微微颔首,“皇上一直说皇长子气

不佳,如今看来是很有些气

的呢。果真男儿有贤妻是极要紧的。”
玄凌含笑,“如此说来,那许怡

当真不错。若她能让予漓有些气

,朕倒是放心了。”
我忽然敛了笑意,犹豫道:“许小姐是蕴蓉为皇上准备的,怕她知道了要吃心呢。且前几

皇后已为皇长子安排相看了十几个最出挑的秀

,还有皇后母家的朱茜葳。”
玄凌轻哼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相看不过是幌子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朱茜葳罢。朕已不许皇后过问选秀之事,可她还是费心不少。”
我温言劝慰,“毕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了皇长子,母子


。”
“朕也希望是母子


,皇后隐约和朕提起,朱茜葳姿容虽不出众,但


十分和顺。”
胧月闻声转

,眉心隐隐有怒气,忿忿道:“母后说得不对!那个朱八小姐很不喜欢儿臣,儿臣喜欢她裙子上的牡丹花摸了摸,她嫌儿臣手脏,赶紧抹了。”她搁下怀中琵琶,扭

糖似的往玄凌身上爬,“儿臣不喜欢那个朱八,大皇兄若娶了她,一定也不喜欢儿臣了。”
玄凌一向最疼这个

儿,几乎气得发怔,“童言无忌!看来皇后察

不明,任

唯亲了。她既然嫌朕的帝姬手脏,自然也很嫌弃皇家了。朕也不会勉强她!”
“那么蕴蓉那里……”
他冷道:“朕晓得蕴蓉的心思,她千方百计举荐佳丽给朕,无非是要朕不要冷落她,朕会善待她,无须她费尽心机!”
我温婉依在他臂膀上,“蕴蓉是有心

,最体贴皇上的心思,皇上看重皇长子选妃,若有合意的

选,她必是肯的。”我摇一摇他的手,“只怕皇上到时见了许怡

会不舍得。”
玄凌绷不住笑,“别说玩话。随国公的养

,门楣不算特别高贵,然而朕是看重她能让予漓有心

些,其余都不是要紧事。等选秀那

朕再好好看看,若真是好的,朕自然允准。”
窗外雨声沙沙。我伏在他胸前,静静想,这雨真好,原本隔得渺渺无极的天与地,就这样连在一起,难舍难分。恰如缘分与

为,随意一牵,便是一段姻缘。
六、姹紫嫣红开遍
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正是春光融冶时节。
春

的阳光如轻绸软缎静静铺满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庭院内十六株花树开得白纷纷如新雪初绽,树枝花间彩蝶翩翩纷飞,格外好看。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云意殿内的选秀盛事,所谓春光如醉,此刻皆在云意殿中。
因皇后身子仍然需要静养,不宜过分劳,故而让我与贵妃德妃三

前往相陪,一后三妃陪同皇帝在云意殿内甄选。秀

早已由初选过两遍,生肖八字不可与皇帝相冲,不可有残疾疤痕,不可

吃

重,种种条件,细到嗓音粗细皆在考选之列。今

能来到云意殿的秀

,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
天际尚有半弦冷月未褪,我便起身盛装。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妃子亲与选秀大典,不能不隆重待之。我如此,想必德妃与贵妃亦如此。
想起昨

午后还与德妃笑谈,前朝老臣正一品司空苏遂信听闻淑妃出席选秀大典,立刻上奏玄凌指我“狐媚君上,败坏宫规。皇后健在,竟敢僭越犯上。”直到玄凌笑吟吟劝他,“皇后的确健在,身子却不好。况且淑妃若狐媚,同去的德妃与贵妃不也成了狐媚。淑妃协理六宫,却不专断跋扈,凡事皆问询于贵妃与德妃,极为贤淑,乃是后宫的表率。”
我笑言,“没有德妃姐姐与贵妃姐姐,我便是狐媚惑主;有了两位姐姐,我便是贤淑的表率,可见两位姐姐才是贤淑的大旗,我到哪里都得躲你旗下才好活着。”
德妃笑得打跌,“没有你,我与贵妃姐姐不过是架空了的德妃与贵妃,自己寻地方凉快去罢了。不必说贵妃姐姐,就是失了生母的温仪,如今有谁敢小瞧她!”
我合上双眸不语,满朝文武,谁不会看玄凌的脸色。而司空苏遂信,他是老臣呵。当年力保朱氏登上后位,如今,如何能看我一点点将皇后宝座蚀空。
槿汐的手势均匀轻柔,紫葵

将一张脸妆点得

致而细腻,浑然不见昨夜为玄凌看阅奏折至夜半的疲态。我轻轻一笑,老臣贵在“老”,两朝元老,辅佐帝王。然而,也失之于“老”,我何必与他斗,他的敌

是时间。
睁眸时槿汐已为我梳妆完毕。我慵懒的微笑,因为主持选秀大典,所以穿了茜色翟衣,比正宫皇后的朱紫略暗一色。衣着太过华美,总有喧宾夺主之嫌。毕竟,皇后尚在其位。衣着太过简约,又是不敬礼仪。这样盛典,岂可疏忽。我无意在此等场合挑衅皇后权威,徒起风波,因此还是中规中矩地佩戴淑妃礼制的赤金缀玉十六翅宝冠,梳望仙髻,别无他饰。
天方亮,皇后宫中的绘春已来相请,“淑妃娘娘万福金安。秀

已在云意殿候选,皇后娘娘命

婢来请淑妃娘娘,莫误了时辰。”
辇轿早已备好。待得

殿,皇后早已端坐其上,我轻笑,

前,她永远是气度不失的正宫皇后。贵妃之位居左侧,我与德妃在右侧。玄凌尚未到来。三妃之中,我是最末一个到。
静宏

远的大殿中,站满了如花堆玉的秀

,却安静得连衣声窸窣也不闻,亦无

教识,已有秀

带

跪下请安,山呼之声盖过环佩玎珰,“淑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和颜悦色吩咐了“起来”。我向皇后行礼后,再与贵妃、德妃互相问安。
待到坐定,德妃悄悄在我耳边笑,“方才皇后先到,秀

们请安可没有这样整齐恭敬。”
我瞥一眼容色端正的皇后,低低道:“宫中吹什么风,宫外下什么雨,向来如此。”
德妃看向皇后的温和目光里透出无限苍冷,“淑妃得势,皇后无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有谁不知呢?”
待到玄凌来,一众秀

目光皆被点燃,似暗夜里亮起的明星灼灼。一番行礼过后,选秀开始。
其实无甚新意与意外,此番选秀重在为予漓。而我与玄凌心知肚明,这一番功夫皆已落定在许怡

身上。
我端居高座,只是有些茫然有些迷醉地俯视着那些娉娉婷婷的

子。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

处,妙龄众生之上,听着内监特有孕的尖细嗓音报着每个

子的家世、姓名、年岁;听着德妃偶尔在我耳边私语评论几句秀

的样貌;看着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遵照宫规虔诚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仰

面圣;看着她们流转的目光柔婉地流过玄凌的脸,流过炫耀的宝座,流过她们对未来荣华的期许与忧虑。
她们,多么像极了从前的我,从前的眉庄,从前的安陵容。
时光一宕,只叫

觉得无

。云意殿还是云意殿,只流转了花样容颜。如今,只剩下我独自置身宝座之上,看着从前的时光仿佛又回来眼前,一场镜花水月的繁华。
“太学礼官朱衡铭之

朱茜葳,年十四!”内监念到这个名字,音调拖得格外长。
玄凌转首问皇后,“朱衡铭——是皇后的堂兄?”
皇后端容半

,此刻方有了

冰的笑意,“是。堂兄自幼得母后教诲,是极老成的

,茜葳是堂兄的幼

,秉承了她父亲的

子,倒是懂事。”
“懂事便好。”玄凌唤她,“你上前几步。”
茜葳依言上前,皇后扬一扬脸,德妃会意,举起盏中茶水往地上一泼。茜葳却是从从容容踏水而过,并未有半分迟疑犹豫,也无避让之色。
玄凌不觉含笑,“确是朱氏的好家教。”
皇后微微含笑,如春风吹动波心,“茜葳今年十四,予漓十六,年龄上也堪相配。倒非臣妾偏心,只是很喜欢茜葳的稳重,恰如淑妃当年。”她笑着看我,“妹妹当年也是如此,可还记得?”
玄凌忆及往事,不觉唇角含了温柔笑意,打量茜葳道:“今

的打扮也很妥当,清简而不失贵重。”
茜葳着一身葵色纱地彩绣花鸟纹大袖衫子,一条烟水绿牡丹纹齐胸襦裙,的确衬得她颇有几分楚楚。
站在茜葳身后两列的正是忧心如焚的许怡

,她咬着嘴唇,鼻尖沁出晶亮的汗珠,奈何她前面的秀

太高,实实遮住了她的容颜。
这几

玄凌朝政繁忙,或许忘了许怡

之事亦有可能。我心

不觉吊起,因着朱氏的缘故,玄凌似乎还是喜欢朱茜葳的,若等他开

定下了茜葳,之前种种功夫,可都是白费了。
我莞尔一笑,“皇后抬举了。臣妾当年哪有朱小姐这般年少稳重,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我眼波温柔,只定在玄凌身上,“皇上最心疼皇长子。朱小姐出身后族,身份尊贵,匹配给皇长子倒也堪宜。朱小姐与皇长子本是姑表之亲,不知素

宫中来往可曾见过,彼此可还心仪?”
皇后正待要说话,德妃恍若未觉,笑吟吟道:“朱小姐很会选衣衫颜色,烟水绿原是皇上喜

的颜色。臣妾倒记得,皇长子素

倒很喜欢樱色。说起来,若皇长子看见了朱小姐,也会觉得她更合皇上的眼缘呢。”
玄凌摇

轻笑,“德妃和淑妃在一起久了,惯会淑妃那些油嘴滑舌。”
德妃盈然一笑,举起障面的水墨团扇遥遥一指,“话说起来,与朱小姐同列的不是有一名着樱色的

子么?”
玄凌随手一招,出来是正是许怡

,一色樱子红对襟碎梨花绡纱新衣,底下月白色水纹绫波裥裙,横挽一支梅花银珠长簪,清爽中不失娇艳动

。
司礼内监唱道:“随国公养

许怡

,年十六。”
玄凌闻得“许怡

”三字,眉心一动,便往下瞧去,不觉颔首道:“姿容不错,年岁也与予漓相当。”他问立于阶下的怡

,“可读过书么?”
怡

不假思索,“《

则》之外,也略读过《诗》、《书》。”
玄凌想一想,“朕考一考许氏与朱氏,你们各自想好再回答朕。”二

恭声答了“是”。玄凌道:“《诗经》开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

,君子好逑’作何解?”
茜葳略一沉吟,从容不迫道:“诗三百,思无邪。《关雎》是讲后妃之德,乐得淑

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y其色。身为贤德后妃,应为君主求取淑

,繁衍子嗣。”
这是毛夫子所解《诗经》,圣贤所解,必不会有差池。皇后含笑颔首,端过茶盏饮了一

,颇见轻松之色。
怡

颇为踌躇,只是沉默不语。经不住内监再三催促,片刻,她似下了极大的狠心,镇定气,仰面含笑道:“诗三百,贵在民风淳朴,举止自然。淑

与君子皆出自民间,淑

窈窕,君子见而思之,可见百姓不顽化;君子求之不得,亦不失礼,只辗转苦思,可见民风淳厚,并非强取豪夺之

,乃是教化之功。所以臣

以为,《关雎》只写民风,不讲后妃之德。民间皆是淑

君子,品格高贵之

不拘于后妃之间,天下又怎会不大治呢?”
玄凌沉吟片刻,含笑抚掌道:“以小礼而见大德,很好。”
皇后眉心微蹙,轻轻向玄凌道:“听闻随国公只有两子,这许氏是养

,门楣不高。”
玄凌看她一眼,依旧笑着,“皇后心中已经先

为主了么?朕求淑

为媳,未必要出身豪门。”
皇后忙垂首,“那倒不是。”皇后想一想,“皇上不让臣妾多置喙此事,不如……让皇长子自己择选吧,毕竟是他自己的婚事。”
德妃笑着看了我一眼,转首向皇后道:“其实皇上与皇后拿主意就可以了,何必要问皇长子呢。皇长子终究还是要听两位的。”
皇后略一迟疑,瞧见玄凌看向怡

的赞许色,眸光倏然一沉,道:“请皇长子自己做主吧。”
片刻,皇长子已到,皇后温言唤他上前,为他正一正束发金冠,“这许氏与朱氏都是父皇与母后相中的,你自己选定了谁,把玉如意

给她就是。”她郑重叮嘱,“娶妻娶德,该是你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
予漓握了如意在手,迟疑不定,“还请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
玄凌蹙一蹙眉

,“现下不必求谁问谁,你自己拿定主意就是。”
予漓见皇后面无表

,玄凌亦不多言,求助似的看向我,温厚的面庞满是优柔之色。我温和道:“殿下去吧。娶妻可是一辈子的事呢,最紧要感

亲厚,才能夫妻和睦,皇室祥和。”
予漓略一踌躇,再不多想,径自往许怡

身前走去。皇后面色顿时一变,呼道:“漓儿——”
予漓猝然回

,那

优柔

如浮云再度蔽上眉心。他犹豫着恭顺道:“母后有何嘱咐?”
皇后和颜悦色一笑,“母后能有什么嘱咐,不过是提醒你玉如意重,小心拿稳了才是。”
予漓的沉默似死水般在殿中蔓延,他眼间无奈之色渐重,轻声道:“是。”
我心中微微发急,只冷眼看着下面,目视同样焦灼而无奈的许怡

。
她抬起的眼帘正撞上我冰凉目光。她是何等聪明样

,怎会不知自己已在被皇长子选择之列,一旦落选,连玄凌都不会再纳她。如此兴冲冲

宫,惨败而回,只怕连随国公府都不能再立足。
不过是一瞬间的软弱,许怡

轻掠长鬓,鬓角一朵斜簪的娇艳牡丹轻巧落在足下,她低低唏嘘一句:“可惜了这朵‘美

面’。”
予漓蓦然

吸一

气,手势一缓,玉如意生生从茜葳面前划过,顺至怡

面前。
皇后色一黯,正要出言,可再来不及,怡

的双手已牢牢握住如意,平举下跪,盈然笑意若一朵娇艳玫瑰绽放在她晕红双颊,“臣

多谢殿下厚

,多谢皇上皇后厚

。”
皇后郁然吁出一

气,似是长长一句轻叹,尾音融

云意殿静谧的空气中。朱茜葳难掩失望之色,慢慢退回列中。予漓似乎有些不安,看着皇后道:“母后不同意么?”
皇后默默摇

,旋即恢复色,“没有。你有自己的主意,母后很欢喜。”她停一停,意味

长道:“皇长子果然长大了。”
予漓颔首,伸手握住如意柄,牵过怡

一并行礼。玄凌微笑颔首,“极好。朕也属意许氏。下月二十六,朕就给你们完婚。”
七、风送宫嫔笑语和
尘埃落定。再选秀只是过场而已,我也无甚兴致,只是静默不言陪坐着,玩味着皇后平静色后难掩的失落。
玄凌亦有些疲态,偶尔有看中的秀

,皇后轻轻说一句,“这些

是上次臣妾召进宫给皇长子先看过的,皇上不宜留用了。”
如此几次,一些格外出挑的秀

都被摒弃不用。玄凌愈加兴味索然,只碍着皇后的脸面不能发作。皇后恍若不觉,色和静如秋阳下一池静水盈盈,“为皇上挑选名门淑

侍奉左右乃是臣妾的职责。”她温柔一笑,“秀

众多,怕皇上劳累,臣妾已选出几名绝佳

子,请皇上过目。”
皇后合掌三下,但见三位妙龄少

缓缓自殿外踏

,为首一名身段纤细婀娜,姿容清丽难言,一步一袅,皆曼妙若飞鸿转羽,待得近了,能看见一双清幽妙目藏着

生幽幽沉沉的心事,寂寞如幽夜。
内监唱道:“弘文馆从七品校书郎卫步延之

卫筠,年十七。”
卫步延?这名字仿佛哪里听过。然而玄凌微怔的目光已容不得我细想,他在那仰起的秀雅柔美的脸庞上停留须臾,侧首问贵妃道:“贵妃,你觉得她像谁?”
贵妃素来聪颖,只微微笑,“像她自己。”
德妃细细看着我,以团扇障面,掩

叹道:“冤孽!冤孽!当年傅如吟

宫便是这个样子,你已在这里了,她还要找和你相似的

来做什么!”
其实细细看去,卫筠和我顶多三四分相似,以端妃此时的平和,仿佛她与纯元皇后也并非十分相像。我轻轻一叹,即便与我有相似,卫筠亦有自己动

之处。
卫筠身后跟随两位丽姝,个子高挑那一位宋氏色清冷,略见丰腴;个子娇小那一位姜氏似一滩月光

空照下,温温柔柔地包裹着你,极是妩媚婉约。
三

一齐行礼如仪,皇后凝眸玄凌,“皇上意下如何?”
玄凌面上

怔忡,也看不出喜还是不喜。如此沉默半晌,一众秀

皆有些不安,李长悄悄凑近了问道:“皇上——,可是留牌子?”
“嗯。”明帝眸色飘忽不定,在李长手心写一“卫”字并一“姜”字。
我冷眼旁观,三中取二,皇后已是胜券在握。
“恭喜皇上!”皇后安闲地笑,“也恭喜妹妹,几位亲妹妹出阁,现下来了一位与妹妹相似的新秀

宫陪伴。”
“与臣妾相似有什么好,臣妾不过是庸脂俗

罢了,怎比卫妹妹年轻貌美,得天独厚。”
玄凌


望我一眼,柔声道:“美

总有相似,嬛嬛却只有一个。”
有傅如吟在前,卫筠的

宫必定要掀起不小的波澜。然而,她并不十分像我,也不很像玉娆,应该也不是很像纯元皇后。但不可否认,她的确有这种似是而非的韵,让

迟疑觉得不像之后,又忍不住去探究。
这样恍惚一向,司礼内监已经唱过好几列秀

,侧首看过去,玄凌也有些心不定,随意留了几个秀

,其中也有一个容色极美,让

过目不忘。
待到宣唱完毕,玄凌只觉意兴阑珊,起身吩咐道:“你们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着。”
皇后福了一福,“那么新宫嫔的名位,是淑妃妹妹拟定么?”
玄凌略一思忖,“朕处理完政务,会到凤仪宫。”
众

请安告退,端贵妃在前,我与德妃缓缓行于身后,往太

池便散心。寻了一处安静所在,端贵妃闲闲坐下,吉祥轻轻巧巧为她捶着肩,她望着太

眼波浩淼,“许久没有这样累了,选秀而已,如同男

们的政局,波云诡谲。”
“可不是波云诡谲,险象环生么?”德妃抚着额

,叹道:“皇长子选妃的事倒是天随

愿了,可横刺里窜出一个卫氏和姜氏,只怕以后有得

疼。想起当年傅如吟的样子,我便害怕。”
端妃看我只是望着湖水出,握一握我的手,“她并不是很像,不值得你为她

疼。”她轻轻一嘘,伸出纤长两指轻盈接住湖边被风拂落的落花朵朵,“没想到皇长子也是至

至

之

。其实是皇后太急了,若让皇长子娶朱氏也不好,皇上眼前虽说是亲上加亲,但难保不让

揣测拉拢外戚为帝位图谋;但娶了许怡

,许氏是养

,并无多

厚的背景,血脉不正,即便做了皇子正妃,但太子妃之位总难企及,终究吃亏的是皇长子。”
我向德妃


鞠一礼,“此事还得多谢德妃姐姐的智谋。”
德妃望定湖心,冷笑一声,“总不成让我看着皇后倚仗着皇长子做了太子,她便坐定皇太后之位。与其来

眼睁睁看着

为刀俎我为鱼

,我便不能让她得偿所愿。”
贵妃默然一笑,“总之眼下这局棋,皇后是两

不讨好。”
三月的春风,温柔抚摩重重殿宇与道道城墙。“若能左右逢源,她不必如此辛劳寻得卫氏与姜氏。”
端贵妃温然一叹,“是皇后自己看不穿,只是试问宫中,有几

能够看得穿呢?”她遥遥指着燕禧殿,“尊贵如她都要未雨绸缪,防着年老色衰失宠,何况旁

。只是,

算终究不如天算罢了。”
赐许怡

为皇长子正妃的圣旨出来后,胡蕴蓉即便惊愕万分,倒也没有闹起来,只吩咐了

把许怡

送回随国公府待嫁,一番心思为他

做了嫁衣裳,蕴蓉始终有些忿忿。然而无论她如何打听,终究事

的首尾落在许怡

与皇长子早已两

相悦上。蕴蓉既怪不得玄凌,又不能怪皇后,只闭门赌气病了两

,饶是玄凌好好哄了两

才罢休。
待到新宫嫔的位分颁赐出来,蕴蓉又是清气爽的样子。最后

选的六

,其中以卫氏位分最高,册为正六品贵

,赐号“琼”。接下来便是姜氏和后来随意所选的

子李氏,姜氏册为从六品美

,李氏为从六品才

。另册有一名选侍并两名采

。
槿汐笑言,“姜氏原是美

儿,又封做美

,她又姓‘美

姜’,可见有多巧。”又言及燕禧殿之事,“娘娘晓?br />电子书下载shub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