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甄嬛传

    墨山水图，映得哥哥的身影也是这样暗沉沉的。01bz.cc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我心中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中的意，不觉心意萧索起来。我的眼前，不正是玄凌么？可是，他又有什么值得我怜取的。满目山河空念远，那个，才是我一心一意牵挂思念着的啊。我连自己也劝服不了，自己也做不到，怎么还去劝服哥哥呢？当真是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了，笑得心底都凄苦起来了。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意味长，“嬛儿这次回宫，仿佛多了许多的心事了。”

    我见哥哥目光如炬，关怀之意颇浓，强笑道：“长大了，心事总是多些。何况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还如未出阁的少般懵懂无知么？”

    哥哥目光怜惜，轻轻道：“你出宫又宫，地位本就尴尬，幸而皇上比从前更宠你，又有了皇子，才能在这后宫中立稳了脚。只是位愈高宠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对你虎视眈眈呢，你再也不是从前都能保护你的甄门千金了。”

    我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担心我。从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为我担当着，如今我能和哥哥一同进退担当了。我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担心。”

    注释：

    （1）、取自宋词《浣溪纱》，作者晏殊。全词为“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其中以下阕最为称道。此首为伤别之作。光短若片刻，生短暂有限。寻常的一次次离别，虚掷了年光，实非等闲之事，怎能不黯然呢。既然离别已令无奈，酒筵歌席就不须推辞，莫厌其频繁，正好借酒浇愁，及时行乐。看到风雨落花，更添伤春之思。说明念远之无济于事。

    （2）晏殊:(991－1o55)，北宋词。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景德中赐同进士出身。庆历中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谥元献。其词擅长小令，多表现诗酒生活和悠闲致，语言婉丽，颇受南唐冯延已的影响。《浣溪沙》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二句，传诵颇广。原有集，已散佚，仅存《珠玉词》及清所辑《晏元献遗文》。

    二十八、烟迷柳岸旧池塘

    皇后被禁，形同废冷宫虽无废后的旨意下来，然而太后渐垂危，都心知肚明，一旦山陵崩（1），皇后便会被废除后位，迁出紫奥城别居。中宫之位动摇，嫔妃间一时流言纷，蠢蠢欲动。虽然明面上尚未见后宫有什么举动，可是关于隆庆帝废后的旧事倒是在宫中愈传愈烈，一时间甚嚣尘上。

    这一德妃在我宫里闲坐，一壁看着贵妃调校烧槽琵琶的弦，一壁闲闲道：“这几宫中常说起一些旧事，昔年先帝独宠舒贵妃，冷落六宫，废后夏氏因妒生恨，在舒贵妃常饮用的红枣蜜中下了鹤顶红，事败后被昭宪太后袒护着才算掩饰了过去。后来废后又意图谋害当今皇上和尚在幼龄六王，故意趁皇上带着六王玩耍时弄松了两常攀玩的地方的石，想借皇上之手摔死六王，一箭双雕。先帝忍无可忍，不顾昭宪太后养育之恩，终究还是废了夏氏，迁出紫奥城别居，三月后，废后幽愤难抑，堕井而死。”德妃淡淡一笑，拨弄着指上内务府新贡的一套通水玉琉璃护甲，“其实论起狠毒，废后哪里及朱宜修万一。如今太后还能袒护着她，一旦太后驾崩，她这后位非废不可。”

    端贵妃抱着琵琶坐在莲台畔，手指校着弦丝，徐徐落下散如珠的音符。她闻言连也不抬，一如既往地色和静，“后位不废就罢，一旦废后，后宫也要跟着大。你看眼前就知，多少在暗地里谋算着了。”

    德妃笑吟吟道：“贵妃姐姐是最看得开的。我也罢了，终究是上不得台盘的，不必跟着。其实话说回来，有什么好的，论资历论位份论皇嗣，淑妃妹妹一枝独秀。”

    贵妃校好弦，淡淡笼烟眉扬起，“咱们倒是想不，可内一起，哪里还有我们明哲保身的份儿。暗汹涌，难免不被弄其中。”说罢看我一眼，微微叹息，“正是因为淑妃一枝独秀，所以更易被被风ng尖上拍打了。”

    德妃知她所指，接道：“是有太得意过了。昨儿晚上瑛贵嫔被燕禧殿那位申斥了，瑛贵嫔生了怀淑帝姬，皇上高兴多宠幸些也是之常。大约是瑛贵嫔多去探望了贞妃几回，又与她分宠，她心里不自在。”

    贵妃望着远远天际，漫不经心道：“有权势难免得意，一旦得意便会骄纵，骄纵便失了分寸。”

    我与贵妃对视一眼，“ng汹涌，难免浮躁。”

    德妃拈了一枚垂花红宝钿在手中把玩，轻笑道：“难为皇上也没生气，只安慰了瑛贵嫔几句。”

    我淡淡一笑，拿着一支玉搔拨着耳垂，“咱们的皇上是什么子，生气也未必即刻说出来，何况又是平最喜欢的表妹。”

    贵妃取过手边一把素纱团扇闲闲摇着，露出雪白如莲的一截手腕，笼着明晃晃的一弯绞金丝镯子，“瑛贵嫔是什么出身，胡蕴蓉是什么出身，天壤之别的两个，皇上能安慰几句，你还看不出么？”

    德妃忍不住“扑哧”一笑，“不是我看不出，我是怕那位只着紧着后位，是她自己看不出。”

    桐荫寂寂，蝉声起落。我掬起莲台下一握清水，道：“宫中近流言甚多，不要说先帝废后故事，连我昔离宫修行之事亦被拿来说三道四。”

    原本隐隐作痛的太阳岤愈加酸涨发涩，突突地激烈跳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样。不论玄凌如何宠我，但出宫修行的尴尬过去依旧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纵使玄凌一笔勾销且要为我尽力掩饰弥补，可是当年是他亲自下的旨意，时时总会有翻出来做一番文章。而皇后被幽禁之后六宫无主，虽然名义上由我执掌后廷，然而有份登上后位的宫中实实不止我一个。在她们眼中，我何尝不是眼中钉、中刺。

    德妃沉默片刻，“宫中哪一没有流言，妹妹不必介怀。”

    贵妃轻拢慢拨，流落琴音婉转，“这才是开始呢。”她停一停道：“我已经听见外的议论，说你不适宜养育皇子，要接了四殿下去旁那里养着。”

    我心中猛地一紧，德妃警觉道：“谁有这样的话出来？”

    贵妃言简意赅，“没有子嗣而登后位，不能叫服气。”

    “气服心不服，又能奈何！”

    贵妃不再说话，只静静垂首拨着琴弦。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如斯宁静午后，倦意沉沉，在琴音中缓缓消磨过去了。

    于此，宫中关于我离宫修行的流言甚嚣尘上，渐渐传得离谱，起初不过是说我孤傲，于圣驾前放肆嚣张，被废离宫；渐渐言及我当离宫是因害死华妃、疯秦芳仪之事败露；更有甚者，议论起我离宫后如何狐媚惑主，设计勾引皇帝再度回宫。因有鹂妃媚药惑主之事，也被移花接木到我上，也有说我用五石散迷惑圣心，更甚是我特意安排了与我容貌相仿的傅如吟宫。

    平常总有两三言语漏我的耳中，我啼笑皆非之余只是置之不理，依旧专心料理宫中事务，夜心，只比素更加了几分用心。

    连着几劳累，这晨起梳妆，我便不免有几声咳嗽。自己还未在意，玄凌倒先察觉，披了一件外裳在我肩上。我见镜中自己颜色不好，更着意添了一层胭脂，勉强笑道：“臣妾总当自己还年轻，原来这般经不起劳累。”

    玄凌亲手递了杯茶给我，顺手加上几朵清肺去火的杭白菊。他见我喝了几，又为我化开茉莉花蕾胭脂，轻轻拍在双颊。甜香馥郁中，只闻得他道：“你这样憔悴，哪里是劳累，分明是劳心过甚。”

    我避开他偱循目光，“臣妾有皇上眷顾，怎会劳心？”

    “外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别说是你在后宫，连朕在前朝亦有所耳闻。昨夜朕听得你翻来覆去大半夜没有好睡，必定也是为此事烦扰。”他停一停，伸手轻轻抚着我如云堆垂的发，“那些话，实在是过分，你自是没有谋害华妃与秦芳仪，怎地连如吟与安氏的事也算在你上。”他语底隐隐有怒气，“朕早就说过不许宫中再提你修行之事，如今还敢议论，朕就是瞧她们闲得过分了！”

    我勉力微笑，伏在他胸前，“清者自清，臣妾无须为此辩白，否则越描越黑，更叫她们闲话了。”我语意愈加低柔，“臣妾只是害怕，涵儿和润儿快懂事了，这些话叫他们听在耳朵里，臣妾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玄凌好意抚慰，“朕知你为难，又不愿朕为你烦恼，宁可自己心里煎熬。你放心，这事朕自会为你安置好。”

    我低低一笑，不胜婉转，“终究还是要皇上为臣妾心了。”

    于是这一嫔妃们来柔仪殿请安，玄凌已早早下了朝陪我坐着。因着朝政繁忙，众已半月多不见玄凌了，今不意见他在，不免有些意外惊喜，更兼玄凌抱了予涵与予润在膝含笑逗弄，愈加笑逐颜开迎上来凑趣。玄凌也不道烦，一一笑着应付了，问了嫔妃们的常起居，天凉时是否咳嗽，天热时要吃降火温和的食材，变天时添衣减衫。我兀自含笑与贵妃说话，耳里落进他的温言语，亦感叹他用心时可如此周到妥帖，叫一众子为他面红心暖。

    待到众到齐，他愈加和颜悦色，“今晨起听见淑妃咳嗽了两声，朕心里便不大安乐。淑妃素来为宫中琐事劳，十分劳累，如果在座嫔妃未能帮衬淑妃还要叫她添一丝烦恼，便是叫朕心里更不安乐。”他一手抱着一个皇子，“如今三皇子和四皇子逐渐大了，别叫他们听见旁议论自己的母妃。孩子的耳朵净，听不得这些，朕也不许他们听见这些。说起来朕的妃都出自名门，素习礼教，想来中是不会有什么秽语流言庸自扰的。是不是？”

    他容颜端方，嘴角凝着缱绻温和的笑，一双眼却明如寒星，真的叫望之而生寒意。众无不凛然，唯唯诺诺允了，思量着话中的意。他再次以目光逡巡，却蹙了眉，“怎么蕴蓉还没来？”

    众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答话。我含笑坐着，只作不觉，耳边隐隐响起槿汐昨夜的话，“朱氏被囚，中宫无主。只怕鏖战即起，娘娘不能不当心。”她又道：“娘娘自然是临位四妃，生育了皇子和两位帝姬，又最得皇上钟。然而放眼六宫并非娘娘一枝独秀，能与娘娘争夺后位者，贵妃和德妃自然最具资历，贞妃生育了二殿下自然也不可小觑。只是这几位都不如那一位……”她遥遥望向燕禧殿方向，“那一位是太后的近亲，出身贵戚不说，”她微一沉吟，“娘娘可还记得她出身的传闻，仿钩弋夫故事，手握玉璧书‘万世永昌’四字的玉璧。只怕她夺位之意，早在宫前便有了。”

    是“万世永昌”的福气呢，她又何必屈膝于我。何况，她一向是自恃尊贵的。

    叶澜依轻轻摇着罗扇，望着窗外流云轻浅，“庄敏夫身份尊贵，自然无需随众到来，自降身份。”

    玄凌不假辞色，只看着贵妃，“朕记得月宾你是虎贲将军之。开国太祖为报齐氏浴血沙场之功，特为你祖父画像设于武英阁。”

    贵妃敛衣起身，肃然正色道：“臣妾虽出身将门，也知规矩。即便列位淑妃之前，但淑妃协理后宫，臣妾并非只尊重淑妃，更是谨记宫规教诲。”

    玄凌颔首，忽而淡淡一笑，“朕这位表妹，的确是任有趣呢。”

    此事之后，宫中如沸物议即刻变得风平ng静，嫔妃相见时诸亦愈加恭谨。众本因玄凌那的话对胡蕴蓉生了几分敬而远之，然而我与蕴蓉见面时常常是我更谦和许多，连去服侍病中的太后时，亦是她坐上座时指挥东西的时候多，我反而在次座为太后端茶递药，——自然，病得昏昏沉沉的太后自是不知的，反而是落了宫们的闲话，“淑妃与夫独处时，反而庄敏夫像位高者，淑妃娘娘倒像是寻常宫嫔了。自然，庄敏夫是气度高华的，大约也是贵戚出身的缘故。”

    那一玄凌对自己的评价，胡蕴蓉也不过一笑了之，还在一同伺候在太后病床前时向我笑言，“原是我的不是，表哥还道我‘有趣’，倒叫我不好见淑妃了。”

    我含笑看她，“哪里话，皇上偏疼妹妹是应该的。妹妹原是可疼，我也不忍叫妹妹十分拘泥于规矩。”

    她嫣然一笑，曳动鬓间金光闪耀的一支硕大五凤金镶玉步摇，“为了太后的玉体，我急得好几夜没合眼了，到天亮才能眠一眠，难免晨起请安晚些，淑妃别见怪才好。”她掩轻笑，“何况表哥金玉言道我‘任有趣’，我倒不敢不奉旨任了。”

    也不过是几句笑语罢了，待得另几拨服侍的嫔妃来，她又是前高贵矜持的庄敏夫了。

    花宜闻言不由气结，私下向我抱怨道：“即便皇上说她有趣，难道那任不是指责她的话么？她怎么还能这样笑得出来？”

    我失笑，“为何不能？以她的脾气如何肯低服软。何况皇上说什么虽要紧，但宫中风向所指亦要紧。这个时候跌了面子，她还如何坐的上皇后宝座？坐上之后又如何让服众呢？”

    花宜撇嘴，“她便以为自己当定了这个皇后么？”

    “论家世门阀，论与皇家亲疏，的确再无能出其右者。”

    花宜不服气，“可论子嗣论位份，再无能与娘娘比肩。”

    我一笑，“你这样想，她何尝不是。”已是近午时分，我四下一看不见润儿踪影，忙问道：“润儿呢？”

    小允子听见动静，忙打了帘子进来道：“早起娘娘去太后处请安，燕禧殿的琼脂姑姑请了四殿下去吃点心了。”他抬看看色，“看这时辰按理也该送回来了。”

    我默然片刻，“燕禧殿最近很来接润儿过去么？”我停一停，吩咐道：“四殿下年幼，以后无论去哪位娘娘宫里玩耍，记得都得你亲自往来接送。”

    小允子忙答应着下去了。

    我心下明了，无论我肯与不肯，后位一未定，我与胡蕴蓉便似被上一山的二虎，迟早不免恶斗一场。

    注释：

    （1）山陵崩：对太后或帝后薨逝较为婉转的说法。

    二十九、谁家儿字莫愁

    数后，太后病势愈发沉重，太医院一众太医守候在颐宁宫内，半步也分不开身。玄凌为尽孝道，除了处理政务之外，总有大半伺候在太后榻前。如此连续七八，玄凌也乏得很，每只歇在我与德妃处。我忙碌宫中事务之外，更要安慰玄凌，为他宽心。

    这一天气尚好，晨风拂来一脉荷香清馨，推窗看去，莲台下风荷亭亭，如蓬了满池大朵大朵白的云彩。我在妆台前梳妆，一时不觉看住，回眸的瞬间，晨光熹微的时分，恍惚见得是玄清这样立于我身后，一手抚在我肩上，细赏花开，静候时光翩然。

    心中蓦然一软，数年来纷争算计不断的心便如一卷澄心堂纸软软舒展开，被饱蘸了色彩的柔软的笔触一朵朵画上莲香盈然。

    良久的静谧，仿佛还是在凌云峰的时光，岁月静好。坐得久了，膝上微微发酸，我不敢转身，亦不忍去看，生怕一动便失去这一切，只觉得有这样一刻也是毕生再难求得的温存。

    他温然道：“嬛嬛，眼下事太多，朕在你这里才能缓一气，舒心片刻。”

    那声音，像是谁在清晨梦寐的混沌间敲起刺耳的金锣，一瞬间触了我的美梦。我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带着还未散尽的温柔心肠，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些子皇上辛苦了。”

    他感念于我这般亲密的体贴，低首吻一吻我的手心。他的气息靠得那样近，带着龙涎香清苦的气味，与他身上的杜若气味截然不同。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克制着自己不别过去。

    我见玄凌仿佛有些兴致，便提议道：“莲台荷花虽美，终究不及太池极目远望之美，不如臣妾陪皇上同游太吧。”

    玄凌牵着我的手一路行去，游廊曲桥曲折还复，廊下养着数十只红嘴相思鸟，——那原是安鹂容所养，如今虽不在了，鸟却依旧活得好好的，啁啾啼啭，颈缠绵，好不可。清凌凌碧水里游着红鱼，色的睡莲开了两三朵，白翅的鹭鸶栖在红的菖蒲畔，时而拍起几串清亮水珠。初夏的浓烈在华光流丽的皇宫中愈显炫目，被水波涤后的温馨花香更易让沉醉。

    走得远了，我与他在沉香亭中坐下，这时节牡丹尽已凋谢，亭畔有应季的木芙蓉次第嫣然。看惯了牡丹的雍容天香，类似牡丹的木芙蓉却有一份小家碧玉的随和，也是动的。玄凌道：“才至夏初，太池莲花不多，反不如这木芙蓉开得蓬勃。”

    我含笑远望，“沉香亭中远望可观太胜景，近观可见木芙蓉开，倒是极好的所在。”

    玄凌很是惬意的样子，颔首道：“此刻若有清歌一曲就更好。”他想一想，“叫滟嫔来，也不必叫乐师跟着，由她清清净净唱一段就好。”

    如此良，云牙檀板轻敲,悠扬之曲娓娓漫出，玄凌端坐着，手里擎一盏青梅子汤，轻轻合着拍子抚掌，淡淡芙蓉香只把闲怀来散。

    滟嫔的嗓子极清爽，到了尾音处往往带些懒音，慵懒的，无心的，反而风万种，恰如她这个一样。她手执轻罗小扇，着一色清淡的霞光色细裥褶子落梅瓣的长裙，漫不经心地唱着一曲《庭中有树》：

    “庭中有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那样清雅的歌曲，轻烟薄雾一样弥漫整个庭院，丝竹亦成了多余的点缀。金黄而又透明的光洒在丛丛花树间，分明只添了些许轻愁似的迷朦。

    唱得久了，滟嫔停下来歇息，玄凌犹自沉醉在歌声中不能自醒，直到齐王予漓和正妃许氏的出现。

    请安过后，玄凌赐他们坐下，我才细细打量这对夫。成婚之后皇长子与王妃如胶似漆，并不因许氏的养身份而失了夫妻恩。许是婚后尊养舒心，许怡更见丰腴，ru白撒桃红底子的宽松领长衣，玫色镶金抹胸上是雪白盈润珍珠织成的月季花，瑰紫衬裙外系着郁金色敷彩轻容花笼裙，用金线满满堆成鲜花艳鸟，愈加显得她肤光胜雪，华美轻艳。我微微颔首，许怡已非昔孤，寄托豪门。她已是真正的富贵中，天家金枝。

    我问皇长子，“可是来向太后请安么？”

    皇长子恭谨答了“是”，又道：“怡见皇祖母昏迷难醒，心里一直不安，打算先不回宫，与儿臣同去通明殿为皇祖母祝祷祈福。”

    玄凌闭眼“唔”了一声，似有赞叹之意，“大婚之后你的确懂事许多。”又问，“怡可去向庄敏夫请安了？从前你在宫中多得她照顾，莫疏了礼数。”

    怡眼波一黯，低低道：“去过了。”

    玄凌又问：“朕这两天也没空去瞧她，你在她宫里可看见了和睦？帝姬还好么？”怡迟疑片刻，颇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玄凌微微疑惑，不觉张眸看她，“未曾见到也罢了，怎说话这样含糊迟疑？”

    予漓见玄凌颇有责备之色，忙起身道：“并非怡迟疑欺瞒，而是庄敏夫根本未让儿臣与怡燕禧殿请安，燕禧殿的侍回禀说夫已去太后处侍疾了。”

    “其实庄敏夫并未去燕禧殿侍疾，因为太后处的宫说夫此前才离去不久。婢还瞧见燕禧殿的侍出来倒洗胭脂的水，可见夫尚在殿中更衣换妆。”予漓才言毕，怡身后一名侍已忍不住出言分辩。

    “苏子，不得放肆！”怡急忙跪下，俯首道：“是儿臣的不是，叫夫意气难平，耿耿至今。去通明殿祈福后儿臣即会去负荆请罪，请夫责打儿臣出气。”

    玄凌颇见疑色，“为了什么事，你得罪蕴蓉到这个地步？”

    怡盈盈含泪，只咬唇不语。我忙扶起她道：“你是王妃，才做天家新，怎可落泪？”予漓涨红了脸也不说话，我虽心知肚明也不好开，到底是滟嫔戳，“王妃原是庄敏夫要举荐给皇上为宫嫔的。谁知王妃与殿下两相悦，殿下才向皇上求娶了王妃。夫一腔热心空投，怎不会怨恨王妃临阵倒戈坏了她一番功夫。”

    “临阵倒戈？”玄凌轻嗤，“予漓与怡的婚事是朕做主，她要怪怡倒戈于谁？她既要举荐怡给朕，不过是要朕宽心罢了。如今朕赐怡给漓儿，漓儿有佳偶朕更宽心。她不仅不能识大体，反而为此迁怒怡，可见她举荐怡不过是为自己固宠而已！”玄凌举起盏中青梅汤一饮而尽，“这样不识大体，如何像是贵戚之，反而不如蓬门小了！”

    怡语意哀婉，“夫无论如何都是儿臣的长辈，所以怎样有错都不会是长辈的错。若再为夫之事使父皇动气伤身，那儿臣之罪就万死难辞了。”

    予漓亦跪下道：“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你们起来吧。此事不要再提。”玄凌温和道：“怡温柔孝顺，是朕的好儿媳。”他吩咐李长，“去把南诏进贡的赤荔枝手钏赏给齐王妃。”

    我挽过怡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笑吟吟道：“这赤荔枝手钏是南诏的贡品，手钏是赤金绞丝也便罢了，那上面用红宝石雕琢成三颗并蒂荔枝模样，晶莹剔透，手工致若浑然天成一般。前几淑和帝姬喜欢皇上也没赏下，可见看重长媳。”

    玄凌亲手把手钏戴上怡手腕，道：“你淑母妃善烹茶，今宫中新到了上好的‘青凤髓’，你们也一同尝尝。”

    二一同谢过，滟嫔择了清淡悦耳的曲子缓缓唱着，怡似在细听，却不时低望着手腕玲珑晶莹的手钏，露出喜不自胜的气。

    “香炷龙涎，茶烹凤髓。青凤髓之难得堪比圣上所用的龙涎香，是极名贵的茶品。”我以缠臂金揽起宽大的衣袖，煎水，执杯，洗盏，碾茶，点碗，又以一枚纯银茶筅疾疾搅扰，“《茶经》云煎茶有备器、选水、取火、候汤、习茶五环，其中候汤最为要紧。煎好的茶汤重浊凝其下，华浮其上，所以宜趁热连饮，茶一旦冷了，则英随气而竭，沦为凡品了。”

    已而水脚渐露，清香盈然。我将煎好的茶汤一一倒盏中，怡轻轻品了一，赞道：“好香！茶汤青碧明澈，比儿臣素所饮的花茶好许多呢。”

    玄凌细品片刻，道：“好茶贵在味醇，宫中虽也常用梅花、茉莉等花荐茶，能增花香，添清韵，然则那只能用在普通茶叶上。好茶有真香，盏便馨香四达、沁心脾。若加了别物，便损茶原味，反而不美。”他停一停，“恰如做宫中，聪慧端庄如好茶，自然馨香动天下，若多了心眼计算，便似多加了别物的茶，折损了原味，反而沦为浊物了。怡，你要谨记。”

    怡恭恭敬敬答了“是”，玄凌十分满意，又嘱咐，“得空多往淑妃处去，学烹茶也好，诗书也好，凡事向淑妃多学学。”

    语罢，众言笑晏晏，论起茶道，倒是一派天家和睦的景象。

    远处，有丝竹管弦的绮靡之声，在风中徐徐萦漫。起初隔得远，只是一丝半缕传耳际，渐渐是完整的曲子，隔着太清波，花树葱茏，听得一行乐清声细细，丝竹婉转，反反复复只唱着一首曲子。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十五嫁为卢家，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子提履箱。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玄凌侧耳听了片刻，道：“是谁在听曲，咱们也去瞧瞧。”

    于是一众随行，循声而去。越往燕禧殿方向声音越近，我终于停住脚步不愿再走，“皇上，请容臣妾先告退。”

    玄凌望住我微微发白的面色，关切道：“身子不舒服么？可要召太医来？”

    我匆匆摇，“请容许臣妾先告退。”

    燕禧殿华丽的大门已在百步之外，玄凌道：“你不愿见蕴蓉？她虽小家子脾……”

    “皇上，燕禧殿传来的这首曲子叫《莫愁歌》。”叶澜依冷冷出声。

    “是。”怡觑看着玄凌的色，“这首曲子是梁武帝萧衍所作的《莫愁歌》，唱的是一位叫莫愁的子。燕禧殿反反复复只唱这曲子……”

    皇长子有些吃惊，握住她手讶异道：“我怎地听不出来？”

    “这首歌是歌姬用吴音所唱，皇上与殿下生长在京都，所以听不出来。儿臣幼时在吴越之地居住，所以能听得明白。宫中妃嫔多吴越氏，想来是能听懂的。父皇若不信，大可问她们。”

    玄凌利落挥手打断她的话，“不要再说了。”

    丝竹盈耳，歌台暖响，都抵不过我此刻苍白的面色。燕禧殿中那些美丽动的歌姬，将一丝丝危险与杀机调和成动听的炫耀与美的享乐。

    玄凌静静地伫立着，听着百步开外的乐声优雅而温柔地重复着重复着，歌颂着一个子美好的一生，却也是被断送了的一生。他平静地问李长，“朕已命令宫中不许再提淑妃出宫旧事，是不是？”

    “是。”李长恭声答。

    “胡氏好大的胆子！”

    “她听便听吧。前尘往事，放不下的是臣妾。”我泪流满面，缓缓俯下身子，华美的长衣四散在地上，是一朵绚丽而冰凉的云霞，“皇上，不要责怪蕴蓉，终究是臣妾当年的错失。”

    他伏下身拥我怀，用他象征天子的金色覆盖我的冰凉，“谁的错皆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也不能无视天子权威。朕的话，是一言九鼎。”

    “李长，”他平视金碧辉煌的燕禧殿，“传旨六宫，太后垂危，庄敏夫胡氏对上不思尽孝，对下不恤子媳，着降为正二品妃，无旨不得见朕。”

    我死死拉住玄凌衣襟，求道：“皇上，不能在此时惩处蕴蓉了。太后病重，皇后已被禁足，蕴蓉好歹也是皇室亲族，太后素钟之。若此时惩治她，太后心里知道了必定不痛快。皇上不能不防着后宫心。”

    玄凌微微屏息，似在平息着胸暗涌的怒气。怡亦劝，“父皇，即便胡母妃平素骄矜些，父皇也勿要动气伤了身子，一切等太后凤体大安后再说吧。”

    玄凌拥着我起身，默然望向燕禧殿，眸色沉静。

    三十、昨夜秋风汉关

    &167;&167;&167;三十、昨夜秋风汉关时光潺湲而去，到了仲夏时分，蝉鸣鼓噪，天气越来越燥热，玄凌的脾气亦见长，前两为了些许小事斥责了随侍的汪芬仪与穆良媛，连子最温厚的福贵嫔亦被呵斥了几句，后宫不免心惶惶。

    李长在我面前诉苦时，刚因茶水稍热而被玄凌将茶水都泼在了身上。伴随圣驾数十年，李长大约也是一回受这样的委屈，我只得好言抚慰。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刺的耳膜，花宜轻轻打着扇子，我心烦恶，起身往后堂去午睡，吩咐道：“用粘竿将那些蝉都粘走，仪元殿前也是。”

    如何可以不烦忧呢？

    暮春时，赫赫的摩格大汗趁着万木复苏，水肥美之时，自恃粮充足，率二十万铁蹄自都城藏京直距上京只有八十里的“雁鸣关”。

    落铁山是赫赫与大周北疆临界之地，而雁鸣关恰如一道铁锁屏障，一旦被赫赫冲，旧都上京便如铁齿被断，连如今的京都中京亦会露在赫赫铁蹄骁勇之下。

    如今赫赫摩格可汗乃英格之子，一向野心勃勃。这些年来厉兵秣马，不断吞并赫赫周遭的一些弱小部落，壮大自身。而玄凌这些年一直把力放在西南战事上，力图收复疆土，后又为平定汝南王费了不少力，难免对赫赫有所放松。因而赫赫大军率狼烟南下之时，雁鸣关将士不由了手脚抵抗不及。好容易勉强守住了雁鸣关，玄凌一怒之下派大周十五万大军远攻赫赫京都藏京，然而大周将士生长于富庶锦绣之地，不惯沙漠苦热，加之今年天气炎热难当，士兵中暑昏厥之不少，尚未开战便已节节败退。

    玄凌气急加，不由大叹，“军中无可用之，若是齐不迟尚在有多好！”

    可惜齐不迟只有一个！大周多年来崇文薄武，朝中将才凋零，已是无可挽回之事。

    国势危急，连太后亦跟着忧惧加，再度牵动沉疴，终于在五月二十七那崩于颐宁宫西殿，驾鹤仙去。

    举国哀痛，太后送梓宫那一，孙姑姑触柱而亡，陪着太后一同去了。

    玄凌痛不欲生，极尽孝道，为太后上谥号“昭成”，全号为“昭成孝肃和睿徽仁裕圣皇后”。先帝废皇后夏氏之后并无再立后，最后唯有昭成太后相伴同葬“献陵”。又命大臣隆重治丧，自己则着重服为太后戴孝，并辍朝一月不御正殿。

    内忧外患，玄凌难免肝火旺盛。

    丧仪之后，玄凌整个瘦了一，嘴唇也因旺盛的内火裂而焦灼。我不免心焦，端着煎了一早晨的莲心薄荷汤往仪元殿去。

    案奏折堆积如山，玄凌坐在蟠龙雕花大椅上，北窗下凉风带着树叶木的清新自他面上拂过，那种郁结之气便如山雨欲来时的重重乌云凝在了他眉心，久久不肯散去。

    他的声音有无限疲倦与疏懒，连眼皮亦懒得抬，随道：“你来了。”

    我款款温言道：“炖了些凉茶，与皇上静心平气的。”

    他轻轻“嗯”一声，道：“搁在那里吧。”

    向午时分，一缕艳阳从长窗里透进。夏的暑气如温泉热汤，蓬蓬勃勃洒落下来，更教觉得紧闭的殿内窒闷异常。

    我索打开长窗，顿觉视野开阔，所见之处，风动长林，满眼疏朗青碧，顿觉心胸畅然。

    玄凌蹙一蹙眉，“关上窗，朕不喜欢听那风声。”

    我清淡一笑，伸手在错金小盒子里蘸了些薄荷油为他轻轻揉搓太阳岤，“雁鸣关虽已风声鹤唳，但皇上天纵英明，自可呼风唤雨。”我柔声询问，“将帅的选，皇上可还要更改么？”

    他色苦恼，“除了朕的姐夫驸马陈舜和抚远将军李成楠，再无他选。”

    我试探着道：“皇上何不让六王与九王一试？听闻两位王爷还领着京城骁骑营的差使，还是有些担当的。”

    他焦黄的面孔透出暗色的红，手指“笃笃”扣在桌上有沉闷的响声，迟疑道：“老九年轻未见过世面，老六么……”“他思量片刻，沉声道：“亲王不可握兵权，你忘了汝南王的旧事了么？”

    我只得敛声，“臣妾不敢忘。”

    他沉吟着道：“你兄长他……”

    我心中一沉，忙道：“哥哥为着昔年之事身子坐下了病，他夜想着为皇上尽力杀敌，奈何身子大不如前，他也是忧心如焚，眼下只好先在驸马手下历练，实在当不得大任。”

    他点点，颇有愧色，“当年你兄长之事，是朕莽撞了。嬛嬛，你怪不怪朕？”

    若有愧意，何必到大敌当前之时才萌生？我蓦然想起哥哥昔之言，“我即便有心报国，也只敢尽副将之责。若要在皇上手下保全满门平安，谁敢统帅万军领将帅之命？前事不敢追，我也只能如此了。”

    我转瞬的沉思并未逃脱玄凌的目光，他再次追问，我眸光流婉，轻轻道：“臣妾想起了荣嫔，若非皇上宽厚，臣妾一早便容不下这慕容家余孽。”

    他不易察觉地松了气，“这些事莫要再去想它了。”他抛出一卷奏折到我手中，闷声道：“你看看这个。”

    我取过展开一看，不觉失色，“摩格要上京拜会皇上？”

    玄凌“哼”了一声道：“他敢这样肆无忌惮，还不是因为在粮充足之故。赫赫南下每每败于粮不足，此次摩格早有准备，他厉兵秣马多年，蓄有不少粮，又在雁鸣关外大肆收掠，才敢放出这等狼子野心。”

    我心底一沉，急忙问：“他既粮充足，此刻京又意在何为？”

    “名为拜见，实为向朕夺取幽、云二州，又要朕每年封赏，以金银各三百万两，绸缎百万匹赏赐，而他只以劣马三十匹作为他每年贡礼，岂非可恶之极！?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