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下）

    作品：沉香（下）

    作者：典心

    男主角：关靖

    主角：董沉香

    内容简介：

    沉香，南国最温柔的大夫，她温柔娴静、聪慧可，

    一双柔荑救无数，自从她被进献给南国最有权势的男，

    她就毫无怨言的伺候他，夜细心研磨香料，为他缓解难愈的恶疾，

    无知晓，她来此只为复仇，她要为千千万万北国亡灵，向这个罪报复！

    却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会犯下更更重的罪，

    她──竟上这个罪孽重的男，只能与他在无底的血海**同沉沦……

    正文

    第1o章（1）

    关靖给了韩良一一夜。更多小说 ltxsba.me

    但是，时限还没到，韩良已经带着大批雪橇回来，粮顺利运到城里，以及北地十六州。

    关靖留在城坐镇，遣兵调粮，眼看荒灾终能缓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城，自从关靖到来后，才不过短短十，就出现极大的改变。即便大雪还在下，她却亲眼看见，城里的百姓，从原本的死气沉沉，转而恢复生机。

    他所行的，是严刑峻法，她看见某些眼中的激愤，但却有更多的，是松了气，打从心里浮现希望。

    她猜，别处也是这样的。

    他带来粮食，雪中送炭，缓解饥荒，而且他的兵严谨遵守着，他所立下的每一条规矩。

    进了城之后，他没有住进城主的石堡，而是进住官衙，只因为官衙靠近城门，各地送来的灾报，他能更快一点看到。

    他夜都在处理灾务，稍微有空的时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继续提笔，书写那些未完的书卷，一绢又一绢，一册又一册。

    每当他写完，韩良总会仔细卷好收妥，放到木匣里带走。

    那些绢书是特别的，跟下达军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关府里，时时书写的绢书一样，韩良对待它们，格外的慎重。

    曾经，她也想要去看看，上写着什么。考虑再三后，她不想多生是非，决定断了那念，不给关靖或韩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夜之后，碾着各种香料。这些子以来，她没再放，关键的那几味，却也没有停下燃香的举动。

    关靖的痛，虽然稍缓了，却是不时疼着。

    外，报更的敲着梆子，不知不觉，夜已经了。备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着沐浴在烛光下的男。

    “大，该歇息了。”她轻声提醒。

    “嗯。”

    他轻应一声，书写不停。

    她该要退开，任由他牺牲宝贵的睡眠，去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绢书。她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仍跪在，他伏案书写的身旁，再度张开了嘴。

    “大。”

    这一声叫唤，几近催促，听进耳里，连她自己也愣了。

    终于，关靖停下笔，抬眼望来。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狈的垂眼解释。

    “已经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继续写下去，就会像是之前好几次一样，写到天亮时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她担心什么呢？

    是不是他难测的行径，影响了她，才让她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开始相互冲突？

    像是看出她是冲动开，关靖没有追问，还将笔搁在桌上。这害她动摇得更厉害，无助而迟疑的，怯怯抬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吗？三更了啊，的确是该要歇息了。”

    向来我行我素，连皇上之命，都能轻易违抗的，竟因为她的一句轻劝，就顺从她的意思，再次证明他有多么在乎她。这让她的心，怦然悸动着。

    当关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许多慌忙的脚步声，愈响愈近。

    只见韩良等，没等守卫通报，就大步走进来，到案前躬身，语调匆匆的上报。

    “主公，景城张大夫求见。”

    景城位在城之西，座落于山脚，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这一次雪灾受害最严重的城镇之一。

    这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的事，韩良不会来打扰，这就足以证明，这位张大夫带来的讯息，肯定是极为重要。

    “让他进来。”关靖收回手，开说道。

    “是。”

    韩良应声，退到一旁，沉香却注意到，他朝外的侍卫比了个手势，顿时守在门外的十多位卫士，先依序走了进来，站立于两旁。

    然后，带刀侍卫才扬声宣告。

    “景城城张大夫，进。”

    “在。”

    一位风尘仆仆、布衣灰发的男走进来，在离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张长沙，叩见中堂大。”

    听到这名号，她不由得讶异，对来另眼相看。

    张长沙，是北国极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医，其先祖写下的医书更是医界经典，对后世影响极为远。

    “张大夫夜赶来，有什么急事？”

    沉香安静的跪坐，发现关靖没看来一眼，又提起了笔，边问边写。

    “禀中堂大，小特地前来，是因为景城灾惨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资源救助。”

    “我以为，送去的粮，该够了。”他提笔如行云流水，语声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粮的问题。”张大夫脸露惶恐，急切的说道：“事实上，粮食已经足够了。”

    “那又是什么问题？”

    “大，景城过去这一旬，发疫。此疫病极为凶猛，还会传染，染病者三内便转为重症，患者高烧不止，亦会胡言语，七内便药石罔效，过去一旬，城里染病而死的，每户皆有。”

    在素绢上游走的笔，停住了。

    “什么病？”关靖问。

    张长沙吸一气，才吐出两个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双目通红。“十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诉小，这是极为少见的寒疾，只在大雪严冬时才会出现。”

    沉香的脸色，蓦地刷白，不禁浑身一颤。

    张长沙抬起，放胆直视关靖，已顾不得恐惧。“先祖曾留书，百年前的大雪，就是这种寒疾，夺走北国数十万的命。”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

    屋内所有，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曾听闻，那种在严寒时，才会出现的疾病，比瘟疫更骇。

    百年前那场大雪，饿死的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声势如中天、剽悍勇猛的北国开始衰败，南北两国之势，才平衡过来。

    张长沙哀切落泪。“恳请大，派兵增援，协助防疫。”

    关靖的视线，终于离开绢书，看向连连磕的医者，淡淡的问道：“你说，这病，会传染？”

    “是。”张大夫垂泪，点了点。“只要接触，就会传染。”

    “你可有救治的办法？”他问。

    大夫悲伤的摇。

    “三之前，家父也病逝。我们几个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也能派更多医者，共同前往商讨。这场大疫，不能让它扩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这回伤亡恐怕无以计算……”

    关靖放下了笔，垂目略想，才转过，望向沉香。

    “你知道这种疫病？”

    她喉一紧，微微颔首，哑声回答。“知道，我曾听先父提及过。”

    “董平怎么说？”

    “与张大夫所说的，差别并不大。”

    “喔？”

    “先父有幸读过，这部《寒疾杂病论》。”她指着地上的书册，说得很仔细，毕竟事关无数命。“先父说，这是医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俱备的经典，称此书是『为众方之宗、群方之祖』。”

    关靖又问。

    “此说的话，可信吗？”

    “张大夫是名医，说的话当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别的救治办法？”

    “没有。”她柳眉微蹙，摇了摇，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把太多时间，都花费在学习，该怎么以香料治病，还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张长沙，哀声恳求着。

    “大，这种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实在是等不得了，恳请大立刻派前往景城协助。”

    关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确定，这就是百年前那种寒疾？”

    “是的！”张长沙万分肯定。“家父与城民们，从发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征都与那场大疫相同。”

    “现在景城里伤亡如何？”

    “已过一半。”

    “你这一路上，还有接触过什么？”关靖再问。

    “没有，大雪封城，小听到大在城，就夜兼程赶来。

    一来一往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乌黑的大眼，满是希望的看着关靖，心跳得好快好快。

    她知道，他会去救的。

    她知道，他一定办得到的。

    因为，他是关靖，是统御南军北的领袖，手上有足够的资源，能够拯救那座城、拯救那些病患，阻止疫蔓延。

    桌案下的张长沙，再次重重磕，诚心诚意的央求着。“求中堂大，设法救治，城中幸存的……”

    她压抑不住，飞快的心跳，满心期盼的看见，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会的，他会——

    蓦地，关靖伸出了手掌，转了半圈。

    有那么一瞬间，她狂喜的以为，他答应张长沙的请求。然后，她才看见，那疾飞而来的空利箭。

    咻——

    长长的箭，倏然而来，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惊得小脸刷白，倒抽了一气，无法置信更无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张长沙，瞪大了眼，张着大。他低下来，看着贯穿胸的箭，说不出半个字，跟着缓缓往后倒卧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谁？！

    她惊慌悲愤的转，寻找着凶手，看见韩良身旁的侍卫，手中拿着长弓，弓弦还嗡嗡弹动着。

    杀的，是那名侍卫。

    不，不是他。

    她看见韩良冷然的表。

    是韩良？他哪来的赡？！

    不，也不是他。

    韩良看着一个，一个坐在她身旁的。她僵硬的转过脸，看见那个男，那一个慢慢收回手的男。

    他色自若，意态轻松的开下令。

    “把他的尸首、衣物跟书册全烧了，别忘了把那块沾血的木板也撬开，一起烧了。处理时别碰着，凡碰着他的，也一并烧了。”

    “是。”侍卫齐声应和，立刻开始动作。

    “韩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圆五十里的大军，在景城前集结，明正午，我就要看到，违者军法论处。”

    “是。”

    “吴达。”

    “在。”早等在门外的将军，立刻进门，单膝跪地。

    “你领骑兵队，立刻赶去景城，别让任何离城。”

    “是。”吴达起身，衔命而去。

    “子鹰。”

    “在。”另一个，进门领命。

    “调派弓箭队过来，把城里所有易燃的都带上，火药、菜油，什么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听着他调兵遣将，听着他下令指挥，小脸上一片灰白。她看着他，心好冷、好痛，痛不欲生。

    杀的，是那名侍卫。

    但是，凶手不是别。

    是他。

    是关靖。

    他才是那个下决定的，才是那个作判断的。他们，都只是他的手脚，是他杀的工具。

    他，才是真凶。

    身穿重装、骑着战马的铁骑，包围在景城的外围，数以万计的骑兵队，形成黑色的铜墙铁壁，将景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严密的防守，让城内的们，就算是翅也难飞。

    以景城为中心，距离十里，铁骑环绕为圆，而铁骑之前，还有更多的弓箭手，队伍排列整齐，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个的背囊里，都装满了弓箭，放不进背袋里的弓箭，更是在身后堆积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国们，在坚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间挖掘出的沟，沟内灌了大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来，运送给饥饿的灾民，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确定所有大小事务，都准备完全，将士们都蓄势待发后，郑子鹰才骑着战马，来到景城的城门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筑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马背，摘下战盔，大步走上台阶，直到高台的平台处，也就是这片雪原的制高点，在前一阶停下脚步。

    平台上只布置了一桌两椅，椅上铺着毛皮，桌上备着香茗。

    “主公，都布置妥当了。”子鹰恭敬行礼。

    “好。”坐在椅上的关靖，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碗，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抬起来，看了看天色，嘴角微扬。“时辰正好。”

    经过一天一夜的筹备，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武将们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们则是站在高台的阶上，个个静默无语，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众不言不语，只剩脸色惨白的沉香，还在竭力苦劝。

    “不需要屠城。”她说得嘴都了，还不敢停止。眼看大军就要动手，她心惊胆战，劝说得更努力。“《寒疾杂病论》上记载，十里会有七死，也就是说，还会有三成的能活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低下来，望着小脸苍白的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本书写得如此详细？”他挑眉问。

    长达一天一夜的时间，关靖别说是回答她，甚至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如今，他终于应了她，还问起医书的事，显得颇感兴趣，几近绝望的她，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是的。”她用力点。“不只是救治的办法，就连病症发生的前兆，书中都有详细记载。”

    “喔？”他叹了一声，真正惋惜。“可惜，那部书被我下令烧了。”

    沉香激动不已，喜极而泣。

    “没关系，我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泪眼蒙眬，总算松了一气，无比的庆幸。

    不枉费她的竭力苦劝，说得唇喉紧痛，连唾沫都沁了血丝，只要能够劝阻他，改变他屠城的念，她再辛苦都值得。

    关靖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儿，温柔的浅笑着。“太好了。”

    她落泪点，回以颤抖的一笑，听见他柔声又说：“那么，你现在就开始，就把那部书，全部都写下来。等你写完后，我会让它流传天下。”他说着，优雅的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阶梯走去。“你写吧，我只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蓦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预感再度涌来。

    “你要去哪里？”她用小小的双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紧好紧。

    他笑得更温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第1o章（2）

    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发黑。

    他还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着，她已经说了那么那么多了，为什么他还是要屠城？“你不是听明白了吗？城里还有三成的，可以获救的！”

    “我听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说。

    “这么多命，都能得救……”

    “不，”他仅用一个字，就让她的苦劝都白费，“他们都必须死。”他轻声告诉她。

    沉香惨白着脸，狂的回，企图寻找援手，帮助她阻止关靖。

    “军医，你知道的，对不对？”她喊着，泪一颗一颗落下。“你绝对知道，不论任何绝症，总会有可以存活的，对不对？你告诉他啊！”

    军医没有说话。

    她呼吸紊，又看向另外一个。那穿着褐色衣袍，就站在军医旁边。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没有说话。

    含泪的眼眸，胡看过站在阶下，每一个的脸。

    “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的！快，你们快告诉他啊！”她语带哭音，嘶声呐喊着，已是喉中裂。

    但是，每个都不说话。

    他们全都望着关靖，以他马首是瞻。

    最后，她还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愿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双手扯得更紧。“对了，你让我进城，我要去救治那些……”

    他却只是莞尔的一笑。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坚决的迈开脚步。

    软若无骨的双手，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再挽留他的离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紧握的手心落空。

    眼睁睁的，她看着他步下台阶。

    “关靖！不要！别这么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来，绝望的哭着呐喊，声音连同一阵狂风，扫进每个的耳中，当然也包括了他。

    他却置若罔闻，笔直往下走去，将她的、她的香、她的苦苦劝说，全都抛在脑后。只有他白衣战袍的衣袖上，留着她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掐伤掌心，渗出的淡淡血痕。

    海为他一分开，无数双眼注视着，他缓缓走过铁骑的铜墙铁壁、堆积如山的铁箭、屏气凝的弓箭手，来到注满菜油的沟旁。

    脚步，终于停了。

    他望着景城，欣赏这座古城的末。厚实的高墙、古老的城垛、高耸的城门，这是一座可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过后，这座城就会永远消失。

    “取火来。”他开。

    等候在一旁的韩良，以双手奉上，早已点燃的火把。

    关靖接过火把，将火把的顶端，朝着沟中划去，姿态宛如为一幅将永传世间的名画，绘下第一笔。

    火焰接触菜油，瞬间燃起，很快的蔓延开来，整座景城就被包围在火焰画出的圆圈之中。

    “拿我的弓来。”他伸手。

    韩良慎重的，递出一把兽角长弓。

    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接住兽角长弓，而右手随即从身旁弓箭手的背袋里，抽出一支铁箭，再将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关靖缓力拉开兽角长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随风而来。

    伴随着那声泣喊，他的手指一松，锋利的火箭嗖的离弓，直直往前飞窜，最后咚的一声，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门。第一株火苗，被他亲自种下。

    箭的手，扬起。

    “听我号令。”他下达命令，声音清晰。“弯弓。”

    弓箭手们一起动作。

    “取火。”

    每一支铁箭上，都染了火。

    关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间，无数着火的铁箭，一起窜离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数朝着景城去。第一波箭雨淹没景城，铁箭贯穿城门、城墙，飞窜城内，火势蔓延开来。

    他张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听他号令，离弦，落下。

    关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火焰在城中窜起。“韩良。”

    “在。”

    “持续放箭。”

    “是。”韩良面无表的回答。

    关靖转过身，穿过军队，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后，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无边天际。

    凄厉的尖叫，从景城内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城内们紊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阶一阶踏上台阶，回到平台上，若无其事的经过，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布置舒适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饮着。他所坐的位置，有着最佳的视野。

    眼前，是炼狱。

    止不住焚城恶火，城内的马蚤动着、惨叫着，一个又一个全身着火的，接连掉落城墙，重重摔在结冻的护城河上，运气好的就立即死去，运气不好的，就在身碎骨、动弹不得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着这一切，就在眼前发生。她的泪，都流得了。

    景城的城门，不到一刻，就被惊慌的城民，从内开启。洪水一样的城民，争先恐后的弃守家园，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线生机。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杀我们！”

    “不要放箭！”

    关靖搁下茶碗，打了个响指。

    台阶下的褐衣，从怀里抽出黑色旗，朝着逃命的们一指。那暗的黑色，就代表着死亡。

    “全数杀尽，一个都不能放过！”站在最前线的韩良，遵从黑旗指引的方向，厉声喝令。

    箭簇转向，瞄准奔逃的群。

    “啊！”

    “不要……”

    “呜哇！”

    铁箭穿透体，鲜血从伤处迸溅，在雪地上染出一处处红，逃亡的们很快的死伤过半。逃出城门的他们，死得反而更快。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尽，也无法掩盖血的气味。

    天际，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救我啊！”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放过我的孩子！只要放过我的孩子。”

    火焰之圆内血流成河，弓箭手们汗如雨下，长年追随关靖的官员，都面无表的看着，这屠杀的惨况，没有一个转开视线。

    关靖用碗盖，拂了拂茶叶，先闻茶香、再饮茶汤，云淡风清的说道：“之前我曾听说，景城是因为四季景色绝美，才以景字为城名。”

    在哭号、在溅血、在痛苦中死去，他却在杀戮的时候，还有闲逸致说着风雅之事。

    “据说，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盏花最美：秋季，胡杨树叶最美；冬季，雪花最美。”他徐声细述，不忘赞叹。“今，难得有此绝景，雪花映红，如似桃花。”

    她看见，纷纷落下的雪，反映着们的鲜血，就如他所说的，像是无数的桃花，乍开乍落、乍开乍落，灿烂漫眼。

    “沉香，来，坐到我身边来。”他呼唤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来看，今年的桃花，开得那么早。”

    极为缓慢的，她麻木的转过身去，望向身后的那个男。天际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的红雪，染了他一身。

    这男、这模样，她不是第一回看见。

    当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姐的尸首下，抬看见的，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红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战袍上，就像当年无数北国的鲜血。那时，他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对她伸出手来。

    纵使，他的不同，但是看在她眼里，都是同样恐怖。

    这个男，不是。

    他是恶鬼、是夜叉，是世之魔！

    而她，竟然还会被他迷惑、为他动了，近甚至没有在熏香里下毒，还调制新香，亲手抚着他，为他缓解痛。

    这一瞬间，她后悔了；这一刹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后，那些震动天地的哭号悲泣，的惨叫、马的嘶鸣、箭的呼啸，不知在何时停了，只剩下寂静。

    那阵寂静比任何叫唤，更为凄厉。她回过去，只见景城被烧为废墟，还有余火仍在燃烧，而包围景城的雪地上，触目所及都是艳红，染血的尸首堆积如山。

    雪，好红。

    就连远在这里的雪，也被城里城外的火光染红。

    好红啊，好红的雪，像是血一样的红。

    她战栗的张开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衣裳，甚至是发梢，也被红雪映得鲜红，红得就像是血。

    这是谁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还是她爹娘、她兄姐、她亲朋好友的血？

    宽阔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关靖用强壮的双臂，将她拥怀中，用那下令屠杀无数的薄唇，靠在她耳畔，温柔的低语着。

    “不要冻着了，我会舍不得。”他的身躯包裹着她，他们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艳红。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杀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个活。”完成使命的韩良，回到高台上，跟郑子鹰一样，都在前一阶就停下，没有踏上平台。

    “接下来，就是把这一切都烧得净净。”那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这么说着，强壮的双臂将她拥抱得更紧。

    “是。”

    命令下达，火光很快的掩盖过血光，弥漫了她的双眼。陷在火海中的尸首，个个满脸血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姐，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恨极怨极的望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她。

    瞬间，她才醒悟。

    她错了！

    她不该只是以香料折磨关靖、不该只是让他病根种。她原本想要，亲眼看着他受苦，却没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苍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杀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会被屠杀殆尽。

    “我疼了。”耳畔那声音，轻声低语着。“今晚，再为我焚香、再用你的双手，为我抚去那烦的疼痛。”

    他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么？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蓦地一黑，颤抖的身子软倒。

    她昏了过去。

    第11章（1）

    黄昏，残阳。

    确定景城已被烧成焦土后，大军才撤回城，关靖回到官衙里，如常处理政事，而她也像先前那样，被安置在官衙后方，官家夫居住的简单寝居里。

    沉香因惊吓过度，昏迷了好几天，等到醒来之后，又魂不附体的，好几惶恐不安，不断用双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她还觉得，那血腥的气味、艳红的颜色，如烙印一般，还留在她身上，怎么也擦抹不去。

    渐渐的，她明白过来。血的色与味，已经渗她的体内，如同死去的那些们，无声却重，判给她的刑罚。

    她有罪。

    跟关靖一样重的罪。

    他们是共犯。并不能因为，她曾试图阻止，罪孽就较轻，因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关靖，景城虽然寒疾横行，但也仍有能存活下来。

    是因为她，那些可能幸存的，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弥漫着艳红，就连不知经过几后的如今，窗外的残阳，也腥红似血。

    那样的红，唤醒她原以为昏聩的心，白皙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无声探向卧榻旁的香匣。

    除了懊晦，她还有别的事该做。

    而且，要快。

    掀开匣盖，她缓慢的挑拣香料，数样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复的配方，心的配制，全心全意的揉着、碾着，直到它们全都碎化，再将末均匀的撒在熏炉里。

    然后，她咬指尖，在香炉里，滴进几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盖上炉盖。

    这一炉香，是她的心血结晶、她的心杰作。

    对关靖来说，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闻了这炉香，今夜，他就会死去，这世之魔就再也无法危害间。

    沉香端起香炉，缓慢的起身，心异常的平静，虔诚的走向寝居的门，要去做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当然，只要关靖毙，随侍在侧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严刑拷问，直到惨死，或是被关进恶名昭彰的窟牢，过着比死还不如的子。

    窟牢是凤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开凿、从地上延伸地下的牢狱，有数不清的北国，在那里悲惨的死去。

    窟牢，是北国最的梦魇，有说窟牢是炼狱。但是，也有说，宁可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但是，窟牢里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强烈自责而起的绝望吗？

    就算不窟牢，她也已经在炼狱的最处了。

    香气，徐缓飘渺，包围沉香的身躯，如似无形的枷锁。她就要离开寝居，去到前厅，将香炉搁置在关靖面前，看着在呼吸之间，香气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这是她早该做的事，甚至做得太迟了。

    偏偏，天不从愿。

    当她正要伸手，推开门扉时，寝居的房门，却被从外开启，那走进寝居里，面无表的看着她。

    那个不是关靖，而是韩良。

    这间寝居，因为有她陪侍，除了军仆之外，没有旁敢踏进一步，韩良却了禁忌，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请留步。”他瘦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还将房门给关上。

    寝居内，只有他们两。

    “我等待了许久，你却到今才有动作。”看着她手中的香炉，他以过度有礼的吻询问。“这一炉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给主公的吧？”

    “是。”这也将是，关靖的最后一炉香。

    “主公还在忙着，请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内。“你体质虚弱，还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静静望着，这个高莫测的男，知道反抗也无用，于是依言坐回卧榻，手里还捧着香胪。

    “我一直想问，你观看主公屠城之举，有什么感想？”韩良探问的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柔软的双手轻颤，袅袅的烟雾，也微微紊。

    仅仅从这一点，就泄漏了她心中的撼动。

    韩良都看在眼里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缓的说道，像是有无止尽的时间，可以跟她磨耗。“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对主公做什么。”

    她抬起来，直视着韩良，毫无畏惧。

    “是吗？”她淡淡的问。

    “我曾建议主公，尽快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活着？”

    “只因你似幽兰姑娘。”语气转为严厉，韩良责备着，彷佛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吗？”她喃喃自语。

    韩良置若罔闻，径自上前，伸手打开炉盖，低闻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仔细品味，一会儿之后才开。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随在主公身边多，你调的香，我也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来。“今晚的香气，格外的不同。”

    “这是我特别调制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闪。

    “这一炉香，会让主公迅速毙命？”他问得一针见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杀害主公。但是，你隐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见。”韩良的语气转为严苛，厉声指责。“主公的痛之症发作时，所有都以为，是刺客的砍杀，留下了后遗症。”

    “难道不是那样吗？”她淡定的问。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样。”韩良紧盯着她。“但是，在主公的痛，开始趋于严重时，我就取了炉内香灰，派仔细化验。”

    “请问韩良大，验出了什么？”

    “起初，的确是验不出结果。”他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寻常得很，都是丁香与荳蔻之类，的确能止痛去湿。”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要杀害关靖？”

    韩良注视着她。

    “直到你被接来军中后，我的拿到这个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黄褐粗糙的纸后，染了血渍、被剪开的皮手套，出现在两眼前。

    看见皮手套时，沉香的双眼，紧紧一闭。她的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没错，这的确是证据。

    她的计谋，被韩良揭穿了！

    耳畔，只听见韩良的话声。

    “有了这样东西，一名年长的研香师才验出，你用的香料，对主公来说的确是毒。”他不得不敬佩，这个的心思之缜密。“刺客伤害主公，是间接导致主公痛，真正的原因，是来自于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伤的时机，才能对主公下毒。”

    结束了。

    韩良什么都知晓了，她再也无能为力。

    只是，为什么此时，她竟会觉得，松了一气，彷佛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被卸下了？她不是该恨极韩良，恨他竟能阻止，她亲手杀死关靖吗？

    韩良还在说着。

    “今，证据齐全，你的毒计再也无法继续危害主公了。”

    “没有了我的香，关靖还是会死。”她眨去眼中，热烫的水雾，将熏炉抱得更紧。“而且，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后，他死前的模样，将会比她初到军营中，所看见的况，更惨烈上无数倍。

    “我会找到救治主公。”韩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着。她太过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优秀，能以香治病与致病的。

    “或许吧，”韩良的态，转趋平静。“但是，你将不能看见，主公会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看着他的意志力能坚持多久，听见他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叫唤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