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取哪个部分,该用什么方法处理。
然后,再了解用法,斟酌用量,亲自测试搭配过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在钻研香料,知道这些篇章,就如几炉香,是耗尽心血的结晶。藏在字里行间背后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长的时间?
沉香,更茫然了。
拿着那些绢书,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

,到底在想什么。
她彻夜看完了桌上的这些,在桌边又坐了许久,怎么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升,

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过来,却看见了关靖,就坐在桌案旁,听任手下部众们,

流上报议事。
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来到官衙的厅堂外。
看见她的出现,堂上的男

们,都安静下来,个个一脸错愕。
此时,沉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不恰当。
她身上穿的,是内室的衣袍,没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长发没有梳理,从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彻夜看着绢书,几

来没有闭眼休息,让她更显凌

狼狈,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
脚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男

们注视她的表

,像是看见妖魔鬼怪。
一时之间,她有点想要退开。
但是,她发现了,当所有

都忍不住,瞪着她看的时候,关靖却连

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来了。
因为,站在桌案前,原本还在报告的猛汉,因为看见她,一时间忘了该继续说话,嘴

张得开开,用一双铜铃大眼,直瞪着走

侧门的她。
可是,他就是没有抬

,冷淡的问:“吴达。”
“呃,属、属下在!”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猛汉急忙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关靖抬起手,示意下一个

上前,就算所有

瞪着她瞧,他就是不抬

。
被掩埋得很

很

的固执

子,在此刻

土而出,沉香故意跨过门坎,

着如玉般雪白的双足,直直走了进去。
她有满腹的疑问。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无法排在众

后

,等待他的召唤。

们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

对她的“

队”,表示半点不满。
她

巧的下

略抬,一步步的走向关靖,娇小的身子绕过侍卫,来到他身边,安然跪坐在,那个总是留给她的位置。
他接见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一位又一位的官员,就是没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里清楚,却故意等着,耐着

子,看他处理完所有的事。
关靖从

到尾,都没瞧她一眼,连瞄也没瞄一下。
终于,当所有的官员与武将们,全都退出去后,军仆们送来了晚膳。他还是当她不存在,尽快吃完食物,就开始提笔,继续书写着,铺在书案上的素绢——他的治国大策!
之前,她总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写什么,怕惹

议论。但是,这一次,她握紧了拳

强忍,却还是忍不住,朝素绢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县,位在东北,山高路险,海港

危,岸多岩。产

蔘、高粱、熊皮、渔货,县内山有煤、铁,县

多擅锻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冻,须开6路,并兼海运,通南与西,往来有船。
此县民风剽悍,少

多男,宜以南

通婚,招抚之,方能长治久安——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看着绢书的内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开

。
要忍住不去问,竟然,比她为了下毒,服食“


心”的药物,那时时刻刻穿肠剧痛的三年,还要难忍。
关靖手中的笔没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为什么写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没听过的浓浓讥讽,清楚贴附着每个字,从他嘴中说出,让她不由自主的一愣,连小嘴都闭上了。
关靖继续写,一笔一划,一钩一捺,厅堂里

,只有他以毛笔,划过绢布的细微的声响。
沉默,像是拉长的弦,

绪绷到最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之后,他终于张嘴,吐出一句问话。
“你来做什么?”
沉香还没开

,就看见他扯着嘴角,用更讽刺的语气说道:“又想来毒杀我吗?要是这样,炉子在那里,你自便就好。”
心,紧缩了一下。
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舔着

涩的唇,找回自己的声音,开

说道。
“我看过一部分,你写的绢书了。”她问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文章。”
他笔微微一停,淡淡说了一句。
“韩良那家伙,多事。”
然后,他又继续行书,像是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
沉香将双手捏握得更紧,不肯放任他的沉默,执意就是要追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写的明明是治国大策,为什么做的却是罪大恶极的事

?”
对于她的指责,他色自若,泰然如常,笔也依旧没停。
“你写着治国之策,想着要国泰民安,想着要富国强民。但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景城的

,却偏要屠城,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为什么?!”
他还在写,没有停。
“那些

,那些出城的

,他们没有染病,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有权利活下来!”
他一直写,慢慢写。
写着落河县的溪、写着落河县的路,写着该如何扩建,落河县水


高的岩港,甚至写到,该如何兴建堤防……
终于,她再受不了,他的处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只,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意摆弄她,现在则在提笔,不停写字的宽厚大手。
“关靖,别写了!”
因为她的激烈阻拦,毛笔终于停下来了。
慢慢的,关靖回过

来,看着她的双眼,自嘲的扬起嘴角。“不是中堂大

吗?原来,我现在是关靖了?”
这个男

,连讽刺

,也很专

。
沉香微微一僵,靠着气愤,以及倔强的本

,笔直的回瞪着,他那双

邃的双眼,就是要问。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

,也一定会有幸存者,为什么还要决定屠城?!”
关靖瞧着,苍白秀丽的她。
幽暗的视线,望着她狼狈的模样,从她眼下的黑影,慢条斯理的看到,她赤

着,沾了尘沙的双足。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视线,重新看上她恼怒的容颜,对上她乌黑,但是透着伤痛的双眸。
会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满意了。
因为如此,他才肯开

,给她答案。
“就是因为,会有幸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有接触,就有传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

扩大,会死更多

。”
她脸色刷白,还要辩驳。“那只是可能……”
“我,不让可能发生。”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百年前那场寒疾,夺走几十万

的

命,百年过去,没有任何医家找出医治办法。景城,年前统计,


是两千三百四十四户,六千七百九十三

。”他记得清清楚楚。“用这些

命,阻止寒疾扩散,我觉得很划算!”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

?
她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脸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这个决定并不难。”
“那……是

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第13章(2)
他缓缓说出

的话,看来轻松,其实是那么沉重。
难以想象,那个决定,会有多么艰难。
换了任何一个

,肯定都会有所犹豫,他却在那个当下,立刻就作了判断,连张长沙的命也不留。
更让沉香连魂都要颤抖的,是当她看着他,听见他说这句话时,忽然清楚从他眼中看见,那对他来说,其实一样的难。
可是,他还是做了。
没错,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的

命之中作出选择,其实并不难。
可是,真的要办到、要挥下那一刀,放眼这个世上,能有多少

,有那份胆量?又有多少

,真的敢进行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
她不禁要问。
他是为了什么,甘心要背负,那六千多条的

命?他是为了什么,宁可背尽骂名,也要做出这么惨绝

寰的

行?
只是,话问出了

,她就看见,他的眸光转浓了。
那是一个清楚的警告。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追问了。
他在无言的警告她。
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胆敢使用“


心”之毒的她,竟在这个时候,心中会浮现逃避的念

?!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她真的迟疑了。
她敢吗?
她能吗?
如果他的背后真有原因,她听了之后,还够承受吗?
这竟然,会比下定决心复仇,还要艰难,她原本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她决心复仇的行为,更困难的决定了。
但是,关靖证明给她看了,的确是有。
相较之下,他远远胜了她。
所以,她还在迟疑。
是不是就算了,当作梦一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于他,一切都会轻松简单得多,她何必蹚这浑水?何必问得更多,跟他一起踏

血池地狱?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变,他杀

如麻的事实。
换作是一般的


,肯定就不会再问了。但是,偏偏,她能来到他身边,就是因为她不是一般的


。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她想……了解这个男

……
终于,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想统一南北两国吗?北国因为寒疾自取灭亡,这不是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她问出

了。这么可怕的事

,竟会从她的

中问出,这比吞下穿肠剧痛的药物,还要撼动心魂。
可是,关靖的回答,却更教她骇然。
“不,那只会拖着南国,一并跟着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问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里,有光芒一闪而逝。
“这场寒疾要是扩散,北国势必更衰败。”他详细的说着,注意她都听进了每一句话。“这世上,不只是南北两国而已。”
接着,他抽出桌案下,铺在素绢下的长轴,在桌上摊了开来。
沉香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

绘着一幅陌生的地图。图上,有山有海有湖,有

原,有溪流。
然后,她看见了,在图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标着一字南,一字北。
这,是地图。
而且,是她前所未见的大地图。
她不敢相信。这种感觉,就像是被

打了一

掌,从小小的梦中醒来,惊见世界之大,难以想象。
那块小如

掌的地方,被一条溪水,分为南北,那条溪旁,还标注了如蚂蚁般的三个小字。
沈星江。
她震惊的抬

,愣愣看着他。
“不……”
怎么……怎么……会这么小?
“是。”
关靖牵扯嘴角,淡淡的说道:“那是沈星江,南北两国加起来,就只有这么大。”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

着。“南北两国的

,除了少数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

外有

,更不知海外列强,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两国的时机。”
她骇然不已,溃坐回自己的脚跟上,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惊

。
但是,她无法不去听,更无法阻止他往下说。
“据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强在凤城里的间谍,就超过一百

,南北两地加起来,

千都有可能。”关靖注视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怀疑她会不会昏厥过去。
不,应该不会。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国一垮,不出三年,便会有多国来攻,运气好的话,少则三、五国,运气不好,多则十几国。”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到时候,南北两国,都会成为海外列强争食的嘴边

,战争还能少吗?到时候死的

,何止数十万?受害的

,更不可能只有两、三代。”
惨况,将难以想象。
更惨的是,只有他跟极少数的

,预见了这个未来。
听见关靖的话语,沉香忍不住脱

而出。
“就算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
“一定会。”
他的沉香呵,这么聪明,却也陷

自欺欺

的本能。
关靖残忍的,打

她的妄想,近乎殷勤的告诉她。
“百年争战,劳民伤财,当海外列强,无论文武,都在不断往前迈进的时候,只有我们还在自相残杀。现在,只是因为隔着高山、隔着大海,所以这些豺狼虎豹还没有攻来,但是,我的

已来报——”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两处大6,落在三个国家上,各敲了一下。
“这三国,已经在兴建军船,要是其中一国有了动作,其它列强势必不会甘心落后。”
他看着她,话语无

。
“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让疫

扩散。”
她说不出话来,震慑不已。
缓慢的,关靖收回视线,重新卷起地图。
“南北两国,都不能垮,只能统一,只要能强盛起来,我不在乎要背负多少

命。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沉香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想到,现实会是这样的……这样的……
早知道,就不该问。
但是,她跨过了那条界线。
关靖告诉她。
“这,就是我。”
他将地图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狰狞的一笑,狠似癫狂的那夜。
“你要杀我,就要趁早,因为,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

,我绝对绝对绝对——”他重复了好几次,表达他的决心。
每个字,都像是迎面而来的强烈撞击。
她听见他说——
“我还是会再屠城!”
第14章(1)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么回到寝居的。
只知道,她没有梳洗、没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就躺上睡榻,蜷在软褥上

,甚至没有盖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
不放过她。
而且,比昔

更可怕。
梦境里,是景城百姓们,不甘的痛苦呼喊。还有,他取长弓、点火箭,朝着景城

出第一支箭的姿态,与他映着漫天红雪,从容说着,景城的城名从何而来,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样。
恶梦,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来,又煎熬的睡去。
然后,更煎熬的醒来,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梦中,她也反复问着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她该杀了他吗?
每次自问都没有答案,每次自问后,她又跌

更惨烈的恶梦中,看见关靖预言的未来,那熊熊的战火,烧红天际,不论是南国、北国,都遭到外敌连手摧残,异国的军队j滛掳掠、烧杀搜括,无所不为……
浑浑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辗转,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因为惊惧而高烧不退。
他所预言的惨况,在她梦中出现。
她胡

的呐喊着、尖叫着,在恶梦中颤抖,恍惚之中,又感觉到有熟悉的宽阔胸膛,紧紧拥着她,抚在泪痕上的指,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可是,当她高烧退去,真正清醒的时候,睡榻上却只有她自己。
梦中的依靠,是她更错

的梦中之梦吗?
还是,他真的来探望过,真的曾珍惜的,将她因为高烧,所引发的透骨恶寒,而颤抖的身子拥在怀中?
这些,一如她的自问,都没有答案。
透过窗棂看去,太阳又露脸了。
但是,真正唤醒她的,是那从屋外传来叮叮咚咚、淙淙不断的水声。她撑起虚弱的身子,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开门窗。
屋外天际,久违的蓝天再现,晴空万里,金阳高悬。
屋檐上因为严寒,冻出的冰柱,在

光下缓缓消融,一滴一滴的滴着水,在廊旁的沟里汇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

呢?
滚烫的泪,滑落她冰冷的双颊。
沉香的心里,其实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暂的现象。百年的雪灾,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冬季过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会更冷,真正回暖还要等上许久,而寒疾是愈冷愈严重。
是的。
关靖说的没错,一旦感染蔓延,病死的

数,会远远超过景城


的总数。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险。
他斩

除根,断了寒疾扩散的可能

。
景城,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泪水,无法融解厚厚的积雪,更无法让气候变暖,暖到寒疾因热而逐渐消失,让那染了寒疾,也能幸存的三成丨

数,活到春暖花开,再见桃花绽放。
泪水,无声滴落。
她的泪水,只能濡湿她自己的脸。
一个多月之后,雪灾终于缓解。
当灾

被控制住,确定道路通畅、各城食粮,还有春耕的种粮都储备足够后,关靖才带着大军,再次开拔,浩浩


的返回凤城。
她也跟随大军,回到凤城。
而且,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关府,住回她离开之前,就住进的那间,属于关靖的院落,孤单的待在那儿。
关靖没有回房。一如先前,婢

所说的,他留宿书房的

子,从往

到如今,都远比回院落来得多许多。
这些

子以来,她


夜夜都在挣扎,是否该杀了关靖,但是,却从来无法有个答案。
要是她杀了他,还有谁能阻止,即将来到的动

、列强来犯?
这一回,战争会维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个百年?
南国高官,哪一个

在乎,百姓们的死活、国力的强弱?她在侍卫的护送下,搭乘马车

城的时候,还看见城墙上,被镶上了金、包上了银,更全部包裹着昂贵的红色丝绸,准备庆贺二十几天后,皇上的生辰。
过年、元宵、贺诞,无数的节

。
放烟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请年过八十的老翁,大摆千叟宴,各种可以节省银两,却要花钱如流水的花样。
凤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耽于逸乐、夜夜笙歌,重温纸醉金迷的舒服

子。
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珍异宝,所有节省之令实行时,许多年都不曾在凤城里出现的奢侈品,关靖才离开多少

子,全都再现踪影,还大剌剌在华丽的店铺里贩卖。
短短的奢华,

费先前多久的储蓄?
由俭

奢易、由奢

俭难,纵

多么快乐,


都心花怒放、享乐得欲罢不能,反倒更显得,处处提命节省的那个

,是多么的煞风景。
关靖,就是偏要当那个角色。
这个男

,可以杀吗?
她真的胆敢背负,杀他的后果,赌他的预言,是不是真会成真?
但是,要是不杀他……可以不杀吗?
可以吗?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难安,看不见关靖的时候,她想着这个问题;看得见关靖的时候,她更无法忘了这个问题。
回到凤城之后,韩良还让

,在大厅的垂帘后,为她摆放了一个位子,让她亲耳去听、去看,关靖的所作所为。
先前,复仇占领她的身心,现在她真正认真的,听见、看见他在做的事

,心中的骇然更

了。
每

醒来,他就在写着,那些治国大策。关府门外,又见大排长龙,百官再次登门,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敢缺席,累积下来待办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
“中堂大

,沪城海水倒灌,泛滥成灾。”
“派

疏导洪水,邻近几城的河道,同时一起修筑,还有,追究修筑堤防的官员失职之罪。”
“中堂大

,皇上想要广纳美

,甄选嫔妃。”
“不行。”
“但是,大

,皇上心意已决。”
“我明

进宫,会劝阻皇上。”
“大

,沈星江出海

处,两岸港

的城镇,蓝图已经绘制完毕。”
“呈上来。”
“是。”
“退回去重绘,两个港

,一个进、一个出,告诉绘制蓝图者,规模要再扩大五倍。另外,加强两港航运,开始构想,该如何建造跨江大桥。”
“沈星江出海

处,宽阔难见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桥,恐怕难以达成。”
“不须建在出海

处。”
“请问大

,那该建造在何处?”
“汉阳的

山,与武昌蛇山,最是适宜修筑大桥。先将南北两岸,通往汉阳与武昌的官道拓宽十倍,等到大桥修筑完毕,就能靠这两处来通运。”
“是。”
旱灾、水灾、饥荒、疫病,眼前的难关。
蓄水、防洪、建港、造桥,将来的建设。
都由关靖指挥监督。
越州的刀剑、吴州的战甲、武曲的铁弓、库库诺尔的汗血宝马,军队所需的兵器与马匹。
毫州的药物、夹江的纸张、会昌的藤器、芜州的鱼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种物资与粮食。
关靖对这些的了解、注意,比他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为的讲究且计较。
虽然,她早就知道,整个南国,其实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现在她更清楚,南国需要他,北国也不能没有他。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所以,他才对景城

了第一箭。
她逐渐看清了。
仙选择走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为了救

,他选择先杀

;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选择让自己先变成恶鬼。为了救国,他选择先开战;为了拯救两国的将来,他选择在现在被

畏惧、被

厌恶。
在大厅的垂帘后,她惊愕的坐了几

,听着、看着,他帘外的身影、声音,穿帘而来,一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笔永不停歇。
几

之后,韩良又来找她,一样面无表

,淡然的开

问道:“你还想杀主公吗?”
她抬起了

,双眸里困惑更

,坦白承认。“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在这里,再多听几

。”韩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听多少,都行,直到你下定决心后,再告诉我就好了。”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开

求韩良。“这件事

,必须请你帮我。”
“什么事?”
“我要看绢书。”她缓缓的说出

。
韩良

没变。
“你想看哪些?”
她轻轻回答。
“全部。”
第14章(2)
那些绢书的分量,超乎她想象的多。
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她

以继夜、废寝忘食的读着,等到看完所有绢书,她才惊觉窗外已经是荼蘼凋谢,满窗绿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说开到荼蘼花事了,但是,关于那一朵,曾被关靖珍宠娇养,被天下

指证历历的传说,他因而血洗北国,甚至毁谤与之

囵,连带背负骂名的幽兰,沉香在看完绢书之后,才知道关于那

子的事,并未终了。
妥善收妥绢书后,她冲动的往书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没有意识到,自己收拾绢书的方式,已经跟韩良一样慎重珍视。
她跑到书房外,推开木门,笔直的来到关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盘桓在心中的疑惑,开

直接就问。
“当年,你并不是为了幽兰才开战?”
游走素绢上的笔,难得的稍微停顿,他抬起

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勾起嘴角,黑瞳中闪过,罕见的眸光。
那是他极为欣赏某个

、某件事、某句话、某个答案时,才会有的眼。
瞬间,沉香抽了一

气,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为了幽兰开战的。”她喃喃说着,从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这件不论南国、北国,


都信以为真、言之凿凿,实际上却是被误导,整桩事的真相。
她的判断没有错。
胸怀如此大志的男

,就算再疼

、再不舍妹妹的死,也不会因此而

了大计,更别说是因此开战了。
就算,他因为妹妹的死,有多么痛苦,最初的癫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

谋远虑、机关算尽,之后的表现,就绝对是作戏,为的就是误导所有

,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无其事的,微微侧着

,手中的笔又写了起来。
“你……你……”她连声音都哑了。
“嗯?”
他连

也不抬。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的身子颤抖,在夏

也觉得冷。
“报仇雪恨,只是借

。”关靖耸了耸肩,平淡的回答,“幽兰的死,刚好给了我一个借

,可以进行我筹划多年的计划,让南国将士们同仇敌忾,正式向北国开战后,因此士气旺盛。”
他,为了战胜,不择手段。
沉香清楚的记得,当年,关靖穿的是白衣银甲。


都知道,他是在吊祭妹妹的死,南军还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所过之处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北国

只要看见那旗帜,就要惊恐奔逃……
这一切,竟都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

是怎么咒骂你的吗?”她连唇瓣都在颤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兰呢?”她忿忿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些

又是怎么咒骂幽兰的?”
笔,稍微停顿。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并不带笑意,闭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姓关,是关家的

,就算被

诛笔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该如此。”
沉香动弹不得。
每每更了解这个男

一步,她就愈是难以置信。
她是亲眼看到,关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兰的住处,在她擅闯时动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么珍重,幽兰的遗物,这十年来都将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几个月,才为了她而焚毁。
他,是真的疼

着幽兰。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达成目的,连妹妹的名声也赔上。
这是什么样的男

?城府如此之

,事事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只怕就连韩良送来绢书,她会要求看完绢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无辜的……”她听见自己,嚅嚅的语音。
他笑了,因她的话而笑。
“很多很多的

,都是无辜的。”他书写着,有绦不紊。“幽兰,只是其中之一,她不过是刚好姓关。”
终于,他又抬起眼来,黑眸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内心那样,清晰的说道。
“先

坏才有建设,建设之后才能强民,进而富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旁

会说什么、写什么,我都不在乎。”他平静的说着,从不对外

说的心,只对她坦露。
为什么要告诉她?
沉香不懂。
她宁可不知道,宁可,不要知晓这么多。那么一来,她也不会知道,他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能有现今的成就——连骂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与愿违,她就是知道了,还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着无法言语的她,关靖柔声的说:“焚香吧,为我焚香。”他停下笔来,凝望着她的身影,窃取难能可贵的平静。这些

子以来,香料虽是她挑选研磨,但是送来焚香的,却是

仆们,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到你焚香的姿态了。”他惋惜的一叹,笔杆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出声。
体贴的婢

,将香匣送了进来。
这段

子以来,不论她走到哪里,婢

都会为她拿着香匣。
现在想来,这应该也是关靖的命令。
他在等着,她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轻轻的,她起身走到关靖面前,跪坐在那个,只为她而留的位置,然后才打开香匣,在选取香料的时候,偶尔,也望向他。
阳光,为他的侧脸,镶上淡淡金边。
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积雪成灾,粮车毁损,险些压死北国

,他挺身相救后,她与他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车。
这个男

,看得很高,看得很远,比所有的

更高更长远。而他会这么做,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将来的危机,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她再问起,他一定还是这么回答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目,关靖抬起

来,对着她温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

来,像是被逮着的偷儿,竟觉得双颊火烫,连胸

也暖热起来,先前的冰冷已经

然无踪。
为了不让自己,显露出,对他的在意,她收回心,专注在为他焚香的事上,低

看着满手,在不自觉的时候,已经挑选出来的香料。
枸杞。
甘

。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补强身、安明目。
她看着掌心里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松开那些药,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进熏炉里

,看着烟雾飘出,弥漫在他的身旁。
第15章(1)
夏

炎炎。
风吹着绿叶,偶尔吹下一片叶,乘风飘远了。
不管风再怎么吹,那片绿叶,都总有一个落处吧?
沉香心里这么想着,


的小嘴,吐出一声叹息。
而她,如今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看过那些绢书,听过关靖的答案,她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继续毒害他了。过去这么多年来,她一心一意,就为了报仇雪恨,现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她离开院落,来到书房。
宽大书房的角落,是关靖最常待的地方。白

的小手,抚过桌案,还有那些,洗净未

的笔墨砚台。
不用等到

透,关靖又会再来了吧?
笔架上悬挂的笔,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笔用得很凶。连墨条也是,总觉得才刚换上新的,过不了多久,墨条就又短得难以捏握。
就连桌案上,搁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后的屏风,是用块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挡着前方的层架与桌案,跟后面的睡榻。
轻轻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关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现在,他不在这儿,她才注意到,这里有多么

暗。
睡榻旁的墙上,有块厚重的布帘,她好的去掀,却看见画在墙上的图。虽然,这里不够亮,但是她还是能辨认得出来,那是在她近

梦中,反复出现的大地图。
她把布帘掀得更开。
寰宇天下
墙边,是四个大字。
凑近一看,沉香发现,墙上的地图,跟羊皮上绘制的又不太一样。这幅地图更复杂、更细密,标注的笔迹更是她已经熟悉了的。
震惊,涌上心

。
关靖还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

来,看着那张比

还高,此睡榻还要更宽的地图,久久无法动弹。
就连休息的时候,他也要看着这张图吗?
白

的小手微颤,缓缓抚着墙上的山川、大海、国境,还有他写下的一字一句。
关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么样的位置?把自己

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啊?竟连休憩的时候,也要时时提醒自己吗?
视线,蓦地模糊起来,她眨着泪眼,搜寻着某座城。但是,地图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条

命。
虽然地图上看不到,但是,关靖肯定还记得吧?他是不是记得每?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