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本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我拿给佩珠去看了,前几天忘记告诉你,”一天下午方亚
丹来看吴仁民的时候对他说。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
“她不见得就了解吧,”吴仁民随便答了一句,依旧在抽他的纸烟。
“为什么不了解呢?那是一本好书,我读了,还流过眼泪,”方亚丹热

地说。
“这样容易流眼泪,你们的眼泪太多了,”吴仁民冷淡地说,其实这冷淡只是表面的,
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们除了眼泪外还应该有别的东西流。”
“你就只会说空话,你就像妃格念尔读过的那首长诗里面的英雄一样,”方亚丹气愤地
说。“那位英雄到处散布雄辩的议论,然而只限于空谈,他从没有做过一件实在的事。话纵
然说得激烈,终于是空话。”
“是的,你们连激烈的话也不敢说,”吴仁民只说了这一句就闭了

,因为他忽然记起
了陈真的话。原来当初陈真把这本书送给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我已经读过了四遍,我
每读一遍总要流不少的眼泪。我是在哭我自己,我自己太软弱了。”于是他忘记自己地高声
接下去说:“我们太软弱了。”
他又改变了语调说:“我们都是说空话的,无论是到外国去,或者留在国内,我们都是
一样地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而且说空话。陈真也许是对的,我们太软弱了。在那样一个


的面前我们的确都应该流眼泪。”这并不是寻常的赞叹的声音,他的声音里面

漾着渴
望、愤怒和悔恨。
方亚丹起先并不说话,吴仁民的话把他感动了,然而在他和吴仁民的中间究竟隔了一些
栅栏,两种差异的

格并不能够达到完全的相互了解,不仅是因为年龄的相差。方亚丹的经
验比较少,因此他更乐观。他和每一个新参加社会运动的青年一样,他没有什么创伤,他只
顾看前面,绝不会想到“回顾”上去。
“仁民,你近来太容易激动了,同时也可以说是太容易伤感了,”方亚丹诚恳地劝道。
“像这样下去,我害怕你会变成一个罗亭。难道你思想上起了动摇吗?不然你为什么这样烦
躁?”他说到最后想把话收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此他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怀疑这
个比较老的同志。他很想再用几句话说明他的看法,可是吴仁民已经接下去说了:“你不了
解我,亚丹,你还不了解我。思想上起动摇,那绝不会。这伤感,这烦躁,是对于某一部分

的反感,同时也正是一种新的生活的酝酿。是的,一种新的生活。我要把过去的生活结束
了。以后至少也得做一个像陈真那样的

,不再在书堆里或者外国名词中间绕圈子。也许我
的旧习惯太

,很难摆脱掉,得不到新生也未可知。但是我总要努力挣扎。如果得不到新
生,就让他彻底灭亡,我不愿意再在矛盾中间生活。而且我劝你,以后不要过于迷信李剑
虹,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仁民,我总觉得你有成见。你为什么要跟剑虹作对呢?
他在中国的确是一个难得的

。他的信仰的坚定也是一般

所不及的。不然,为什么会
有许多青年那样相信他,甚至把他当作父亲一般地看待?你看,这样大的感化力。”
“是的,这样大的感化力却不能够感化自己的

儿,”吴仁民冷笑道。
“这又是你的成见了,”方亚丹半笑半气地说。“佩珠也是一个很好的

子,很可

的

子。她的思想也不错。她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你这样不满意她。”
“一个很好的

子。我只记得陈真的话:一个小资产阶级的


。陈真常提到的三

中,两个已经有了归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且看她的结局又如何。”吴仁民说罢,又冷笑
起来。
这时候,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


”的李佩珠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一把藤椅上,
热心地读着一个俄罗斯的革命


的自传,那一本使得许多

流泪的《回忆录》。她已经接
连地读了几天了。
她的英文程度使她不能够读得很快,但是她并不因此减少阅读的兴趣,至少她懂得大
意,并且陈真在重要的地方还附了译文。那本十六开本的大书里面的每一个字,即使是她不
认得的,也都像火似地把她的血点燃了。她的心开始发热起来,额上冒着汗珠,脸红着,心
怦怦地跳。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样。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
故,不过她觉得有一种模糊的渴望在身体内呼唤她,这种渴望是她从前不曾意识到的。
在她的手里躺着那本的书,她从来不曾读过这样的书。从这本书里面一个异邦
的

孩站起来,在她的面前发育生长,长成一个伟大的

格:抛弃了富裕的家庭,离开了资
产阶级的丈夫,到民间去,把从瑞士学来的医学知识用来救济贫寒乡村的农民。她经历过种
种的革命阶段,变成了一个使沙皇颤栗震恐的“最可怕的


”,革命运动的领袖,一代青
年的指路明灯。她在黑暗的牢狱里被埋葬了二十三年以后,生命又来叩门了,她又以新生的

力重回到

间,重回到社会运动里来。这是何等崇高的

,坚强的

格与信仰,伟大的

格的吸引力。
这一切并不是李佩珠所能够完全了解的。这种生活方式跟她的离得太远了。虽然以前从
父亲那里她也曾听到过关于这种生活方式的话,但是她只有一点很模糊的概念。如今它具体
地显现在她的眼前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新而又富于诱惑力。固然它是高到她所不
能够达到的程度,但它究竟是值得憧憬的埃一段话鼓舞了她的整个心灵,在这一段话下面陈
真用铅笔画了线,而且附了译文在旁边:“有一夜我从梦中醒来。这是夏天,

们都睡了,
不过我们的两个亲戚还坐在阳台上闲谈……她们在谈论我和我的二妹利狄亚,说:‘利狄亚
会变成一个很好的


;她会是一个有用的

。然而薇娜却只是一个美丽的玩偶。她倒很像
那个挂在她房里的好看的红灯笼。向外的一面很好看,但是靠墙壁的一面却是空空的。’我
把

埋在枕上,伤心地哭着。这时候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我自己怎样才能够做一个好

。”
这一段话不仅指示出来一个美丽的玩偶居然会变为崇高伟大的

,因而给了她一线的希
望,不仅陈真的似乎还在跳动的细小字迹使她相信这一段话曾经如此

地影响过那个她所敬

的

(是的,虽然她不了解他,但是她因为父亲称赞他的缘故,她也敬

他,尤其是在他
死后),这一段话同时还使她记起了一段往事。于是她的过去二十年的岁月又连续地浮现在
她的脑里了。
她五岁失掉了母亲,得着祖母和父亲的钟

,跟着父亲生活一直到祖母病死的时候。祖
母一死,父亲便单身离开故乡到外面去。她被寄养在一个

学校里,那里的校长是她的亲
戚,那时候她才十岁。在学校里,在那个思想陈旧、但


温和的亲戚的照料下过了五年。
这其间父亲的信函成了她的

上的唯一安慰和指导,可是这样的信函来得并不多,因为父
亲在外面参加了革命的活动,很忙,没有多的时间花在

儿的身上。她的生活虽然孤寂,但
是父亲的

依旧温暖着她的少

的敏感的心,甚至使她常常忘却寂寞。寂寞袭来的时候她总
是用微笑驱散了它。这微笑有时候是相当凄凉的,但常常含着温柔的

的回忆。她的不喜欢
多说话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来的。不过因为有了温柔的

,或者

的回忆给她带来温暖,所以
她不曾变为一个

郁的

。五年过去了。过惯了亡命生活的父亲忽然又安居在这个大都市
里,把她从故乡接了出来,让她继续在一个中学念书。她毕业以后就和父亲住在一起,跟着
父亲研究文学和外国文。
她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某一个春天的晚上,她已经睡了,偶然从梦中醒来,听见两个
同学在谈论毕业以后的出路。
一个忽然说:“我看佩珠将来一定会吃男

的苦

,她太软弱了,而且质地平凡,不会
有什么成就。”这几句话刺在她的心上。她不敢咳一声嗽,害怕使她们知道她已经醒过来听
见了这些话。她却用铺盖蒙着

低声哭起来,哭湿了一个枕

。
这样,她也有过和妃格念尔的类似的遭遇了。她也像妃格念尔那样伤心地哭过了。

的心并不是善忘的。她后来也常常想到那几句话,她屡屡问她自己,问父亲道:“我果然是
太软弱,太平凡,不会有什么成就么?”她自己虽然不敢给一个否定或肯定的回答,然而在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她自己甚至不认识的声音,叫起来:“我不能够是这样。”她还不能够
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呼声。她的父亲似乎更了解她,便回答道:“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
你并不是太软弱、太平凡的

。如果你将来不会有什么成就,那是我的错。我为了自己的事
常常忽略了你,而且不曾好好地帮助过你。同时我的经济能力太薄弱了,不能够让你受很好
的教育。”于是一个微笑驱散了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她被父亲的

感动了。她想只要在父亲
的身边,即使将来没有什么成就,她也并不懊恼。她太

父亲了,因为她曾经从父亲那里得
到慈母般的

护,因为父亲是她的唯一的亲

,而且在五年的长期分别之后,那种渴望使她
的

慕变得更热烈了。
父亲也是很

她的。差不多完全过着禁欲生活的父亲,待

接物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
平常他很少对

说一句笑话。对于所有来拜访他的青年,他总是拿出父亲般的态度对待他
们,他诚恳地劝导他们,因此得到他们的尊敬。的确,他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他自己过着极
其刻苦的生活,使

觉得他吃饭穿衣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来继续工作,他好像是专门为
了工作而生活的。他没有个

的

憎,没有个

的欢乐,没有个

的计较。总之,他有着可
以做一个教主的条件。其实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不过竭力控制自己勉强做一个这样的
罢了。所以他对待

儿的态度就完全两样。他的笑容只有他的

儿看得见,那是她的特权。
这笑容给她填补了她不曾从

间得到的一切,这笑容把一个父亲和一个

儿联系得很紧密,
而且这笑容使他们更接近互相的信赖了。
她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思想,正如她的父亲所说。她常常盲目地接受了父亲的思想,不管
这是否为她的智力所能够了解,只是因为她信赖父亲,所以也信赖父亲的思想。然而有时候
她也会怀疑起来,不过她也不去

思。最重要的原因是:从来不曾有过重大的问题摆在她的
面前,一切问题都已经由父亲给她解决了。
的确,父亲是

她的。正因为

她,所以他不愿意让她过他那样的刻苦生活。他是靠着
译书卖文过活的,有时也在大学里教几点钟的课,收

并不多。他让自己一个

吃苦,却使
他的

儿过着稍微舒适的生活。譬如在家里做饭,他自己吃素,却特别为她预备了一碗

。
她了解父亲的心

,而且她究竟太年轻了,不是生来过禁欲生活的,所以她也坦然地接受
了,这或者不能说是坦然,更应该说是感激。总之她让父亲这样安排,又让这安排成了习
惯。结果她被陈真取了个“小资产阶级的


”的绰号,而且被吴仁民拿这个来做攻击她的
父亲的资料。吴仁民因此常常嘲笑李剑虹不能够感化自己的

儿。
然而这两父

过得相当幸福。他们都感到满足,没有什么缺陷,没有什么悔恨。彼此都
成了另一个的唯一的安慰和帮助。是的,彼此帮助,无论在生活上或者工作上。她有时也帮
忙父亲抄录稿件。自然除了这个,父亲还有信仰,还有事业;

儿还有

朋友,在某一个时
期内她和那两个

格跟她的不相同、年纪比她大两岁的

朋友张若兰和秦蕴玉过往颇为亲
密,恰好凑成了陈真的“三个小资产阶级的


”的数目。从她们那里,她也曾受到一些影
响,一些使她更倾向小资产阶级的影响。然而如今她们都离开她去远了。秦蕴玉偶尔还从美
国寄一两封信来,前几天的来信除了报告结婚的消息外,还赞美好莱坞的电影艺术,纽约城
建筑的华丽,汽车的众多,以及夜生活的秘有趣,差不多变成资本主义文明的崇拜者了。
张若兰嫁了丈夫以后就规规矩矩做起温顺的太太来,跟着丈夫到四川去了。这两件事很引起
她的反感。尤其使她觉得难堪的是父亲常常说起“


脆弱”的话。她因此常常对父亲暗
示,她将来绝不做一个脆弱的


。然而怎样才算是一个不脆弱的


,她还不十分知道,
她只明白至少不会是张若兰、秦蕴玉一流的

物。自然在那两个脆弱的


之后,她又有了
几个比较年轻的

友,至于她们是不是脆弱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
然而如今一个不脆弱的


的典型站在她的面前了。这就是薇娜·妃格念尔。在这个

的面前许多男

诚恳地、感动地低下

,许多青年男

看出了照耀在暗夜里的明星。这太
光荣了。纵然她不能够了解这个


的思想,但是那种热烈的献身

、生死相共的友

和
火一般燃烧的字句是谁都能够了解的,谁都能够被它们感动的,她当然不会是一个例外。何
况她因为父亲的关系还和那些从事社会运动的

常常见面谈话呢。
她读着,她热心地读着。这本的书把她的整个灵魂都搅动了。这不仅是借书给她的
方亚丹和说她不能够了解这本书的吴仁民料不到,就连她的父亲也料不到,而且甚至她自己
也是料不到的。一本书对于一个青年会有这样大的影响,这似乎令

不能相信。然而实际上
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她的身体内潜伏着的过多的生活力鼓动着她。她的

力开始在她的身体
内漫溢起来,需要放散了。她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够单拿为自己努力的事满足了。她有着
更多的眼泪,更多的欢乐,更多的同

,更多的

,需要用来为别

放散。所以她的心鼓胀
起来,她的眼睛也润湿了,有时候还落了两三滴眼泪在书上。但是她并没有悲哀,她只感到
一阵痛快。
忽然她珍重地阖上书,捧着它急急地跑到父亲住的前楼里,热

地对父亲说:“爹,告
诉我,这本书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告诉我还有多少这一类的书?”她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
桌子上,放在父亲的手边。
李剑虹正在写文章,听见她的声音,惊讶地抬起了

。他的眼光起先停在她的激动的脸
上,然后又落在书上。他微笑了。他温和地回答道:“这一类的书是很多很多的。我也不十
分清楚。不过仁民一定知道。听说陈真有不少这一类的书,都存在他那里。你喜欢读,可以
向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