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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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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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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节

    刘满堂也回到刘屯,而且给刘满丰带回一封信。更多小说 ltxsba.me

    纺织厂的文化大革命向纵发展,阶级斗争异常激烈,武斗在升级,由以前的棍发展到真枪实炮。做为无产阶级主体的工们,几乎全部擦亮眼睛,在涤一切污泥浊水的同时,都舍得用生命保卫我们的伟大领袖**,不惜一切代价地捍卫**思想,捍卫**的革命路线,捍卫以**为首红色政权。没有光拉车不看路,更没有愿意为反动资产阶级纺线织布。工厂全面停产,工拥向街,结满老茧的双手扔下批判的大笔,由棍大刀换上了长枪短炮。可喜的是工资照发,粮食定量不少。因为无产阶级有过惨痛教训,知不吃饭会饿死,而且饿着肚子也会影响斗争热

    刘满堂是检修钳工,织布机停了电,他用扳手拧不转,只好背着兜子回独身宿舍。同室工友全部成了他的省联“战友”,仍然动员他拿起武器,投到和工大八三一的战斗中。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如果退缩,就是背叛革命,不但工大八三一的喽罗们放不过他,代表无产阶级的省联“战友”们,也会向他挥起“专政”的铁拳。

    刘满堂不是胆小怕死,而是感到没完没了的斗争让他摸不着方向,他喊过革命号,跟着上街游行,也曾和弟弟刘满丰面对面地进行辩论。他说省联是革命派,刘满丰说省联“保皇”,只有工大八三一才是真正的革命组织。争得面红耳赤,虽然没动拳脚,也是不欢而散。后来刘满丰参加厂里的“武斗”,刘满堂则不愿把枪对着昔的工友,更不愿对准自己的同胞兄弟,他又拎起扳手,起他熟悉的检修工作。当车间里不许“闲瞎逛”时,他告别工厂,告别单身宿舍,背着“革命战友”,偷偷回到刘屯。

    让刘满堂带信的是他的年轻徒弟,工大八三一成员。

    站队不同,斗争中互相攻击,师傅不敢指导徒弟,徒弟不再尊重师傅。不过刘满堂不是厂省联的骨,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越来越滑向两派的中间,徒弟在敌对的同时也恢复了对师傅的几分信任,竟敢让刘满堂捎信给她的革命战友。但是有条件,刘满堂必须亲手把信给刘满丰,如果偷看,革命者的铁拳决不会放过他。听了徒弟的话,刘满堂回之一笑,他心里非常清楚,厂里的工大八三一处于绝对劣势,弟弟败走回乡,徒弟只不过虚张声势。刘满堂也想到,徒弟和弟弟都是小青年,信中难免有些缠绵,便原封不动地给了刘满丰。

    刘满丰接到信,绪变得反常,有时低落得不想吃饭,有时烦躁得大唱革命歌曲,常喊出工大八三一心胜的号。他凝视省城方向,挥动并不坚硬的“铁拳”。

    刘满堂劝他:“你听哥哥的话,老实在乡下猫着,别寻思城里的事,有力气到队里活,帮家里挣几个工分儿。”

    刘满丰不听劝,对哥哥说:“革命斗争如火如荼,工大八三一的战友们在经受考验,你让我在家里猫着,我猫得下吗?”

    刘满堂说:“你们工大八三一根本就站不住脚,你也用不着为他们卖命,真正有实力的是省联。我们这一派不但有省里主要领导支持,还有军区领导支持,听说还是**的亲属坐阵,已经动起真枪真炮,工大八三一的末就要来到!”

    “他们有真枪真炮,我手里的家什也不是吃素的!”刘满丰从怀里抻出手枪,瞪着哥哥说:“支持省联的们都是走资派,他们反抗**思想,偏离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伟大领袖**早有指示,这次运动的重点就是整他们。我们工大八三一都是忠诚**的革命战士,高举**思想伟大红旗,坚决捍卫**的革命路线,打倒一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披着造反外衣的保皇派!虽然工大八三一处于革命的低,那是暂时的,革命的**就要到来,我们就要走出困境。希望是属于我们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走资派的末就要来到,保皇派必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刘满堂比弟弟成熟,不愿和他打说不清楚的水战,只是说:“我是你哥哥,你应该听我的话,把你手里的枪收起来,以免在村里惹祸。”

    “亲不亲,线上分,你若不反戈一击,站到我们工大八三一这边来,你就无权和我这样说话。”

    弟弟的话激怒了刘满堂,气得他大声吼:“你少把八三一挂在嘴上,明天到队里去活,咱爸挣几个工分儿不容易,没供你吃闲饭。”

    刘满丰对哥哥的话不以为然,因为厂里给工资,他不愁没饭吃。

    虽然省联和工大八三一兵戎相见,但做为执掌大权的省联,并没把工大八三一的成员当做四类或常规的阶级敌看待,对放下武器者或四下逃难者,仍然保留他们的基本权利,工资照发,还不扣粮。刘满丰是武斗中的兵败者,排除派之争,按理说他还没有后顾之忧的事,他绪反常的原因不单是为革命的前途担忧,也不单是为工大八三一愤不平,是他陷的泥潭中。

    给他写信的青年是通过哥哥认识的,初次见面,刘满丰就对她产生好感。

    姑娘娇小机灵,黑得透明的大眼睛里露出单纯和天真,她嗓音清亮,做事麻利,被师傅们称做“小灵”。“小灵”喜欢接近刘满丰,还曾给过刘满丰电影票,两在厂俱乐部里挨在一起,看故事片《毛信》。互相间没有太多话,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就在两的感即将撞出火花时,工厂里分成两大派,厂保卫科的全部站在工大八三一这一边,而刘满堂所在的车间,大多数是省联的成员。也许是“小灵”出手好,也许是她乐意追随刘满丰,挺身站到工大八三一的旗下,和师傅刘满堂之间产生鸿沟。这种政治上的鸿沟,任何都很难跨越。

    “小灵”和刘满丰有了工作上的接触,却不敢吐露真,两都被革命烈火燃烧着,互相间一个不正常的眼,都怕被对方看做对伟大领袖**的不忠。

    迫于省联的强大压力,厂保卫科的员在八三一内部造反,刘满丰反应慢,还未来得及反戈,就被以前的“战友”击败,丢掉坚硬的革命盔甲,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刘屯。

    经过刘占山搓和,刘满丰和北贺村的姑娘见了面。在刘满丰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姑,不像刘占山描述的那样好看,也不及“小灵”。

    怕刘满丰打退堂鼓,刘占山加快运作。他把姑娘带到刘屯,和刘夫妻见了面,姑娘的淳朴厚道得到认可。订下亲后,刘给了方二百元彩礼,并让刘满丰带她去城里买结婚穿的衣服。

    刘满丰不同意。

    刘占山做他的思想工作:“二百元都花出去了,你要后悔,方家也不会送回来。我劝你,千万别养了孩子去喂狼的傻事!”

    刘满丰说:“我找对象,我得看顺眼。”

    “这样好的姑娘你看不上眼,想找啥样的?天仙好看,家不见得跟你,就是娶来也白搭,又不能活,又不能生孩子,说不定哪天又跑回天上,让你啥也捞不着。”

    刘满丰觉得刘占山“白话”得离了谱,便说出实:“我觉得这姑娘太土,跟我结识的城里姑娘没法比。”

    刘占山拍着大腿说:“看看,让我猜对了吧!说你在城里有朋友,真是一点儿不假。”

    “现在兴自由恋,有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刘占山瞪着眼睛看刘满丰,看半天儿,他大声说:“好你个刘满丰,也长花花肠子了!你知道你的婚事费了多少周折吗?要不是我有铁嘴钢牙,左右逢圆,你的婚事早黄了,别说姑娘来你家,你连影子也看不到。”

    “黄了更好。”刘满丰非但不感谢刘占山,还显得很生气:“这是新社会,对像都是自己搞,用不着别掺合。”

    “哎咳,你这小子不知好赖了!告诉你刘满丰,我是看你爹,才在方家替你说好话,要看你,打八辈子光棍儿也没管。”刘占山见刘满丰要离开,拉住他说:“你知道方家为啥提出黄,是听说你在城里有了朋友。”

    “我没有朋友。”

    不知出于啥想法,刘满丰冒出这样一句话。

    “那就对了!”听刘满丰这样说,刘占山心里一阵亮堂,他打开话匣子:“别看你是城里,跟我没法比,我在城里时,你还没退黄嘴丫子。城里的姑娘脸蛋白,净鬼魔心眼儿,今天和这个搂着,明天又让那个抱,连睡觉都不固定,你能看得住?咱乡下的姑娘才是根红苗正,一棵红心革命,一生中只忠诚一个男。你看你婶儿,跟我没二心,我出去那么多次,不担心她在家里出事。当然,农村也有肖艳华那样的,终归是极少数,这样的不能要,连她的闺也不能要。你说英子好看不?咱不跟城里的比,十里八村也是一流的,男们见了都睡不着觉。为啥咱不要她,就是因为她不可靠。**教导我们,看事不能看表面,要看本质,鞋的闺本质就发贱。她把段名辉缠住了,我敢断定,那小子准当王八。”刘占山说何英子坏话,是因为他恨段名辉,说出来,是想解解怒气。他也感觉到扯得不着边,又把话拉回来:“城里的姑娘我没少见,她们跟修正主义大鼻子不学好,穿得花花绿绿,一定有花心。”

    刘满丰反驳他:“你说的都是过去,现在城里的姑娘不红装武装,衣服都是黄灰色,连穿裙子的都没有,非常朴素。”

    “你这小子中毒不浅。”刘占山仍然坚持城里姑娘不如农村姑娘的观点,他说:“她们黄灰色外衣里面是什么?一看就花里胡哨,还有的青年穿吊腿裤,故意露出新鲜袜套,都是勾引男。”刘占山又说:“其实,做为男,有了朋友也不要紧,她逗弄你,你也可以撩拨他,搂着睡也可以,只是别当真,更不能娶她当媳。”

    “我看你是教唆犯!”刘满丰带着不满的语气说:“把你叫叔,你不该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啥有用?我看你进了几天城就不知蹲在哪个墙角拉屎了!”刘占山把话题扯到要办的事上:“北贺村的姑娘大高个,杨柳细腰,又大,那是健康的标志,别看没你婶子粗壮,工分儿不会比她少挣。还有,这样的能生孩子,传宗接代最拿手。她哪点儿不如你?哪点儿不如你在城里的朋友?”

    北贺村的姑娘要个有个,又长得周正,刘满丰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只是和“小灵”比起来,总有一些缺陷,差在哪,他也说不清。刘占山好象看出刘满丰的心思,便说:“那姑娘脸上发红,有点粗糙,是春风吹的,你把她放在家里养几天,再给她一些好吃的,往脸上抹点蛤蜊油,保证比城里的姑娘还受看。”刘占山见刘满丰不吭声,又说:“你不信咋地?我家你婶儿当初也是这个样,经过我的调理,脸蛋也白了,成了咱村最漂亮的。”

    刘满丰还很年轻,没把男之间的事看得很重,“小灵”给他买电影票,他只看成普通朋友间的往,后来两站到一个革命阵营,只顾斗争,刚刚萌发的私又渐渐淡漠。父亲给他找媳,并且让他赶快成家,他才把“小灵”从心底掏出来,和将要成为媳的姑娘进行对比,总觉得“小灵”比这个姑娘强一些,但他不敢确定“小灵”心里会不会有他,如果是一厢愿,那将是竹篮打水。

    他受父亲影响,也有些不相信城里的姑娘,何况“小灵”又没有音信,经刘占山用特有的方式撮合,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刘占山趁热打铁,让刘和方父母商定了结婚的期。婚期订下不久,刘满丰就接到小灵的信,虽然信中讲的都是革命言辞,字里行间也能透出浓浓柔

    夏的早晨,湿漉漉的凉爽,太阳升到一杆子高,就把炎热投向大地,晶莹的露珠不想和阳光对抗,贴伏在植物的叶面上,淋湿的小虫惧怕晒,躲在叶下“嗞嗞”吵叫。刘喜钻到甸子里,湿透半截身。他嫌湿鞋不跟脚,用柳条捆起,搭在肩上。牛群慢慢移动,刘昭义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长鞭,怀里抱着旧的琵琶琴,没有音乐,只有他粗犷的轰牛声。甸子上有很多水坑,里面的青蛙“呱呱”叫,刘满丰扛着推网在里走,受惊的蚂蚱群群飞起,飞舞的蜻蜓把他带向水坑。

    刘满丰脱下衣服跳到水里,不一会儿就用推网把水搅混。他把推网推到边上,倒出里面杂和稀泥,刘喜在泥里扒拉,每一网的泥水中都能捡出几条小鲫鱼。推了几个来回,也没捞到一斤,刘满丰上了岸。

    刘喜指给他,说蒲丛里会藏着大鱼,刘满丰拨开蒲,在一丛野荷下用手摸。荷叫盖着水面,托着几支含苞的花朵,刘满丰下贴着荷叶,两只手把花枝碰得摇动。突然,刘满丰猛起身,两手掐住一条斤把重的红毛大鲤鱼,把它扔上岸,鲤鱼在里拍动。

    刘满丰洗了手,又在上擦了脚,穿衣服时,从兜里掉出信,刘喜帮他捡起。

    刘满丰把鲤鱼装进推网里,扛在肩上,又让刘喜用衣服包上小鲫鱼,让他带回自己家。

    往回走了一程,来到刘昭义的牛群旁,刘满丰和刘昭义说了几句话,忽然改变主意,对刘喜说:“你替我把推网扛回去,连鲤鱼给我妈,那几条小鲫鱼还是你的。”

    刘满丰和刘昭义在里坐下,刘喜把鱼送回村,当他返回来时,不见刘满丰踪影,只听刘昭义弹着琵琶琴哼唱:

    “荒原最美相思

    河池最美并蒂莲。

    鸳鸯戏水求恩

    世上有难团圆。

    镜中之花苦寻找,

    不如放任牧牛鞭。

    相知相识不聚首,

    无花结果也延年。”

    刘喜听不懂刘昭义哼的啥,但知道不是革命歌曲。他问:“刘满丰去了哪?”

    刘昭义拿腔作调:“刘满丰手持、持书,向正南去也。”

    刘昭义说的书,是指刘满堂给弟弟带回来的信。

    刘满丰的亲事约定后,他带着未婚妻到省城置办嫁收和一些化妆品,顺便到工厂看看。来去匆匆,时间短暂,尽管这样,同事间也有知道刘满丰有了对象,并且传到“小灵”的耳朵里。

    这一消息对“小灵”打击不小,觉得比八三一被省联击垮还重要。她默默地掉泪,掉泪后恨刘满丰,认为她的感被戏弄。她又感到恨得没有根据,也许刘满丰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心里。她想:“这小子也太粗心了,连姑娘的温都捕捉不到,没有那个意思,送给你电影票啥?哪个姑娘平白无故地和小伙子挨在一块儿了?”

    “小灵”也恨自己,恨自己不该遮遮掩掩。如果表明真,或者大大方方地投他的怀抱,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她想挽回过去,也明知困难重重,她不甘心,她痛哭,她苦思冥想,想到给刘满丰写信,把信给敌对阵营中的师傅。

    充满革命激书是这样写的:

    刘满丰同志:

    多不见,甚为思念。

    东风压倒西风,州大地红彤彤,伟大领袖指方向,革命战友向前冲,省联保皇要垮台,工大八三一必然胜。在一片大好形势下,我想到了革命战友,这个坚强的战友就是你。也想到我俩在一起看过的电影《毛信》,先辈把报藏在羊尾里,为革命做出重大贡献。我要学习、继承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光荣传统,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让我们革命派的对立者代信,请你不要怀疑我的革命立场。

    刘满丰同志:你的革命战友非常想念你。这种思念是建立在革命基础上的,是战友间的谊。有了这种谊,我敢陪你上刀山,我敢伴你下火海,我们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目前,我们工大八三一遇到挫折,但是,我们在逆境中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前途是属于我们的!未来是属于我们的!让我们携起手来,走向美好的明天!……

    刘满丰同志:你的身体好吗?你回到农村,战友们说你是逃兵,我不那样看,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是最坚强个革命者。抗时期,八路军打游击战,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最后把鬼子赶回老家,取得抗战争的辉煌胜利。你也要珍重身体,保存实力,最后把省联彻底打垮。

    听战友说,你在农村处了对象,还把她领到城里,我想含泪祝贺,但是我做不到。在此,我谨以革命战友的身份规劝你,不要被小资产阶级的调麻痹,把全部力投到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你还年轻,先不要考虑个问题,把保卫伟大领袖**放在首要位置,只要你为革命做出成绩,在城里会找到好对象的。

    刘满丰同志,你不会忘掉战友吧?我们相距百里,革命友把我们紧紧地连在一起。衷心希望你早归队,高举工大八三一的革命旗帜,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盼着相聚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打倒一切反动派!工大八三一必胜!伟大领袖**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致

    革命的战友的敬礼

    一九六x年x月x

    这封信,刘满丰不知看了多少遍,拿起它,眼前就出现“小灵”的影子,她轻盈,洋溢着纯真的热。刘满丰也仿佛看到,“小灵”的脸上出现丝丝愁怨,为什么,他也说不清。已经淡漠的东西变得格外清晰,难倒她才是真正的?刘满丰想:“看来小灵是对我有感的,不然她不会给我写信。”刘满丰把信重读一遍,又觉得是革命战友间的普通信件,关心他,提醒他,并希望他早回到两派斗争的第一线。他又想:“如果带有私感的信,小灵为啥不把心里的真话吐露出来泥?也许是我自作多吧?”

    婚期越来越近,刘老伴儿已经办两铺两盖,而刘满丰的感却在两位姑娘之间挣扎着,拿不定主意,把怀里的信给刘昭义看,让这位放牛的秀才审定文字后面的内容。

    刘满丰对刘昭义的信任源于刘昭义同和支持工大八三一,而刘昭义反对省联是看着刘辉、马向东那些不顺眼。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刘昭义的哥哥也是工大八三一的成员。

    刘昭义的哥哥在重型机械厂工作,和兰正的儿子一个厂,都是工程师。因工厂太大,他俩很少接触,斗争最激烈的时候都回到家乡,成了比较亲近的难友。兰正的儿子是逍遥派,刘昭义的哥哥是工大八三一中的动摆分子,两对派斗争不感兴趣,对未来的忧患产生共同语言。而刘满丰是工大八三一的积极分子,要和省联不共戴天,他手里有枪,经常吓唬羊羔子和吴殿发,刘昭义的哥哥躲着他,他成了刘昭义的好朋友。

    刘满丰在刘昭义的牛群旁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小南河的大堤上,从那里可以听到火车吃力的喘气声。他的心很沉重,看什么都不顺眼,白叫天的欢唱也让他心烦。

    刘满丰向南看,河对面就是北贺村,虽然望不见,却能感受到未婚妻的喜悦。她笑着落泪,忙着做嫁妆,数着成家的那一天。

    经过几次往,特别是走一趟省城,刘满丰觉得起初没看好的未婚妻变得越来越可,特别是的那种依赖感,让刘满丰舍不得离开她。

    火车长鸣,把刘满丰的思绪带回省城,“小灵”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双哀怨的眼睛告诉他:“我是你的,你也我,乡下的姑娘不能动摆我们,我们必须走到一起!”

    刘满丰在反复的思想斗争中产生了退婚的想法,并告诉媒刘占山。

    刘占山听后大怒,喝问他:“你这是啥?要娶就娶,想退就退,耍戏谁呢?家是黄花闺,不是驴马,说买你就买,说卖你就卖,没门儿!”

    刘满丰已有准备,说出的话也噎:“婚姻自主,谁也管不着!”

    “放!”刘占山愈加愤怒:“你自主了,姑娘怎么办?你得替别想想。她来过你家,还和你进过城,让外怎么说?你没事儿似的,回城整你的三角恋家姑娘还找主不?”

    刘满丰解释:“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她来我家,是挨着我妈睡。”

    “没信。”刘占山气得直摆手:“你那点儿鬼心眼儿唬不了我,哪有小猫不吃腥的?我和你婶儿刚渡过大辽河,还没进家,就进了高粱地。”

    看来刘占山真的气急了眼,把不光彩的老底兜给年轻。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没必要考查可信度。

    刘满丰坚持自己的主张,他说:“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同意,麻烦你给过个话,让姑娘另做打算。”

    “你你你……”刘占山气得脸发青,把“白话”的本领丢掉大半,喊出的话都不连贯:“进了几天城就不是你了,我、我不跟你这个洋驴子对奏,我、我找你爹倔,让他给姑娘家一个待!”

    刘占山急匆匆地去刘家,嘴里不停地骂。

    傍晚,太阳抹去最后一缕余晖,星星迫不及待地寻找它该坚守的位置,月牙悄悄爬上来,羞怯地窥视大地,清凉的晚风吹散了夏的炎热,给们带来丝丝清凉,村里很静,偶有青蛙奏出几声单调的乐章。社员们都吃完晚饭,在门前的柳树下休息,小声讲一些无关紧要又不涉及政治的事。老黑紧跟革命形势,取消了家中的牌局,还让二姑娘撤掉烟笸箩,有意拒绝来家里串门儿的乡亲。

    村民们也都认清时局,尽量控制住串门儿的习惯,看住自己的嘴,在自家的柳树下凉快后早早进屋,跟老婆唠一些磕儿,说一些悄悄话。

    马文出现在何荣普的房山,拐到房后向屋里看,何家的后窗挂着麻袋片,挡住他的视线。

    何荣普被派出去搞农田水利建设,暂时回不来,马文觉得来了机会。

    他后悔当初不该给肖艳华挂鞋游街,心里骂马向东是个混蛋,不该用这种方式打击何荣普父子俩。马文原打算把何家父子整臭,肖艳华会成为他手中的羔羊,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连个“”字都不敢说。没想到从那以后肖艳华露面更少,让他连影子也抓不着。

    铲完四遍地,禾苗开始拔节,吴有金没宣布“挂锄”,农活也不如以前累。有了空闲,社员们也有了闲心,这时节成了青年婚嫁的高峰期。青年找归宿,老光棍子们也心痒,孙广斌常到瞎爬子房前转,马文又开始打肖艳华的主意。

    马文像夜间的幽灵,从何家的房后闪到房前,何家的前窗装着麻玻璃,能隐约看见炕上的影。马文一阵激动,说了句:“只有肖艳华在家,事儿没有。”刚想拽门往里闯,又急忙缩回来,小声说:“这事儿不对劲儿,虽然何荣普出民工,何大壮也该在家,小错也该在家,还有英子。”想到英子,马文的脑门子溢出冷汗,心里嘀咕:“段名辉可不是好惹的,连刘辉都怕他。他要知道我调戏他丈母娘,还不打断我的腿?”马文想离开,又不甘心,屋里肖艳华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英子和段名辉在说话。

    有往门走,马文心发慌,急忙退到街上的柴垛旁,被绊倒,摔在窝里。

    英子先出家门,说了句:“天太黑。”回对段名辉说:“要不你就住在这,和大壮睡一起。”段名辉犹豫后进了屋,英子轻轻把门带上。

    马文从窝里钻出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没打采地往家走,路过刘家门,他停下脚步往屋里看。

    刘家的窗户分上下扇,下扇装了玻璃。屋里的电灯很亮,在外面能看得清清楚楚。家里的成员都在,还有刘满丰的叔叔刘仁。

    这是刘召开的家庭会,专门讨论刘满丰的婚事。

    屋地上放张八仙桌,这张桌子是刘从城里带回的,一同带回的还有四把靠椅,很旧,都用铁丝缠着。刘坐正座,弟弟刘仁在旁边,刘的老伴儿倚在炕里,哄着幼小的孙子。刘满堂坐在炕沿儿上,他媳里外忙活,给公公和叔公倒开水。刘满丰在地上转,低沉的脸上挂着委屈。

    刘喝水用的是搪瓷缸,有盖儿,上印“为民服务”的红色字迹。这是他在纺织厂的奖品,也是他的专用。刘喝了一水,然后说话:“马上就到婚期了,满丰想退婚,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件事该咋办?”

    家里都看出刘的脸色不好,知道他强压火气,互相看了看,刘满堂先说话:“儿的终身大事,还是老做主,虽然是新时代,也得听老的意见。您先说出来,我们再考虑。”刘老伴儿听大儿子这样说,他也帮腔:“以前啥事都是你一个说了算,今天你也别整假民主,想怎么办你就说呗,孩子们没敢顶撞你。”

    刘瞪了老伴儿一眼,站起身说:“刘满丰,你掏出心里话让大家听听,北贺村的姑娘哪点儿不好?”

    “没有。”

    刘坐回椅子里,又问:“说不出不好,为啥要退婚?”

    刘满丰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互相掰着,想不出怎样回答父亲的话。

    刘说:“啥事都要讲个天理良心,姑娘跟了你,就把你当成依靠,你说要就要,说甩就甩,那是伤天害理的事,我这当父亲的不答应!”

    刘满丰翻了父亲一眼,被刘看到,更增加了他的怒气:“咋地?翅膀硬了,谁也管不了你了?我当初就不该让你顶班!刘占山说城里搞三角,我看你比他们还厉害,你是学陈世美!”

    刘满丰觉得父亲说的太过份,不经意地顶一句:“根本就不是那码事,我和她没结婚,有权自由。”

    火上的刘突然冷静下来,觉得靠发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让刘满丰坐在炕沿上,稍加和气地说:“你的婚事你自由,爹妈也涉不了,这个理儿我懂。但是你要说明白,为啥突然变了卦?”

    “当初我也没同意。”

    “啥?”刘又火顶脑门子,大声说:“亲是你相的,也是你点的,你不同意,别同意好使么?今天你叔叔也在场,让他听听,这说的是话吗?”

    刘满堂赶忙起身把父亲扶坐下,调解说:“有话慢慢说,谁也别生气。”他批评弟弟:“别把你们工大八三一那套拿出来,没老没少的,听听叔叔怎么说。”

    刘仁慢慢地喝着热水,想把表态的时间往后推。大侄子把他捧出来,他不得不提前开:“我和你爸爸的观点一样,这门亲事不能黄。咱先不说别的,那二百元彩礼可不能打水漂。”他见屋里都不吭声,又说:“你在城里不知咱农村咋回事,这二百元钱能买一个小马驹儿,寡能买俩,这二百元钱你爸爸两年也挣不来。”

    刘满丰流了泪,说出的话让屋里都动:“你们不要我,不就二百元钱吗?等我回厂使劲挣,还上我爸爸。”

    刘一气喝了半缸子水,上溢出汗,看到儿子落泪,心里也不好受。他说:“花钱给你娶媳是爹的责任,不图你还钱,但你必须和我说明白,中途变卦到底为了啥?”

    刘满丰瞒不过,只好拿出哥哥带回的信。

    刘不认字,让刘仁看,刘仁认不全,又拿给刘满堂,刘满堂把信念完,刘问:“给满丰写信的是个啥样?”

    刘满堂说:“我的徒弟,一个挺机灵的姑娘。”他的话让刘觉得有玄机,又问:“她和你弟弟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也说不清,文革以前吧?后来闹派,她连我这个师傅都不认了。”

    刘问刘满丰:“跟家里说实话,你俩到了什么地步?”

    “也没啥,都觉得对方挺吸引的,也都没表示出来,后来站到同一个革命阵线,都在和保皇派做斗争。”

    刘满堂提示弟弟:“爸问你恋的事,别把斗争连在 一起。这个保皇,那个保皇,我看工大八三一才是挂着革命招牌的保皇派!”

    刘满丰想回击哥哥,又觉得在这种场合没支持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刘把信摊在桌上,又让老伴儿找出老花镜。这个能读准外文符号的老技工,却看着满纸的方块字发愁。他摘下镜子,揉着眼睛说:“字写得挺秀气,看来姑娘也差不了,我就怕你刘满丰是单相思!”

    刘满丰也怀疑:“从满篇的文字看,找不到谈的话。刘昭义说是书,也兴许是他读的书多,小资产阶级的调在作怪。”

    他对“小灵”产生动摇,把低下。

    此时的刘,思想也发生动摇,如果刘满丰坚决不舍“小灵”,他也不会再儿子成婚,甚至想到去北贺村登门谢罪。

    屋里的灯光照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刘的小孙子在怀里瞪着吃惊的眼睛,儿媳停了往灶里加柴。

    刘满堂打沉闷,他说:“我那个徒弟,大家喜欢叫她小灵,挺招,追求她的小伙子也不少。后来她参加了工大八三一,男的的在一起混,真不敢说她对满丰投真感。”

    刘满丰纠正哥哥的话:“我们工大八三一是革命的队伍,男在一起是为了革命工作,不像你们省联,一些七八糟的事。”

    刘满堂反驳:“省联才是革命派,工大八三一总有一天要失败!”

    刘把搪瓷缸礅在桌面上,盖子被崩掉,在桌上转了好几个圈儿,滚落到地中央。刘满堂媳捡起来,小心地递给公公。

    刘断喝:“不许拌嘴!”

    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动,小孙子紧紧地抱着,刘满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觉得家里都无法说服刘满丰,便搬出儿媳,让她拿出意见。

    刘满丰媳说:“我是个家庭,没见过大世面,也不知城里的花花事。刘占山说城里搞三角恋,我不大信,何守道说城里的年轻喜欢挂马子,我想老兄弟也不是那种。不过,我是觉得城里姑娘不可靠,男在一起扎堆,难免不出事,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满堂刚才提到的小灵,我看有些轻浮。我是,有我们的感受,就是喜欢哪个小伙,也得经过父母同意,再找媒。自己瞎搞,那跟钻垛有啥区别?满堂你也听着,以后离这个徒弟远点儿。”

    刘满堂打断媳的话:“你别扯闲的行不行,爸看重你,才让你给老兄弟提个意见,你就说他退婚对不对?”

    “我可不敢说对不对,但我觉得北贺村的姑娘挺不错,杨柳细腰,哪像我这酱坛子。咱也见了,和眉顺眼的,应该是个贤惠媳。满丰你不要嫌嫂子说话难听,你把她退了,再找这样的可不容易。”

    刘满丰狠狠地翻楞嫂子,被她查觉,又说:“我没看见小灵,不知道她有多好,我只怕城里的姑娘不诚心,把你的婚事搅黄了,她再找别。”

    刘满堂媳认为无关紧要的话,让刘父子紧绷起经,包括刘满丰在内,都觉得退婚会导致飞蛋打的结果。

    刘问刘满丰:“大家都把话说透了,你也该听明白,表个态吧,这个婚该不该退?”

    刘满丰走出屋外,在黑暗中向城里眺望,用心灵问“小灵”:“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如果是真的,为啥不在信中说明白啊?”

    没有谁能回答,连星星都在躲藏。

    刘满丰返回屋,揉着泪眼说:“我听你们的,想办就办吧!”

    刘家办娶媳,相隔不足两百米的何荣普家,正忙着办嫁姑娘。

    清晨,天气还很好,升起的红时常在云中露出笑。不到中午,下起了小雨,看天气,这场雨会越来越大。

    刘志、贝、刘囤子都来帮忙,他们借来炕席,马向前领支起木架,一个临时棚子快速搭成。

    婚宴的大厨是刘占山,他还担任证婚的角色,估计谢礼不会少。刘占山得非常起劲儿,娘家客还没到,就准备好十八桌八碟八碗。

    北贺村派出六辆马车送队长的千金,非常气派。拉前套的马挂着响铃,驾辕的马系着红绸带,车辕上拴着罐瓶子样的铜钟,一路颠簸,一路“叮叮当当哗哗啦啦”地响。

    婚车队走刚刚竣工的黄岭大桥,虽绕远,省了过河的麻烦和危险,送亲的男老少也不用中途下车。

    雨下的小,车队行进的还算顺利。刚到村,羊羔子就跑进刘家,跳着脚大声喊:“新娘来到,放鞭放炮……”

    送亲的们刚吃上饭,大雨倾盆而降,好在席棚连着新房,没误婚礼进行。

    婚宴结束后,车队走不了,刘只好借宿让他们住下。

    冒大雨办喜事的况不多见,村里的说法也不统一。大多数认为是自然现象,也有认为是老天爷作怪。

    老黑和二姑娘都认为不吉利,说新媳有哭不的眼泪,还说小两要吵架,弄不好会各奔东西。

    贾半仙对几位嘴严的说:“我早知道有大雨,是老仙儿偷着告诉我的,别看小庙被拆,老仙儿还和我有来往。这是场好雨,庄稼喝足水,长得准茂盛,刘满丰小两浇了喜雨,能早得贵子。但是,这雨中也有眼泪,不是咱这的,是远处喜欢搞三角的姑娘在哭。”

    不管是好雨还是坏雨,给刘家帮忙的都遭了不少罪,贾半仙两子吃到八碟八碗,也都滚了一身泥。

    第二天,仍然没放晴,天地被雾气连在一起。路粘滑,蛤蟆塘积了水,北贺村的马车好不容易离开刘屯,艰难地爬上县道。

    驶出刘屯的还有两辆车。赶车的是刘强,车上坐着抹泪的何英子。后面的赶车是孬老爷,他低着,连眼皮都不舍得睁。两驴和一匹瞎瘦老黄马吃力地拉着木车,“嘎吱嘎吱”地跟在刘强的车后。

    两辆车拉着新娘和全体送亲的

    吴有金的本意,是出两辆像样的马车送何英子,给何荣普个面子,也让外队不小看刘屯。马向东不同意,理由是新社会要提倡新风尚,大大办是封资修的黑货。刘站出来说:“姑娘出嫁,一生只有一次,怎么也得像个样。”话是这样说,车老板儿又成了难题,马文、马向勇坚决不出车,吴殿发又是段名辉的对立派,其他几位都看马文的脸色,拿不出好办法,只得让孬老爷用他的驴车送新娘。

    正当受到羞辱的何英子极度悲痛时,刘强把枣红马套在胶皮大车上。有刘的支持,马文、马向勇等也只能把恼怒装进心里。马向东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拉出造反兵团进行预。

    浓雾忽聚忽散,何英子哭声不断,这是离乡的哭,离娘的哭,也是苦痛未来。

    这个有着清脆歌喉的少在浓雾中哭出低惨的乐曲,驴马的溅水声为她伴奏:

    本是荒原一枝花,

    历经酷晒严霜打,

    春风又给新生命,

    绵绵细雨润哺她。

    动时期英雄起,

    腥风血雨泛泥渣,

    踏实之路双脚走,

    莫误青春好年华。

    送亲车接近县道时,刘强看见弟弟刘志。和刘志在一起的是一个念过高中的红卫兵,听说她和马向东处对象。

    刘强在心里问:“刘志想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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