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节
春风不停地刮,刮得尘屑飞扬,刮得土沙搬家,刮得凉气刺

,刮

了天,一场透雨给刘屯带来明媚的阳光。更多小说 ltxsba.me
阳光下的晚春很温暖,柳丛在甸子上伸芽,小

把甸子铺绿,白叫天送来欢快的歌声,青蛙在泡子里为它伴唱。布谷鸟来得早,吓得拉拉蛄不敢赖叫。
生产队的大喇叭播送着《我们工

有力量》的激昂乐曲,接着是“打倒帝国主义!”和“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的革命

号。吴有金坐在窗前凳子上晒太阳,他知道今天是国际劳动节,是体现穷苦

当家做主的光辉节

。吴有金有些兴奋,扶着窗台站起身,扔下拐棍想走动。王淑芬要扶他,被他推开,王淑芬捡起拐棍递给他,又把他送下房座子,吴有金拄着拐向村

走去。
经过治疗和王淑芬母

的

心照顾,吴有金病

康复很快,已经能拐着单拐行走。医生还告诉吴小兰,不出意外,吴有金能康复到生活自理,再乐观地讲,吴有金还能

一些轻活,顶不了整劳力,也能挣小半拉子的工分儿。
吴有金从村东走到村西

,又从村西挪到村南,站在甸子边上举目远望。他看到一望无边的土地,看到树木葱绿的青年林,看到青年林旁边的大柳树,看到在地里劳动的

群。马向前正在领

播种,而检查播种质量的是刘占山。吴有金

感到,自己将永远失去当队长的能力,也永远失去队长的位置。
他当了十几年队长,领着刘屯

走过十几个年

,十几年中,他由一个壮汉变成病残的老者。村子也在变,变得越来越大。房子在增多,房间在增大,煤油灯被变没,大

朝下的电灯变为现实。过去说话可嗓门喊,现在的大喇叭比全村

的声调高。可是,掌控大喇叭的

不再是他吴有金,而是专门儿和他作对的仇

。
吴有金把和刘占山做仇的原因归结为那次升成份,他想:“愿意给刘占山升成份的是马向勇、马文那帮

,主持升成份的是胡永泉,刘辉闹得最欢。我只是一个小队长,不领


不行,把李淑芝、刘占山那些

的成份升上去,

家都恨我,我成了这些

报复的目标。马文哥俩装着对我好,我遭难时没一个出面,马向勇以前来我家,尽整些没用的,看我不行了,都跟着落井下石。”吴有金用拐棍在湿地上杵了杵,转过身低着

说:“

家吃国库粮的

才叫革命

部,不管是整

还是被整,铁饭碗不丢,整得好还能抱上金饭碗,全家

跟着吃香。咱图个啥?得罪一大堆

,自己又被整,这跟当猴被

耍没啥区别。如今爬不动还得儿

管,一个大姑娘还得顶个整劳力,挣不来工分儿就领不出

粮。”
想到

儿,吴有金的心好一阵难受。
吴有金觉得吴小兰应该有个好前程,最起码像付亚辉一样,在村里当个教书先生:“兰书记答应过,别

顶替不了。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找不到这个店儿,现在小学校缺老师,把贾孝忠要进去,小兰当老师的这条路走不通了!小兰是响应号召回乡的,那阵子,她的文化最高,这回可好,像辛新那样的高中生都被

冷落,不得不早早嫁

。”吴有金想:“小兰早该嫁

,比她年龄小的都当了妈,她可成了名符其实的家姑佬了!这怨谁?怨我吴有金吗?”吴有金在承认过错的同时又不想把责任全揽过来。“小兰为啥只认准刘强一个

?为啥不做多项选择呢?”吴有金承认刘强很正直,长得也不错,也承认刘强是个坚强的男子汉,更承认刘强不是朝三暮四的

:“但这些当得了什么?吴小兰要的是幸福,要的是前程,你刘强给得了吗?给不了!你给的只能是受牵连,不但牵连小兰本

,还会牵连到我们全家,队长当不成,小兰的两个弟弟想娶媳

都难。”
吴有金走走停停,路过生产队大门

,站下身往里看。他曾是这里的主

,如今是别

在这里发号施令。吴有金在心嘀咕:“小兰没跟刘强成婚,这队长的位置也还是让给别

。”看到院里很空

,两名饲养员忙着给牲畜铡

,吴有金的观念动摇到另一面:“既然钻了

垛,那就该早点把他俩团拢到一起,省得叫

说三道四。这可好,把他们打散了,

家杨秀华过得挺顺心。如果不是马文那些

瞎搅和,幸福会是小兰的。”吴有金不愿想太多,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绪:“不听马文的话能行吗?马文的话可以不听,社会的压力谁能受得了?也许小兰就是这个苦命,可她的凄苦啥时是个

啊?”
吴有金怀着自责、矛盾和无奈的心

走过生产队来到村北,这里有一条出村的土道,前面是黄岭,再往前是公社,再往前是省城和清河市,清河市离得远,吴有金只是听说。
他站在道边往远看,骄阳烤背,凉风拂面,野黄色小花开遍荒野,应该是很惬意,可吴有金觉得浑身发冷,他仿佛回到了寒冷的冬天,仿佛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马车前,阻止他去更冷的地方。在亲

不敢靠前的

况下,是他的仇

舍命相救,仇

还要替他顶罪受刑。
吴有金感到自己做了一些不可原谅的事,不该听马向勇的话,和刘大白话过不去。不该受马文、马荣的撺弄,没完没了地难为刘文胜和何荣普。不该踢伤李淑芝的腿,不该打击和压制刘强,更不该

打鸳鸯。吴有金想以恩相报,拿什么?他已成废

,把小兰送给刘强?太晚了,太晚了!
吴有金心里一阵愧疚,不由得想到马向东。他是被自己的妻外甥拽上马车的,无力挣扎,马向东拖得很顺利。他用眼睛看着马向东,流出泪,那是有生以来

一次发出的哀求信号,马向东理都不理。
想到这,吴有金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弄不清满嘴革命的大公无私者为什么把亲

看得一文不值?即使不讲亲

,应该讲点良心吧!吴有金对马向东不赖。
吴有金气着骂:“那小子为了当官儿,什么也不管了,还不如牲

!”骂声刚出

,吴有金感到

涨,他知道不好,用两手拄拐,低声呼唤:“小兰,小兰哪,爹不行了!”支持不住,他用心灵嘱咐

儿:“以后的路靠你自己了,不要听闲话,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
吴有金倒下去,摔地有声,他想挣扎,身子不听使唤。他看到刘强来救他,也看到马向前把他抱上炕,还看到马向东要把他拖走。渐渐地,他失去知觉,

脑中也没了梦幻。
路上很清静,路边的野黄花陪伴他,

边的小

轻抚他的脸。
吴有金栽倒时,吴小兰正忙于春耕,社员们用实际行动向劳动节献礼,献礼的方式是增加两小时的劳动时间,中午抓紧吃饭,不到天黑不许收工。劳动者埋下种子,也在田野中埋下希望,都知道只有三百六十斤定量,也都希望打胜农业翻身仗。多打粮食为世界无产阶级做贡献,让亚非拉贫苦兄弟吃上饱饭。多打粮食支援帝国主义国家的劳动

民起来革命,让地主资本家和台湾反动派早

灭亡。多打粮食对社员也有好处,分值相对提高。
天天斗私批修,吃不饱饭的老百姓还没达到把饭碗让给别

的觉悟程度。

活着不仅要吃饭,还要吃菜,还要用咸酸苦辣增加点滋味儿,条件好还可以打一斤酱油。臭美是地主资产阶级的行为,无产阶级给予严厉打击。社员用布衣裹体,不必上纲上线。上级给二十一尺布票,证明衣帽是无产阶级的必须品。冬天冷,还要裹得厚一些。刘屯

大多数不铺褥子,铺张

炕席,躺在上面挺舒服。不盖被不行,三九天,屋里的水盆冰实芯,

不盖被就变成冰棍儿。买酱油需要钱,穿衣戴帽需要钱,做棉被需要钱,这些钱出在有待发芽的种子里,埋在希望的土地上。
刘辉也需要钱,却说钱是地主资产阶级的产物。他不赞成那些能

活的

,说他们光拉车不看路。刘辉东游西串,收集一些有用或者没用的政治资料,工分儿挣得不比马向前少,说话的调门儿要比马向前高很多。
刘占山当队长,还让马向前打

,给他一个新的名号,叫做组长。凡是带长的都是官员,马向前大小也是个

部。
马向前不认这个虚账,对刘占山说:“什么长不长,别拿那玩意儿唬小孩,过去周云给刘有权当打

的,挣两个

的工钱,嘿、嘿也好,我领的

比周云还多,你看着办!”
讲道理,马向前不是刘占山的对手,刘占山瞪圆眼睛说:“咋地,你还敢和周云比?周云是给地主扛活,地主应该给他那么高的待遇。”刘占山觉得自己的话不到位,又改

:“他应该多向地主要钱,那是对敌斗争的一种方式。”
马向前嘟囔:“新社会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
“咳、咳,你老嘿长本事了,准是你老婆教的。”刘占山的声音很大:“十多年前我就说过,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

,谁也想不到,付老师这朵鲜花,真的

在牛粪上了。”
马向前嘿嘿笑,把心里的不愉快扔到甸子里。
付亚辉在马向前心中的位置极重要,评论付亚辉好与坏,成了马向前评价说话

好坏的标准。
刘占山问马向前:“吴有金当队长,给你多少工分儿?”
“十二分儿。”
“我也给你十二分儿,你


不

!”
马向前没说

不

,大眼珠子

瞪着,像是默认。
刘占山要拿住马向前,大声说:“你不

更好,有的是

愿意

。”
“我不

!”
刘占山这一招没好使,反倒激怒马向前,他的声音比刘占山还要高:“一个臭打

的,你

用嘿就用嘿,嘿、嘿也好,我不伺候你刘大白话。”
刘占山的话也来得硬:“你伺候谁?我当队长是为革命工作,你当组长也是革命工作,让你

,你就得

,你不

,就是对抗革命!”
“我不管对抗啥,就是不伺候你,嘿、嘿也好,有办法你就想去。”
刘占山有办法对付马向前,他说:“你马向前长得五大三粗,连个打

的都

不了,回家怎么向你媳


待?”
“我不是

不了,我就是不想给你

,嘿、嘿也好,你刘大白话少跟我整这套。”
刘占山装发火:“你给谁

的?说小了你是多挣工分儿,说大了你是多给革命做贡献。你多

点活就觉得亏,革命先烈丢了

命,你听哪个向你诉屈了?我在朝鲜打美国鬼子,脑袋夹在夹肢窝里,我说啥了?”刘占山也知道他说朝鲜的事没

信,还是搬出付亚辉:“你瞅瞅你媳

,

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又嫁给你这个蠢家伙,她说啥了?啥也没说。默默地工作,一门儿心思为革命教书,看把那学生教的,读起课文呱呱叫。”
听刘占山表扬付亚辉,马向前又高兴起来,话语也不像刚才那样蛮横:“看在革命的份儿上,我先给你支撑几天,嘿、嘿也好,有相当的你就换

。”
刘占山没换掉马向前,而是又提拔了一位组长。
男

社员混合在一起,同工同酬,一个打

的照应不过来。刘占山把社员分成两个大组,打算让贝

当组长,年轻的贝

因被撤掉队长对刘占山心存不满,不愿

组长的差事。刘占山把目光落在下放户钱世臣身上。
钱世臣在城里当瓦工,没有固定工作,按政策,他在下放之列。他能来刘屯,和刘满丰有直接关系。
革委会成立后,纺织厂恢复生产,刘满丰兄弟俩也都回厂上班。刘满堂还当修理工,“小

灵”还给他当徒弟,由于派

冲突,师徒间有了隔阂,虽然相安无事,但是难以沟通。刘满丰站错队,又没反戈一击,过后思悔,已经晚矣,枪被缴,逐出保卫科,下车间当了一名档车工。
档车工多是细心的


,刘满丰不适应,常常出错,又是“小

灵”给他检修,让他非常难堪。而“小

灵”好象有意捉弄他,总喜欢到他

作的织布机前转。
刘满丰回厂没几天,“小

灵”就找到他,笑着祝贺:“刘满丰同志,你在斗争中收获不小,工作有了变动,还得个农村大媳

。”
刘满丰被挤出保卫科,心里窝着火,话说得也很生硬:“你说话别带刺儿好不好,我又没招你惹你。”
“你是没招我惹我!”“小

灵”一脸

沉地问:“你看没看我写给你的信?”
“看了。”
“看了还装什么糊涂?”
刘满丰好象悟出什么,他愣着眼睛说:“你信里没写啥呀!”
“没写啥?”“小

灵”的嗓音异常尖厉:“啥叫没写啥?你不想一想,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地就给你写信吗?”
刘满丰终于明白信中的含义,他说:“也赖你,为啥不把心思写明白?”
“你还让我怎样写?我是个大姑娘,还是让别

代信,这就够说了,已经阻止你结婚,你还不明白!”
刘满丰强调理由:“其实,我也不打算在乡下找媳

,我爹愿意。”
“你爹愿意就让你爹和她过!”
刘满丰知道“小

灵”是一个机灵的大

孩,喜欢哭,喜欢笑,

一次领教到厉害。他说:“事

已经过去了,这事又不能弥补。”
“小

灵”问话很

脆:“你心里有没有我?”
刘满丰的回答非常模糊:“这个,这个我无法回答你。”
“一个大男

,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把握不了。”“小

灵”转身走,离开时扔给他一句话:“外表挺受看,是个大

包!”
挨了骂的刘满丰非但没生气,反倒轻松一些,而同事的一番话,又让刘满丰的心

格外沉重。
同事告诉他:“小

灵骂你,那是

出和装出来的,自打你在农村结婚,没有

见她大声说过话,也没有

见过她的笑,她偷着掉泪,泪水都是为你流的。”
刘满丰感到对不住“小

灵”,但这种事又不能从

再来,他只想躲,如果两

不见面,互相间都会少一份痛苦。而“小

灵”不躲他,还主动往他身边凑,没有往

的温柔,对刘满丰说出的话全是刺儿:“农村的老婆好啊,别看一脸黄土,脚脖子长皴,不耽误生孩子。”刘满丰求她嘴下留

,“小

灵”不以为然,说出的话更难听:“挺长时间没回家吧,想媳

没?你最好问问她想没想你,黄脸婆不会写信吧?”刘满丰想跟“小

灵”急,小

灵根本不害怕,大声数落他:“你逞什么风,谁怕你咋的?有能耐回家对你老婆发火去!”刘满丰真不忍心伤害她,只好低

相求:“是我做错了,你就原谅我吧!以后我把你当妹妹对待,谁欺负你,我就和他拼命!”
“小

灵”用眼睛狠狠地翻弄刘满丰。
接下来,“小

灵”仍然用话敲打他,刘满丰又窝火又无奈,想到工作上也不顺心,便产生退职还乡的念

。厂里也动员职工回乡闹革命,便批准了他的请求。
钱世臣和刘满丰媳

有亲戚,又听刘满丰说刘屯荒地多,便以下放户的身份来到刘屯。钱世臣虽然个子高,长得却不壮,他腿长胳膊长,

活一溜风,这个不懂农活的急

子领

播种,出苗率就可想而知了。不过钱世臣有绝招,那就是多下种,领

种同样的地,他播下的种子要比马向前多两成。
钱世臣

活快,完工早,最先看见倒在路边的吴有金。他派羊羔子去马向前组里找来方梅,方梅赶到时,吴有金已经咽了气。
吴有金有病期间,马文很少露面,吴有金病故,他不得不出面张罗,把尸体放了三天,出殡时多准备些纸钱。
吴有金只身闯关东,在刘屯没有祖坟,马文提出葬在二倔子坟地旁边,王淑芳不同意。二姑娘懂一些风水,说宋家祖坟这一带风水好,为此事,吴殿发还特意去察看地形,主要是察看附近还有没有王八柳。王淑芳不相信二姑娘,也怕沾上王八柳的邪气,偷着去求贾半仙,贾半仙也是偷着告诉她,说付老师那一带风水好,未来的子孙出文化

。王淑芳决定把吴有金葬在淹死鬼和付老师坟墓的正北边,拉开一定距离,可以看到茂盛的大柳树,还不会受孤魂的骚扰。
灵车在村里通过,按当地风俗,不能往别

家门

扔纸钱,忌讳的

家还要在灵车通过前往门

撒

灰。何荣普怕摊事,紧闭障子门,家里的任何

都不许出屋。
马文以为吴有金的死和专案组抓他有关,又联想到二倔子的专案,仇恨的烈火又一次燃起,他没把仇火烧向胡永泉,也不敢烧向刘占伍,而是又一次烧向何荣普。马文霸占肖艳华,又强

了何英子,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认为肖艳华长期躲着是何荣普故意和他过不去,而何英子的离走更是让他忍无可忍。马文想借发送吴有金的机会再次羞辱何荣普,他希望何荣普经不住打击倒下去,如果那样,肖艳华母

都会成为他手中的羔羊。
马文和马荣商量,还采用发送王召弟的老办法,让灵车在何家门

停一停,最好让何荣普看见,是他们故意往院子里扔纸钱。但是,现在不是十年前,何大壮长大成

,他可不像何荣普那样老实。扔纸钱担风险,由谁扔,马文哥俩产生分歧。
最初都说吴殿发哥俩最合适,王淑芳坚决反对,他说家里够

的,不能再让小哥俩招惹是非。马荣觉得马向东扔也可以,因为他是吴有金的外甥又是治保主任,属于亲属也属于革命

部,何荣普爷俩不敢惹。马文强调革命

部要遵守革命原则,扔纸钱是迷信活动,属于封资修。
谁也不愿冒险把纸钱扔进何家院子里,马荣先松了套,他说:“纸钱也不多,都留给吴大哥当路费,妈啦

,先别招惹何家那两个王八犊子。”
马文急想占肖艳华母

的便宜,不甘就此放弃,他对马荣说:“我看你

能耐也没有,这点儿小事,让马向伟来做!”
“妈啦

!”马荣跟马文瞪起眼,大声说:“你家向东要遵守革命原则,向伟也要遵守!”
“向伟不是革命

部,

也不怕。”
马荣犟不过哥哥,只好推脱:“你问问向伟,他要同意,我就不管。”
马向伟被何大壮打过,觉得这是报复的好机会,一

答应。
马向伟往何家院里扔纸钱,何大壮在甸子上种自留地,回家后见父亲在院子里扫碎黄纸,他明白了咋回事。没吭声,拎起镐出了家门。
何大壮去了吴有金家,送葬的

还没回来,只有小霞帮着收拾东西。王淑芬只顾悲痛,没在意家里来

。
何大壮问小霞:“是谁往我家扔的纸钱?”
小霞不知道。
何大壮去了坟地。
此时,送葬的

都往回走,只有羊羔子和马向伟追得

满甸子跑,周和平帮父亲在自留地里种玉米,周云帮吴家处理丧事。
刘屯没改老习惯,讲究的

家还是三天后由死者后

圆坟

。送葬者把棺材放进坑里,每

扔上几锹土,把土坑填平即可,然后放开一只

。吴家这只

善跑,羊羔子和马向伟围着逮,最后成了羊羔子的战利品。
羊羔子高高兴兴地提着

,打算回家让老婆孩子美餐一顿,他没忘老母亲,如果瞎爬子吃不到

胸脯,他就敢不让媳

吃饭。羊羔子把

扔到自家屋里后就匆忙跑到吴家,找不到吃饭的好位置,那可是吃了大亏。
马向伟跑得腿发酸,连根

毛也没捞着,一副垂

丧气的样子,慢慢往回走。何大壮拎镐迎在跟前,他想躲已经来不及。
何大壮气势汹汹地问:“谁让你往我家扔纸钱?”
何大壮不知纸钱是谁扔的,马向伟不承认,何大壮会放过他。不知是马向伟的脑筋不会转弯,还是他没把拿镐的何大壮放在眼里,大声说:“我愿意,你管不着!”
何大壮抡起镐,目标是马向伟的脑袋,镐起得过高,马向伟有了躲闪的机会,镐

落地,镐尖扎进泥土里。马向伟撒腿就跑,何大壮追上去。
马向伟知道跑进村的希望很小,惊慌中看见刨地的周和平,奔他跑过去。
何大壮跑得比马向伟快,觉得够距离时又举起镐往下劈,也就是举镐的过程中

费了时间,他的镐屡次走空,马向伟跑到周和平身边。
马向伟还未成年,力量有限,到了周和平身边时,已经筋疲力尽,喘着长气往周和平身后躲。
何大壮正在气

上,复仇的愿望给他无穷的力量,他把镐横扫过去,如果周和平不躲,镐把也会把他带倒。
周和平没有躲,而是用镐迎,两把镐斜

,震得何大壮虎

疼。他的镐落地,周和平的镐被磕飞。
何大壮没理周和平,扑向马向伟。
马向伟还想跑,腿不听使唤,围着周和平转上两圈儿,被何大壮抓住衣领。
逃不开的马向伟顽强抵抗,两个

撕打在一起。何大壮看准马向伟的脸,举手要扇,脸上先挨了马向伟的拳

。何大壮的

掌走空,回手抹一把被打模糊的左眼,马向伟抓住机会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偏,落在何大壮的太阳

上,何大壮有些晕,但他咬牙不让自己倒下去,更不能松开马向伟。他在马向伟连连出击的

况下腾出右手,一掌糊在马向伟的左脸上,把马向伟打个趔趄。何大壮就势把马向伟摁倒,从旁边拽过镐,用镐

向马向伟的后脑壳上砸去。
何大壮拼了命,想用镐结束马向伟,然后再对付周和平。他对马家怀有刻骨仇恨,对周云的仇恨也很

,把眼前这两个小子全报销掉,一命抵两命,他认为合算。他还打算去找马文算账,如果碰上周云,也不会放过他。
镐

落向马向伟的瞬间,突然转向一边,周和平抓住镐把,用力把镐抢下来。马向伟抓住何大壮抢镐的空档,从地上翻起身。
周和平救了马向伟,何大壮把周和平当成第一号敌

,他顾不得马向伟,把周和平摔倒在地。
周和平是个老实孩子,不招惹是非,但周和平不怕事,他用镐挡何大壮的镐,是怕何大壮砸下去出

命,表面上,周和平帮了马向伟,事实上帮了他俩。气

上的何大壮认识不到这一点,而是生出对周云父子更

的仇恨。
周和平和何大壮打过架,是因为何大壮给周云贴大字报,但他不认为和何大壮有

仇,从父亲对何大壮的态度上,他隐隐约约像是看到什么。他听说父亲和刘亚芬有段风流史,也听说过刘亚芬生个孩子,他觉得何大壮长得不像何荣普,某些地方和自己的父亲相似。但是,周和平还是一个单纯的少年,不相信这些东西会巧合在一起。
马家欺负何家,周和平都看在眼里,他对马向伟没有好感,从来不和马向伟一起玩。如果马向伟和何大壮是空手打架,他可能袖手旁观或者走开,而现实中的何大壮,举起的是致

死命的镐

,马向伟的生命出现危险,他不得不用镐

去搪。
周和平看过《

毛信》,也看过《小兵张嘎》,他学习小英雄不惧强盗的

国

,佩服小英雄体现出的机智和坚强。周云督促他多

活,别当街溜子,并没有教他见义勇为。也就是这些

和事的潜移默化,练就了这位少年的善良和勇敢,会在他

危难时刻挺身而出。
何大壮和周和平撕打在一起,马向伟借机跑掉,他去找马向东,在村

遇到周云。
马向伟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何大壮发、发疯,用镐把你儿子打趴下了,你得快点去,晚了就见不到活气儿了。”周云看到马向伟脸上有血,知道这场架打得不轻,他顾不得多问,急匆匆地向马向伟指的地方跑去。
周和平没想到马向伟会抛下他逃跑,他感到危险,并没有退缩。面对凶狠的何大壮,周和平勇敢对抗,因他没有何大壮的力气大,被何大壮摔倒。周和平摔倒后迅速滚起,让扑过来的何大壮抓个空,周和平起来跑,被何大壮追上,打了周和平一个耳光,打得准,也很重,周和平一个前趴。何大壮想骑上去,周和平从他腿下钻出来,往回跑,又跑几步,他突然转身,用

撞向何大壮的小肚子,把何大壮顶个后仰,扑上去的周和平随手抓起镐,但他没砸何大壮,而是用力甩出去。就在周和平甩镐时,何大壮抱翻周和平,把他压在身下。
何大壮不但压住周和平的身子,也压住周和平的两只手,他抡起拳,向周和平的眼睛砸下去。
周和平扭

躲,没有拳

下来快,何大壮把周和平的右眼打青后,又抡起拳

打左眼,就在这时,他看到身边的镐

。用镐

打,能把周和平的脑袋砸烂,也就在同时,何大壮想到镐

是周和平扔出去的,如果用来砸他,他也会


血流,甚至丢掉命。
何大壮瞅着身下的周和平,突然感到,周和平不像马向伟那样可恶,也想到和他的仇恨远不及马文和马荣。
何大壮恨周和平源于周云,他觉得周云把他带到公社是帮狗吃食,和马文一起欺负他家。又觉得周云好象有些忏悔,还像有意帮助他,但他觉得这些都是黄鼠狼给

拜年,只想图利,没安好心。他把周云打了以后,觉得非常怪:“周云为啥不还手?这条硬汉为何独自流眼泪呢?”让何大壮更怪是那件事不了了之:“周云是

部,凭他的权力抓个

不是什么难事。”前次打架的事,也让他想不通:“明明是周和平吃了亏,为啥周云还要喝斥?他为啥不追查写大字报的

?难道周云想把所有的事攒在一起等秋后算账吗?”
何大壮的思想一分散,拳

跑偏,周和平挣出双手,和何大壮撕扯在一起。
周和平挨了好多拳

,他顾不得疼痛,拼全力和何大壮扭打,虽占下峰,何大壮也不容易制住他。
两

在地上滚打,都出拳

,但击中的并不多。周和平的拳

相对较轻,打在何大壮身上不管用,何大壮挥向周和平面部的拳

都被架住,去掉左眼被打青外,周和平没有太重的伤。
两

打到镐

旁,周和平没有捡,他用自卫的方式对抗何大壮,不想伤着他。何大壮看了几眼手边的镐

,又看了看周和平,他希望周和平变成马向伟,这是他下死手的好机会。对周和平,何大壮动摇了治他于死地的决心,只想狠狠教训他。
周云赶到时,两

打得难解难分,也都没了力气,伸出去的拳

软绵绵。
看到儿子青了半边脸,周云对何大壮不再宽恕,抬起右脚,把何大壮踹出去五步开外。何大壮倒地后抓起镐,跑着向周云劈下去。周云没有躲,迎上去抓住何大壮的手腕,镐

从周云背后落地。
周云抡起

掌,他没打何大壮,而是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前胸上,不知是打得重还是其他原因,周云觉得胸

闷得出不来气,周和平把他搀回家。
吴有金死后,吴小兰大哭一场,然后就没了泪,一些心细的

察觉到,她变得有些呆症。
吴殿发小两

在吴有金有病期间搬出去另过,吴殿才还小,家里重担落到吴小兰肩上。父亲有病一年多,家里欠下队里

粮款,吴有金死后第八天,吴小兰就到队里出工,默默地

活,不跟任何

说一句话。
马向勇又来吴家串门儿,有时赖到很晚才走,吴小兰不撵,也看不出烦,她吃完饭早早睡觉,好象家里来

和她无关。
马向勇虽然从

民内部被清理出来,但是,没有一次单独批斗他,他放出一些谈怪论,目的是试一试水

水浅,因为他已经列

四类行列,再纠也不过是坏分子。怪论放出去没反应,他的胆子又大起来。胆子一大,反动思想就活跃,心里和嘴上都在抱冤屈:“在一起的四类都在旧社会

过事,吃过香喝过辣。把柳少石打小反,是因为他写了反诗,白纸黑字地对抗无产阶级,那还了得?没挨枪子儿就算便宜他。我没

过啥,就是冒充荣军也不够戴帽,羊羔子还冒充烈属呢,照样挺支楞。难道是坦白了和孟慧英的事?那够定

吗?男

搞


,自古就有

反对,和军属胡搞要蹲笆篱子,是戴帽坏分子,没听说搞反属也有罪!我说我有反革命思想,那是我主动揭发的,叫起真儿来,打死我也没说。就这些事和刘晓明划到一块儿,那可要赔死。”马向勇怀疑专案组把他的案子搞错,想让马向东问问大队的革委会主任,马向东唬弄他:“还问啥革委会主任?我是搞治保的,你的事我比他清楚,你就老老实实地改造得了,有我担着,没

敢把你怎么样。”
马向勇不知从哪听说,是他替换了马文,而且是马向东一手

办,虽然不太信,也对这个本家弟弟产生看法,不再信马向东的话,他要自己去大队问个究竟。
孔家顺只知道马向勇被专政,不知道专政队送给马向勇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他对马向勇说:“我没接到通知,还不能把你当成阶级敌

看待。”
马向勇如获至宝,道谢想走,被孔家顺叫住,他又说:“我没接到通知,并不等于没通知,啊,对不对?”
马向勇立刻耷拉

。
孔家顺板起脸:“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回去老实改造!”
马向勇没问明白,又不敢再去问,回家想不通,他就瞎琢磨,忽然想到文化

。
辛新最有学问,马向勇去问她。
马向勇的态度很诚恳,但是,他的

邪眼让他的小弟妹无法承受,辛新粗略告诉他:“旧社会当过宪兵、连长、保长的都是历史反革命。在新社会有反动言论的,叫现行反革命。

坏集体财产的,还有偷盗、抢劫、强

判刑后释放的叫坏分子。右派主要是知识分子,他们是攻击领导,

提意见,对抗社会主义主流文化的

。你那点事,不够戴帽坏分子。”
听辛新这么一说,马向勇心里有了底,

脆不去和四类一起站队。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跟刘占山要过马鞭,当起了车老板儿。
后来,马向勇听说专案组做得结论不算数,腰板又直起来,瘸着腿往吴小兰家里晃。
没了吴有金,吴家像失去顶梁柱,马向勇来串门儿,王淑芬心里烦却不敢撵,马向勇提出给吴小兰介绍对象,王淑芬明知他别有用心也胡

答应。
吴小兰见了马向勇就想呕,开始用装睡觉回避,觉得马向勇来得勤,她有时很晚才进家。
光

快,埋下的种子转眼间长成过膝高的禾苗,五遍地铲完,打完农药,刘占山告诉两位组长早收工,放松一下,准备割柳条。
太阳还老高,投向

们的阳光灼热似火,玉米秧被晒蔫,卷着叶,田地里像冒气的蒸笼。钱世臣领

在河滩地里掰玉米叉,他第一个冲到地

,大声招呼:“都快点,到齐了就收工,早点儿回家凉快去。”
并不是所有

都图回家凉快,

社员顺带给猪挖野菜,男社员忙着收拾自留地。
天空出现晚霞,河边上吹过的风稍显凉爽。
吴小兰既不挖野菜,河滩里也没她家的自留地,她不想早进家,顺着河边往上流走。那里有一片丛林,靠河边上有块空地,还有一棵立在河边的垂柳树。
河道年年改,一些河滩地被激流冲刷掉,而在另一面形成新的滩涂。说也怪,垂柳树这一段几年没变样。水小时河水离开岸,稳稳地淌,水大时,河水涌到垂柳树的脚下,哗啦啦地欢叫。吴小兰来这里,是想把满肚子的苦闷讲诉给小南河。
吴小兰走近垂柳树,又急忙退回来,她看见辛新和刘志卧在树丛里,两个

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