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

    灰之地界，在两座天下之间，虽为夹缝，但实际疆域仍然相当广袤。

    小衍山坐落在群山缭绕之中，并非一座孤山，千觞君所给的那副图卷，详细标注了灰界大部分山脉的名称，但唯独这片群山，大多损坏，名讳不详。

    金色骏接近之时，裴丫枯白的色，忽然有了一些动容。

    她双手环着宁奕的腰身，喃喃道：“宁奕……我好像感到了，父亲的气息。”

    宁奕眯起双眼，寻龙经飞快在心湖内运转，大片大片的符箓秘纹流淌，他眼中的世界剖析开来，一条直通小衍山方向的虚空古道开辟而出。

    裴旻的气息！

    的确，这座败的古老山岭，坐落在灰界一处遗落之地，山体横陈而老旧，立在山岭最前方的一块老石，狠狠土壤之中，断壁纹路如血一般猩红，有着剑气凿击的古老痕迹……即便过了数十年，仍然没有风化，消弭。

    “当年裴旻来过这里。”

    仅仅一眼，宁奕就可以断定，当初大将军北征妖族，绝对来过此地！

    他一只手捏住丫的手掌，加快度，飞快向着小衍山掠行。

    “裴旻当初跨越北境长城，一路孤军……最终妖族三位涅槃妖圣，被他斩于剑下，一战封。”宁奕喃喃开，“难道这里是一处战场？”

    实在有些难以看出。

    这小衍山，群山上空，缭绕着一层淡淡剑气，笼罩的整片地界，虚空似乎都有了一些扭曲。

    如果当初裴旻曾在这里战斗，那么……宁奕心中的一些困惑，便可以得到解答。

    为什么千觞君会给自己这么一副图卷。

    叮嘱自己，要来“小衍山”。

    如今整片灰之地界，都是北境铁骑的战场，没有一处绝对的安宁。

    唯独小衍山是例外。

    因为裴旻大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设下了禁制，此地的剑气屏蔽外界感应，致使整片小衍山地界都如同天都的“长陵”一般。

    在有意的剑气和雾气笼罩之下，一旦有外踏此地，会在不知不觉绕开，或者冥冥之中穿过。

    宁奕微微侧，他看见了丫眉心的“剑藏”，那枚大红枣，此刻散着莹莹光芒，似乎与小衍山内的某样物事，生起了感应。

    “是了。”宁奕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丫的剑藏，正是开启小衍山阵法的“钥匙”。

    宁奕的心中有一种预感，千觞君给自己的这份图卷，只有将军府中才能得到……而小衍山内，绝对有着裴旻留给儿的“遗藏”。

    但当务之急，不是寻找“遗藏”，而是找一处安谧之地，替丫把伤势治好。

    宁奕的有些讶异。

    刚刚踏小衍山地界，这里枯山老岭，一片荒芜，但渐渐，便会现，这里不仅仅灵气氤氲，而且有山水瀑布之音。

    “就是这了。”

    宁奕拽动金色骏缰绳，他选中一片瀑布，丫双手环系腰身，两撞瀑布之中，内里是一座还算宽敞的小天，宁奕弹指击出四张符箓，掠行贴靠在小山的穹顶四方，皎皎光华如月一般柔和，垂落而下。

    那匹金色骏被宁奕栓系在瀑布内侧，缰绳并没有拴紧，这等骏，乃是将军府之中不可多得的珍稀宝物，灵智极高，知晓生了什么，绝不会跑，此刻站在山内侧，俯下颅，任凭瀑布水流冲刷着金色鬃毛，轻轻打着响鼻。

    宁奕抱着丫，找了一处燥之地。

    他抬起手掌，两根手指微微弯曲，贴靠在丫的白皙额之上，感受着那片温度。

    “火凤的意境之中，带着相当凌厉的杀念……”宁奕苍白，极其谨慎地将裴灵素放平，脱下自己湿的黑衫，一抖之下，将内里水分全都蒸，宁奕将其折叠起来，垫靠在丫的后脑之处。

    黑衫脱下，宁奕露出了自己上半身的金灿体魄，吞下“生字卷”之后，他的体魄变得均匀而强悍，没有一丝一毫的赘，也没有过分炸的筋，胸，肩，腰腹，还残留着一道一道的伤疤。

    这是吞下生字卷之前，在天启之河河畔，与白如来厮杀，留下的“记录”。

    还有以往对敌，无数次的生死拼斗。

    事实上，生字卷也不是万能的，这世上没有永恒和完美的东西……磅礴的生机供应着如今宁奕的这具身躯，气血源源不断，他的体内像是崩腾着一片不会枯竭的大海。

    但不会枯竭，并不意味着，不会受到伤害。

    宁奕也会疼痛，也会有触感，酸，麻，冷，热，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六感。

    生字卷能够带来的，就是受伤之后，生机蜂拥的“充盈”……如果不是出境界太多的杀力，致使生字卷在一瞬之间，无法填满这个缺，那么宁奕就不会死去。

    这就是为什么，火凤意境，没有在宁奕身体里长存的原因。

    而丫不一样。

    宁奕轻轻吸了一气，一只手掌搭在丫额之处，他的“生字卷”，在此刻毫无保留的运转起来。

    “嗡——”

    极轻的一声。

    空气沸腾。

    眼可见的金色光华，在虚空之中翻飞，如叶一般，宁奕的眉心也亮起了一只“眼瞳”，与裴灵素的眉心一一对应，只不过两者颜色不同，生字卷是青灿与金黄叠，而剑藏则是一片浓郁的大红。

    温和的“生机”，落在丫的身上。

    一袭紫袍，袖轻轻摇曳，风气掠过娇躯。

    裴灵素的面色，缓缓有一抹红晕升腾，那缕火凤意境已经侵了海之中，她的意识此刻一片混沌。

    如果不是宁奕的“生字卷”，她可能会陷长久的梦境之中。

    涅槃妖圣的杀念。

    无论裴丫到底有多天才，她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命星而已。

    丫的眼眶，一片莹润，宁奕并不知道，她此刻“梦见”了什么。

    面色涨红，泫然，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那个小孩。

    这副，让宁奕有些怔住。

    好看，但凄美。

    “哥……”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瀑布内的山响起，裴丫的双手下意识的攥拢，在这个时候，她根本就不像是一位叱咤大隋的紫山剑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她凤眼迷离，微微睁眼，看见了宁奕那副熟悉的面孔。

    魂里浑浑噩噩。

    “好冷……好冷啊……”

    迎面像是有万千大雪，鹅毛一般飞掠而下，片片如刀，斩在身躯之上，衣袍也遮蔽不住，这片天地，都化为一座冰天雪窖。

    宁奕的有些惘然，他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做什么。

    冷？

    为什么会觉得冷？

    是“生字卷”与“火凤意境”抵消的原因吗？

    要撤回生字卷的生机吗？

    没有等宁奕做出抉择，那道沙哑的，悲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宁奕……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心一酸。

    像是被一柄刀剜下了一块。

    丫绯红的面颊，无声流下了两行泪水，她嘴唇枯，喃喃道：“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抱一抱我……”

    宁奕轻轻吸了一气，他侧躺而来，贴靠着丫的后背，像是之前很多年，在西岭菩萨庙床榻安眠时候的那样。

    一声极轻的嘤咛响起。

    裴灵素的紫衫，已经一路掠行，风尘仆仆，加上火凤意境附着，再加上刚刚开山之时，沾染了瀑布水滴，致使有些湿。

    而这湿，逐渐变得燥。

    两的温度，缓缓升高，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抵在她的额，生字卷的生机，因为此刻更加亲密的距离，得以骤烈地释放开来。

    虚着搂抱着丫。

    宁奕的面色陡然苍白起来，他此刻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那“严寒”，像是猛地坠了冰窖之中。

    竟然是如此之冷。

    他喃喃道：“我不会丢下你的……不会丢下你的……”

    三年。

    自己消失了三年。

    大隋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冷嘲热讽……但丫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

    不远万里。

    跨越北境长城，来到天高原。

    为了接自己回去。

    宁奕的声音有些哽咽，艰涩道：“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怀中的紫衫孩，小脸煞白，整个缩起身子，像是一只小猫儿，躲在宁奕的怀中，她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水，梦境之中，她回到了幼年时候最无助的那个雪夜，西岭大雪的菩萨庙里，宁奕没有把她抱走，于是大雪肆虐，哭声喑哑。

    现在不一样了。

    有抱住了她，温暖的，源源不断的热流，从四肢百骸升起。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冬天，没有来不了的春天……那个的到来，就像是一缕春光，照了生最凄寒的雪夜。

    丫的海，仍然是一片恍惚。

    她的血之中，那一缕髓的寒意，正在缓慢化散，大雪飘摇，光芒将她笼罩，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

    就像是躺在了柔光，和风之中。

    而这样的舒服……是不够的。

    她想要更舒服一些。

    裴灵素的声音，在山里极轻极轻的响起，带着闪逝即过的羞赧。

    听起来，像是恳求，也像是要求。

    “抱着我……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