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妖怪不太冷

    2o号，周三，上午。

    莫高窟。

    周离戴着鸭舌帽，背着书包，兜里揣着一张买门票送的丝绸，跟在群后走进一间窟，然后机械式的仰看向壁画，表略显呆滞。

    耳机里不断响起讲解员的声音。

    莫高窟大概是敦煌最有名的符号了，因此虽然是淡季，还是不少。据说在旺季最夸张的时候，提前一个月都买不到票。

    莫高窟的门票分淡旺季。

    旺季有、B、c三类门票，游览的窟不同，最多可以游览八个窟。淡季则是d、e两类门票，都可以游览12个窟，而且因为少，游览的时间会比旺季宽裕很多，导游讲解也更详细。所以如果是很喜欢莫高窟文化的来游览，最好是挑淡季。

    然而想要看懂壁画还是有门槛的。

    许多慕名而来，却失望而归，感觉费了一笔钱，却什么也没获得，不过走马观花一通罢了。

    尤其是在旺季买B类门票的游客们。

    这源于们对它的不了解。

    不了解，自然就看不懂。

    还有一些很难从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点，所以又会觉得无趣。

    就比如周离身边的一对外国侣，他们听讲解也听不懂，还不准拍照，坚持了几个窟后终于忍不住，直接扭走了。

    再比如槐序和团子。

    团子才看了两个窟就无聊得直打呵欠了。槐序更是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已经褪色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还有些都被刮花了，别说这样的，就是以前刚画好、颜色还鲜艳的时候叫她来看，她都不会来看，除非包吃包住。

    因此她们俩甚至早在外国侣之前就离开了窟，此时正在外玩耍。

    只剩下周离一个跟随大部队游览。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阅读了一些关于莫高窟文化的文章，收获不大，但至少知道了如何去欣赏壁画上的内容。再加上门票自带了两部有助于了解窟文化的电影，不仅好看，也对游览窟有所帮助，因此他还勉强看得进去。

    莫高窟又名千佛，是不同文明碰撞的结果，不同朝代与不同政权在这里携手修建了千年，才有了如今盛景。

    虽然莫高窟的建造与佛教有脱不开的关系，雕塑与壁画的内容都与佛教有关，但它的艺术价值却绝不仅仅在于宗教，壁画中所描绘的内容也不仅仅是佛国净土和信徒朝拜。如果你足够仔细，那么你将能从中找到伊朗、印度、希腊等多种文明的艺术痕迹。如果你不关心艺术，你也能从那些小中现古代的常生活与各朝代不同的文化习惯，你会为之惊讶的，因为有很多东西都出了现代的惯有认知。

    总是能有所收获。

    而周离觉得一件宝贵的艺术品总是要有些意义，它记录着什么，它代表了什么，它反映了什么，如果都没有，他就理解不了。

    敦煌的壁画尤其诠释了这一点。

    周离一眼能看见的就是它所记录的内容——

    古的衣食住行、娱乐方式、食粮，甚至古的技术产品，这上面都找得到表现。

    而就算不看这些，只从当时们下笔所运用的线条来看，也能看出许多东西。

    最早的窟建造于东晋时期，当时壁画上的菩萨还是西域样貌，余秋雨先生说‘甚至能看出从印度起身时的样子，线粗画，立体感强，还着上身，余留着恒河岸边的热气’，那时佛教在中国才刚兴起。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壁画上的菩萨变得更活泼，身形修长，衣着也随着当时们的审美变得更大胆了，甚至有些看得出清丽病态之美，从中你看得出那时的风流名士们的审美与癖好。

    到隋朝病态之美就消失了。

    唐朝时期，画工们的笔锋变得更自然，下笔更随意，物的变得更恬静，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是盛唐才有的自信与乐观。

    ……

    透过壁画，周离仿佛能看见当时的世间，而它就像是一个倒影，处处都是那个时代的文化与风所留下的印记。

    那也是槐序生活过的世间。

    因此周离觉得有意思。

    因此槐序觉得无趣。

    周离走出最后一个窟时，比莫高窟最古老的窟还更古老的老妖怪就坐在石凳上等待着。

    今天的她是一个西域美的形象，在进莫高窟之前，她换了一身敦煌风的古代服饰，艳丽吸睛，配上她的容貌，仿佛即将飞天而去。然而这位飞天仙此时却左手拿着一个夹馍啃着，右手还拿了三个备用，将这份气质坏得七七八八，也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历史的厚重。

    比老妖怪更古老的小猫娘站在一旁，仰着小脑袋眼的看着。

    见到周离走来，小猫娘立马扭说：“周离！槐序不给团子大吃饼！”

    “这是夹馍笨蛋。”

    “槐序还骂团子大是笨蛋！”

    “告状鬼！”

    “你看她又骂团子大了！”

    “乖啊，这里多，团子大吃东西会吓到的。”周离伸手摸了摸小猫娘的，尽管在旁眼中他做这样的动作可能会有点怪，但看见小猫娘模样的团子大他还是忍不住，“其实那个不好吃的，我们出去再吃鱼汤泡饭好不好？”

    “好~~”小猫娘乖巧点。

    “出去了吗？”槐序抬问。

    “等一等。”周离拿出手机看了看，“我还要去参观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藏经陈列馆、研究院院史陈列馆和研究院美术馆。”

    “这么多？”槐序呆呆道。

    “这么do？”团子也已经很无聊了，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有很多在这里搞研究的。”周离说。

    “一个涂画的子有什么好研究的。”槐序撇了撇嘴，她伸直自己的双腿，像是普通缓解疲劳伸展筋骨一样的动作。

    “有很多可以研究的，比如古代的饮食文化、服饰文化、音乐文化和娱乐休闲文化等等，有些花费一生时间就为了将它们考证出来。”周离说着不由摇了摇，瞥着形象极佳又毫不顾忌形象的老妖怪，“你是理解不了的。”

    “我理解不了？”槐序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夹馍，一边嚼一边说，“不就是研究我吃过的饭、我穿过的衣服、我听过的歌和我玩过的游戏吗？有什么好研究的。”

    “不想和你说。”

    “有什么好啾啾的。”团子也说。

    “团子大，你应该和我站在一边才是，为什么反倒帮起槐序来了？”周离无奈的说。

    “喔！都怪槐序！”

    “……”

    从莫高窟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了。

    周离有点累，补了个午觉，满血复活之后，才又进鸣沙山。

    今天时间比较充裕，他带着槐序和团子去滑了沙，去骑了骆驼，还体验了动力三角翼，直到快落时分他才开始往上爬。

    依然很累。

    在到山顶之前，他就已经得知小白狐已经率先到达并在这里等他了，因为他听到了上面传来的声——

    “不是说这只小白狐是来要吃的的吗？怎么喂给它它也不吃啊？”

    “它在这里也不走。”

    “好高冷啊。”

    “……”

    周离加快了手上脚上的度，迅往上爬。

    待看到小白狐之后，他对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盒腿和一盒烤鹌鹑，小声说道：“也不知道你吃什么，就在路过的商店里面随便买了点，经常听说狐狸to……吃的故事，你该喜欢吃腿吧。”

    小白狐朝他跑了过去。

    边上的看得啧啧称，因为这一幕就像是小白狐特意在这里等这个一样。大漠里等待类的白狐，不少的想象力已经开始散了。

    依旧等到夕阳下山，游客散尽。

    周离这才扭，小声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小白狐问道：“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早晨。”

    “这么早。”

    “不知道做什么。”

    “别给你东西你怎么不吃呢？”

    “我怕吃饱了，等下你给我带的东西我就吃不下了。”小白狐老实答道，“要是你把东西带过来了我没有吃，你肯定以为我不喜欢你。”

    “那你是喜欢我的吗？”

    “唔可能……”

    “……”

    周离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

    这只小妖怪的喜欢来得也太容易了，他几乎什么也没做就获得了她的喜欢。

    随后他又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倒出好多真空包装的食品：“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是用塑料装好的。塑料就是外面这层透明的纸。你可以把它们带回去埋在一个自己记得住的地方，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就翻出来吃，但是吃的时候要把外面这层塑料咬开，而这层塑料是不能吃的。”

    “会坏掉的。”

    “不会坏掉的，可以保存到明年。”

    “真的吗？”

    “但是外面这层不可以吃喔，只能吃里面的。”周离再三强调，“虽然你是妖怪，但也不好吃的。然后记得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就是我背后这个装着很多塑料纸和塑料瓶子的桶。最好趁着晚上没有的时候来丢，不要让看见了。”

    “谢谢你，我记住了！”

    “快要过年了，今年外面在闹瘟疫，很严重的。”周离说道，“过年的时候我们国家可能会限制员流动，到时候来游玩的会很少，要是这些东西你也吃完了的话，就找山下那些穿一样衣服的吧。”

    “那你们怎么来了呢？”

    “趁着寒假，还没过年，过来旅游。”

    “寒假？”

    “就是读书放假。”

    “你还在读书么？”

    “是的。”

    “那我祝你考取大功名！”小白狐认真的说，还像模像样的向他鞠躬作揖，并再次强调，“大功名！”

    “谢谢你，但是我们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不用再考功名了。”

    “那……那我祝你……心想事成！”小白狐想了一下才想出这个词，然后认真说道，“以前的就很喜欢在我面前许愿的，他们还说，在我面前许过的愿都会实现，说我很灵。”

    “真的么？”

    “其实……其实我什么也不会。”小白狐有点腼腆的说，“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讲。”

    “你好诚实。”

    “妖怪不会说谎，这是天生的。”

    “是么……”

    周离瞄了一眼自己身边两只满谎话的假妖怪，两只假妖怪也看向他，目光中透出‘你看我什么’的疑惑。

    抿了抿嘴，他继续说：“总之我就当你真的很灵验好了。”

    “嗯！”

    “那我要下山了，很冷了。”

    “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周离摇了摇，“明天我们要走了，离开这座城市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我们还会从这里返程，到时候再来看你。如果不从这里返程的话可能我们就要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见得到了，也许你都认不出我来了。”

    “我记很好。”

    “我也会记住你的。”

    “再见！”

    “再见。”

    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小白狐并不方便，于是她忽的一变，变成了一只小狐娘，比团子大变成的小猫娘看起来年龄要大一点。但变成小猫娘之后她拿这些零散的东西也不方便，因为周离忘记拿塑料袋了，于是她全部将之抱在肚子上，抱得紧紧地，唯恐掉了，并小心的挪动步子。即使这样时不时也会掉一包下来，她又连忙弯腰捡，看起来很辛苦。

    沙子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光脚丫的印子，比类要浅得多。

    所幸晚上已无游客了，也没看见。

    周离没有去帮忙，只是对小狐娘挥了挥手，直到黑夜中她的身影只剩一个小点，他才转身下山。

    相聚，离开，就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不舍。

    反倒觉得很美好。

    相比起上山，下山度要快得多，因为心愉悦，脚步也变得轻快，趟着沙的周离脑中不由浮出了小白狐说的心想事成，这很有趣。因为他需要先知道自己最近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才是，不然‘心想事成’就算再灵验，也没有实现的基本。

    对于一只咸鱼而言，他真的很少想这个话题。

    如果说最近的话……

    他也就是希望槐序能顺利填补自己记忆中的空白了，他们正在缓慢而稳定的进行着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