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

    翌晌午，三沙沙船帮码。

    这会儿，忙了一上午的水手和搬运工们，全都回镇上吃饭去了。只留几个帮众，在棚子底下一边嚼着粮，一边看守码的货物和船只。

    忽然看见一艘没有悬挂沙船帮旗号的沙船，从南面缓缓驶近了码。帮众们忙丢下粮，拿起兵刃走到栈桥边，警惕的看着想要靠岸的船只。

    “这里是沙船帮的码，外不可随便停靠，赶紧离开！”小目高声警告起来。

    那艘沙船上便现出个扎着双揪揪，半披着，穿着长衣长裤的小童，脆生生对他们说道：

    “还不快去禀报你们沈夫，她请的李医到了！”

    “什么李医，没听说过。”帮众们挠挠。

    “不知道，就赶紧让去问问。”小童趾高气昂道：“我们先生只等盏茶工夫，过时不候！”

    “嚯，好大的气。”小目被小童唬住，赶紧让去镇上问问。

    谁知转眼工夫，去的便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个手大脚大的浓眉汉子。

    那大汉远远的就扯着嗓子大喊道：“医啊，请留步，等一等！”

    小童吓一跳。“我去，这么快！”

    “嘿嘿，夫吩咐小，这两天一直在码候着。没成想就回家吃饭的工夫，医便到了。”大汉一边解释，一边走近那沙船。

    看清那小童的长相后，他不禁也吓了一跳。

    “啊，你不是……”

    大汉下意识刚要下拜，却见对方朝自己递个眼色，没好气道：“懂不懂礼貌，还不快迎接医。”

    浓眉汉子这才知道事并不简单，便硬生生咽下话，上前与小童一块掀起舱帘。

    “恭请医莅临三沙。”

    船舱里，便走出个四五十岁，仙风道骨的大夫。正是江南医院副院长、名满天下的李时珍。

    李时珍这次，就是个么得感的工具。他只点点，便在那小童的搀扶下，稳步下了沙船。

    “请医稍后，我们夫马上就亲来迎接。”浓眉汉子忙躬身道。

    李时珍看一眼小童，小童便代他答道：“我家先生坐船久了，想走两步活动下筋骨呢。”

    “那好吧。”浓眉汉子见李时珍点，赶紧接过药箱，前带路。

    ~~

    小童自然是赵昊所扮了。

    他劝服了徒弟，打消了妹子们的顾虑，打扮成李时珍的药童，跟着来了三沙岛。

    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得亲眼看看沙船帮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值不值得自己争取。

    一路上，他跟在李时珍背后，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天真烂漫样子，倒一点都不违和。

    李时珍和高武、马应龙几个，却只觉得一阵阵汗毛直竖。

    夭寿啊，老黄瓜刷绿漆了，有装了！

    不过他这样的伪装效果确实一流。谁能想到，让徐家闻之色变的赵公子，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赵昊却不理他们异样的眼，只仔细审视着海沙镇的一砖一瓦。

    只见这里街道虽然不宽，却净净，看不见什么垃圾。房屋虽然上了年，却都修补的十分用心，没有一点败的样子。

    这回儿正是镇上吃完饭上工的时候，只见男男虽然穿的是补丁衣服，却都浆洗的净净，面貌也跟别处很不一样。

    给赵昊的感觉，就像七十年代国营厂的工那样。有秩序，有力量，有自信。

    这是沙船帮能在江海之上，长存百年的秘密所在了吧？

    在这个年代，这是如此独特的一群，怪不得会招来徐家的觊觎。

    ‘武装起来稍稍训练，就是一支很不错的水军了。’赵昊满意的点点，正待继续观察一下。便听大街，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好声。

    “夫！”

    “夫好！”

    “夫安！”

    街上的行自动分开两边，让出一条去路来。

    只见那俏丽的小寡、沈夫陈怀秀，领着一抬没坐的腰舆，急匆匆迎面而来。

    看到浓眉汉子身后那个清矍的大夫，陈怀秀俏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

    “哎呀，李医真的来了。谢天谢地，小滕有救了。”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扫过赵昊的面庞，却只迟疑了一瞬，便若无其事的掠了过去，只向李时珍行礼如仪，然后请他老家上轿。

    自始至终都当赵公子是个寻常的摇童。

    赵昊瞥一眼那浓眉汉子，心说跟你家主子学着点。看看家多机灵。

    李时珍自然推辞不坐，在陈怀秀的陪同下，步行来到位于镇中央的一处三进的青砖宅院中。

    不远处的大坪前，那一排颇为壮观的建筑，就是沙船帮总舵了。

    ~~

    进院之后关上大门，陈怀秀才赶忙向赵昊下拜赔罪道：“方才失礼了，往公子海涵。”

    “哪里哪里。”赵昊笑着摆摆手道：“我就是跟着来看个热闹的，沈夫当我不存在就好。”

    “岂敢。”陈怀秀信了他才叫有鬼。

    “先看看病吧。”李时珍实在受不了赵昊这副辣眼睛的打扮，忍不住沉声道。

    “本该如此。”赵公子自然无不应允。

    “那就劳烦医了。”陈怀秀赶紧引着二往后宅走去。

    还没过月亮门，两就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阵稚的尖叫声。

    “放开我，我要找嫂子。嫂子，你去哪儿了！”

    “小滕乖，别着急。夫去接医来给你看病……”

    “我没病，滚！”

    陈怀秀听得一黯，小声对赵昊李时珍道：“抱歉，小滕又病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无妨，正好观察病症。”李时珍进物我两忘的专业状态，甩下赵公子，大步走近了后院。

    一进后院，就闻到浓郁的药味。

    赵昊只见那浓眉的死死抱住一个绪激动，身体弓弯尖叫的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也就**岁，生得骨瘦如柴、表都扭曲了，也看不出个正模样。

    但隐约能看到他眼白红，眼袋青，一张脸却涨的通红。

    赵昊不禁起了身皮疙瘩，这小模样还真是挺恐怖的。

    李时珍却快步上前，先捏着孩子的嘴，观察了他的腔，又看了看他的手指，然后略一诊脉，便沉声道：

    “是水银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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