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

    熊夏生处理紧急状况，还是很有一套的。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他告诉衙门外聚集的百姓，关于大老爷的去向，他们目前还没接到任何公文。大老爷眼下也不在衙门，他上苏州去见知府大。过几天回来应该就有消息了，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然后熊典史话锋一转，黑着脸训斥市民太冲动。这样盲目聚集，万一让坏一煽动，闹出子来。到时候巡按御史参一本，大老爷免不了被革职查办，大家哭都没地儿哭去。

    何文尉也从旁拍着胸脯保证，昆山的大好局面绝对不会受影响，要是真来个狗官，他带着大家把他轰走！

    这番话起了决定作用，百姓们轰然叫好，说冲着二老爷这份担当，他们也不能给县里添，还是回去等信儿吧，这才6续散了。

    影壁后，见风波终于平息下来，白守礼擦擦汗，不禁赞叹道：“何大够狠的，这番话说出，后相当狗……官都不行了。”

    “当狗官有什么好？”赵二爷瞥他一眼道：“是本官给的还不够多吗？”

    “大老爷说的是。”白守礼讪讪道：“在咱们昆山县，当好官比贪官赚得还多，谁愿意当狗官啊？”

    “你都能这么想，那本官就放心了。”赵二爷欣慰的笑了。

    “谢大老爷夸奖……”白守礼差点没噎死，心说在赵大心里，自己有那么不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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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何文尉三便积极召集县里的里甲老们连夜开会，向他们道出了实。

    赵公子……哦不，赵二爷治昆三年，最关键的一招就是借修堤治虫，让名存实亡的里甲老制，重新焕了生机。

    所谓里甲老制，是太祖皇帝在前朝基础上建立的基层组织体系，简单说来就是将每11o户编为一里，由丁粮最多的1o户担任里长，以十年为一周期，流应役。其余1oo户则称甲，也就是甲长。

    每年一名里长，率领1o名甲应当官府下派的差役，并负责管摄一里之事。

    此外，各里还设有里老之职。每里推举一到十名德高望重、年过五十的老，负责教化、劝农、监督，以及对民间轻微案件的审理。

    里长、甲长、老，就是大明治理基层的抓手了。

    不过二百年下来，随着土地兼并、自耕农沦为佃户，甚至完全脱离土地谋生，这套制度早已形同虚设……早就里长找不到甲长，甲长找不到乡民，里老更不存在了。

    赵昊借着放赈灾物资、组织修堤工作的大好机会，重建了这一基层组织体系。并将其改进为十户一甲，十甲一里，十里一保。而且不再强制指定里长甲长，改由愿意担任者毛遂自荐，乡民们投票做出选择。选中者三年一届，三年后再行改选。

    因为在当时，这些里长甲长掌握着赈灾物资的放，修堤任务的分配，权力着实不小，是以有的是好事者踊跃报名参选。

    而且从前年开始，县里开始给里长甲长放一两一月的薪水，年终根据考评结果还有奖金。据说去岁年底，考评前几名的里长甲长，都拿到了上百两银子的赏金呢。没办法，谁让县里实在是太有钱了呢，赵二爷变着法子都花不光怎么办？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里长甲长们一个个自然劲十足，不想让自己负责的里甲排名落后。

    至于保长，则由县衙直接任命吏员兼任。保长们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领导协调各里甲的工作，以避免乡绅势力过于膨胀。

    此外，他还命每甲推举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每保组成一个百团，负责监督保长里长甲长，并对里甲中常的民事诉讼进行裁定。

    这并非什么创新，而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凡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一切小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里甲老理断。若不经由者，先将告杖断六十，仍回里甲老理断’。

    赵公子只是将这一条扩大并细化，他规定里甲诉讼应由保长主持，从百团中选择无利害关系的里甲老二十名以上，听取诉讼双方控辩后，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合议裁判。但诉讼双方都可以向县衙对百团的控辩结果提出异议。

    里甲老虽然没有固定的薪水，但三节两寿县里都有丰厚的贺礼。还佩戴着专门的胸章，走到哪里都十分受尊敬，极大的满足了老家们的虚荣心，因此也都无比认真负责。

    赵公子在徐渭和吴承恩的帮助下，通过对旧有‘里甲老制’的改造，建立起一套充满活力的基层政权，完美的填补了‘皇权不下县’的空白。以赵二爷名义下达的各项政令，这才得以不折不扣贯彻执行到每村每户，而不会流于一纸空文。

    昆山县能‘半年一小变，三年大变样’，绝对离不开这蝎子拉屎独一份的强大基层控制力。

    但这绝不能说，赵公子由此解决了‘皇权不下县’这一千古难题。因为昆山县的基层改革是很难复制的。

    先，苏松一带的宗族势力相对薄弱，不像是闽粤浙南徽州一带那么顽固。在江南乡绅与农民之间，主要是地主和佃户的关系，没有宗族关系那样强的凝聚力，所以比较容易打散重组。

    其次，要有赵二爷这样对昆山县有再造之恩的知县来推动此事，那些吴中‘刁民’才会乖乖听从摆布。其实赵二爷也是借着抗洪修堤的客观需要，才能完成的里甲组织重构这一艰巨任务的。

    再者，县里得级有钱才行。这世上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也许抗洪抢险、防治血吸虫时，那些里长甲长还能凭着造福桑梓的热义务劳动。但天长久，哪有那么多生死攸关的事？一直白嫖的话，谁也没法坚持下去的。

    不过有了昆山县这个范例，今年太仓州、常熟县、上海县、华亭县几个相邻周县也要照方抓药，重构里甲老制了。赵公子对此持审慎乐观、绝不涉的态度。他只是昆山知县的儿子，又不是邻县知县们的儿子，怎么好对家县的权力结构指手画脚？

    越界是很讨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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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归正传，那些里长甲长还有里甲老们，听说传闻是真的，老父母已经确定要调任了，登时也炸了锅。

    他们才是与赵二爷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一群啊！这才刚出滋味，盘算着如何再连任一届呢，怎么赵二爷这就要走了？

    “那百团还作数吗？”

    “保长甲长还工资吗？”

    “年底的奖金不会泡汤了吧？！”

    会堂中登时炸了锅一般，心惶惶，疑问四起。

    直到白守礼宣布，将由何县丞接任本县知县；何文尉又指天誓，保证绝对不改先帝……哦不，是不改赵二爷之成法。无论是百团还是里甲老的选举和待遇，统统都不会变。就算要变，也只会变得更好！众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果然这世上的忠诚，都源于自身利益啊……’躲在幕后的赵二爷，观之不禁想到儿子说过的话，真是一针见血呀。透彻，优秀！

    然后，何文尉三又苦婆心的劝说众一番，让里长甲长们勉强接受了‘何氏代赵’的惨淡事实。又命令他们回去后，分安抚自己里甲中，让老百姓千万不要有过激的举动。

    总之绝对不能出了，谁的里甲出了子就撤掉谁，绝不留！

    打完掌，何文尉又给个甜枣说，保持班子接时的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只要平平稳稳渡过，今年的年终奖就翻倍！

    ‘这个老抠，一看就没经验……’送二爷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一码归一码，特事要特办，送钱要及时，出手要大方，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要是换了他，绝对不会让这些空手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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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无论如何，昆山县强大的基层控制力这次还是挥了作用，在里长甲长和老们软硬兼施的开解下，县里百姓终于稳定住绪，不不愿的接受了老父母即将离去的事实。

    所以愁云惨淡是免不了的。浓浓的离愁别绪在县城中挥之不去，市民们一提起老父母就忍不住泪如泉涌，甚至有那多愁善感的，连‘走’字都看不得，睹字思啊！

    转眼到了四月初一，衙门放告的子，也是赵二爷最后一次在昆山县坐台……哦不，坐堂了。

    这天他穿戴整齐，早早就来到大堂上坐定，看着眼前熟悉的一砖一瓦，心中感慨万千。

    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三年了，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被当铺老板当猴耍的书呆子，变成了万民敬仰、公正无私的一县正堂，这生的际遇，真是让难以预料啊。

    他光顾着感慨，连什么时候第一对原告被告被带上堂都不知道。

    “咳咳。”立在他身后的吴先生只好提醒他。

    “哦，问案问案。”赵二爷这才回过来，对跪在堂下的原告熟练道：“堂下所跪何，有何冤上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