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房

    [第10章  第十卷 动年景]

    第23节  第一百零九节    收容遣返

    拐弯抹角回到站前街上，见高桂花还坐在那僻静处死等，王假妮放了心。更多小说 ltxs520.com｛ ｝

    他递上那油污污的饼子说：“要下钱买了两个饼子，俺吃了一个，恁也吃一个。”说着不争气地伸长脖子咽了一唾沫，肚子里还咕地叫了一声。

    高桂花一看就明白了。她含着泪接过饼子，翻来覆去地掂量着、把玩着，放到鼻子跟前闻闻，一诱的面香散发出来，她咽了一唾沫，故作轻松地说：“俺嗓子，吃不下，咱先找水喝吧。”

    车站广场北侧，坐北朝南一座三层楼，上面四个大字：浍西饭店。看那架势，不是一般吃饭的地方，俩看了几眼，不敢进去。

    进了候车室，烟乌泱乌泱的，呛得高桂花打了个嚏。有个挂着服务处牌子的窗，旁边一张条桌上放着一只绿皮保温桶，王假妮过去拧了拧，一滴水也没滴答下来。

    候车室南有扇门，吊着脏兮兮的布帘子，门上方灯箱里三个红字：卫生间。俩看见有进进出出，出来的大都甩着湿手上的水。王假妮猜想那地界有水，就走进去看，迎门一个水池，长条形的，排着几个水龙，左右各一扇门，分别写着男和，假妮进了男门，一臭臊气味迎面扑来，他娘的，才是厕所。这城里真不讲究，茅房弄到屋里，这不臭煞么？王假妮退出来，见有弄水龙洗手，他也凑到跟前，那洗完手走了，他凑上去，洗了手，凑上嘴一顿猛喝。

    出来给高桂花说，里有水，恁去喝吧。高桂花进去，也照样猛喝了一通。

    渴是不渴了，高桂花掰开饼子，一一半，几就吞下去了，感觉更饿。

    候车室里烟味、臭味、脚汗味，啥味都有，实在难闻。可是天眼看要黑下来，外实在太冷，还是找个地方坐下吧。

    转了一圈，各色各样的男拥挤在几排木条椅和水泥地上，实在找不下脚的地方，只有那放置绿皮保温桶的条桌跟前能容身，俩也顾不得地面湿，蜷缩着坐下了。[ ]

    王假妮伸开疲乏得像灌了铅的腿，一阵困意袭来，他耷拉下眼皮，朦胧着要进梦乡。

    {桂花也乏得厉害，她靠在王假妮身上，迷迷糊糊像在呓语：“假妮哥，俺想回家……回……家。”

    像被浇了一瓢凉水，王假妮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桂花的呓语戳到了他的疼处，当时跑出来，是想躲难的，可真出来了，却像掉进了冰窟窿，越鼓弄越。屋漏偏遭连雨，连疮腿上挨敲，走背运，喝凉水也塞牙，这啥时候是个呢。常说，在家千好，出门一时难，这回不信也得信了。罢罢罢，睡一觉，明天早晨就回吧。再折腾下去，怕是骨尸子也回不去了。{桂花咋办？她也想回了，要不也不会说梦话。回去俩就不能成天厮守了，老婆、孩子一家，总不能顾不顾腚。赵长山、朱全义找麻烦咋办？咱斗争了家的心白鲜，家能善罢甘休么？

    好叫进退两难哪！他想起了老戏里楚霸王在乌江边面对虞姬的无奈，那声著名的叹息，看戏的多半不懂，自己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想，那真是生离死别，刀子剜心，滴滴见血呀！

    以楚霸王那样的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尚且那么无奈，俺王假妮算根啥葱？该死鲁上，一辈子总有落难的几天，他赵长山、朱全义总不能把俺整死！大不了，还是斗争几回，老子又不是没经过，碌故牵明天就打道回府。

    打定主意，王假妮心里很快就静下来，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腿上被重重地踢了一脚，王假妮从梦中惊醒。刺眼的灯光中，面前高耸着几个穿制服的壮汉，{桂花也被吓醒，蜷缩在王假妮身边，瑟瑟发抖。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汉子硬邦邦地说：“票，把票拿出来！”

    王假妮嗫嚅着，说不出话。

    “到哪儿去？”

    王假妮还是嗫嚅着，说不出话。

    一个穿公安制服的问：“哪儿，有大队证明吗？”

    “是浍水县过来的盲流，好家伙，还带个伴，什么关系？”这粗野的声音有点熟悉。王假妮循声看去，是白天那个满脸横的蛮汉。假妮寻思这家伙又来找事了，打定主意不再吭声，泼上一吊子看他能咋？

    一个戴着红袖箍、穿着四兜中山装的光吩咐：“带回收容所，明天遣送。”

    王假妮和{桂花被俩带出候车室，那伙又去盘问别。

    在冷风里站着，不断有被押出来。过了好半天，那些才清查完，押着十几个往站外走。

    王假妮悄悄打量了一遍同伴，非傻即残，没有一个囫囵。

    在站前街上走了没多远，路南一座圈门，右侧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浍西市收容所。

    进了门，眼前有几排平房，靠街的一排像是办公室，南边几排挂着收容一室、二室字样的牌子。办公室出来几个，有拿钥匙的，有拿手电筒的，几个簇拥着收容来的，到了收容室前。

    几个工作员呼喝着让这些排好队，中山装光开始训话，大意是说在伟大领袖**和敬的中国**领导下，祖国山河一片红，社会主义形势一派大好，你们这些不在民公社和生产大队好好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跑出来要饭、要钱，扰社会秩序，给社会主义大好形势抹黑，这是资产阶级好逸恶劳的思想在作怪，要斗私批修，要给你们办学习班。今天晚了，先登记个基本况，包括姓名、别、籍贯、家庭成份等，完了分班休息，东路各县的为一班，在收容一室；南路各县二班，在二室；西路三室；北路四室；依次类推。

    登记姓名等况时，王假妮悄悄吩咐{桂花，可不敢忒实诚，叫家知道咱出来躲难，还得罪加一等。

    到王假妮登记了，家问：姓名？他答：张山。别？男。年龄？四十五。籍贯？浍水县河西公社马村。家庭成份？贫农。

    到{桂花了，姓名，刘梅；别，的；年龄，四十三；籍贯，浍水县河西公社马村；家庭成分，贫农。

    中山装光在一边嘴：“俩啥关系？”

    “一家子、两子”

    “不像！”

    “两子又不是兄妹，咋能像呢？俺男长相老面，吃不饱，这不才出来要饭呢么。”{桂花嘟嘟囔囔辩解着，光没话了，心里还是老大疑惑。

    王假妮、{桂花和一个老瘸子、一个小傻子、一个哑算是一班的，进了收容一室，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才发现砖地上铺着几张苇席，这就算床铺了。

    那老瘸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进门就找了个好位置，摊开烂烂的行李卷，自顾自睡下了。另几个也都乏了，找避风的地方和衣一躺，不久也响

    起了鼾声。王假妮把{桂花护在墙角，蜷缩着也睡下了。

    收容所一天两顿稀不溜糊涂，大部分时间都听光讲斗私批修。老瘸子见空就逮虱子，两只乌黑的指甲盖都染成了红色；哑和小傻子表严肃地听着光宣讲，场面十分滑稽。

    第三天，收容所安排了一辆卡车，把一班的几个盲流遣送回东路各县。

    卡车把王假妮和{桂花丢到县公安局就走了，接收员正问况，一个部走了过来，王假妮认得是原先河西公社武装部的杨部长，正想低着躲过去，杨部长指着他说：“你不是张庄的那谁么？”

    王假妮赶紧接说：“杨部长恁真是好记，俺是张庄的王假妮。”

    杨部长狐疑地看着他说：“你这是咋回事呢？”

    “嗨，俺这不是到浍西城里走亲戚么，家搬家了，没找见。不巧钱和粮票也丢了，说要吃的吧，家硬说俺是盲流，这不就送回来了。”

    杨部长“噢”了一声，对那说：“摇电话叫河西公社来领吧。”

    王假妮赶紧按住话筒说：“好杨部长呢，恁可别叫来了，羞答答的，俺脸上挂不住。这回到县里了，俺自家能回去，恁可别叫别知道了，俺还活呢。”

    杨部长想了想说：“行吧，你就自己回去，往后可别跑了。”又对那说：“办好手续就放了吧，让他们自己回家。”说完就走了。

    王假妮和{桂花出了县城，不敢走直通张庄的官道，绕了几个村子，专门抄小道，走走停停，磨蹭到天黑，才分进村各自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