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第五卷）

    【最新发布地址: 找到回家的路】第四百五十八章机营得窥宿弊丰润县偶遇异丁府后堂。

    “缇帅提拔引荐之恩，门下感激不尽，区区贽仪，万望哂纳。

    ”新出炉的礼部侍郎刘春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虽说仍兼管着翰林院，可加了礼部侍郎的衔，刘春在仕途上妥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远的不说，如今的礼部尚书刘机当年走的就是同一个路子，完成了翰林学士、礼部右侍郎、礼部尚书的三级跳跃，东川先生已可想见，末来一部正堂的位置正向着自己招手。

    丁寿也不避讳，当着送礼的面就翻看礼单，礼物不轻，但在丁寿眼里也算不得贵重，联想着去岁还为夺俸发愁的刘仁仲，合该着是下了一番血本，估计去岁顺天府秋闱应得了不少实惠。

    刘春一直小心观察着丁寿色，见他面无表，反应平平，心中不由有些忐忑，不知这些别敬是否了丁寿的眼。

    礼单向桌上一丢，丁寿撇撇嘴，“我说内制，哦不，该称‘宗伯’了。

    ”“大随意，随意就好。

    ”刘春欠身陪笑。

    丁寿点点，也不在称呼上多做纠缠，“足下虽是蒙陛下恩典，升授礼部佐贰，但翰林院乃清贵要地，词林之事也不可轻忽。

    ”“大放心，门下理会。

    ”“你当真明白么？”丁寿斜睨冷笑，“风闻本官闲居那几，翰苑内可颇有些不肯安分……”刘春仓皇起身，急声道：“大，门下那几三令五申，千叮万嘱，翰林院中断无有上书弹劾缇帅。

    ”“本官晓得，若非如此，宗伯今还能得我府门么！”丁寿眸光淡淡一扫：“不过凡事末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别哪天不留，那些读书种子们搞出些大事来，再拖累了宗伯前程……”刘春擦擦额冷汗，迭声道：“大训诫，门下铭记于心。

    ”丁寿对刘春态度甚为满意，洒然长笑道：“早已说过，宗伯不须如此见外，从维新处论及，您毕竟是丁某长辈。

    ”“不不不，”刘春连道不敢，“大肯折节下，是那孺子之福，门下却不敢因私废公，坏了官仪体统。

    ”“好，克己慎行，宗伯宏图大展，指可待。

    ”刘春喜不自胜，“皆赖缇帅提携。

    ”丁寿将礼单往刘春手中一塞，“东西拿回去吧。

    ”刘春笑容顿凝，“大这……”“维新高中乙榜，这些便充作本官贺仪吧，请宗伯转告维新，待他进京之后，我为他设宴接风。

    ”刘春顿时转忧为喜，“门下替舍侄谢过缇帅！”＊＊＊＊＊＊＊＊＊＊＊＊尽管对机营的差事并不满意，但一时意气受了老太监激将，咬着牙这局丁寿也只得接了，选了子，带了一队校尉赶赴机营驻地。

    营门外早有等候，各色旌旗迎风招展，戴红毡笠身穿绿衣的吹鼓乐手足有四五十，见了丁寿等纵马到来，门前领队者微微示意，霎时间乐声动天，两排手持三眼铳的官军铳向天，鸣放空铳致意。

    丁寿翻身下马，离着老远便拱手作礼，“累得诸位久候，丁某失礼了，哦？马公公也在，惊动您老大驾，在下罪何如之。

    ”机营提督内官、司设监太监马永成哈哈大笑，“缇帅客气，新官上任，咱家岂能不来，来来来，待咱家为缇帅引荐。

    ”马永成指着众中的一位锦袍青年道：“这位便是奉旨执掌机营的惠安伯。

    ”惠安伯张伟，年不过二十余岁，仁宗诚孝张皇后弟惠安伯张昇的曾孙，十四岁袭爵，十九岁镇守陕西，二十岁由内阁大学士刘健等推荐执掌机营，十足的生赢家，丁寿端详着这位风度翩翩的大明‘后’，心微微有点泛酸。

    “下官见过爵爷，哦不，该称元戎才是，今后标下在元戎帐前效力，少不得要元戎耳提面命，多加指教，这里先行谢过。

    ”丁寿躬身施礼。

    三大营与十二营一样，俱都是勋臣和内臣共同提督，刘瑾给丁寿弄的差事也只是以都指挥使的官职充作号官管营，说白了就一个听喝儿的，二爷回想起来愈觉这差事是老太监给自己挖的一个陷坑，还用话挤兑自己跳了进来。

    张伟急忙搀扶，“缇帅言重，缇帅巡视西北，战功赫赫，我等早有耳闻，心仪久矣，今能与缇帅共事，实我等之幸。

    ”惠安伯不愧世家子弟，言辞温恭，不卑不亢，丁寿心中熨帖许多，随即张伟与马永成分别介绍了机营中军与左右哨掖的坐营武官内臣，各司把总及监枪内官，众纷纷见礼，一行熙熙攘攘进了大营。

    一路上丁寿微微诧异，迎接仪仗中虽不乏健壮雄伟士卒，但所过之处营内许多房舍已隐有倾颓败之象，似乎早无居，再看周边大献殷勤已有些过的迎候众，不由暗暗冷笑，这机营内怕是没那么简单。

    酒宴摆在张伟营房之内，虽处军营，却悬着中堂山水与几幅名字画，毫无金戈肃杀之气，倒像高门大户的书斋厅堂更多一些。

    宴席上众连连把盏劝酒，丁寿来者不拒，言笑晏晏，很快便与席上众呼朋唤友，打成一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丁寿微睨醉眼，呵呵笑道：“今累得诸公费，可惜有酒无乐，少了几分滋味，改丁某作东，定教诸位畅饮尽兴，乐享佳风月柔。

    ”机营的另一位号福英咧嘴大笑，“原来丁大喜好乐佐酒，这有何难，大家写票传……”张伟眸光一凝，如利剑般从福英脸上扫过，福英顿知失言，住不语。

    丁寿已是大摇其，“不妥，不妥，此处究是军营，莺莺燕燕的进进出出，实在有碍观瞻。

    ”“福英醉后胡言，缇帅不必放在心上。

    ”张伟展齿一笑，轻轻揭过。

    丁寿却不愿就此错过话，“元戎此言差矣，福兄所言得我心，只是应稍作变通，不如让那些歌舞姬们身着军服，扮作军士再来应奉，岂不就全了军中气氛……”众鸦雀无声，丁寿左顾右盼，讶然道：“难道此法不好么？”福英一拍桌案，“的，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出这么个花样来！”屋内顿时哄然大笑，丁寿耳朵忽然竖起，内间中也有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却末曾逃过他的耳朵，听来有些耳熟，究竟是什么？！马永成捧腹道：“难怪丁大不在时万岁爷总是念叨，您这思妙想，咱家是拍马难及啊！”张伟也忍俊不禁，“既然丁大有此雅兴，便依缇帅之意行事，来……”“且慢。

    ”丁寿将手一摆，环视席间众，“爵爷，马公公，诸位同僚，咱们说归说，笑归笑，酒不妨照喝，也不妨照要，只是这公事上也不能马虎了，您看标下合管营务是否也该待一下，免得后一时不察，再出了错漏，惹笑话。

    ”丁寿话语一出，席间氛围顿时凝重，众也不晓这适才还没个正行要乐扮成军士佐酒，怎地转眼间又一身正气地谈起军务来了。

    马永成仰打个哈哈，“丁大，今是为你接风洗尘，只聊风月，不谈公事，是吧诸位？”众连声称是，再度举杯劝酒，丁寿却不应和，只是坐在那里皮笑不笑道：“丁某便在这四九城里住着，北京城的风尘有多大门儿清得很，洗不洗的倒不打紧，只是这机营内有多少官军，如何练，月支食粮几何，诸位可有教我？”席间众面面相觑，张伟泰然自若，轻轻摆手，众起身施礼告退，席上只留下了惠安伯张伟、提督太监马永成、羽林卫都指挥使福英，以及丁寿四。

    “本想着后有暇，再与缇帅细说分明，既然丁大心急，有些事也不妨今便挑明。

    ”张伟从容笑道。

    “爵爷是明白，否则丁某这顿饭吃不踏实。

    ”“自团营组建，机、五军、三千三大营早已沦为老家营，只在团营行伍出缺时选拔锐替补，平多为些供役营造之事……”这点事丁寿如何不清楚，点道：“不错，不过行文各营调用的官军只是部分，无役者仍可班练。

    ”张伟莞尔，马永成呵呵笑道：“这边厢都练好了，将这锐再去补团营的窟窿么？”福英搔着下胡茬，咧嘴大笑道：“费了好大力气讨的婆娘，拜过天地后却让旁去房，我等岂不成了傻子！”“英国公执掌团营时，那些大巾们何止一次欲将三大营官军俱都补团营练，只为三大营留存八万兵额以备执役之用，美其名曰拣选隐占多役之数，其实……呵呵……”张伟笑而不语。

    “幸得爵爷据理力争，以旧制不能更改为由挡了回去，嘿，团营家大业大，坐营管个个赚得盘满钵满，还惦记着我们这一亩三分地，隐占多役？呸，团营内各号光是假令牌官、吹鼓手、直台军牢等名号占役便足足有三千余名，这三千余中有几个活！多出的钱粮都他娘被谁吃啦！”福英愤愤不平。

    “原来如此，”丁寿对福英的抱怨听而不闻，只用筷子敲击眼前的青瓷空杯，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抬眼笑道：“但不知机营内又有多少兵额为空，在籍的被私役使的又有多少呢？”问及此事，福英也不再多嘴，瞥向两位上司，张伟与马永成相视一笑，马永成熟络地为丁寿斟了一杯酒，“听说丁大接了皇差，要为即将进京的各省乐工修建居室……”“公公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丁寿并不隐瞒。

    “这本是工部的差事，奈何要丁大费！”马永成大摇其，甚为丁寿抱不平。

    “为陛下效力，乃臣子本分，岂敢计较许多。

    ”丁寿睁眼说瞎话脸都曾不红上半点。

    “缇帅此言甚是，本爵亦想为陛下略尽绵薄，机营拨出两千听候大役使，一应花费自有营中料理，不需缇帅费一分一毫，”张伟顿了一顿，展颜道：“自然，皇差是缇帅的，本爵无意分润功劳。

    ”“喔，爵爷真是虑事周到，体贴微，下官感激不尽，”丁寿席间拱手，话锋突地一转，“不过么，刘公公为酬丁某西北劳苦，才从陛下那里为在下讨来了这机营的差事，丁某应得的，怕不止如此吧？”张伟哑然失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压在桌上推了过来，“缇帅果然是爽快。

    ”“三千两？好大的手笔！”丁寿掸了掸银票，眉轻挑：“一锤子买卖？”“只要缇帅还在我机营挂职，每月俱是此数。

    ”张伟淡然道。

    丁寿终于动容，每月三千两？京营军士月粮一石，折平价银不过一两，三千两已是三千官军一月食费，这还仅是自己一，机营上上下下许多武臣内官，又该分去多少！机营数万官军吃过活不成！！张伟等却并不担心银钱出处，兵士月粮一石不假，可照撙节惯例，粮饷从不足额发放，每月还可按名支取豆料和谷等项，这可又是一笔费用，更不消说兵士空额，那是全落在袋里的，而役使兵士为自家奔走役所得，那就各凭本事了。

    福英瞪着丁寿手中银票，也不知是否因饮酒之故，眼珠子通红，丁寿却不声不响将银票推了回来。

    张伟眉颦起，“缇帅可是嫌少？”因丁寿身份非比寻常，他又得了嘱托，银子给得远较旁大方，怎地这厮还不知足！丁寿摇，“是觉有些烫手，不敢收。

    ”张伟粲然一笑：“这倒了，锦衣卫威名赫赫，天下还有缇帅不敢为之事？”“爵爷不妨与在下个实底，这机营内全须全影儿的，究竟有多少活？”张伟笑而不答，看向马永成，马永成捻着兰花指，掩唇笑道：“刘公公常说丁大胆大包天，怎么也有露怯的时候，罢了罢了，咱家便与丁兄弟透个底儿吧。

    ”“请公公明示。

    ”丁寿早与罗祥相，倒也不介意马永成自来熟的称呼。

    “既然要说，就说个透彻，三大营原额五军营官军九万九百二十六，机营三万七千五百二十八，三千营二万五千八百三十三，这其中嘛……”马永成意味长地一笑，“内有事故者共九万四千三百四十。

    ”马永成说得很委婉，丁寿却是心一震，六成空额！如再汰去老弱，还有多少可战之兵，他环顾若无其事的三，苦笑道：“诸位这般大的胃，就不怕言官弹劾，万岁降罪么？”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丁寿羞恼道：“有甚可笑？”“言官弹劾？那些大巾们何时停过嘴，济得什么事！”福英嗤笑。

    “内外坐营以执事隐占军士，又不是我等所起，百有余年早成定例，何惧之有。

    ”张伟淡笑。

    马永成将那张银票塞丁寿怀中，还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胸，“老弟尽管将心放肚子里，大明勋贵同气连枝，盘根错节，与陛下沾亲带故的多着呢，万岁爷总不好将亲戚们一网打尽不是！”“这般说来，此事可为？”丁寿迟疑道。

    几点，“大可为之。

    ”丁寿起身，缓步踱了几个圈子，回望三道：“难得诸位对丁某推心置腹，丁某若再推脱，便显得矫了。

    ”张伟笑道：“缇帅言重。

    ”“不过既然以诚相待，还有藏身暗室，怕就不妥了吧！”丁寿冷哼一声，一掌忽地将隔扇木门劈开，内间果然藏有一。

    席上三大惊失色，丁寿同样震惊万分，看着室内之愕然道：“保国公？！”＊＊＊＊＊＊＊＊＊＊＊＊宴席重开，朱晖端杯笑道：“来来来，此杯酒权作老哥哥赔，贤弟莫要怪罪。

    ”丁寿看着杯中酒，无语苦笑，“国公有何话不可对小子明言，这搞得是哪一出啊？”朱晖抚髯大笑，“此皆老夫之过，本不想搀和几个小辈的事，只是清楚老弟你的脾气，担心他们言语不周有冲撞之处，便藏身内室，万一事有不协再出面斡旋，此举实在有欠光明，当自罚一杯。

    ”朱晖言出即行，杯中酒一饮而尽，冲丁寿亮出杯底，一旁张伟立即为之斟满，温和笑道：“是愚兄虑事不周，冒犯贤弟，万望海涵。

    ”一公一伯年岁相差甚多，俱都身份尊贵，手握兵柄，同时对自己兄弟相称，句句不离认错赔，丁寿却无丝毫自矜得色，反觉身心疲惫，胸苦闷。

    “三大营内国公当是知晓？”丁寿幽幽道。

    朱晖庞眉微扬，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淡然一笑，“老夫曾督三千营，福英彼时还只是营中的把总指挥……”福英已然全无方才的鲁莽疏狂，肃然叉手道：“标下多谢国公爷提携大恩。

    ”“欸——吾等俱要多谢丁帅成全才是。

    ”朱晖纠正道。

    “正是此理，若非缇帅明辨是非，主持公道，那英国公恐还魂不散，觊觎吾等呢！”马永成抿嘴轻笑。

    张伟也朗声大笑，与福英半真半假地一同施礼道谢，丁寿也只得陪着他们笑了几声，权作应酬。

    难怪老儿出手阔绰，送给自己的那颗沧海珠怕不知凝结了多少兵血，丁寿思绪纷繁，目光复杂地从悠然自得的四脸上一一掠过，心中突然升起从末有过的无力感，自己费心谋划盘算，使得张懋去位，究竟值不值得！眼前这些，比之张懋，又有何差别！！＊＊＊＊＊＊＊＊＊＊＊＊“差别自然是有，张懋老儿为公爵六十年，历掌京营、五军都督府，在军中尾大不掉，目空一切，相比朱晖，好歹心中还存些敬畏。

    ”刘瑾逗弄着笼中金丝雀，漫不经心地向身后说道。

    “可小子帮他去了张懋，怕是军中再无可以相制！”丁寿愤愤，他如今才算清楚，什么荫庇眷顾之，都是他娘扯淡，怕是朱晖早就惦记着将挡路碍事的张懋搬倒，只是无出面，可笑自己竟以为得计，成功迫这老儿就范，家不过是顺水推舟，白送而已。

    “张懋虽然闭门省过，南京的两位国公资历均在朱晖之上，随便找个由调一个京，便可钳制于他，保国公也非傻子，他与咱家合则两利，不会没脑子地冲咱家龇牙。

    ”金丝雀儿在刘瑾逗弄下扑腾羽翼，啁啾吟唱，老太监见之欣喜，回身笑道：“各取所需，你也末曾损失什么，不要耿耿于怀啦。

    ”丁寿皱眉，“可他们吃相实在是太难看，团营在他们手中，小子实在忧心也就此废了。

    ”“你以为团营如今便没荒废么？”刘瑾的诘问让丁寿一愣，这才想起刘瑾也曾短暂提督京营，自己还曾随他去校场检阅，听老太监话中之意，团营形势也不容乐观。

    刘瑾取了绢帕净手，施施然坐在榻上：“弘治十八年，十二团营见官军可称锐者，仅仅六万五百七十四……”也是不过半数？！丁寿又惊又怒，“这些武臣勋贵实在太过！各营管号等官既在营久，倚势专权，又私役军，谋图私利，弊端百出，公公您便由得他们放肆？”“咱家正在查盘边储，整饬吏治，京营不得，”刘瑾喟然轻叹，语气中竟有几分无奈：“百年宿疾，根蒂固，聿清积弊谈何容易！”转目丁寿，刘瑾忽地一笑，“你若想励图治，施展作为，不妨以机营试试手段，也让咱家开开眼界，只消记住一条，不可因小失大，牵动别处……”＊＊＊＊＊＊＊＊＊＊＊＊天近黄昏，细雨霏霏。

    一支数十的商队沿着平坦官道，进了顺天府丰润县下辖的一处小镇。

    小镇地处要道，镇中早已见惯过往商队，这支队伍中有骡有马，皆一脸风尘，与一般商队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队伍前方的一个异族少甚为特，着实引得众瞩目。

    少约莫十六七岁，戴貂帽，皓齿明眸，琼鼻英挺秀气，鲜红朱唇宛若樱桃，闪耀着水润荧光，清纯中又透出一丝妩媚，貂帽下秀发结成十数散碎细辫，均匀披散在天鹅般的修长颈项周边，随着她的袅娜身姿轻盈跳动，整个宛若翩翩飞舞的蝴蝶，飘然若仙。

    这等风姿物本就少见，更得是少穿着，时值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又逢晚风带雨，凉意习习，常裹着厚实棉衣仍觉微寒，此仅着一件无袖皮袍，着两条玉臂，衣摆长不及膝，两条修长玉腿大半露在风中，足下蹬着一双末经染色的鹿皮短靴，将那双露在外的修长美腿映衬得更加矫健多姿。

    这等俊俏少，又穿着如此装异服，莫说镇中男指指点点，便是同行的商队众也不时偷瞟上几眼，其中一个肤色黝黑、国字脸细眯眼的青年更是望着那灵动活泼的俏丽倩影，痴痴出。

    重重一声咳嗽自身后响起，青年回过来，回笑道：“五叔！”一个与青年面容相近的中年汉子微微点，沉声喝道：“都别他娘看了，小心眼睛掉里面拔不出来！”主家发话，商队一众等连忙闷赶路，不敢再瞧。

    “五叔，美之心皆有之，海兰姑娘青春少艾，大家发乎止乎礼，无伤大雅，何必出恶言。

    ”青年笑道。

    “我是说给你听的，亏你还读过圣贤书，非礼勿视难道没有学过！”汉子黑着脸道。

    “自然学过，可侄儿也学过‘知好色，则慕少艾’，五叔以为先贤此语作何解？”青年嘻嘻笑道。

    汉子一时词穷，恼羞成怒道：“家中让你求学是为了考取功名，不是让你与长辈顶嘴的，待我回去告诉大哥，自有收拾你！”“五叔饶命，小侄不敢了。

    ”青年开求饶，脸上却嘻嘻哈哈没半分惧意，他与这位族叔相投，从小相互玩闹惯了，知他不会真个向父亲告状。

    拿这侄儿没有办法，汉子苦婆心道：“棠儿，你是家中长子，大哥对你寄予厚望，你当自勤自勉，刻苦攻读，将来金榜题名，也好耀祖争光。

    ”青年瞬时愁云满面，“五叔，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是不耐父亲催，才找了由随你出来游历，你又何苦为难侄儿！”“便是帝乡不期，也可勤练弓马，熟读韬略，来承袭佟家世职，此次带你出来是说让你增广见闻，可不是让你招蜂引蝶，将一些不三不四的带回家的。

    ”汉子没好气道。

    五叔意有所指，青年大为诧异，“海兰姑娘天真烂漫，活泼开朗，怎地不三不四了？”“她穿得那般伤风败俗，还是甚正经不成！”见侄子执迷不悟，汉子险些急失态。

    “还不是您要她付那餐食银子，她才用衣物抵账的，”青年小声抱怨，“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还锱铢必较……”“我又没让她脱衣服来抵，”汉子气急败坏，声音拔高了不少，引得众侧目，将闻声看来的商队伙计都瞪了回去，汉子又小声道：“不计较算计，佟家这么大的家业不早败光了！何况我又没亏待于她，不说一路食宿包揽，便是这沿路关卡巡检，若非借着咱家便利，她一个不通世故的小蛮婆，莫说顺顺利利出辽东，怕早被贩子拐走咯！”回想起来汉子也觉晦气，家中组了商队惯例京做生意，路边偶遇少，四处向打听进京道路，与他恰好顺路，捎上一程倒也无妨，只是他见那少肩背着几件上好兽皮，一时起了贪念，允诺搭队却索要报酬，少果然用身边皮付账，本着利益最大、无商不的道理，他假道还是不足，看能否再榨些油水，怎料那少直接脱了身上衣物来抵，可是把他吓得不轻，再三推辞不要，那子只是不依，说甚师父告诉她不能占便宜，他寻了几件旧衣想给她遮掩一下，她却死活不肯要，道是师父教她不能凭白受恩惠，也不知哪家师父教出这么一个傻丫，偏又那般耐冻，这一路上辽东境内还下了几场小雪，这丫越冷越，将自己的傻侄儿迷得五迷三道，若非自己看得严，这小子恐无时无刻不在那丫身边转悠。

    汉子叹了气，温言道：“棠儿，你的小心思五叔知道，可咱佟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高门显第，在辽东也是有有脸的世家大族，你弄一个塞外番婆进门，属实不成话。

    ”心仪之遭长辈嫌弃，青年心中不喜，噘着嘴道：“咱佟家不也是真……”“放肆！”汉子厉声喝止，“自洪武年起，咱佟家便归化大明，你高祖父受朝廷之命，舍生冒死儿招抚野，才有了此后几世富贵，如今你我都已注籍定辽中卫，实打实的大明子民，岂是那些末开化的野蛮子能比的！你再敢胡言语，小心我禀明大哥，打断你的腿！”五叔显是动了真怒，青年也不敢再多言，低着怏怏不语，汉子也觉语气重了，烦躁地挥挥手，“罢了，落脚打尖儿。

    ”青年一听大乐，三步并两步窜了出去，追着少喊道：“海兰姑娘，住店休息了。

    ”少蓦地回身，末语先笑，玉颊上两个浅浅酒窝，更显得俏皮可，只是出之言令绝倒，“太好啦，又可以吃饭啦！！”汉子眼角肌猛地一抽，自己到底捡到一个什么啊！！＊＊＊＊＊＊＊＊＊＊＊＊一大海碗雪菜丝面，碗底得几乎可将海兰的小脑袋瓜埋在里面，小姑娘抱着大碗呼噜呼噜，吃得不亦乐乎，桌对面的青年拄着腮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副不雅吃相，脸上挂着傻子才有的亲和笑容。

    “佟大哥，你怎么不吃啊？”吃了个碗底朝天，海兰抹了把额热汗，抬眸便见到眼前的一脸傻笑。

    “啊？我不饿。

    ”青年黑脸微红，随嘴编了个借。

    “那……你那碗面还吃么？”海兰直勾勾地盯着青年面前一筷末动的丝面。

    “啊？哦，姑娘请用。

    ”醒过味儿的青年急忙把自己的面碗推了过去。

    “谢谢佟大哥，你真好。

    ”海兰喜上眉梢，朱唇轻启，露出两排晶莹如玉的贝齿，青年不觉看得痴了。

    旁边汉子已然没脸再看，侄儿的魂魄已被这蛮彻底勾走，自己可如何向大哥待！汉子名叫佟琅，家中行五，佟家自祖上佟满喇哈归附大明，到他这一代已历四世，开枝散叶，渐成辽东大族，大哥佟瑛现为定辽中卫指挥同知，对长子佟棠甚为看重，望子成龙之心愈老愈旺，可这侄儿偏对八经注无甚兴趣，更钟意舞枪弄，常惹得佟瑛震怒。

    佟琅倒没觉得侄儿喜武厌文这一点有何过错，佟家祖上毕竟是靠刀枪博得功名富贵，何必学那些穷酸书生咬文嚼字，如再丢了祖宗尚武之风，岂不得不偿失，于是向大哥进言带侄儿进京，借着春闱让孩子好生看看新科进士风光，也好振奋求学之心，实则是想带着佟棠出来散散心，老佟瑛则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勉强同意，可谁想遇见这么一个塞外蛮。

    凭良心讲，此虽然子野些，饭量大些，来历不清不楚些，但甜美俊俏，开朗，佟琅还是很欣赏侄儿眼光的，虽不能作正妻，但纳个小妾也还尽够，只是此不拘礼节，不晓廉耻这一点，连佟琅都看不过去，佟家这几代尽量淡化自家蛮夷出身，再过个几世，怕是儿孙都不晓得祖上真的来历，若让此光着四肢在佟家进进出出，岂不挑起话让家说三道四，届时莫说佟棠了，自己的腿会不会被大哥打折都是末知之数，佟琅打定主意，此断不能留在商队中了。

    佟琅正心中盘算，如何赖账甩了这子，客店门前想起一阵啰唣，打断了他的沉思，扭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捧着渔鼓，在店前与伙计分说不休。

    那伙计如同轰苍蝇般追撵着老，喝骂道：“你这老不修，这里没听你瞎唱甚道，还不快走！”那老者瘦骨嶙峋，补丁摞着补丁的袍子上沾满油污，蓬银发随便挽了个道髻，额上布满皱纹，两颊瘪萎缩，年纪看来已是不小，身手却还灵活，在店伙的围追堵截下竟还游刃有余。

    “小哥哥，你不想听，莫不是店里客也不想听？你行行好，让小老儿进去唱上几曲，避避雨也挣些吃食，也好为你店里拉些主顾。

    ”任老儿说得天花坠，店伙计只是不听，“你那鬼道，哪个听，上回好心让你进来，你尽唱些因果报应，生死回，客不耐走了大半，害得我吃了掌柜好一顿排，今断不让你蒙混过关！”“那些俗不具禅心，与佛无缘，我看今店内客甚多，总有几个有大机缘者，小哥哥便让我去度他们一度！”老儿锲而不舍，拐着弯子要往店中闯。

    “当你是谁啊！度这个度那个的，你先把自己这身老骨度化超脱了再说吧！”店小二见一拦他不住，又唤来几个同伴，抓着浑身没有四两的老儿丢了出去。

    “啊呦，我这一天没吃东西咯，你们连个方便都不给，是要死我老家哟！”老儿在店门前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一坐，呼天抢地，哭得甚是伤心。

    佟琅正自烦闷，被这老儿吵得心火更盛，重重一捶桌案，扭喊道：“掌柜的，你这里若不清静，我等就换个地方落脚。

    ”“大爷您息怒，小的立即把这碍事的撵走。

    ”一支商队几十号，吃马喂得多少生意，掌柜的岂会放走这些财爷。

    “诶，老东西，你要嚎丧去别的地方，不要在这里坏我们生意。

    ”店掌柜一声令下，四五个店伙撸着袖子冲老围了上去。

    “住手！”海兰一声娇叱，喝住众，“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多欺负一个老爷爷！”掌柜的急忙打躬作揖，弯腰时眼睛还不禁在那双纤直玉腿上转上一转，抬起身来已是目不斜视，“姑娘您不晓得，这罗老整在镇上借与唱道，胡吣一些七八糟的，撵又不走，非得舍他一顿吃食才算了事，着实无赖。

    ”“小老儿我一唱便是大半天，只饶你们两个馍馍有甚不可，总不能白出力气吧！”罗老争辩道。

    “呸！”掌柜张嘴便是一浓痰，“若不是怕你继续下去耽误店里生意，鬼才会给你吃食打发，告诉你，那便宜子到了，你马上给我滚蛋！”“好了好了，”海兰黛眉纠在一处，向掌柜道：“这位大叔，既然老爷爷也不是白吃你的，你何苦为难他！”“他要肯白吃我的那就好了，”掌柜立时叫起了屈：“姑娘诶，这老家伙若是肯拿了吃食便走，敝店也权当积德行善，只是这老儿每回非要唱了才可……”罗老儿起身掸掸他那件已看不出颜色的袍子，一捋颌下山羊胡子，自得道：“罗某也是读过书的，岂能白享嗟来之食。

    ”“不要脸的老悖晦，我他娘踹死你！”掌柜抬腿就要踢。

    海兰玉掌轻轻一拂，掌柜只觉一寒意自腿上传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暗道见鬼，抬起的那条腿也不由之主地收了回来。

    “不就是一顿饭么，老爷爷，吃我这碗面可好？”海兰将佟棠那碗面端了出来。

    面虽然有些冷了，但对平只能啃几个硬面馍馍的罗老儿来讲简直是天下珍馐，忙不迭连连点称好。

    海兰莞尔：“那快些吃吧。

    ”直勾勾盯着面碗，罗老儿吞了一大水，“小姑娘，老朽不吃白食的。

    ”“我知道，待吃了面我再听您唱。

    ”海兰笑吟吟道。

    罗老一怔之后瞬时喜上眉梢，“小姑娘愿意听我唱曲？”见海兰点，老儿立时拉开架势，“那我现在便唱给你听。

    ”“先吃面……”老儿连连摇，“小姑娘不晓得，我们这行当讲的是饱吹饿唱……”“要生禅，禅定了……”“念弥陀，提功案……”“知生死，又拘心……”“空在前，天在后，真空不动……”“天有边，空无边，佛得法身……”罗老拍着渔鼓，打着简板，摇晃脑，念念有词，海兰手托香腮，虽听不懂他唱些什么，但也有样学样，随着老儿摇着脑袋，只觉有趣。

    小姑娘开心，佟棠也跟着傻乐，还在一旁打起了拍子，实话说老罗唱词虽不讨喜，但还末到荒腔走板不堪耳的地步，许是镇上听惯了才子佳，将相公侯的故事，对他这些生死因果，参禅修佛的词曲不感兴趣。

    难得遇见两个知音，罗老儿也铆足了力气，一曲接着一曲，也不怕自己一气厥过去。

    佟琅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只觉这老儿甚是怪，说是俗家却挽着道髻，唱着道那词儿却是佛法，僧不僧，道不道，俗不俗，摸不清根底，直听到后面，他的脸色不由凝重起来……【发布地址:发布地址据说天才只需一秒就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