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叫程万里，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生得豹燕髭、矮壮结实，两侧太阳高高鼓起，下马上鞍身手矫健，绝非寻常军户。『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

    他拍马上前，与耿照并驾，低抱拳：“耿大！我这匹“雪黄骠”是西北望朞之地的名种，脚力甚健。

    夫若嫌颠簸，不妨将马换与小，也能走得舒坦些。

    ”西山道北的望州、朞州为著名的产马之地，名震天下的韩阀劲旅“飞虎骑”，其赖以冲锋陷阵的良马即取自二州。

    程万里的坐骑远较常马高壮，膘肥腿长、毛色滑亮，一看便知是名种。

    对戎武之来说，好的马匹可能比一兵更加名贵，战阵之上，兵固可杀敌无算、克建殊功，良马却是立身保命的依凭，不能轻易予。

    耿照拱手谢过。

    “多谢程兄美意。

    拙荆随我一路北上，惯乘车马，此间道路尚称平坦，亦没甚妨碍。

    ”程万里笑道：“如此甚好。

    小便在后，耿大若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便是。

    ”“程兄客气啦。

    ”程万里“吁”的掉，又回到队伍后。

    要不多时，另一名身背铁胎巨弓的中年汉子策马行来，与耿照错身时仅微微颔首，不发一语，径自到队伍的最末与程万里并辔，两亦未谈。

    此也是卫士中直接受命于适君喻者，身分不同一般，耿照记得他姓稽，似是叫稽绍仁，所用之弓几与一同高，弓身非是竹木角材中夹铁脊，通体黑黝黝地回映着钝光，竟全是铁制，拿来当兵器也使得；若无两三百斤的膂力，等闲拉不动此弓。

    适君喻把稽、程二调至队末，用意不言自明。

    耿照暗叹一气，低道：“一会儿我找个机会，放倒那背大弓的稽绍仁，咱们骑马逃跑，最好引得程万里追来，再夺他的黄骠快马。

    ”符赤锦依偎在他怀里，咬唇娇娇一笑：“你拒绝那厮的提议，便是不让他起疑心、暗生提防么？”耿照拥得满怀温香，轻磨她白腻的颈背，笑道：“我的宝宝锦儿好聪明。

    ”符赤锦缩颈呵笑，娇躯乍软，腿心里温腻腻一润，魂儿都飞了，唯恐马上失态，慌忙夹紧腿根，着他臂上一拧，佯嗔道：“别来！这……这里不行。

    再说我是“拙荆”，木柴一根，典卫大太过谬赞，拙荆可担待不起。

    ”耿照为之失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心中柔忽动，双臂一紧，在她耳边道：“我不怕岳宸风。

    不……说不定见到他时，心里还是会怕的。

    我在芦苇滩边与他手时心中就很害怕。

    但就算是心里害怕，我也不怕面对岳宸风，总有一天要打倒他的。

    ”他贴着宝宝锦儿的面颊，飘动的鬓丝挠得他鼻尖有些痒。

    “我不能让你犯险，教你再落岳贼之手……连一丁点风险我都不敢冒。

    我们一定要逃，决计不能进城。

    ”符赤锦摇了摇。

    “我不怕。

    ”“我怕。

    ”耿照低声道：“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一定陪你回来诛杀岳贼。

    那厮也是血之躯，只消布置停当，一定能杀死他！我会让你亲手刺他最后一刀，再平平安安带你离开。

    不必为此赌命，岳宸风的死活，与你的生无涉。

    ”符赤锦娇躯一颤，突然没了言语。

    耿照环着她见不着，正要贴颊细看，忽听符赤锦低道：“我想……想亲眼瞧瞧那厮的伤势。

    一有机会，便一刀杀了他！”声如碎珠迸玉，切齿之至，可见决心。

    耿照听得大，还未加劝，她又续道：“你莫以为我昏了存心送死，我不傻，莫说死得毫无价值，光是落岳宸风手里，绝非是“生不如死”四字而已。

    你可知，岳宸风有多惧怕那？”下颔微抬，遥指前队里的驴车。

    这点耿照也觉怪。

    本以为镇东将军慕容柔是勇武英、疾风怒涛似的物，如太祖武皇帝、虎帅韩凡，身负绝世武功，所到之处甲罗列，刀兵簇拥，才能压服猛虎般的岳宸风。

    谁知废驿中一见，竟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容，看来连迟凤钧都比他身子强健，饱满得多。

    抚司大若然镇不住岳宸风，慕容柔却又是凭什么？以他身边军士武的能为，一百个慕容柔都教岳宸风给杀了，说岳宸风是忍耐图谋，勉强有些道理，“惧怕”云云委实太过，难以让信服。

    “不，不是图谋忍耐，他是打自内心地畏服那。

    ”符赤锦轻道：“这点连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据我侧面观察，岳宸风超乎想象地畏惧着他，他是真的尽心竭力为镇东将军办事，如犬狗讨好主。

    如非万不得已，他决计不敢不来。

    ”“你的意思是……”“他必定伤得很重。

    谁能伤他？怎能伤他？又将他伤得如何……这些，难道你不好么？”她斜颈嫣然，微勾的嘴角抿着一抹淘气：“有镇东将军在场，岳宸风乖得猫儿也似，这是虎的大好机会。

    他决计不敢教慕容柔知晓五帝窟之事，我若突然现身驿馆，且看是谁吓得魂飞魄散！”耿照迟疑起来。

    “万一……”“没有万一。

    便有万一，也坏不过现在。

    ”符赤锦怡然笑道：“你道那程万里平白无故，嘛换马给你？我幼时在红岛有匹小马，也是西北名种，我爹请了位驯马西席，不管小马跑出多远，一声长哨，它便即回，哆嗦都不多打一下。

    此乃“请君瓮”之计。

    慕容柔不但没理由对付你，说不定还有些喜欢你；岳宸风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能与将军之意相抵触，那只好让将军自己，把矛指向你啦。

    ”耿照登时恍然大悟。

    他自报了家门姓字，就算顺利逃跑，除非此生再也不归流影城治下，否则镇东将军一纸公文快马递去，随时都能将他提回，逃跑乃是天下至愚之举。

    现时他对将军夫有恩，以谗言谤之，恐怕被慕容柔看穿，若是耿照自己中途逃跑，以将军之多疑，便有机会能颠倒黑白，反客为主。

    大队甫动，不曾与通过消息，岳宸风也不可能预见今晚诸事，此计必是出自适君喻。

    耿照喃喃道：“我见他豪迈磊落、指挥若定，端是青年英杰，不想却如此工于心计！”符赤锦笑道：“是我家夫君心如朗月，一片光明，猜不透小心机，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等卑鄙下流的心思，就给“拙荆”好啦！”他被逗笑了，搂了搂怀中玉，感叹道：“宝宝锦儿，你真是聪明。

    若没你在，我险险中了他算计。

    ”符赤锦双颊晕红，心里甜丝丝的十分受用，故意板起面孔，轻拧他手臂，咬牙狠道：“知道就好！你要再说拙荆什么的，下回家问：“哎呀，耿大如此英明武英雄了得，是你什么哪？”我便回答：“没什么没什么，家中贱夫而已。

    ”听见了没？”耿照“噗哧！”失笑，背脊弓如活虾，抖得差点从马背滚下，兀自咬牙忍耐。

    符赤锦自己亦“咭”的一声，连忙双手掩，雪绵似的温软娇躯倚着他厚实的胸膛不住轻颤，两贴面并，远望便似一对新婚的小夫妻，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再也自然不过。

    驴车上的沈素云远远望见，不禁幽幽叹了气，放落布帘，垂首不语。

    慕容柔缩在车厢一角，环着厚重的貂裘，正自闭目养。

    两自上车以来莫说谈，就连目光也未曾稍对；前后，均是一般的冷淡疏离。

    穿云直卫护着车辆抵达越浦城下，适君喻持了将军手谕，唤醒城将开门。

    那值的军官一见镇东将军的朱印，吓得差点晕死过去，慌忙开门放行，只差没伏地送远。

    其时夜已沉，经过整天的折腾，慕容柔面上难掩倦色，骑队径往驿馆驰去。

    驿馆的乌漆大门映眼帘时，耿照这才有了“重虎”之感--无论真伤或伪诈，岳宸风就在此间，到得此际，已是无路回。

    符赤锦的掌心沁出薄汗，蓦地小手一紧，原来是被耿照的手掌所覆，她倚着他结实的胸膛，任由马匹缓步载；身后咿的一声牙酸漫响，厚重的乌漆木门重又闭起，漆黑一片。

    车马一驿馆，适君喻便派稽绍仁领一队接管前后门户，划出将军起居范围，撤去原有的婢仆侍卫，全由穿云直卫取代；有擅禁区者，不问身分一律格杀。

    毕竟镇东将军遭刺客埋伏，此事非同小可。

    穿云直的卫士数不多，无法涵盖迭屋重院的偌大馆区，居中的明间大堂既是接见宾客的主要场合，自须优先划卫禁，慕容柔与沈素云夫和衣于堂内稍事歇息，以便集中力保护。

    程万里率一队武装卫士，领着瑟香、姚嬷至后进整理厢房，沿途所经处亦留把守，堪称滴水不漏。

    耿照见适君喻调度井然，手下办事利落，不禁大感佩服：“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岳宸风那厮一介布衣，不涉军旅，看来这适君喻的戎事之师，竟是镇东将军慕容柔。

    ”适君喻命取出自携的粮食酒水，均是饭、脯一类，呈上慕容柔夫。

    “将军，此际夜，难以外出采买新鲜的菜蔬，埋锅造饭，请二位先以粮果腹。

    馆内的食物并不安全，君喻认为还是莫食用为好。

    ”慕容柔点道：“你考虑得极是。

    ”随手撕了一条盐腌的送中细嚼，和水徐徐咽下，看似半点食欲也无，仍勉力吃喝，只是不动酒囊。

    沈素云见盛着食物酒水的木盘端至眼前，低道：“我不饿。

    ”靠着椅背垂敛弯睫，娇靥写满了旅途风霜，体力已至极限。

    耿照“夫”是将军的座上嘉宾，自也分到了食水做为款待。

    耿照正斟酌着出言婉拒，腹中却“呱--”的一声枵鸣起来，才想起自己整未食。

    沈素云被逗得噗哧一声，都来了，慕容柔亦微微一笑，淡然道：“两位请用，不必客气。

    ”符赤锦美眸滴溜溜一转，笑吟吟地福了半幅，垂颈道：“多谢将军。

    ”从盘中撕下脯与耿照分食，正是慕容柔取剩的那一块。

    耿照恍然：“就算岳宸风亲来，也不敢对镇东将军下毒。

    ”接过，又取慕容柔用过的水囊斟了满杯，与符赤锦一同享用。

    须臾间，那将军的贴身刀卫任宣扶刀而，躬身禀道：“大，岳老师求见。

    ”李远之搀着漆雕利仁起身，适君喻也迎了出去。

    耿照与符赤锦闻言一震，四目相望：“来了！”不由全身紧绷。

    慕容柔拈袖轻挥，抬颔道：“快请。

    ”一振襕袍，霍然起身。

    将军离座，耿、符二也跟着站起来，手掌握，汗触既湿又冷。

    全场只有沈素云一端坐不动，这会儿倒是向从招了招手，从木盘中取了小片脯，又饮了杯清水，远较前度健旺。

    门外泼啦一声，乌翼般的黑氅鼓风猎猎，一条魁伟的影子跨高槛，瞬间仿佛厅外炬焰皆绝，不知是被昂藏挺拔的身形所阻，抑或被黑霾似的绒氅吞噬。

    眼前乍黑的错觉不过一霎，岳宸风进得厅来，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有失远迎，请将军恕罪！”声音宏亮，震得众气血翻腾，哪有半点受伤的模样？耿照与符赤锦换眼色，面上俱是一白：“莫非……这是陷阱？”反手按住术刀，以防岳宸风起伤，绷至极限。

    “起来罢。

    ”慕容柔细细打量了几眼，径自坐下。

    “听说岳老师身子不适，我瞧不像啊！”岳宸风自行起身，似乎不觉尴尬，旁亦习以为常。

    他虎目一睨，光自耿、符二面上扫过，诧异不过转瞬之间，嘴角旋即绽出一抹狠笑，抱拳向慕容柔禀报：“属下前巡城之际，遭遇一名江湖异袭击，受了点伤，现已无甚大碍。

    多谢将军关怀。

    ”慕容柔似是饶富兴致，俯身道：“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伤到岳老师？”岳宸风道：“天下之大，异士所在多有。

    我也不知那是何来历，一时不察遭受暗算，这才吃了亏。

    ”慕容柔点点，淡然道：“坐罢。

    我在城外遭遇刺客，岳老师亦同时受到袭击，看来这幕后之也算有心了。

    幸有流影城耿典卫夫相助，此番才能脱险。

    ”岳宸风坐到耿、符对面，虎目迸光，微笑道：“典卫大上回在流影城出手帮助岳某，今又救了敝上，与将军府真是有缘。

    这位……便是耿夫么？”耿照淡然道：“岳老师客气。

    这位正是内。

    ”岳宸风笑道：“果真是郎才貌啊！耿大艳福不浅，岳某好生羡慕。

    ”阶台之上，沈素云闻言蹙眉，投来责备的视线，似怪他出言无状，好生无礼。

    岳宸风淡淡一笑，拱手道：“属下是江湖粗，言语不当处，还请夫海涵。

    ”沈素云面无笑容，平平道：“不怪岳老师。

    但耿夫于我有救命之恩，耿大亦有官职皇命在身，岳老师说话时，可得谨慎些。

    ”“属下明白。

    ”慕容柔忽道：“任宣，今遇袭之事，你且与岳老师说一说。

    ”年轻的刀卫俯首道：“属下遵命。

    ”便将遭天罗香、集恶道围困，又遇鬼先生率黑衣刺客偷袭之事说了。

    这段适君喻也是一回听到，慕容柔让任宣公开说明的用意，自也是为了让他知晓。

    果然适君喻听完，眼角余光不由得瞟向岳宸风，虽只一瞬，却逃不过镇东将军的锐利鹰眼。

    慕容柔摩挲着光滑的枣木扶手，般姣好的弯睫低垂，淡然道：“七玄外道不惜犯险，率众包围本将军，只为索要妖刀赤眼。

    我心中甚疑：那赤眼刀应该在我手里么？”岳宸风不慌不忙，起身拱手。

    “启禀将军，赤眼偶为属下所得，正要献给将军。

    贼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