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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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隐于暗处，无时无刻不窥视着天佛血的邪恶之眼，此刻便活生生站在两面前，可说是毫无特征的背影散发着令难以正视的强大威压。

    斗室之内，韩雪色端坐在铺了绸巾的桌畔，四从出手到倒地的短短片刻，尚不容他站起身来。

    “尊驾若是为此而来，大可不必动手伤。

    ”年轻的宫之主扬了扬手里的银纹织带，色于一霎间恢复从容，淡淡笑道：“我方才说过了，此乃身外之物，于我如浮云。

    ”房外耿、风二拄刀撑起，急唤：“不可！”谁知那动也不动，颈颔轻转，露出覆面巾的一双眼瞳投向韩雪色身后，眸中笑意忽露，令遍体生寒。

    韩雪色面色大变，横眉切齿：“你敢--”泼喇一声劲风袭体，黑衣已穿过身畔，沐、聂二少双双跌出，落地时贯体真力犹在，筋脉闭锁，竟连出言开声的余裕也无。

    韩雪色身无内力，被来扯得滴溜溜一转，眼看便要旋飞出去。

    “韩兄！”窗外耿照瞧得急切，鼓劲一冲，肌肤表面都沁出血来，终于突脉中禁制，纵身扑去；就在同一时间，韩雪色突然出手，刚猛的“天仗风雷掌”宛若铁壁轰坍、雷车奔轨，近距离击中那的腹胁要害！自不速之客现身，这是五之中唯一沾上来的一击，而且是扎扎实实以己之蓄强，正中敌之暗弱，屋外聂雨色、风篁等不由得大振，奋力拄起。

    岂料黑衣未被天仗掌轰飞，韩雪色双掌打在他身上，竟似扎纸灯笼撞正山岩，劲道悉数反馈，“喀、喀”两声脆响，肩肘关节俱被震脱，魁梧的身躯拔地而起，窗旋出，恰被扑上来的耿照接个正着。

    黑衣指影一摇，薄锐的劲风“嗤！”穿垂帘，眼看榻里的阿妍姑娘便要香消玉殒。

    “……娘娘！”耿照眦目欲裂，可惜救之不及，忽听“叮”的一声清脆劲响，指风似是撞到了什么极坚极硬的物事。

    那目光骤寒，双掌隔空一分，织锦垂帘“泼喇！”骤扬，赫见榻前竖着一堵底色乌沉、表面却如水磨铜镜般光可鉴的钢墙壁，居间一枚钱眼大小的孔，如尖锥所凿，哪里有什么姿容高贵的绝色美？聂雨色扬声道：“老四！”匍匐至墙角的沐云色扳下第二道机簧，外墙忽翻出一道暗门，一抹婀娜丽影轻声娇呼，从甬道中翻了出来，正是阿妍姑娘。

    这幢小院本是风云峡设于越浦的暗桩，寝居设有逃生机关，一遇外敌侵袭，立时放下榻前近半寸厚的钢护墙抵挡攻势，再从榻里的活门逃生。

    沐云色寄居映月舰时数度前来，早检查过机括，上油保养，才得如此无声无息。

    这下房里六全到了外，黑衣怪客身形微晃，耿照尚不及看清，残影已掠至槛上，门框里却仿佛凭空竖起一道高墙，那的身影重新凝成实体，落地还形，伸指嗤嗤几下，削断桌椅几凳，他却仿佛看不见、听不着，侧耳站在空的房里，如五里雾中，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莫名的寒意卷地而出，大片灰翳笼罩着檐下廊间，以聂雨色的手掌为界，他身前的一切似乎变得朦胧不清，异样的幽冷漫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连屋外的们都不禁为之悚栗。

    这样的感觉耿照非常熟悉。

    风篁也是。

    门坎之外，聂雨色单膝跪地，一掌按在绘满地面的朱砂符箓间，应势发动的门阵法，连武功强绝、骇听闻的黑衣怪客也无法脱出。

    风篁到得这时，才真正佩服起这阳怪气的黑衣小个子来，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姓聂的，你这手帅得很哪！快发动那什么九龙齐飞的咒杀阵，现在里既无鳞族也没毛族啦，将那厮成脓血！”聂雨色怪眼一翻，没好气道：“还用你来说？我连催动了几次，偏生他就是没化成一滩脓血，要不放你进去问问？”风篁听得一愣，目光转向沐云色。

    沐四公子比起他二师兄来，到底是个老实，尴尬地笑了笑：“《绝殄经》的方术……这个……博大，本宫目前也还在钻研，来必有斩获。

    ”那就是“今不行”的意思了。

    风篁叹了气，想起那如鬼如魅的身手，心有余悸，回顾耿照道：“我师兄说要夺那物事的，约莫便是这厮。

    他连阿妍姑娘也想害，所图必定惊。

    单打独斗咱们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并肩子齐上胜算也不大，幸有阵能困，老弟回领来镇东将军的铁甲大军，几百几千的锁了他回去，自能廓清谋，安民保境。

    ”耿照为韩雪色接回脱臼的关节，韩雪色忍痛不哼一声，一能活动便将阿妍揽至身边，唯恐再失。

    那条碧鲮绡织带他始终攒在手里，撞镂窗时亦一并带出，并未落黑衣怪客之手，实是万幸。

    慕容柔的预感不幸成真。

    碧鲮绡带的主--皇后娘娘--不在栖凤馆，自会成为有心觊觎的目标，皇后与琉璃佛子、央土僧团，甚至天佛血的关系千丝万缕，耿照隐约觉得黑衣针对阿妍姑娘的举动非是偶然听闻、乘便为之，其中必有牵涉，点道：“正是如此。

    现今首要，便是速速护送阿妍姑娘及碧鲮绡至阿兰山，有谷城大营及金吾卫士保护，可免谋宵小觊觎。

    ”韩雪色见识过黑衣的手段，权衡轻重，首要便是阿妍的身安危，方才若只是拗不过佳软语央求，不得已而为，此际便是势在必行了。

    主意打定再不拖延，遥遥叫道：“老二！你这“八寒狱阵”能维持多久？”连唤几声，聂雨色无有回应，蓦地一颤，嘴角如瓶底裂罅，不住滴下鲜血。

    ”“二师兄！”沐云色大惊失色，飞身欲上前，聂雨色左臂一横，示意不可。

    屋里的黑衣一声长笑：“龙鳞今不在，鱼目混明珠！指剑宫没了应无用，居然沦落如斯，须赖这等方伎！”右手食、中二指一并，剑气纵横，随身子转动，竟将笼罩斗室的幽冷灰翳一片片“削”下来！耿照一次听他开，但觉嗓音苍凉低哑，似是年高，此外竟无其他可供辨记的特征，过耳即忘，难以追想。

    而聂雨色的况则十分不妙，仿佛用尽全身之力，才能勉强以手掌按住地面的绘记，屋中每一道剑气掠过，都仿佛在削落他的血，瘦小身躯不住痉挛抽搐。

    支撑不到片刻，聂雨色仰出血箭，身子向后弹开，堪堪被师弟接住。

    “快……快走！”他原本就苍白的俊美瘦脸似蜡一般浑无血色，死死咬住唇畔一缕殷红，表狰狞：“这厮……是行家，阵法……困他不住，快走！”用力推开沐云色，见众兀自愕然，怒道：“快出去！我在这院里布有七道连环迷阵，以血发动，该能再阻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到不了阿兰山，便是死路一条！还愣在这儿做甚？都给我滚出去！”第百零七折义无反顾，其逾千钧越浦城北，廿五间园。

    巍峨的黑瓦白墙映着蒙蒙亮的天光，仿佛向地平线的两端无尽绵延。

    墙里，浓树冠层层迭迭，反倒是五座最负盛名的五间高阁仍被最后一抹夜色所蔽，连朦胧的廓也难见得。

    越浦向来是个不夜之城。

    镇东将军进驻以前，此间夜市、酒楼等通宵达旦，往往要过了三更天才肯消停，城中居民大多晏起，廿五间园所在的封丘门北面一带，多是富的园林别墅，作息更较寻常百姓来得晚。

    今却是罕有的例外。

    五更天不到，廿五间园内便已是灯火通明，所有婢仆忙得不可开；要不多时，城尹大梁子同与流影城主独孤天威在大批随从簇拥下，浩浩开往北门，径朝阿兰山莲觉寺去。

    那捞什子“三乘论法大会”可不是为老百姓办的，只有受邀的王公贵族、豪门仕绅才能与会，上山朝觐的礼数与宫面圣没什么不同，一样是天未大亮，便赶至阿兰山下递名帖，待东海道臬台司衙门的按官衔爵位，一一唱名放行，再由戍警的金吾卫士导引场。

    还没到的，恁是高官厚爵、王公将相，都得乖乖在山脚下的野棚里待着，谁也大不过皇后娘娘。

    这对没资格接近阿兰山的平民百姓而言，未始不是件好事。

    大队马风风火火地出了城门，偌大的廿五间园周遭又恢复平静，连大门前翎羽冠、手持水火棍的四名城衙公都恢复平懒惫的模样，或坐或倚，拄着一边漆红一边漆黑的水火棍猛打瞌睡。

    其中一没甚睡意，正自无聊，见对面树下有个小摊子，一名黝黑粗壮的少年挑了竹筐担子，也不懂吆喝叫卖，戴着斗笠呆呆坐在树荫下，只是那竹筐里不知所贮何物，频频飘来热炭香，嗅得饥肠辘辘，满肚子枵鸣擂鼓。

    公冲他招招手，“喂，你！过来！”少年愣了愣，左右张望，听那公又喊几声，才知唤的是自己，赶紧挑了担子上前。

    他前后的竹筐里各有一只大瓮，其中一只瓮里装满烧红的木炭，浓厚的炭香一靠近，其余三名公鼻翼微歙，也接连醒过来。

    “我问你，你那炭炉里煨的什么？不老实代，老爷打你板子！”唤的那名官差故意板起脸，狠霸霸问。

    少年惊呆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另一名衙差看不过眼，用手肘顶了顶同僚，低道：“你没认出么？这摊是徐老的。

    ”那经他一说，不觉恍然。

    “徐老？你是说那个徐……他闺不是……”见同伴面色微变，想起“那件事”上是下过封令的，怕是自己无意间旧痂掀惹上麻烦，然而毕竟面子放不下，仍端起公门架子，瞠视少年：“你是徐老什么？”方才应的另一名官差面露不忿，咕哝道：“你管他是谁？赶远些便了，别给大伙儿找事！”那听同僚叨念，更加拉不下脸，伸手一拦，冷冷面道：“你别。

    爷爷呢，就弄清楚他是什么来！几天都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贼。

    ”少年吓坏了，哆嗦道：“官……官老爷！我……我不是贼！那徐……徐老病倒啦，说、说要钱治病，顶……顶了摊子给我。

    别的……别的我不知道！大老爷明鉴，大老爷明鉴！”那一听放了心，得意洋洋，回笑顾同僚：“是不是？我说嘛，徐老只一个水的闺，哪来的黑小子？哈哈哈哈。

    ”见同僚无言转，心中老大没趣，又问少年道：“喂，你顶了家的摊，还卖不卖豆腐脑儿？弄几碗给爷们儿尝一尝，滋味好的话，便准你在对面摆摊营生；要坏了爷爷的胃，打断你两条腿！”少年面色铁青，从后筐里取出瓦盅和一块薄薄的小铁片，揭开瓮盖，一温热饱满的豆香扑鼻而来。

    他以薄铁片利落地在瓮里刮了刮，斜斜抄起几抹云条膏似的雪白豆腐脑儿，往盅里一搁；前筐炭瓮就是现成的火炉，架上一只浅底铁镬，舀一勺用蘑、带牛骨熬成的高汤，加切细的木耳、榨菜、香芹末子，以冷水调匀的绿豆打卤，往盅里一浇，再搁点蒜汁红油绿葱珠，一碗鲜香扑鼻的牛豆腐脑儿便完成了。

    官差手一盅，那覆在豆腐脑儿上的，以绿豆、高汤及酱油打出来的卤芡橙红透亮，酱色酥莹如琥珀，匙羹舀落，那卤竟丝毫不泄，仍是盈盈润润地裹覆着豆腐脑儿，葱蒜香被滚烫的卤芡包着一蒸，与豆腐脑的香气、高汤里牛蘑的鲜甜层层迭迭，极富层次。

    为首的公尝了一，双目微亮，本欲赞声“好”；又觉才吃一便软了嘴，难免叫吴老七看不起，传将出去，以后还要做么？咳两声，哼道：“卤打得不错，但那是锅铲的工夫，学得快。

    你这豆腐脑儿比起摊子的原主，卤水未免太过，不如过去软滑细，又有苦味儿。

    徐老的豆腐脑儿是一绝啊，又香又滑又白又，同他那水灵的闺一般模样。

    ”气说不出的猥，其他二听得笑起来。

    先前与他斗那吴老七尝了一匙，蹙眉道：“是么？我倒觉得挺好。

    硬些饱嘴有弹，配上卤芡葱珠感十足，未必便输了。

    ”正往衣里掏着铜钱，却被为首的官差拦下：“吴老七，合着你同我劳有德上了，是不？你这是什么，给你家俩小子积德？”另外两也投以质疑的眼光。

    吴老七咂咂嘴没接，低将豆腐脑儿吃了个净。

    那官差劳有德压下了他，益发气焰高张，将残盅迭成一摞，见少年伸手来接，冷不防地手一松，“匡”的一响，四只瓦盅在少年脚边摔得碎。

    “你这豆腐脑儿烧得不坏，腿子便不打啦，先寄你身上。

    以后见爷们当差，先烧几碗孝敬，下回再让爷招你，我打烂你的摊儿！”明对少年说话，却有意无意瞟了吴老七一眼，笑意森冷。

    吴老七知他恼自己多，再纠缠也只是拖累少年受气而已，索视而不见，拄着水火棍打盹。

    “多……多谢老爷。

    ”劳有德哼笑。

    这小子不坏，比徐老识相多了。

    要是他乖乖把闺送府里，至于闹出命么？什么样的爹妈养什么样的崽，老的小的一般不识相。

    城尹公子也非不怜香惜玉，廿五间园里忒多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虽说不上光宗耀祖，起码吃好穿好，还能给家里捎银子，多少家抢着把儿送来，就怕公子爷看不上。

    你徐老什么玩意儿，装得忒清高！“瞧你年纪不大，”他搔搔下，怪有趣地打量少年。

    “本来是什么的？”少年不敢不答，起身在短衣上抹了抹手，低道：“回老爷，在铺里打杂。

    ”劳有德有些诧异。

    “屠夫的营生好挣钱哪，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