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如此凶，若能请出任大的快剑，不定一合之间便教慕容的爪牙伏诛。

    ”余子提出的代战选与“飞鸢下水”任逐流一比，尽皆失色，面色沉地闭上了嘴。

    慈惠还来不及得意，佛子已然开。

    “代战之我另有计较，只须确定教团的意向即可。

    各位，请。

    ”合什顶礼，竟教众先行离去。

    慈惠、行等还望来宣政院易主时能来东海“拓荒”，不敢违拗，鱼贯顶礼而出，比一群接连尾、踱返圈舍的绵羊还乖觉，片刻走得净净，只果天青着一张脸站立不动，佛子也不以为意。

    片刻，又有三自殿外而来，当先的是赤炼堂的四太保雷门鹤。

    随后，青锋照之主邵咸尊襕袍一振，负手跨过高槛；谈剑笏指挥着两名剑冢院生，将萧老台丞连竹椅一并抬，推殿中，躬身低道：“我在殿外候着，有事台丞叫一声便是。

    ”萧谏纸点了点，权作响应，并不言语。

    佛子唤请三前来，是在央土僧团开议以前，也就是说适才他与慈惠等僧众的对答，雷、萧等听得一清二楚。

    待谈剑笏退出大殿，佛子才自青石壁前转过身，也不理睬一旁兀自伫立不去的果天，美得妖异的面孔衬着殿内静谧幽碧的暗影，浑不似间之物。

    “有劳了。

    ”他低垂眉眼，合什道：“贫僧所求，谅必瞒不过三位。

    ”雷门鹤微微一笑，邵咸尊仍旧负手，萧老台丞则是睁着一双锐目直勾勾盯着他，自始至终都无意改变。

    佛子似不意外，自顾自道：“为救流民，第二场央土教团非胜不可，但我等皆是学问僧，不通武艺。

    此事既与三位休戚相关，贫僧恳请三位，为了山门外五万名流民的命，务必助贫僧一臂之力。

    ”说着双手合什，长揖到地。

    一声冷哼，竟是萧谏纸率先接。

    “适才佛子对央土僧威胁利诱，丑态毕露，也是为了五万流民的命？”老台丞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瘖哑，然而烈目焦炽，在绀青如夜的昏暗大殿内看来，宛若两道紫电剑芒，穿颅透目隐隐生疼，令难以视。

    琉璃佛子眉目未动，笑意娴雅。

    “老台丞言重了。

    出家不打诳语，贫僧也只是实话实说，谈不上威胁利诱。

    ”萧谏纸冷笑，灰白的剑眉一挑。

    “哪一部份是实？僧出仕、封荫东海，还是阁下将佩挂一品紫金鱼袋，立身朝堂，从此以国师之尊指点江山，弘法预政？”佛子从容回答道：“贫僧有旨。

    ”从襟里取出一封书柬，双手捧过。

    萧谏纸冷笑展读，越看脸色越沉，那迭数折的纸上不过寥寥数行潦笔迹，他却来来回回看了半天，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绽而不可得。

    邵、雷二站在一旁，居高临下，虽不能尽看纸上内容，从老台丞的一脸铁青，倒也不难想象写了些什么。

    邵咸尊站得稍远，却因老持信的角度之故，能清晰看见落款处并无花押，却有一方“御上行宝”的篆字朱印。

    邵咸尊乃书画篆刻的大行家，认出这枚“御上行宝”是当今天子的私章，莫说仿造，就连用了这四个字当作铭刻，都是抄家灭族的不赦之罪，等闲开不得玩笑。

    萧谏纸阅毕，将书柬还原，双手捧还，小心翼翼中透着一显而易见的隐忍，仿佛为了这种东西执臣下之礼是莫大的屈辱。

    “这种事，便在孝明一朝也不能发生，遑论先帝！”老咬牙轻道，似带着嚼碎镔铁般的痛烈。

    谁都知道他中的“先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武皇帝，与时的习惯不同。

    或许老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今天子既非孝明，也不是武烈。

    ”佛子轻声应着，并不特别张狂，反有一丝淡淡悲悯。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掉转椅，推送侧的双手因过于用力，看来竟有些颤，但恐怕不会有认为是衰朽抑或软弱。

    “辅国！”老台丞低咆着，谈剑笏一个箭步跨越高槛，见老长官面色不好看，相伴多年的直觉让他明白老只想尽速离开，一身官服的紫膛汉子二话不说，径抬起椅迈出大殿，转过门牖便不见踪影，余下轴轳声一路行远。

    佛子转向雷门鹤。

    “当今赤炼堂，是哪一位太保当家？”雷门鹤那生张熟魏、逢皆是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见佛子丝毫不介意气氛变僵，终是生意的脾盖过了满腔惊怒，勉强拱手：“正是区区，佛子明鉴。

    ”“此刻仍是？”佛子诧然。

    雷门鹤面色微变。

    “回佛子的话，此刻仍是。

    ”“那五万若杀上山来，有多少是你的仇？”雷门鹤笑：“肯定多过邵家主。

    佛子若没别的吩咐，小先告辞了。

    ”虽然满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礼数，长揖到地，待佛子颔首，才起身离去。

    邵咸尊始终未发一语，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开。

    佛子笑顾果天：“没别的啦，师兄不用留下了罢？”两遥遥相对，片刻果天才转过身，披着绣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没于刺亮的殿门外。

    琉璃佛子独自伫立于空无一的十方圆明殿，不知过了多久，才叹息一声，低向外走去，空旷的殿构间忽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一条高瘦的身影由难陀龙王的壁首后转出，嘎声笑道：“服！真不由得我不服。

    察觉我躲在屏风后没什么了得，察觉了却假作不知，还能若无其事走出去，这才叫做城府。

    看来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着实出了些厉害物。

    ”佛子回，但见眼前之瘪黝黑，双掌笼在袖里，高大的身形裹着华服，犹如骨架蒙皮，看来与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没什么两样；两只凹陷的眼睛覆着灰白的浊翳，显而易见的目残并未使感到同，只觉妖氛，如遇鬼怪。

    “阁下是……”“欸！你该说“你这时出现在此，意欲何为”才是。

    到了这份上，假装不认识就太伤啦。

    ”华服瞽叟耸肩怪笑。

    “你现下说话的气，与先前截然不同，简直就像两个。

    可惜这厉害的小把戏骗得了明眼，骗不过瞎子。

    啧啧啧，你露馅啦，知道不？”佛子终于选择了沉默。

    他一向务实，虽偶而扮演狂或赌徒过过瘾，但大部分的时候都相当冷静。

    佛子明白时间不多，过目不忘的本领再一次发挥作用，在脑海里飞快翻阅与盲眼老者相关或无关的片段，想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盲眼老者似把他的安静当成了屈从，得意笑道：“方才你煽动那三的手法着实彩，看得我差点鼓掌叫好。

    不过想想也是，煽动、左右他，一向都是阁下的拿手好戏。

    ”这“思见身中”的异能不但能使他过目不忘、任意调用脑海中的记忆，还能够一心多用。

    青年僧一边追索记忆，进行极其繁复的对照检查，耳中一边听着老者调侃，分毫不差地接：“我怎煽动了萧老台丞？阁下目睹全程，当见萧老台丞怒气腾腾，拂袖而去。

    况且，望一名瘫痈长者出战，不如认输算了。

    ”盲眼老者笑道：“萧谏纸自来是独孤阀的忠犬，以他的才具，非为白马王朝的安泰，真要放手一搏，凤翥未必是他的对手。

    老萧失势多年，甘于黄纸堆里做学问，代表旧犹在，事事都为顾全大局。

    容忍慕容、容忍任家，容忍平望都里的小皇帝，是一样的意思。

    “那张烂纸上不管写了啥，都够他失望透顶。

    一旦不忍了，决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觉得老萧是想留下难民呢，还是放他们烂死在荒野之中？他瘫了不能打，剑冢的二把手谈剑笏可不是省油的灯，“熔兵手”之前，不世兵也要忌惮三分，赢面不小。

    ”佛子不置可否，又道：“雷门鹤呢？我可没给他好脸色。

    ”老者嘿嘿两声。

    “瞒者瞒不识。

    风火连环坞烧毁后，越浦城中都说“四爷做龙”，咸以为多年的派系倾轧至此落幕，大权复位于一尊，你劈却问“如今是哪一位太保当家”，暗示他的大位还未坐稳，选错输诚的对象，朝廷秋后算账，你赤炼堂一个跑不掉。

    “这句话的背后，还有更一层的含意。

    当夜雷奋开悍猛绝伦，你我记忆犹新，这厮若便未死，必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指不定也来到了现场。

    若埋伏在雷门鹤身边的大太保眼线，将佛子之言带给雷奋开，那么莲台第二决，便是大太保一派逆转形势的枢纽。

    “只消“铁掌扫六合”打趴镇东将军的代表，朝廷便是雷奋开最强的后盾，任凭四太保掌握多少帮内势力，也要俯首低。

    雷门鹤要想通这条“釜底抽薪”之计的厉害处，就算雷奋开真死了，也当极力争取表现的机会。

    两面开锋，正反皆宜，端的是妙计！”老者说得沫横飞，语气忽一转，低笑道：“不过你和那姓邵的贼小子一句话也没说上，怎知此堪用？我听说当年狐异门被正道围剿，此亦出了大力，莫不是仇相见，分外……嘿嘿。

    ”你把狐异门看得太简单了，老东西。

    复仇这道菜，放凉了才更美味。

    佛子在心中将所有画面反复比对，终于确定老是靠声音认出自己，非是计划出现纰漏；只消将他灭，秘密便无虞泄漏。

    虽然损失这枚棋子，对后续的工作多少有些影响，但他比对记忆的同时也完成另一套无有此獠的新蓝本，照样能完成任务。

    “老实说三之中，我对他最没把握。

    ”他难得地露齿一笑，动作虽轻佻，语声仍是一派庄严温煦，闭上眼睛聆听，丝毫不觉有异。

    “不过我想，一个能持续行善二十年，从不间断，如非对“善”有异于常的执着，便是沽名钓誉到了极处，图谋必。

    无论哪个，都不该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老哈哈大笑，一挥袍袖，“铿啷”一阵沉重的磨转异响，竟将青石屏风“转”了过来。

    原来雕着难陀龙首的三面屏风，非如其后十几块般、嵌夹于莲花底座，而是贯通中心，设以活动的轴轳。

    屏风虽重，拜巧的轴承所赐，毋须合数之力才能抬起掉，任何皆可轻易转过，露出背面的石刻。

    那是一颗。

    接在龙身之上的，是一枚须发怒张、眦目如电的成年男子之首，拏风吸云威赫赫，令肃然起敬。

    此非难陀龙王在佛典里的形象，而是东海自古以来所信仰的鳞族之首，龙应烛。

    “这张脸切成了三等分，转至背面时左右倒反，看不出原有的图案，非要一一转正，才能拼出应烛的雕来。

    为在央土皇权下崇祀龙，这帮东海土当真是挖空了心思，什么玩意儿也弄得出。

    ”瞽叟笑得露出参差尖牙，恻恻道：“连都有不同的面目，何况是？你要是真动手杀了我，会后悔莫及的。

    我专程前来，是为卖你个好东西。

    ”佛子对老了如指掌，真要动手，三招之内必能取命--当然是在出其不意的况下。

    如今打惊蛇，再想无声无息地除掉这个麻烦，怕要花费不少功夫。

    俊美的青年僧决定暂抑杀心，寻求其他的解决之道。

    “你想卖我什么？”“平安符。

    ”老的笑容猥崽邪祟，似欲挑起他的浮躁。

    他稳稳应对，连方才不经意泄漏的一丝轻率都消失无踪，仿佛就真的只是“琉璃佛子”而已，别无其他。

    “什么平安符？”其实他知道是什么。

    将符箓烧成灰，混合雄黄、没药等香料贮于绣囊，授与信众，以趋吉避凶，也有嫌麻烦直接装折好的符纸的。

    只有在佛荒之地东海，寺院才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在京师平望，画符驱鬼一贯是牛鼻子臭道士的勾当。

    “保平安用。

    祛邪挡灾，逢凶化吉。

    ”老者笑得讳莫如，令打从心里发毛：“万不幸佛子输掉了第二场，这只平安符便能发挥作用了。

    不知佛子愿买否？”第百十四折九诀三易，起手无回谈剑笏来东海很多年了，甚至在这片土地葬下结褵多年的发妻。

    他的妻子卢氏是西北牧户出身，那可是比黄沙走马的西山道更荒凉也更冷的地方，姑娘家的脸蛋总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贝齿如岩盐一般白，笑起来分外甜美。

    卢氏以族号为姓，本该作“莫芦”。

    这是外族的姓氏，莫芦部不用央土文字，谈剑笏只知其音，连写都写不出。

    吏部给督作院的官眷造名籍册，经办的胥吏大笔一挥，自作主张改成“卢”，莫芦氏自此成了卢氏。

    谈大脾甚好，独在这事上不肯罢休，不顾同僚劝阻，硬要吏部司改正，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动怒，信手一掌，打塌了司部屋墙，一屋子的官儿吓得滚尿流，可名籍哪有说改就改的？最后署丞夫依旧姓“卢”，谈大却从此留下了黑底。

    他较前晚了几年才补上军器少监，甚至外放东海，多少同这事脱不了系。

    谈夫的小名叫兰兰，生得高大马，脸皮子却薄，易羞笑，面上老飞着两团彤云，比擦胭脂还惹眼。

    好在谈大木讷，换个嘴贫的，能生生羞死她。

    生拘谨的谈大很少叫妻子的名儿，甚至没怎么称呼过她，反正一直以来也就俩，屋里都知道是同谁说话。

    有一天谈大自公署返家，推门见妻子枕着臂儿卧着榻，蓬松的云鬓拂着红扑扑的脸颊，只有这点跟少时一模一样；镂空的窗格筛过晚霞，在她身上散满了黄莹莹的图样，像极了来东海后她最的金银花。

    后院边上，待洗的衣物犹浸，盆里泡开的皂碱又沉了底，厚厚的一层豆渣也似，渐与清水分离。

    他不忍心把妻子唤起，轻手轻脚内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