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都没能使到，被攻得磕撞歪倒，两臂大开。

    中年文士修长的指掌一次比一次近要害，将他的防御支解得零星碎，耿照浑如手袋傀儡，又似烂纸鸢，被对手逆风舞弄，不旋踵便要飞卷离地，扯得四分五裂。

    疯狂的流民自二身畔窜过，宛若失控的黑，分别涌向三座高台的。

    台里的权贵危如俎上之，哭泣嘶喊、僵仆含呓者皆有之，一片终末景象。

    谈剑笏半步也不敢稍离台丞，见两名院生面色发青，低喝：“台丞安危，俱系我等！岂容恓惶？”二如梦初醒，不由振奋，解剑在手，面上流露视死如归的决心。

    谈剑笏略微宽怀，回对萧谏纸道：“少时流民攻上来，我保护台丞突围。

    ”老面色铁青，俯首凝视场中，并未接，握着椅扶手的指背绷出青节，几将坚如铁石的紫檀捏崩。

    经年随侧的副台丞从没在一天之内，接连目睹老发怒，已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比起场中窜的流民，此事更令谈剑笏束手，又不得不请示，以免场面一，欲问无从，只得硬着皮重复了几次。

    “……流民不会攻上来的。

    ”萧谏纸回过，冷哼一声：“慕容柔都不怕，我们有甚好怕？这般丑态，把剑收起来！”末两句却是对院生所说，疾厉的语声胜似千军万马，两吓了一跳，手忙脚地收起佩剑，不敢吱声。

    台上混的场面被他这么一喝，众不由怔立，各自转，几百道目光齐齐至，见发话的是埋皇剑冢的萧老台丞，老的态从容冷淡，锋锐的眸光足以睥睨当世，莫名涌起一阵心安，顿时静肃下来。

    那句“慕容柔都不怕”，是左右都听清的，自也包括不远处的慕容柔本。

    不少权贵回过来，禁不住好事之心，偷拿眼角来瞟，但见容颜苍白、弱如细柳的镇东将军端坐如常，般姣好的嘴角抿着笑，果无一丝惧意。

    众如吃了定心丸，暗忖：“慕容柔何等样！岂能屈死在阿兰山上？今定能化险为夷。

    ”法会行前，多少达官贵想尽办法不与他共席，唯恐盛会上如坐针毡，未免扫兴，此际却幸与镇东将军同在一层。

    有此坐镇，不啻于阎王宴前讨了碗闭门羹，还有大半辈子的时间慢慢品尝，不用急着重六道，转世回。

    相形之下，在莲台第一决时跋扈嚣狂、不可一世的镇南将军蒲宝早已缩在一处，被带来的南陵武士团团围住，连身形都瞧不真切，少了他与独孤天威一搭一唱，更是令绷紧心，无半刻弛缓。

    镇南将军府的典卫段瑕英换了副新刀，寸步不离地守在蒲宝身畔。

    虽隔幢幢影，她姣好的身段被黑绸劲装裹出傲曲线，毕竟难以尽掩，独孤天威瞇着一双溜溜贼眼，不停往隙间搜寻那一抹金绣乌润的玲珑浮凸，中啧啧，毫不把流民一事放心上。

    萧谏纸锐目一扫，容色倏冷，屈指轻叩扶手，面上瞧不出喜怒。

    谈剑笏见他又恢复平那冷淡宁定的气，略微宽心，终于能分观视场中战斗，瞧得片刻，不禁脱：“听闻邵家主自创的“归理截气手”乃是一门内家绝学，不想也有如此刁钻的路数。

    ”他的熔兵手以火劲著称，江湖上咸以为招式非其所长，殊不知副台丞浸此功逾三十载，拳脚造诣非比寻常，故有此叹。

    萧谏纸不稍移目，淡然道：“这路“不动心掌”才是青锋照的嫡传正宗，昔年青锋照掌门“天工昭邈”植雅章倚之成名，号称“天下慢掌第一”。

    青锋照以铸炼行文章事，合文武两道于一炉，重的是陶、冶二字。

    这般着意进取，反失其意，看似凌厉刁钻，可有撂倒了谁？”谈剑笏是拳掌的大行家，一点就通：“是了，这路掌法似应使得慢些，攻敌三分、自留七分，待掌劲渐敌，与对手内息混于一同，则敌势尽殻中矣！邵家主这般使法，直将掌法当作了擒拿，一时或可以劲伤，终究不能长久。

    ”然而他自来东海，只知青锋照是邵家基业、邵咸尊乃邵家的家主，不惟不动心掌前所未闻，“天工昭邈植雅章”七字也是一回听说，赧然道：“原来非是归理截气手。

    是我孤陋寡闻了。

    ”“本来便没有的物事，有甚好“闻”的？”萧谏纸冷哼。

    “隐去招式套路，只余发劲手法，就算自创一门武学了，忒也便宜！青锋照四十五代起算，“风、雅、咸、韶”的字辈排行，如今安在？”谈剑笏对东海旧事不甚娴熟，忖道：“原来青锋照非是邵家祖业，从前也有掌门的。

    以邵家主的品，断不致剽窃先遗惠，他一身武艺得自青锋照，路数不免有近似处，归理截气手脱胎自不动心掌，彼此之间一脉相承，也没甚怪。

    ”须知江湖成名武学，无不是千锤百炼，要增减一招半式亦属不易，何况是无中生有，自行创制？合师徒数代之心血，将门派武功增益修补、去芜存菁，甚至换个响亮名，这是有的；冒称前的武功为自创，形同欺师灭祖，乃是武林大忌，一旦教知晓，黑白两道同声谴责，无有例外。

    邵咸尊最惜羽毛，料想不致做出这等胡涂事来。

    想归想，见老台丞一脸冷蔑，谈剑笏唯恐惹他发怒，这念只敢放心里，嘴上是万万不说的；余光一掠，不由惊呼：“不好！”原来耿、邵二激斗之际，流民已汇至三座高台的，台底百姓如水灌蚁，四散惊呼。

    流民便无伤本心，亦不免被此起彼落的惊叫撩动，睁着一双血红赤目，恍若逐兔饿犬，不由自主地朝逃命的百姓扑去；每每按倒在地，张便往颈侧咬去，咬得血模糊、浑身抽搐，至声息渐不可再闻，兀自撕嚼不停，状极骇。

    “将军！”谈剑笏眦目欲裂，半身探出尚不自知，倏尔回：“请救百姓！”慕容柔色如常，摇道：“顾不上了。

    少时若陷危，我连流民也杀。

    他们亦是朝廷百姓，难道副台丞也要阻我？”谈剑笏语塞。

    幸存的百姓退到台底，见巡检营健卒白刃出鞘，将楼梯堵得严实，竟是难越雷池一步，哭叫：“军爷救命！”罗烨的手下奉令一步也不许退，盯紧了墙之后的流民，喝道：“去去去！再往前来，休怪刀不长眼！”无奈涌至，一层压过一层，前收势不住，接连扑上刃尖，巡检营的弟兄作势欲砍，仍不能止，反被推搪着退上几阶。

    百姓踩着往上冲，看台禁不住推挤，竟微微晃动起来，发出令牙酸的咿呀长响。

    慕容柔凤目微睨，不顾满台惊呼，厉声道：“罗烨！”年轻的队长手一招，身畔亲兵打起旗号，对面高台顶上一阵飕响，黑压压的箭幕缓缓拉上半空，突然加速飞落，挟着狰狞的空声，“笃！”在地上钉成一排，有的流民身中数箭，钉如刺猬一般，也有手脚被羽箭穿、不住翻滚哀嚎的。

    几乎同时，罗烨本队也依令放弦，倒了对面看台的流民百姓，无论是扑或逃命的，俱都倒成一片；军令未止，鼓声一落旗号扬起，第二波箭雨又至，倒下更多，原本还在呻吟辗转的却没了动静。

    流民虽疯狂，毕竟还有求生本能，至此不敢再进，左右两路遂舍了高台，往广场中央聚拢。

    而残存的士绅们亦无选择，只得跟着退向莲台，一路上狼吃羊的惨剧仍然持续不休，只不过迫于利箭命，双双换了个流窜的方向。

    怵目心惊的场面，击溃了台上诸多养尊处优的权贵。

    有涕泪横流，兀自瞠目抱、惶惶无语；有哭笑难禁，浑身剧颤不休。

    沈素云昏了又醒，醒了又晕，到最后连惊骇似都麻木，泪水却难以自禁，颤着樱唇回顾夫婿，哀凄道：“不能……不能救救他们么？”慕容柔木然摇。

    “这就是战争，无所谓救与不救。

    每所图，不过求存而已。

    ”“为……为什么要这样？”沈素云哽咽道：“弄出这些事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好多……好多死了呀！呜呜呜……”“因为愚昧。

    没有真正目睹牺牲，野心家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出谋划策时所想象的鲜血，远不如实见时殷红。

    ”慕容柔俯视场中血腥，色淡漠，低声道：“但愿他们现在看见了。

    今生，只要见过真正的修罗场，便不会想再看一次。

    ”◇◇◇莲台周围，除了激斗中的耿、邵二之外，仍有几处流民无法冲的小圈子，宛若黑流里的小小孤岛。

    李寒阳护着朱五与虔无咎，巨剑所指，无可近一丈之内。

    他远远望见台底的僵持，心知必伤命，若是孤身一，三两个起落间便能掠至，出手排纷解斗；无奈带着两小，多有顾忌，行动略一担搁，镇东将军竟下令放箭，转眼间死伤枕藉，不忍卒睹。

    “……竟对百姓出手，慕容柔也被到了！”心念一动，反手将鼎天钧回背上。

    流民们见他收了兵器，复又围至，李寒阳双手一分，雄浑内劲之所至，不啻挥开两柄巨剑，扫得流民东倒西歪，一一倒飞出去，背脊着地余势不止，“唰”的一声滑出丈余，在场中留下一道道四面散开的痕迹，宛若拖犁。

    两小从未遇过这等流血吃的场面，脸色煞白，朱五见李寒阳收了鼎天钧剑，周围形势似更凶险，却不由自主松了气，莫名感到心安：“李大侠的剑如此锋锐，随便一挥，不免多伤命。

    还是收了为好。

    ”见台底血染黄沙，满羽箭的尸体扭曲横陈，益发感谢李寒阳手，阻了自己杀廿五间园。

    杀和杀猪果然不一样。

    “我若杀了几个……不，哪怕是杀伤一名无辜之，此生再难心安。

    世上怎能有这么多恣意逞凶的歹！他们夜里，怎能睡得心安理得？”李寒阳并未察觉少年的心思，甩开数名流民，见不远处有百姓逃窜呼救，便欲搭救，回见朱五发怔，蹙眉道：“战阵凶险，不可分心！跟紧我！”袍襕一振，从鞘袎中解下一柄连鞘匕首扔给他。

    “此匕锋利，出鞘后须以匕尖向前，莫近自身。

    ”见他面露犹豫，心念一动：“这孩子总是念着旁，实是难得。

    ”容色稍霁，温颜道：“若不欲伤命，少用击刺，以白刃吓便了。

    ”朱五屠户出身，算是用刀的老手了，明白刀难免伤的道理，沉吟之间，匕首已被无咎劈手夺过。

    无咎比朱五矮了大半个不止，这一抢却快如闪电，朱五掌间倏凉，待惊觉时，沉甸甸的匕首已连着革带一并失落。

    无咎抢得匕首，“铿！”的一声擎将出来，咬系带左手缠转，三两下便将鞘缚在腰间，打了死结，余光瞥见流民迫近，转身作势一刺，眦目叱道：“杀！”虽然手短身矮，却是凛凛生威，衬与寒光照的匕首，附近诸不由退开，莫敢径撄补剑斋嫡传“六极剑法”之锋。

    “……跟上！”虔无咎毕竟是剑客之后，自晓事以来耳濡目染，明白套路与实战间有巨大的鸿沟，并不真的以为自己有击退流民的能耐，见众露出畏惧之色，忙伸出小手拽着朱五，紧跟在李寒阳身后。

    李寒阳驱散流民，将呼救的百姓聚拢起来。

    在接近左侧高台的角落里，也有一群披散发、衣衫碎的东海乡绅聚成一团，为首的却是一名圆脸轻衫的俏丽少。

    她张开双臂，如母带着幼雏躲避天上的猎鹰一般，将年纪长她数倍的仕绅、命等遮护在身后，圆润的小脸上难掩惊惶，兀自不肯舍下众独自逃生，苦苦对着迫近的流民叫喊：“各……各位乡亲！你们别这样！我……我知道你们也是不愿意的，别……别再过来啦！呜呜……已经……已经死了这么多，你们快逃命……不要……呜呜……”说到后来不禁哽咽，泪水滚落玉颊，仍是一步也不肯退。

    李寒阳与那少之间，尚隔着大批如无苍蝇般狂奔吼、状若癫狂的流民，以及两双拼斗正炽的对战组合，既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只得尽力排开阻碍，护着两小与百姓前往会合，恐少被民所害，提声道：“姑娘！这些流民眼目赤红，心已失，是遭迷魂药物控制的征兆。

    姑娘先图自保，莫要寄望他们能被言语所动，李某稍后便至！”少娇躯一颤，认出是鼎天剑主的声音。

    “不！他们能懂……他们认得我！李大侠，你快与将军说，别再放箭啦！死了……呜……死了好多……”仿佛为了取信于他，连忙一抹眼泪，径对身前的流民道：“你还记得我，是不是？我们在籸盆岭见过的。

    我记得你拿来装米粮的那花袋子……是了，你姓张，对不？”那原本脏污狰狞的脸上忽露出迷惘之色，被少一急切，得抱缩退、荷荷吐息，似乎颅疼痛难当，忍不住蹲了下来。

    后排的民视若无睹，双手抓，嘶吼着踩过那的身子，继续向仓皇的少近。

    ◇◇◇那少正是邵咸尊的独生邵芊芊。

    变之初，大批民涌山门，邵咸尊被耿照困战莲台，邵兰生却对上了戴着傩鬼面的斗蓬怪客，两边都匀不出手来照拂这位青锋照的掌上明珠。

    芊芊担心父亲三叔，在场边多待了片刻，回时高台已然被封，竟是后退无路。

    她武艺稀松平常，看到鬼般的民蜂拥而至、见就咬，吓得腿软如泥，本欲扶壁坐倒，闭目束手，然而她天生即有不忍之心，耳中听得百姓奔逃哭喊，忽生出百倍勇气，勉力起身，正想做点什么，谁知照面一名魁梧粗壮的民扑了过来，芊芊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