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一心想为父祖灵复仇的勇士么？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软弱，却又胆大妄为地想要打倒朕？”忌飏无法回答，雄躯颤抖，搔刮着龙皇铁掌的指尖益发无力。更多小说 Ltxsdz.cOm

    耿照嗅到一粪便或尿水似的秽气，风陵国第一勇士自不会因恐惧而失禁，怕是忌飏的生命已到尽，肠腹肌失去自制力所致。

    唯一未屈服的，是他逐渐黯淡的眸中始终不熄的恨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炽芒。

    “征服之本意，在于给予尔等更美更善，乃上位者对卑下之的无上恩德。

    非居至上，不可轻言征服。

    ”玄鳞直直望进忌飏眼底，仿佛想捏熄炽芒一般，淡漠的吻令不寒而栗：“尔父祖灵，于我不过宫室椽梁。

    这是朕赐的恩泽，如天降雨雪，由得尔等不要！”尾音骤扬，耿照顿觉血气激涌，眼前又是一白，回时赫不见了忌飏，只余掌中一段血模糊的残颈，以及溅一地的碎骨糜；乌黑的残渣上飘着缕缕烟焦，血浆滚着骨碌碌的沸泡，骨烂熟的气味中欲呕。

    玄鳞站立不动，视线扫过一片死寂的现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喃喃低语道：““真龙燃息”！这是……这是活生生的龙，活生生的我族真龙啊！天佑我玉龙国千秋百代，昌盛不绝！”突然五体投地，嘶声高叫：“龙……龙皇万岁！龙皇万岁！”左右纷纷仿效，转眼趴成了一片。

    “……保护龙皇！”群里出一声低咆，发声之嗓音喑弱，似是长年耽于酒色、养尊处优所致，但此际听来却如雷贯耳。

    众如梦初醒，忽自四面八方涌现，伴随着震天价响的呼喊，悬殊的数量差距压垮了残剩的叛变者，须臾间，风陵国最后的勇士们接连没于推挤而至的堆里，连块可供辨认的尸骸都没留下。

    “……龙皇万岁！龙皇万岁！龙皇万岁！龙皇……”骇的欢呼声盖过了远方的瀑布，甚至要龙皇的亲卫执戈驱赶，才能将他们重新推回道路的两旁。

    耿照心念一动，想起变初生时夹道的群四散逃跑，除了刺客之外，还有几团退到远处便即不动，似在观望；见龙皇随手消灭了刺客，率先冲上来高喊“护驾”的也是这帮。

    他们是……——贵族。

    心绪微动，答案便自行浮露。

    看来玄鳞也想到了这一处，水中方有解答。

    玄鳞一扔残颈，在披风上抹净了手掌，迎风举起，山呼万岁之声立时顿止。

    王者重又得到了他喜的孤高与宁静，再不理众，一振披风，大步迈进，其之所向也随着王者跨出的巨大步幅，逐渐在摇曳的炬焰下现出形影。

    耿照被那片光洁的莹白所慑，极力想在受限的视界里窥得全貌，直到玄鳞在两扇闪耀着铣亮铜色的巨型门扉前停步，仰一瞥，他才望见那细如竹篾、直直进天际黑霾的建物顶端。

    从身后传来的水声，他约略明白此刻身处的位置。

    三谷里，那片距砖屋不远的白玉基台，确是传说中的接天宫城；之所以连耿照都觉它稍嫌器狭，纵以千年前的匠艺水准，仍不称龙皇的盖世勋业，是因为包括历代无数皓首穷经的史家在内，所有都搞错了方向。

    “接天宫城”本就不是城池，亦非殿宇。

    众囿于“宫城”二字，汲汲营营于鳞族的各处遗址发掘城郭或宫室，殊不知这座建筑物的伟大之处非在宫城，而是接天。

    ——所谓“接天宫城”，竟是高塔！是一座外墙全由最上等的白玉砌成、通体无一丝杂料斑污，高耸云的雪白尖塔！耿照在流影城见惯园林，独孤天威亲自发想设计、着巧匠绘图建造的“不觉云上楼”更是高阁中的杰作，其名声远播，连平望都的皇帝都想要亲临参观。

    多年来如非群臣软硬兼施地劝下，指不定今上履足东海，还要赶在皇后娘娘之前。

    以钜万银钱堆砌的不觉云上楼与这座塔相比，无论规模或华美，都寒酸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泥捏木削的童玩般可怜。

    耿照不及细数塔高，但十几二十层总是有的，便以现今东洲最拔尖的技术，也无法在这么小的基台上盖出这样的高塔……不，就算地基扩大数倍也毫无可能。

    能造出这等非之物的，大概只有了——耿照突然冒出这样的念，随即明白这是自己心中的意念，而非玄鳞所遗。

    塔外的九阶梯台下，伏着一片玲珑婀娜的雪白衣影。

    纵使朝代更替，们对子审美的标准却相差不多：这些贵身上的衣料不同于旁的厚硬，似乎轻软又极富弹，如非在炬焰下闪着缎面般的丝亮光泽，猛一看还以为一个个都着梨型美，才得有这般浑圆贴的曲线。

    贵们的雪颈额间，乃至手腕上都挂满金饰，当中却无珠贝玉石，清一色的黄金；说是珠宝，更像某种祭器。

    白袍的形制也与耿照所知大相迳庭，因玄鳞照例不多瞧旁一眼，耿照只瞥见贵们的上衣裁作及肘短袖的款式，也可能是臂间绕了条薄罗纱披帛，再外罩一袭金绿色的圆形织锦云肩；以现今平望之风尚，这简直是胡拣云裳醉穿衣了，横疏影见了怕要当场气晕过去。

    “叩见吾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把娇细的声响自身前响起，伴随而来的，则是一难以形容的肌肤香气。

    一个钻进耿照脑海里的字，是“冷”。

    她身上的香泽似非体温所蒸，不带肌肤温息，更近于行走在不见天的山林道间，那沁鼻端的清冷与甘洌，令不由得机伶伶一颤，宛若吸进了满腹云丝，说不出的爽净。

    耿照平生多识佳，如横、明等俱都有倾城之姿，也不算少见多怪了，然而这贵未现全貌，光是嗓音香泽便有这等慑之力，令耿照不由得好起来，直想一睹芳容，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稀世美。

    “起来罢，陵。

    ”玄鳞低道，透着一丝旁难觉的压抑，缓缓垂落视线。

    “谢陛下。

    ”率先映眼帘的，是一异的雪色长发，随着郎娉娉婷婷起身，尖细的发稍“唰！”一声滑落，在后轻轻摇晃，宛若披在上的一挽纱。

    她的长发细直而薄，十分服贴地覆着小小的颅，衬与掌大小的脸蛋儿，只能说是浑然天成，更无一丝扞格。

    郎的鼻梁细而挺，小巧的颧骨浑圆高耸，颧骨下的面颊呈现出一片斜削的三角平面，脸型极为立体；原本俐落的线条被柔白皙、几能掐出水来的色肌肤一衬，更平添几许柔媚，丝毫不觉刚硬。

    配上尖尖的下颔、同样线条分明的腮帮骨，说是瓜子脸蛋儿，更像一只上圆下尖、成熟欲滴的水蜜桃，又有几分猫儿昂首眯眼似的野。

    不但是个无可挑剔的美，还美得相当有个，令一见难忘。

    郎的肤色白得异乎寻常。

    耿照识得的子当中，媚儿因有海外异邦的血统，肌肤虽不如弦子、横疏影等土生土长的东洲子细腻通透，单论肤色却最为白皙，非霜非玉亦非百合素绢，而是像新挤的生般浓白馥郁，几不透光。

    比之媚儿，郎的皮肤又更白些，但也更薄更脆弱，休说透光，就连底下的肌理血都快包覆不住，从色的细润肌肤映出成片红；衬与银白色的薄贴长发，更加郎纤弱的形象。

    耿照忍不住多看几眼，隐隐觉得不对，片刻才恍然：“……是眉毛！她的眉毛和发色相同，都是不带一丝杂色、光泽动的银白色。

    便只这一处不同，感觉便不像真，简直像只瓷娃娃。

    ”想起蚕娘前辈也是这般的眉发。

    只是蚕娘美，巧手绘了细的眉黛，胭脂水更是一样也没落下；若未施黛青，看来亦是这般仙灵似的异相，半点也不似。

    郎身量不矮，只是在异常魁伟的龙皇身前，任谁都不能算高。

    异于常的苍白与纤细使她看起来格外娇小，站姿却挺拔优雅，自然透出一高贵气息，其中又有一丝与她的纤细格格不的、出自险岫云间似的难驯野。

    随着玄鳞刻意俯低的视线，耿照终于看清她身上的服色，才发觉之前完全想错了：那条裹出曼妙曲线的直筒紧身裙，下摆及踝，满布流苏的裙底露出绑着细金带的凉鞋，白腻的足背玉趾等一览无遗，与雪艳青那双船型怪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紧身裙只裹至下，以绣金带扎紧，于间打了个结子，长长的余带任其垂落，直至膝腿间。

    自房下缘以上，完全没有裙布遮掩的部分，贵们即以一条长方形的宽大薄罗，由身后往前叉包覆，有的会绕着胸腰缠转几圈，再将剩下的部分塞进绣金带里，有的则迳在胸前打结，花样不同，各有巧思，最后再披上缀有流苏的金绿云肩。

    而半圆形的云肩底部，仅至胸“膻中”的高度，便算上垂落的流苏，也不能尽掩胸脯。

    众贵随那为首的“陵”袅袅娜娜起身，几十对或圆或尖、或翘或沉的青春美昂然挺起，被抛得不住上下轻颤，尖的酥红有有浅，于薄罗与流苏间若隐若现，在迎风跳动的焰火下宛若活物，既又美，看得耿照血脉贲张；若非意识与原本的身体分离，该是硬得无比难受。

    被称为“陵”的银发郎，依旧是群芳中最耀眼的一个。

    她身板纤薄，却拥有一对全不相称的饱满玉，腹圆尖翘，将薄罗白纱高高撑起，连云肩的流苏都随之分成了三，自两腋与双之间垂落，全攀不上那鼓胀胀的险峰；就算这两只雪不是贵中最圆最大的，然而被她纤细的香肩、藕臂及薄腰一衬，视觉上却是大得出，谁都不及她惹眼。

    她一起身，阶下的贵族即起一阵低叹，显然为陵所倾倒的，决计不只龙皇一个。

    但不知怎地，耿照总觉得刻意压低的嗡响里带着恶意，似等着什么事发生，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玄鳞轻哼一声，现场又陷一片死寂，谁也不敢作声，只余远处轰隆的瀑布、送来阵阵水气的谷中流风，以及风里劈啪作响的炬焰燃烧，在湿凉沁的空气中萦绕不去。

    “陵，朕杀了忌飏，你没意见罢？”“陛下是尘世的主，尘世的一切，无不是绕着陛下运转，星辰月，尽皆如此，况乎是？”陵低垂眼眸，娇细的语声里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说的是升月落一般的常事，没什么好讶异的。

    “说得好。

    ”玄鳞点了点：“风陵国中，虽然绝大部分的都愿做朕之臣民，只恐将来又生反苗，朕决定将他们都杀了，以绝后患。

    你身为接天司祭，从使者学习寰宇秘奥，以为天佛与尘世的桥梁，多识天机。

    依陵看，朕颁下的这道旨意……合不合适？”“陛下定夺，不必征询旁，尘世中也无有资格指点陛下，陵亦然。

    陛下明察。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贵族们，这时又骚动起来，连耿照都听得出，若非碍于龙皇之威，现场只怕要炸锅。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玄鳞却未喝止，听得连连点，似乎颇为受用。

    “你每回说话，总能让朕获益匪浅，龙心大悦。

    只是朕觉得怪，前岁大旱，虺夷颗粒无收，你劝朕开仓放粮，救了无数；蜃夷有无知妄寇边，你劝朕诛杀主谋即可，毋须举族连坐……你既是风陵国的公主，虺、蜃二夷过往与风陵国颇有过节，它们的族你且不吝伸出援手，朕要屠灭你的族，陵何以不救？”此话一出，贵族们再按捺不住，尽皆大哗。

    （原来……陵亦是风陵国之！）耿照瞠目结舌，终于明白贵族何以骚动。

    由玄鳞的自况，他对出身风陵国的陵可说备极宠，将族中勇士忌飏等收作贴身近卫、把风陵国从南方大山千里迢迢迁至王都……等，族虽未必领，在玄鳞看来也是天大的恩宠了，却不知何者为因，何者为果。

    但无论如何，忌飏行刺龙皇，陵有无牵连，这是一桩难题；龙皇是否还愿意继续给予司祭陵同样的荣宠，则又是另一桩。

    而姿容冠于群艳，因龙皇的垂才免于鳞族显贵蹂躏的亡国公主，又将如何看待她最有力的保护者？全场目光都集中到陵身上。

    她似乎习惯了这么多的企盼与注视，丝毫不为所动，纤细修长的身子站得笔直。

    能站着与龙皇回话，是玄鳞特别赐给接天司祭之首的恩典，在整个玉龙国当中，只有她一有这样的无上荣赐，连御前首宰都没有这般殊遇。

    但直视龙皇是不可以的，连司祭首席也不能。

    陵低垂眼帘——她的睫毛其实又弯又浓，只是与眉发一样，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金白色，如非回映焰火，等闲难辨——轻启薄唇，娇声细道：“榖腐于仓，有害新田；逾秋多戮，不利迎春。

    陵向陛下进言之际，并未想过是虺夷或蜃夷，只想到天地万物的平衡。

    此乃接天司祭的职守，其余种种，自有陛下为尘世做主。

    ”“现在杀便不妨？”若非碍于前，耿照觉得玄鳞可能嘴角微动，不小心便笑了出来。

    陵依旧低垂雪颈，波纹不惊：“黑霾蔽已逾三岁，近金乌转玄，隐有蚀兆；以刑杀祭天，不失为一个法子。

    ”玄鳞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颔，轻轻抬起。

    透过龙皇的指触，耿照只觉她的肌肤细、柔、凉、滑到了极处，不仅身上的香泽像是山里的云丝，她整个都像是云做的，仿佛再多用一丁点儿气力，就会使她化为朝雾晨露，只余指尖一抹湿濡。

    陵仰着细颈，身子微颤。

    居高临下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