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不过一霎，严峒骇的嚎叫声回于山风野林间，惊起林鸟无数，栖栖遑遑，说不尽的悽惨恐怖。

    刹那间，抱着黑衣郎眥目前行的少年，在众眼里不知怎的瞧着就不像，劈啪劲响的篝火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花幔上，彷彿有无数妖魔鬼怪挣扎欲出，不住变形扭曲、剧烈晃摇，在场数百无一敢撄，眼睁睁看少年走近，却没有一丁点杂音，似连呼吸都忘了。

    林采茵簌簌颤抖，得意的表凝在脸上，吓得几乎失禁。

    蓦听一把熟悉的声音笑道：“典卫大好气魄！我就是欣赏这点，才教你活到现在。

    ”只见鬼先生拨开花幔，悠然而出，被耿照慑住的满场子像突然回魂，齐声欢叫道：“主！”林采茵身子一颤，涕为笑，若非当中还隔着一个耿照，早已飞扑过去，纵主怀中。

    鬼先生一向享受这种戏剧的场面，此际却无意细品，举起手掌，止住了满林喧嚷，环顾众道：“诸位出身三教九流，从未受过大门大派之庇护，在我金环谷前，可说漂泊江湖，受尽衙门道上白眼。

    我承诺过各位，这样的子将会结束，今夜便是一个开端。

    “眼前这位耿典卫，乃白流影城一脉、镇东将军跟前的红，不久前才在三乘论法大会上，连败鼎天剑主、文舞钧天等豪杰，威震天下；说是将军左膀右臂，只怕不算夸大。

    诸位若还在武林道上行走，后想必要多多见识这位典卫大的手段。

    ”全场寂然，只余风咆鸟惊，不知何处忽有骂道：“……走狗！”砰的一声，扔来一块乾泥。

    耿照未曾转，微一侧首，任其飞落，周围才涌起一阵嗡嗡低响，众纷纷接耳，虽未能尽听，料想没有什么好话。

    慕容柔恃法行政，手段雷厉，江湖以武犯禁，一向是镇东将军整肃的对象。

    黑白两道各大势力也还罢了，仗着几代、乃至几十代经营地方的脉与实力，尚能与官府周旋一二，谕令子弟收敛少惹事端便是，寻常武哪有这份能耐？一不小心犯了事，轻则缴银罚役，重则刺金系狱，说是“法不容”已不足以形容慕容柔的苛厉。

    再愚鲁的江湖粗汉，也知将军是刻意消弭武林份子，只留下家大业大、目标显着，不敢将脑袋往裤腰一掖，与官府朝廷拚命的庄园大户，以便要胁宰制。

    金环谷所招募的这些江湖豪客，泰半吃过官府的亏，身带金印的便达三四成之多，悬榜缉拿、亡命江湖的亦非寥寥，当中确有十恶不赦之徒，更多却是如郸州的“地水天刀”陈三五之类，因细故被官府拿住了小辫子，不问由，便往死里迫的可怜，连家乡都回不去，徘徊在越浦等城镇之暗处，苦苦挣扎求生，活得比乞丐还不如。

    一听是镇东将军的手下，十之八九数得出恩怨，现场气氛倏然一变，向场中的几百道目光突然险恶起来，连瞎子也感觉得出那子悚栗；若非“连败“鼎天剑主”、“文舞钧天””的名太过骇，来的怕不仅仅是乾泥而已。

    “耿典卫，”鬼先生转过来，怡然道：“在场的弟兄都是苦命，饱受镇东将军府的欺凌，实在想讨个公道。

    你若是肯替将军大陪个不是，承认过去对不起大家，你和那位苏姑娘自可离去，我也不为难你。

    ”金环谷众料不到他竟开出如此宽厚的条件，原本没火的这下也不依了，纷纷鼓譟：“主万万不可！”“鹰犬豺，畜生不如！”“放他回去，明穀城铁骑即至，左右是个死！”耿照当然不信他会如此爽快，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闭不答，忽见他身后花幔拨开，走出三名黑纱蒙脸的子，服色与苏合薰如出一辙，后面两一左一右，分扛红衫郎的两条臂膀，耿照不用细看覆于垂发下的面孔，也知是染红霞无疑，咬牙握拳，不敢轻举妄动。

    忽听怀里一声咕哝，苏合薰挣扎欲起，只可惜气力弱极，不过就是轻轻一搐的程度，含混道：“那是……那是荆陌！不是……不是她……背叛了黑蜘蛛，是……黑蜘蛛……背……背叛……天……罗……”雪颈一斜，终于昏死过去。

    耿照并没有震惊的余裕。

    红儿落在对方手里，是以鬼先生知道他绝不会逃，无论提出多么荒谬的要求，耿照也只能陪他演完这一齣。

    “典卫大，你也听见啦，要放你二离开，何其伤众之心！”鬼先生瞇眼道：“然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话已出，便无收回的道理。

    我也不折辱你，让你磕认错，只要你同大伙陪个不是，骂慕容柔两声“混帐”给众家弟兄解解气，咱们便山水有相逢了。

    你看怎么样？”（卑鄙！耿照嘴唇微歙，正欲开，蓦地染红霞呜咽一声，身子颤抖，不知被下了什么隐密手段，正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铁青着脸紧闭双唇，伊才又垂颈不动，鬼先生竟连一句话也不让他说。

    周围之不明所以，只见耿照居然毫不领，想起官府种种欺压刁难，不禁激愤起来，接耳成了开声唾骂，几百鼓譟成一片，若非碍于主之面，便要各持兵刃围将上来，将这不识好歹的朝廷鹰犬剁成酱。

    鬼先生双手一立，止住汹涌群，肃然道：“典卫大自恃武功，是没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也罢！今我便亲手为大伙儿讨还公道，你若能战胜我，依旧任你等自去；若不能胜，便是天理昭昭，藉此明表！”“好！”众欢呼起来，吼声震动山谷：“天理昭昭，藉此明表！天理昭昭，藉此明表！”耿照别无选择，只得将苏合薰放落，忽地点足俯首，猛然冲向鬼先生！“……卑鄙小！”金环谷众大骂，再憋不住莽习，不住朝场中丢掷树枝石块，一连串污言秽语未曾中绝。

    耿照自忖并无一斗的本钱，先发制，奔至鬼先生身前时一扬手，打出大蓬灰！鬼先生本欲以逸待劳，见灰翳兜，想起那只包袱的厉害，岂会笨得再中第二次招？身形微晃，侧向滚了开来；这俄顷间的一个旋身，竟教他翻出两丈开外，身法之快距离之长，堪称“缩地”迅敏处直若鬼。

    场边众眨眼间便见主立于远处，如鬼如魅，正想喝采，忽觉怪：一蓬灰泥沙，犯得着躲这么远？施展这般绝顶轻功，未免小题大作。

    耿照骗得他远远避开，瞬间加速疾冲，直扑黑蜘蛛手中的染红霞！挡在前的玄字部领路使荆陌身段丰润，凹凸有致，显非少艾，而是发育成熟的。

    耿照估不准她的武功造诣，不冒一丝风险，照面劈落，见荆陌不闪不避，挥掌迳格，连带掌绕着她呼呼的腴臂一缠一转，两腰腹相贴、胸胁错，如同两条松开的牛筋索，就这么“飕！”一声分了开来，耿照直扑身后二姝，目标仍是她们手里的染红霞。

    他这下所使，乍看是天罗香嫡传的“悬网游墙”其实连身法都说不上，四肢乃至肩胸腰脊的缠转运用，全自“白拂手”变化而来，熟处虽远远不及“玉匠”刁研空，胜在创意大胆，便是刁研空亲来也未必能防，遑论先为主、一咬定是“悬网游墙”的黑蜘蛛。

    荆陌冷哼一声，依旧不动，回掌扫去，本想以隔空劲带得他身形一滞，接着五六着擒拿手段齐出，不容丝毫喘息，就连飞出的陀螺都能攫回，何况是？没想到耿照跑得不够远，这一掌“砰！”结结实实打在背心大椎上。

    荆陌猝然不备，还怕便打死了他，岂料劲力宛若泥牛海，非但没轰得他吐鲜血，反倒借了一臂之力，耿照奔前的速度凭空提升一倍不止，快到那两名黑衣郎反应不及，连着搀扶的染红霞一齐被他撞倒。

    耿照皮粗厚，兼之早有准备，比她俩都起身得早，一指一个，点得两咕咚栽倒；正欲抱起倒卧地上的染红霞，赫见禁道之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与荆陌、苏合薰同样装束的身影，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清一色都是黑纱裹面、手持长杖，未发出一丝声响，简直不似活物。

    ──黑蜘蛛！苏姑娘卧底以来鲜少见过，连姥姥都没瞧过几回的禁道一脉，居然站满了整个甬道，漆黑之中难以尽数，但最起码也有几十之谱，总之非是咬牙便能闯过去的程度。

    况且荆陌的武功实非泛泛，掌力之沉，可比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这样的对手只要当中再有一两个，便是内功未失时的耿照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耿照心有不甘，咬牙抬，忽听荆陌的覆面黑纱轻轻颤动，似是开说话，只是她许久未与语，声音咬字皆含混不清，难以悉听，本能道：“什么？”再想去抱染红霞，禁道里的黑影便聚拢而来；他松手起身，她们便不再近，连荆陌都让了开来，不欲涉他与鬼先生的决斗。

    禁道之外，意识到受骗了的鬼先生怒极反笑，拗了拗双手指节，扬声道：“典卫大空有无敌之名，却使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是瞧不起咱们江湖么？”金环谷众益发激愤，诟骂不绝于耳。

    耿照死了心似的走出花隧，站立片刻，既不动手也不还，不理会旁粗言辱骂，鬼先生心想：“这小子弄什么玄虚？”以耿照的武功脾，纵无必胜的把握，也不致玩心机花样到这般田地，除非──山风扑面，蓦地一阵甜香窜鼻腔，鬼先生微一踉跄，居然立足不稳，内息隐隐涣散，不由心惊：“……有放毒！”赶紧摒息运气，冷不防耿照冲至身前，膝顶肘击，照面便是一阵不要命的狠打！原来黑蜘蛛的药烟含有独门配方，聚而不散，先前耿照匿于林间时观察谷中回风，一阵颳向山壁后不久，另一阵便由峰顶反颳谷中。

    他等的就是这阵落山风，好将残余的药烟吹向不知此事的鬼先生，乘机发动攻击。

    金环谷那厢，都见林采茵以药烟放倒苏合薰，纷纷鼓譟：“好卑鄙！”“兀那鹰犬，使得这般谋诡计！”只林采茵一暗暗心惊，忖道：“主若知那药烟是我投的……这该如何是好？”场中耿照以拳腿施展“无双快斩”一招紧似一招，一息之间绝无停顿，心知内息衰弱难以克敌，只能把握鬼先生吸药烟的一霎，以指节、膝肘等坚硬处攻他脸要害，如两额、咽喉等，纵无内力，一旦被手肘击实了，照样能重创对手。

    他明白鬼先生决计不会遵守约定，唯一的脱身之法便是将其制服，以要胁众让道；以鬼先生的武功智计，此一盘算自是千难万难，但在占尽上风之际，难免轻疏，果然鬼先生一时失察，没想到落山风会将药烟颳回，给攻了个措手不及。

    耿照内力未复，全凭过的勇力耐力闭气施展，本不可久，眼见气力已衰，忙照定额咽眼耳等柔软处狂击，打得鬼先生不住踉跄，防御渐失章法，忽一踏鬼先生的膝腿跃起，右拳中指指节突出，认准对方双肘一开的瞬间狠命一勾，“啪！”一声贴劲响，骨节近半寸，这是连脑壳都能敲开的程度──（得手了！耿照几乎脱力跪倒，全凭意志撑持，但见鬼先生左肘放落，赫见这致胜的一指竟打在他竖于睛畔的右掌中。

    “你连对付我的法子……都和他一模一样啊！”他依稀听得鬼先生喃喃道，语声里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涩，几欲摇。

    “什么？”耿照心知失败立时撤招，鬼先生五指一合，已将他右拳牢牢攫住。

    “我一直在想，以典卫大之磊落，这回的花样委实也太多了些……”他呢喃不过一霎，眨眼回，言笑之间，将耿照试图脱困的腿扫膝顶一一击回，右腕忽一旋，竟将他整个凌空转了一匝，重重摔落地面。

    “正因不能力敌，只好智取了，是也不是？”耿照咬牙跃起，右拳却被鬼先生一拖，身子“碰！”仆倒在地，刹那间还以为压了肺，鼻中撞出血沫来。

    “你是阿兰山三战中受的内伤，还是被倒塌的莲台给压坏了，内功修为倒退如斯，我便不问啦。

    对比典卫大的收场……”猛将耿照甩高，箝制一松，掌轰他胸：“……这些可算不了什么。

    你膻中，废任督二脉之气！”耿照中鲜血狂，身躯犹如断线的纸鸢，旋着倒飞出去，鬼先生却仍不放过，身形一晃，竟抢在他抛飞的路径之前，抬脚一砸，踵如斧落，凌空将重轰落地！“断你龙骨，此生绝难自立！”耿照连声音都发不出，如礟石坠下，在地面砸出偌大圆坑；撞击的力道之猛，又将他高高弹起，一旁鬼先生飘然落地，双掌好整以暇，划圆运劲，侧向并出，重重轰在他腹脐间──“毁你气海，世间再无你可练之功！”耿照飞出数丈，布袋般的身子撞坍篝火柴堆，挟着无数火星焦碎摔至场边，余势不停，滚到一株大树底下才撞停，沿路留下一道迆逦粗浓的血线，宛若扫帚刷就，令怵目惊心。

    不只郁小娥惊呆了，全场亦一片静默，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出一声喝采，如点烟硝燃油，眨眼间轰响一片，震动山岗，连呼啸不止的山风都被压了下去，拱手让出了场子。

    “主！”林采茵喜不自胜，提裙奔去，纵体怀。

    鬼先生一手拥着她，一手高高举起，向山呼者致意。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