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半点儿不像被打得半死、只剩一气的模样。

    “可活绷跳啦，妳莫发愁，没事。

    ”黄缨喜不自胜，定了定，不再拿斜眼瞟苏合熏，而是转身直面，向她点致意。

    “多谢妳了，苏姑娘。

    他的腿……”声音忽地一咽，便未再说，红着眼眶展颜一笑，瞇眼道：“我一个乡下姑娘，不明事理，适才言语得罪之处，苏姑娘别同我计较。

    多谢妳救了他。

    “说得意诚，连苏合熏都无法故作冷漠，微微颔首，淡然说道：”换作妳，也会这么做的。

    “黄缨望着她，忽有些明白过来，抹了抹眼角面颊，皱着微红的小巧鼻尖猛吸几下，飞快打理了泣容，瞇眼对耿照笑道：”非常时期，姑且让你占回便宜，下不为例。

    “耿照苦笑道：”有这么痛的便宜，下回让给妳好了，连下下回、下下下回都给妳，绝不同妳争抢。

    “黄缨连呸几声，大骂他无有良心。

    耿照见她乔装改扮，到处跑，料想以姥姥通广大，定有明哲保身之法，竟连黄缨也未陷于敌手，于反制鬼先生、驱除狐异门一事上，堪称天降兵，胜师百万，抑着兴奋之，殷切相询：“姥姥她老家呢？妳们避于何处，才逃过了黑蜘蛛的搜捕？幼玉姑娘可有随之撤离？”料想祸起仓促，他与苏合熏都不在北山石窟，姥姥等若孤身面对侵的外敌，黄缨好手好脚、意识清醒，逃亡时不算负累，仍在休养中的盈幼玉，就未必有这等运气了。

    岂料黄缨摇摇，没好气道：“别提啦，通通给捉了去，被软禁在天宫之内，我约略知道在哪，还没找到机会混进去；便混了进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老虔……姥姥若有法子，也不致落黑蜘蛛之手，便即问她，恐怕也还是一样。

    ”耿照与苏合熏面面相觑，片刻才忍不住问：“那妳……是如何逃出来的？”黄缨可得意了。

    “那晚黑蜘蛛进北山石窟来搜时，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在我耳边吹气……”耿照愕然道：“吹气？是……是用嘴么？”实难想象秘的黑蜘蛛会有这等无聊轻佻之举，怎么想都像黄缨自己做的多些。

    “你别打岔！还想不想听啊？”黄缨瞪他一眼，秘兮兮道：“那在我耳边吹气，笑道：”还睡？妳大祸临啦。

    “我一听就醒了，抬却什么也没瞧见，忽然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堆黑衣像影子一样流了进来，我吓得跳下床，本想钻进床铺底，谁知那些黑蜘蛛像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也不动，瞪大眼睛瞧我。

    ”“……然后呢？”耿照趁她停下来喘气时，赶紧。

    “然后我就走了出去。

    ”黄缨本想大肆渲染，被他一催，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吹的，当晚何以如此，连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由气馁，挥掌道：“反正就是这样啦。

    黑蜘蛛不知怎的，要不是没看见我似的，便见了也当作没见，我在石窟山道里转得几转，即谷中。

    ”北山石窟的联外秘道，其弯绕复杂的程度，比之禁道亦不遑多让，耿照随苏合熏离开时亲身走过一回，若非有领路使者引导，实无自行走出的把握，决计不是黄缨说得这般轻巧。

    考虑到她没有说谎骗的必要，只能认为事有蹊跷，断不能以巧合目之。

    耿照沉思片刻，正色道：“阿缨，我这儿妳不必担心，妳有机会瞧瞧姥姥与幼玉姑娘去，但切记不能冒险，凡事以保身为要；若有余力，则打听二掌院的况，我料鬼先生有求于她，应不致太过留难，只是仍挂心得紧。

    待我打通一处关窍，恢复了受伤的右手，便去接妳们出谷。

    ”黄缨本是千般不愿，听他说连右手都能复原，又不禁眉花眼笑，点道：“好罢，那我去啦。

    明儿再想法子混进来，给你送饭。

    ”翻起兜帽，依依不舍边走边回，半晌终于钻进山，小小的背影这才没于幽影，消失无踪。

    苏合熏一直在思考她的话语，待走远了，本欲开，转见耿照浓眉微蹙，锐利的眸光紧盯着不放，半天都回不了，忍不住轻哼一声，蹙眉道：“这你也放不下，心上不嫌挤轧么？”耿照微微一怔，转道：“什么？”苏合熏却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明明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的染姑娘，为什么故意放到最气才说？还道”不致太过留难“什么……哼，满子谎话。

    ”耿照听是这事，放下心来，兀自凝眸睇着山那厢，苦笑：“苏姑娘，妳不了解阿缨。

    要露出一点关心二掌院的风声，一有机会她便冒险了，我实不乐见。

    此时此刻，还是以她安全为要。

    ”苏合熏倒未穷追猛打，静默片刻，才道：“恢复右手什么的，也是骗吧？”“反正我前科累累，已骗一椿，再骗无妨。

    ”笑容一敛，正色道：“苏姑娘，山另一的处，应该安排了守卫罢？”苏合熏心微凛。

    “平是没有，但”望天葬“囚得有时，料想是该有守卫的。

    ”自她晓事以来，“望天葬”三字极罕出现在们耳之间，此间说是禁地，其实更像荒地，崖上之风是能将刮地热谷底的，外的铁栅长年以锁炼闭起，禁止教下接近，的确没有固定戍之必要。

    “以阿缨的武功，决计不能打倒守卫，更别说悄无声息潜此间。

    ”耿照面色凝重，左手抚着下颔，凝细思。

    苏合熏想了想：“……依你之意，是他故意放她进来，一探你之虚实？”耿照一下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摇道：“没必要。

    鬼先生全盘胜利，要对付我等，有更省事方便的法子，毋须如此费心。

    况且，阿缨在谷中是婢的身份，并不起眼，将线牵到她身上去，未免太过虚渺，也不够自然。

    妳瞧，我们这不就动了疑心？”同样的使间之计，用在盈幼玉身上似乎更合理，以盈幼玉的武功身份，让她自以为钻了黑蜘蛛的空子，在谷中密谋渗透伺机反攻，怎么说都强过了一介洗浴房的丫。

    况且，纵使黄缨在北山石窟内遭黑蜘蛛捕获，只能认为是姥姥或盈幼玉的下，除非鬼先生未卜先知，怎么也连不到耿照身上。

    苏合熏非拘泥面皮的子，遇错即认，坦然点。

    “这的确是不合理，我想笨了。

    你觉得呢？”耿照抬起，眸光转锐。

    “妳有没听过”狐假虎威“的故事？狐狸走在老虎前，老虎见所经处百兽辟易，无不让出道来，以为狐狸才是万兽之王，吓得仓皇逃离，殊不知野兽是惧怕走在狐狸身后的自己，与狐狸自身半点关系也无。

    阿缨的况，或许恰恰反了过来，狐狸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老虎。

    ”苏合熏陡地会、意，柳眉紧蹙，凛然道：“你的意思是？”“阿缨背后，另有高。

    是那救她，黑蜘蛛见了，亦未敢轻举妄动，只能视若无睹。

    那知道阿缨要潜”望天葬“，先一步替她料理了守卫，她才能大马金刀进来。

    ”苏合熏闻言，眉蹙得更。

    “那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两个问题耿照也毫无绪，自不能答。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妳记不记得冷炉谷被攻那晚，鬼先生突然出现在禁道时，黑蜘蛛倒戈的况？妳不觉得以黑蜘蛛听命之甚，鬼先生的法子其实很笨很多余？布好计划猝然发动，全面攻占冷炉谷，不是比同我们瞎打一气利落得多？胜券在握，又何必舍近求远？”至此，苏合熏已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却未如往常般蹙眉，反抿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唇勾，略微侧首，饶富兴味地等他说下去；虽未接，认真凝眸的模样却令微感晕眩。

    被这样的眼注视着，哪怕再荒谬无稽的推论，都能得到率然出的勇气。

    “鬼先生控黑蜘蛛的方式，可能出意表地原始，或为暗号，不然便是信物之类，须得当场亮出，才能让她们服从。

    是故，冷炉谷不得不由谷外之占领，不能直接对黑蜘蛛下达天罗香易帜的命令；没有他在，黑蜘蛛便毋须理会其号令，又或者……须以其它持令之的号令为先。

    ”苏合熏眼睛一亮，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想，持有那暗语或信物的，也许不止鬼先生一。

    ”耿照定定地望着眸光烁亮、恍然而悟的秀丽郎，低道：“那个出手救了阿缨、此刻正于谷中暗行的秘，同样掌握了号令黑蜘蛛之法！”自从当众受辱的恐怖夜晚之后，转眼已过数。

    孟庭殊一直被安置在天宫顶层的广间，鬼先生给她安排了六名仆婢贴身伺候，这些当都不在麻福施的现场，拨了来孟庭殊房里，吃住起居都在顶层，并未与其它下混杂，并不知道姑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看待孟庭殊的眼光一如既往，仍当她是高高在上的代使、教门的英，一般的尽心服侍。

    连当晚帮她洗净一身狼藉、涂药敷创的，都是另一批陌生的婢仆，翌孟庭殊便没再见过那些，彷佛与那段不堪回首的污秽记忆一同埋葬了似的。

    亏得如此，她才未在自厌自弃、自我否定的杂识中崩溃，身心得以慢慢复原。

    用过午膳，仆揭窗撑起，凉风徐徐，已无残冬之寒峭，甚是舒心。

    孟庭殊靠着软枕，斜卧在窗边的黄花梨木美榻上，晒着温暖的太阳，忽觉纵在昔也无这般待遇；便当上护法或长老首席，子不过就是这样。

    半琴天宫顶层一向是门主专用，她还不曾上来过，据说雪艳青常于此间演练枪杖，本是空一片，只摆着更衣用的屏风之类；此际堆满房间的名贵家生，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安排，应搬自门主、乃至姥姥的起居处，其致华丽的程度，连幼玉房里的亦多有不及。

    不知不觉间，孟庭殊在和煦的暖阳春风里睡着了，梦里罕见地未再出现那丑陋恶心的施禽兽，连来笼罩心的乌云似正消淡……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身子一动，感觉一物自肩颈滑落，睁开眼睛，赫见是原本搁在床的一袭外衫，为她披上衣物的俊朗男子正要回座，见她醒来，歉然微笑：“我本来以为动作够轻啦，没想还是惊动了代使。

    ”孟庭殊坐起身来，一时间却不知该不该行礼；便想开应答，依旧吐不出“门主”二字。

    从征服者的立场看，鬼先生对她可说是礼遇已极，虽说含有代替部属补过的意思，按冷炉谷此际状况，孟庭殊也没有硬着脖颈与鬼先生蛮到底的筹码，软硬皆失，还谈什么脸面尊严？幸好鬼先生举起手掌，示意她毋须多礼，免除了称呼叩拜上的尴尬，孟庭殊虽不认同他侵占教门的恶行，亦不免多生出几分好感。

    “……代使的身子好些了？”他坐上一只雕花绣墩，翻过桌顶的薄胎瓷杯，随手点了清茶，便如闲话家常般，气氛温煦宜。

    孟庭殊不喜欢被这么问。

    这只不过是不断地提醒她曾发生在身上的惨痛记忆罢了，落手再怎么轻巧，终究是揭了伤疤。

    但这自在的模样她并不讨厌，只点了点，低低应了一声。

    鬼先生也不生气，怡然道：“大错已然铸下，我纵使杀了麻福、惩治了采茵，也不能还代使一副清白无瑕的纯功体。

    然世上武境，殊途同归，便在《天罗经》中，亦还有绝学无数，择一研，未必不能登上极顶，傲视寰宇。

    依我之见，代使此际所缺，非是纯之身，而是一处寄托。

    ”孟庭殊心思机敏，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苍白的面颊微泛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

    天罗香之多半没什么婚娶的念想，层级高的教门菁英因腹婴功丹之故，更视男子为采补炉鼎，如同双修一道中男子一贯轻视子，只当作是提升己身境界之用，不过一助具耳；平等以道侣待之的，其实少之又少。

    孟庭殊虽对自己的姿色颇有几分信心，却没天真到以为鬼先生真看上了她，转念一想，暗自沉吟：“莫非……他想借着娶我，来笼络教门中？”林采茵当夜在大堂上的表现，可说寒了一众教使之心，让她这样的立于座畔，怕鬼先生这自封的“天罗香之主”也做不长；善待自己、乃至娶她为妻以示负责，的确是收拾心的一条快捷方式。

    她一向决绝果断，现今之势，要想靠武力收复冷炉谷，不啻痴说梦，鬼先生虽非正统，若真有一统七玄之心，早晚也要对上的，若能依着他取得有利的地位，确保教门香火不绝，他无论是乘弱复兴，甚至取彼而代，好过今玉碎昆岗，片瓦不存。

    “门……门主之意，”她定了定，垂着纤细的雪颈，细声细气道：“请恕我不能明白。

    请门主明示。

    ”鬼先生并不知道她是忍着何等的羞耻自厌，才吐出“门主”这个称谓来，对终于从少里获得承认，似是十分满意，笑道：“孟代使，古说：”丝萝不得独生，愿托乔木。

    “子总要跟对了，才有幸福可言。

    不知代使以为然否？”孟庭殊心想：“果然如此。

    ”忍不住环报双臂，似觉周身冰冷，连透窗而的午后骄阳都无法稍稍带来暖意。

    然而良机稍纵即逝，她已失去一跃成为高手的纯之体，下一根浮尚不知在何处，虽一想到要同男子肢接，便难以抑制地恶心晕起来，遑论合卺圆房，料想鬼先生也非心怀眷贪恋美色，不过收买心罢了，应不致强要她的身子……说不定，还嫌她已非清白，心中厌弃……少抑着蓦孤涌起的自伤与苦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极力装出害羞的模样，轻道：“……全凭门主安排。

    ”料想鬼先生若有亲昵之举，须得尽力忍耐，以免惹他不快。

    鬼先生闻言抚掌，怡然笑道：“我便知代使极识大体，一点就通。

    ”振袍起身，朗声道：“进来罢。

    ”咿呀一响，门扉应声两分，一条锦袍玉带的高瘦影立于槛外，双手负后，浓眉压眼、唇薄面青，正是金环谷四大高手之一的“云龙十三”诸凤琦。

    孟庭殊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