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的宅邸、荒蔓的园林，也知浮鼎山庄不了这事。

    若非指定鉴赏连城剑，西宫川拿出任一剑器来，以宁函青商之子的出身，岂辨得名剑眞伪？莫再犹豫了。

    这……必是虚张声势无疑！宁函青下定决心，迎视阶上那张冷漠如岩的面孔，信心十足。

    “不换！在下就看这连城宝剑。

    请总管为我取来。

    ”西宫川取出一本泛黄簿册，翻找片刻，道：“有了。

    ”从主座旁的乌漆腰柜中，取出一只五寸来长、尾带环钩的六角铜来，与仆。

    “甲申廿六号柜。

    此物甚重，多带两去取。

    ”要不多时，两名健壮扛了只宽扁长匣回厅，去掉绳杠，将长匣子留于几顶。

    “公子请过目。

    ”西宫在簿册上写了两行字，似是记录取件的年月、何求鉴之类，才从柜里取出另一把普通的铁锁匙，打开匣上之锁。

    钥匙系了块书有“甲申廿六”的墨字木牌，一如适才随说出的藏柜编号。

    藏柜与剑匣的钥匙分作一处，本是极其谨愼的做法。

    那六角剖面的铜名“连心锁”，内藏机簧齿，堪称锁中套锁，锁孔无法以寻常剪绺偷儿的钩针勾开；若以蛮力坏，只会使内中机括咬死，持铜亦无法再开……凡此种种，可见秋拭水贮珍的用心。

    然而，存放钥匙的乌漆腰柜，就这么大剌剌放在厅堂上，既未上锁，也无看管，莫说出山庄之皆能碰得，便是大半夜里翻墙进来，都能轻易取钥开箱，盗物而去。

    管理散漫，固与秋家大权旁落、门第衰颓脱不了系，但这西宫川是哪来的自信，庄内所藏的宝兵还安安分分躺在匣柜里，没给哪个手脚不净的下，或夤夜摸来的梁上君子拿去换了酒喝？宁函青强抑胸中枰鼓，起身上前，梁斯在等也好地一拥而上，想看看厘里究竟有无宝剑。

    谈剑筑示以眼，见老台丞微一颔首，才推椅趋前。

    匣中霭光浮动，映亮了围观众的脸面，一柄刃宽四寸的双手带巨剑，静静嵌于匣内锦衬，从剑刃到握柄，通体都是金色，仅有浅色泽上的微妙差异，锷作双龙抢珠状，雕錾得栩栩如生，所抢龙珠，乃是一枚荔枝大小的极品夜明珠，自行放出温润莹然、宛若月华的淡淡青芒，映得所嵌珠宝华光流转，简直像会突然活转过来似的；剑末的黄金爪台之中，嵌着一枚如冰凿就的水球，较之他处的璀璨，反倒光芒不显，暧暧自含。

    以谈大多年的铸工经验，纯金既重且软，掐塑成这般尺寸，莫说搏斗，光举起转个小半圈，龙首就可能歪斜偏转，垂软成令哭笑不得的怪模样。

    这剑锷极可能是铜或钢质，以土胎翻砂，打磨完备，再行鎏金镶嵌……即使如此，仍是极高明的手艺，教忍不住想伸手触摸，好生把玩。

    暗金色的阔剑剑身则是断成三截，切平整，以致并排至于内衬之上，猛一看并未发现残缺。

    毋须掂在手里，谈剑笏一眼即看出此剑剑质绝佳，方能打磨至此；若是凡铁，在磨到能镜照之前，便会留下若细小缺损，像露出自身的毛孔般，显示出材质的极限，非行家不能看出。

    此剑剑身能清楚映出脸，刃上却连一丝缺耗也无，秋拭水当年选这柄刃器“六合名剑”，果是罕世的眼光！谈剑笏由衷佩服起来，益觉此剑之断，个中因由耐寻味，看得迷，片刻才叹了气。

    “此剑虽好，奈何妖刀更利？”老台丞乜他一眼，带着一贯的愤世嫉俗，不知为何，谈剑笏总觉更像自嘲，摇道：“铸器至此，已无‘更利’二字可言；再往上，即非间之物啦。

    这剑是折在自己手里。

    ”萧谏纸疏眉一挑，目光凝锐，却未开，专等他说下去。

    谈剑笏叹了气。

    “世上没有完美的物事。

    这两处断，我料是合金时所产生的毛孔脆弱处，我们火工管叫‘槽隙’的。

    研磨此剑的大匠，已极力将这两处弱点藏起来，可惜持剑者不够敏锐，待察觉时，宝剑已为敌所乘。

    ”一指光滑平整的细薄刃：“若妖刀之利，更胜连城，则刃部必留下击所生的缺。

    此剑除断之外，连一丝缺损也无，怕是毁在一利不及己的兵刃上。

    可惜了。

    ”说完才发现众均看着自己，听得津津有味，连梁斯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不住点，不禁有些脸臊。

    西宫川乜他一眼，拱手道：“得聆高见，受益匪浅。

    敢问先生大名？”谈剑笏猛被问得一怔，挠半晌，嚅嗫道：“下……在下姓……是了，在下姓言，……字二火。

    对，就叫言二火，土名字，哈哈、哈哈。

    呃，这位是下……在下东家，姓肃，……啊对就是……我是说名儿有屮，肃二屮，怪名字！哈哈哈。

    哈、哈。

    ”众古怪，徐沾差点没晕死过去，恨不得抹掉不算，替他重编一套。

    只梁斯在一怪有趣似的，笑顾左右：“哈哈，他叫二兪！居然有叫这种名儿！”厅外从们皆笑，方解谈剑笏之危。

    他一抹额汗，夹着尾推老台丞回去，低声感慨：“原来只讲七成眞话，竟是这般困难！常过活，也甚不易啊！”萧谏纸冷笑：“你怎么算出七成来的？将来不幸升官，死活别去户部。

    ”满堂哄笑，只宁函青面色铁青。

    西宫川似终于想起这，回顾青年：“依公子爷看，这把是不是连城剑？”梁斯在止了讪笑，在一旁鼓噪：“西宫总管，问你呢，自说是眞，要是咱们觉得有假，这得怎么算？都由你说了，还用得着赌么？”西宫川也不理他，径对宁函青道：“公子爷可知，且不论武林通说，鉴别此宝有四处关窍。

    是哪四个地方？”宁函青唇面皆白，满冷汗，勉力歙动裂的嘴唇，颤声喃喃：“连……连城剑有四处宝贵，号称无双，乃……乃海上生明月、悬胆双龙血、子母盘风柱，还有……还有天下珍飞廉珠。

    ”一一指过剑锷夜明珠、一对鹌鹑蛋大小的血红宝石，铸成双龙形状的中空剑柄，以及剑末嵌于爪台的水球，等于认了此剑为眞.梁斯在心中冷笑：“兀那杀才，不知所谓！便是眞货，你一咬定是假，浮鼎山庄能把你怎的？”他不知这四样宝物，随便一项都是价値连城，其他三样也就罢了，剑末那枚“飞廉珠”据说有通灵储思之能，持之抵额，用心凝思，便能将心中所想留在珠内，自玉龙朝起，向为帝王家所藏。

    就算将宁家基业悉数变卖，也抵不了这枚水珠，宁函青第一眼就被震慑住了，始知此物世上眞有，并非话虚构，迄今未能全复。

    西宫川没给他冷静下来的机会，冷道：“既如此，待公子爷鉴赏完毕，请说出个数儿来，将此物购下。

    公子爷的开价须与宝物相称，此乃敝庄规矩。

    ”梁斯在不耐烦了，小眼珠滴溜溜一转，狞笑道：“西宫总管，若我等不买了，只看看就好，你待如何？”西宫川彷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撒泼与裹胁，眉微蹙，淡道：“不能如何。

    但自我庄，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鉴赏完毕的贵客们，最终都心悦诚服地会帐，心满意足离开。

    ”笑话一本正经说到这份上，反而不好笑了。

    梁斯在正感无趣，又听西宫续道：“宁公子似还需要一点时间，枯等无聊，我请小姐鼓筝一曲，诸位静听。

    ”把手一挥，几后的秋霜洁如获大赦，将一双柔荑按上丝弦，定了定，抬臂点颔，柔美圆润的香肩如水波般扬颤而起，指尖流泄出轻快动听的旋律。

    没能抗拒垂眸含笑的绝世美，何况那甜润得像是在为她发笑的悠扬琴音。

    一曲奏罢，内外悄然无声，众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了下来，身心舒畅，有种梦醒似的微酣轻倦，已不知有多久未曾这般放松了。

    梁斯在庆幸着自己没有拒绝西宫川的提议，见宁函青起身，冲几后心满意足的少长揖到地，恭恭敬敬道：“多谢小姐！”少看都没看他一眼，本欲再弹，被西宫川以眼制止，色落寞，又恢复成低拧衣角的模样；相较之下，宁函青的举动才眞教感到莫名其妙。

    “西宫总管，”他色自若，彷佛换了个，一扫庄时那副趋炎附势、满心计较的猥琐黯淡，朗声道：“连城宝剑的价値，我祈州宁氏就算倾尽所有，亦不足抵，只能聊表寸心，望贵庄切莫见弃。

    ”向西宫川讨了笔墨纸砚，写了封借条与他。

    “三年之后，当可如数奉还。

    ”宁函青自信满满，采飞扬。

    他原本生得清秀俊雅、相貌堂堂，一扫胸中浊气后，俨然一翩翩佳公子，反倒成了满厅男子中，最攫目光的一个。

    梁斯在伸长了肥短的猪脖子，瞥见字条上写着“金五镒”的字样，差点被自己的水噎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边抚胸顺气，一指宁函青道：“你……你疯了么？平白给黄金百两！你宁家此际，拿得出这笔闲钱来？”梁公子也不尽是白白吃饭长的，心知宁函青地挤进小圈子，为的还是钱。

    他老子掐紧了银根，宁少君若想大展拳脚、开疆辟土，本钱还须着落于他囊中。

    休说三年还清，宁函青若有在五年内攒出黄金百两的能耐，何须仰他梁公子的鼻息？果然宁函青落款画押，将封好的借条与西宫川，朝众打了个四方揖，更无别话，大步行出厅堂；跨过高槛，又转身回，遥对琴几后的少再行大礼，这才扬长而去。

    “他妈的！这厮是吃错了什么药？”梁斯在摇了摇胡涂的脑袋，低啐一，见西宫川指挥仆将连城剑送回库中，恶念陡生：“这烂山庄里，不知还藏了多少宝，怎地没想到来抢？也好，便宜了本公子，买美送山庄，少时扣住那乌漆箱子，宝物还不全归我？”差点失声笑出，攘臂喝止：“且慢！本少爷也要鉴赏这柄连城剑，给我留下。

    有其他什么好的、値钱的、稀古怪的，都给少爷拿来！少爷一欢喜，通通买啦！”西宫川仍是一副冷面。

    “请公子爷确切地指出宝物来，才好拿取。

    ”“这……”梁斯在胸无点墨，想掰也掰不出，反正乌漆腰柜抢过来，管他有什么宝物，都是少爷的！灵光一动，都不纠结了，直指目标，嘿嘿笑：“你说什么都能卖，本少爷便买你家小姐，行不行啊？玩完了还放你这儿，决计不带走！”从怪叫声不绝，只白蝰双手抱胸，面色冷峻；徐沾蹙着浓眉，颇以左右为耻，不敢望向萧、谈。

    西宫川只用一句话，便止住了满厅叫嚣。

    “宝物既已在此，公子爷出得什么价钱？”“等少爷先玩过了……”梁斯在搓着双手垂涎欲滴，几后秋霜洁低垂颈，兀自扭着衣结，全然不知自己已给卖了。

    “子与宝刀宝剑不同，”西宫川冷道：“岂能二夫？公子爷若无合适的媒聘，还请死了这条心，另外指定其他宝物便了。

    ”显也知道庄里的刀剑是卖了又卖、一卖再卖的，难为他说得这般脸不红气不喘。

    以秋霜洁的艳色，迄今仍作闺装束，显未遇过足教西宫总管点的好价钱。

    喊价的意义不大，梁斯在灵机一动，唤抬来一只檀木箱子，取出一匹鬃甩蹄踏、意态昂扬的羊脂玉马来，赫然是“白玉八骏”六十四尊之一！“这匹玉马是‘翻羽震’，我爹当年以黄金十镒购回，按他说是买便宜啦，此际的价値……嘿嘿，西宫总管，你说这算不算是好价？”梁斯在得意洋洋地说。

    白玉八骏共分八组，每组均按“、兑、离、震、巽、坎、艮、焯”排序，这匹玉马应是“翻羽”一组里的第四尊。

    举座皆知玉马的价値，无不震惊，唯西宫川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缰尸脸，思索片刻，淡然道：“此物贵重，请容在下思考片刻。

    ”梁斯在揶揄道：“你别考虑太久啊，越想越没价。

    ”谁都知道梁公子不可能将他老爹的命根押给浮鼎山庄，否则梁裒便未打折他的腿，也决计不会放过秋家。

    “万刃君临”秋拭水今已不在，浮鼎山庄卯上泾川梁氏的结果，只怕是毫无悬念。

    但西宫川还眞的考虑起来。

    梁斯在没想到这如此不识趣，不知是不是同秋霜洁一般，只有外表像个正常，其实脑子大有问题，颇感不耐，粗声叫嚣：“喂，本少爷等得很无聊啊，叫你家小姐来给少爷抱一抱，先验验货呗。

    要是子没几两，又或下边的不怎么出水，教本少爷怎么买得下手？”伴当们都笑起来。

    谈剑笏面色微变，便要开，却被萧谏纸按住。

    “既然西宫总管还需要一点时间，”老朗道：“能否请大小姐再为我等鼓筝一曲？”他的声音饱含威严，还用不着转过目光、环扫全场，那些个地痞无赖出身的伴当全都噤声，低下去，额背渗冷。

    有些底子不净见过官的，觉这老简直比衙门里的官老爷还要可怕，一听他说话彷佛置身府衙，跪聆裁决一般，哪个还敢造次？梁斯在本想拍桌骂娘，转对正老的锋锐视线，立时瘫回椅中，差点儿给吓尿了。

    西宫川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能争取点时间也好，冲秋霜洁一颔首。

    少十指按上丝弦，香肩蓦一动，忽如万骑齐发、铁蹄踏地，筝上骤起风云，金戈铁马，杀伐大盛，奏的却是一首“将军令”。

    乐曲忽而激昂，忽又低回盘绕，如银瓶乍，铁骑突出，扣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