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1-44卷全）

    ，外貌较实际年龄为轻，“老婆婆”三字恶意满满，自不待言。

    始终抱着看好戏之心、一派轻松的薛百腺，不巧正以茶就，“噗”的一声没忍住，幸有湛内力护住心脉，才没生生呛死。

    华服老额筋跳动，毕竟江湖混老，仍是从容含笑，和声道：“胡大爷是客，过问主家内之事，恐非为客之道。

    ”胡彦之毫不在意，往身畔一比。

    紫灵眼举起手来。

    “老婆婆，请问这位妹子所犯何事？我瞧不像是偷糕饼。

    ”最末一句却是对胡彦之说。

    对面出两声急抑的呛咳，漱玉节素手掩，赶紧放落茶盅，暗自调息。

    胡彦之笑道：“你看，这问题大家多关心，纷纷参与了进来。

    ”舐狩云不理他科打译，敛起笑意，肃然道：“冷炉谷失陷时，郁小娥率众投降，而后又甘为敌酋所驱役，调拨外四部之同僚，供敌辱享用，折教门气节在先，资贼寇腴美于后，受敌酋之封赏，易外敌之旌帜，踏着同门节节高升，以求教门大仇所赐的功名；予敌之助，更甚林采茵。

    郁小娥，我说的有哪处不对，尽可申辩。

    ”郁小娥到了这时，才明白姥姥真有杀己之心，非是装腔作势，要她合演一台子戏。

    自发现耿照居然是七玄盟主，她便十分忐忑，遍数两手的纪录，怎么都称不上“”两字。

    耿照真要与她清算前帐，假姥姥之手以除，也不是什么难以想像之事。

    郁小娥本恃光复有功，降敌不过权宜，理当不究。

    没想空降的新主竟是冤家，莲觉寺她暗算过他一回，鬼先生废功断脉时，她也没帮耿照一把，这下算是报应临。

    求饶是没用的，当众反抗姥姥、大喊冤枉，更是逆触龙鳞的愚行。

    郁小娥强摁惊惶，垂首道：“小……小娥知罪。

    ”别无他言。

    她手里还扣了张王牌。

    门主金甲的下落，眼下只她一知晓，是昨夜她趁潜了“主”藏甲的密室，悄悄移换地点。

    这样一来，无论事成与否，她都有同最后胜利的一方谈判的筹码。

    姥姥没能从林采茵处拷掠出金甲去向，却未以更大的动作搜索，代表金甲失落一事，有其不能公诸的因由，只消适当暗示老一下，做为换条件，应可逃过一死。

    谁知一声“且慢”，一道苗条结实的身影越众而出，急切道：“姥……启禀长老，郁小娥虽似投敌，却极力保全众家姊妹，对敌酋之命，亦都阳奉违，虚与委蛇，依我……依属下看，她非有意背叛教门，而是暂行权宜，与敌周旋。

    ”郁小娥未敢抬，余光一瞥，来肤光腻滑，似无一丝毛孔，润泽如调稀蜜，淡细的浅褐非但不显污浊，反倒有难言的剔透，替自己求的，居然是盈幼玉。

    姥姥轻哼，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峻，郁小娥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这丫好端端的，发得什么疡……越帮越忙！）若非盈幼玉无这般心计，郁小娥几乎以为她是来落井下石的。

    姥姥看似通达理，凭一己好恶行事的比例，其实高得吓。

    同姥姥讲道理无用，不如顺其心意、遂其所欲，总要她欢喜了，便有转圆的余地。

    如先前与胡大爷起冲突的令时暄，要是当年她莫坚持以己代妹，姊妹俩早得天宫，何须分隔两地，乃至天永隔？“你现在问她，自是暂行权宜，虚与委蛇了。

    ”老冷道：“我若未下令反攻，你料她几时才能觑得良机，光复冷炉谷？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举着敌的大旗十年之久，一朝刀兵相向，是造狐异门的反呢，还是复兴天罗香？你连辨别是非的能力，都还给姥姥了么？不知所谓，退下！”厅外原本一片私语窃窃，陡听姥姥厉斥，都觉骂的是自己，不由得羞惭低，声息一收，全场陷怕的悄静。

    盈幼玉在新一代的迎香副使中，最受姥姥宠，除过的美貌、褐肤的羽族血统，以及剑术天赋之外，恪遵命令，言听计从，直如扯线傀儡一般，也是盈幼玉受宠的原因之一。

    岂料她却一反常态，打死不退，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声道：“庭殊……孟代使受贼辱，我与她仅一墙之隔，手脚活动自如，却未能相救，连……连‘暂行权宜’都不算。

    姥姥要处罚郁小……郁代使，就连我一并罚了罢。

    ”不敢与恩师直对，翘起美伏地，却有抬之不去似的决心。

    郁小娥几欲吐血，杀她的心都有了，若非担心加倍刺激姥姥，早起身一脚，将这傻黑妞踢出门去，只得潜心默祷盈幼玉忽得哑病，又或月事来，骤尔晕厥，莫再火上加油，继续添。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也不知是谁起的，满厅内外的天罗香护法、教使们一起跪地，齐声道：“求姥姥开恩！”媚儿吓了一跳，忙以冷笑掩饰，昂颈四顾，啧啧称：“喊得这般齐整，莫非是常练习？天罗香有开这种科目么？”还是胡大爷见识广，信手拈来，都是成例。

    “观海天门是有的。

    凡听见香油钱扔进木柜的眶啷声，职无分大小、地无分里外，都得喊一声‘无量寿佛’，香客才会觉得受到了肯定，心里欢喜。

    ”“不是喊‘恭喜发财’么？”符赤锦忍笑支颐。

    “这个尤其不可以。

    ”胡大爷难得地一本正经。

    纸狩云不惯受下属要胁，劝阻越盛，面色益青，冷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要反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却见丹墀之上白影晃动，一自盟主座畔起身，拾级而下。

    虽是一身华丽宫装，里外数重的裙裾却是夹纱的轻透材质，蛇腰以下如绽一蓬迷离眩目的叠蕊冠花，纱裙翻转间，雪酥酥的结实长腿若隐若现，衬着缠金线的船型高屐，金丝细带微微绑雪肌，一路缠至大腿，令血脉贲张，正是天罗香之主雪艳青。

    厅中不知哪个角落，忽传一声轻哨，明明方位对不上，众却不约而同转，冲胡大爷怒目而视。

    他正同符赤锦低声瞎聊，不及收，瞧着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连辩解都可省却；余光瞥见静置大厅一角的向金乌帐纱帘微动，像吹过一阵风，周围环护的四嫔四僮目光飘忽，望向八个不同的方位，八张老脸若无其事，直教胡大爷想一剑一个，捅死了净。

    雪艳青似已习惯轻佻的哨声——也可能是完全不明白其中的轻佻之意——迳至老跟前，认真道：“姥姥，我也觉得郁小娥不比林采茵，不能一概而论。

    林采茵是叛徒，郁小娥却回护姊妹，为教门杀敌。

    昨夜迄今，我已听好几个说，是郁代使守护教门，罚她有失公允。

    ”众姝面露欣喜，只郁小娥心中叫苦，恨不能将门主身边的长舌捅个对穿，好歹同归于尽。

    雪艳青乃天罗香之主，拿主意的虽是姥姥，门主的话毕竟不是全无份量。

    有她出面，姥姥总不能视而不见。

    纸狩云不好当众驳斥，点了点，转身朝耿照一揖，恭敬道：“老身统摄无方，门中意见分歧，让盟主见笑了。

    郁小娥昨夜虽然与战，功不抵过，此例一开，天罗香再无骨气可言，首鼠两端，教门名存实亡，岂非愧对前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须同林采茵一般，废去武功，逐出门墙，匡救弥缝，方免倾覆，这是老身的见解。

    门主既不同意，老身亦难枉纵，孰是孰非，还赖盟主圣裁。

    ”（……来了！）符赤锦与胡彦之换眼色，明白纸狩云终于亮招，前那些弯绕，不过是作势而已。

    身为七玄有数的大长老、君临天罗香的地下门主，纸狩云不会不明白此际对郁小娥出手的风险和阻力。

    这个绳圈明显是兜向耿照的，惟不知是善意喂招，抑或恶意下套；何以服众，正考验耿照的智慧与手腕。

    而耿照开之快，几不假思索，又出众预料。

    “在场诸位，并非识我。

    迟早大家会知道，我是正道七大派出身，就是最不受大家待见的那种。

    ”少年的吻一派自然，并未刻意促狭，一一望过众姝面上的惊诧，从容道：“便在七大派中，也没有教门下弟子失手被俘时，必以身相殉的戒律。

    我的义兄胡彦之胡大爷，乃是真鹄山观海天门出身，老胡，你们那儿是怎么说的？”“尽量不要被逮。

    ”胡大爷板起面孔道。

    厅外零星响起刻意压低的笑声。

    耿照微微一笑，环顾众，朗声道：“我只知道，若诸位全都壮烈牺牲，昨夜反攻之时，谷内将无可用之兵，所以大家都认为郁代使立了功，是她为教门保存了实力，连蛆长老也说她有功劳，只是功不抵过罢了。

    蛆长老，向敌输诚，教门内可有明令禁止？”这话问得极怪，江湖上怕没有哪个门派，会鼓励门下多多投敌，却未必着落文字。

    纸狩云道：“有。

    教门一一诫便是，忌投敌易帜，弟子无不知悉。

    ”第一一条就提到，要推说一时忘记，恐有困难。

    耿照点点，俯视郁小娥道：“郁代使便宜行事时，也知违犯教门之诫么？”郁小娥低道：“……属下后来有想到。

    ”耿照道：“如此，蛆长老以二诫判你，你可有不服？”郁小娥心下惴惴，摸不清他意欲何为。

    耿照的提问直白简单，理路也是，却意外将两难的抉择耙梳得十分清楚。

    她并非不认自己骨子里是个骑墙派，但与鬼先生合作、以报换本门武技，尚在分寸之内，反正冷炉谷就不是个讲公平的地方，内四部占尽好处，外四部做牛做马，升眨全凭姥姥一己好恶。

    多少捞点好处，郁小娥视为平衡之举，拿得心安理得。

    但出卖教门、引狼室，就做过了。

    是故林采茵罪该万死，无有旁议。

    她向鬼先生输诚，说到底是明哲保身，只是随着林采茵、金环谷的威福自用，才慢慢确认自己的心意，若有成功的把握，便无姥姥号召，郁小娥也会伺机反扑，夺回她的冷炉谷——对比毫不犹豫就向敌屈膝的自己，这个念令她有种陡被刺伤的痛楚。

    在心底处，郁小娥知她确实背叛了天罗香，后来的改弦易辙、迷途知返，不过是补偿的心理。

    她并没有放弃求生，只是面对如此径直的质问，再怎么拚命辩解，也只是徒显心虚气短而已，郁小娥连想像都觉无力，遑论出。

    “……没有。

    ”回过时，她发现自己已低声应答，嗓音分外陌生。

    耿照正色道：“既然于法有据，我便依纸长老所言，宣布自即刻起，将违诫的郁小娥逐出天罗香门墙，永不录用。

    有异议者尽可提说。

    ”盈幼玉猛然抬，碍于在姥姥跟前，没敢放肆起身，切齿咬牙，圆睁的杏眸难掩悲愤。

    “盟主这般裁决，后我等该如何行事？林采茵逐出门墙，郁小娥也是逐出门墙，一朝有变，谁还做教门的忠臣，忍辱以待！”“……放肆！”纸狩云霍然转身，罕见地显露怒容，袍袖微动，盈幼玉腰畔之剑倒撞脱鞘，剑柄如何转向、如何手刺出，几无看清，但见一点白芒如星坠，斜斜朝蜜肌少的颈间飞落，没一一指之间。

    座上修为的无不凛起：“……她竟是剑术高手！当今世上，有几能驾驭剑罡，刺得这迅捷无伦的一剑？”纸狩云与跪地的盈幼玉，相距四尺以上，能迫出盈幼玉之剑、隔空攫取，更倒转方向，往刺其项，以内功擒拿等分使贯串，或能为之，但绝不能如此滑顺，仿佛有无形之手控。

    若以剑罡——无数细小的剑气——为之，就合理得多。

    从到尾，纸狩云没使多余的手法，只单向发出剑气，击中鞘上机簧的，便使长剑弹出，击剑身使之推进；击中剑柄，让长剑调了个，华服老顺势抄住，剑尖并罡气送出，仍是同一方向。

    ——因其单一，由是快绝。

    相形之下，耿照的身法只能说是匪夷所思。

    本该在虎皮椅上的少年盟主，眨眼越过快逾流星的剑尖，左手食、中二指一夹，无视剑快，稳稳钳住，剑上所附劲力，以及随之而来、细如雨针的无形剑罡，俱都止于身前，宛若泥牛海，霎眼无踪。

    而跪地的褐肤少，身姿不动，膝未沾地，整个平平滑出一臂之遥，被推出长剑能及的范围，才察觉身下一巨力掀起，难与拮抗；失去重心的瞬间，一只厚实的手掌拉住她的腕子，置身涡流般的狂旋即静止，宁定如恒。

    少毫不费力地立稳脚跟，发现是貂猪……不，是“盟主”挽住她，冲她微微一笑，轻道：“留，别摔跤了。

    ”盈幼玉如梦初醒，羞红了蜜色娇靥，没来由的慌攫取了她，只觉呼吸困难、胸郁闷，下一霎眼便昏过去也不怪。

    “老身失态，请盟主责罚。

    ”蜓狩云垂下剑尖，敛目俯首，半点没失了面物的从容，决计不能说是“失态”。

    “长老言重了。

    但盈代使之言，亦有不是之处。

    ”耿照拉近盈幼玉，盯着她慌如小鹿的莹润美眸，正色道：“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的，是‘理’；写成白纸黑字，便叫‘法’。

    法不必苛，执法确实即可，法不足处，再以理补之。

    ”“以……以理补之？”“正是。

    ”耿照道：“我依教门诫律，将郁小娥逐出天罗香，这是尊法。

    但无论如何，她确实为收复冷炉谷立下了功劳，权衡理，我决定将郁小娥收同盟，暂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