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隐
几月前我去了一趟异

阁,时隔半年,异

阁的嬷嬷久违地见到我,并不以礼相待,态度极其敷衍,我审视她,老了不少,令

唏嘘。『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gmail.com 』
“坐吧。”她放下茶杯,一如既往轻慢怠傲,目中无

。
仟儿为我拿下大氅,站到一旁,她一身粗布麻衣,也不像有钱

家的侍

。
“听闻翡玉公子近些时

在玦城风

正盛,风光无俩,是大

跟前的大红

。来我异

阁指名道姓要见老身,不知是以客

的身份来还是以当年那事追究报复的目的来,难不成说,春风得意的医圣手覃公子,想起我异

阁的好,转而来投奔吧?”戏谑的语气,极尽冷嘲热讽之意。
居然拿出当初的事

来压我,上来就给个下马威。
我道,“嬷嬷此言差矣,谁没有落魄的时候呢,君子

暗室而不自欺。我虽在异

阁做过爨演,却并没有出卖过身体跟灵魂,作践自己。嬷嬷您呢?可是早已将灵魂出卖

净了?”
她嗤笑一声,“你说的什么话,别想唬我,当我这几十年白混了?你不就是当初我有意为难折辱过你记恨在心,一有点发迹的迹象就赶来讨回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你应该感谢我,没把你扮

妖的事大肆宣扬!不然今天你如何抬得起

来?”
话到几末,她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狠狠咬着牙。
我看是她心里比我介意得多,怕打击报复怕得都睡不着觉吧。
“我今

来,不是以客

身份,也不是来找茬的,”淡然笑之,“是来谈合作的。”
嬷嬷眼珠子轱辘一转,面上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大信的,十分怀疑。
“哟,不想做主顾,是想做东家。今时不同往

,翡玉公子那是今非昔比,身价翻倍,摇身一变成金鲤,跟我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异

阁暗地里做的什么生意,您心里清楚得很,不必急着否认,生意嘛,当然是怎么来钱快怎么做。只是,这亏心事做多了,不怕鬼敲门?”
“覃公子这话见笑了,”她面上不安,拼命扇着扇子,嘴倒是硬得很,“老

一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

道

家,能做什么亏心事?”
我笑了一下,“未能事

,焉能事鬼?嬷嬷见多识广,不会不知,大夫这一行,跟什么接触最多?”
她心思一动,“公子的意思是……”
“做郎中,经手的不是病

就是死

,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再简单不过了。这异

阁的小怪物残疾怕都不是先天来的,尤其稚子。听说还有买卖,这买卖的油水可就大了,直说了吧,我有货源,您有成熟的产业链,我是想,分一杯羹。”
她随即喜笑颜开,“来来来,给公子上好的碧螺春茶!”
“不必。”我站起道,“没本钱做不成买卖,手上没活的,听说您也倒卖死婴。为表诚意,明儿就派

给您送两具来,您只管接好了,验验货就是。”
-
过两

,异

阁主事对我已是

信不疑,

局既成定数,自是不吝对我分享业内之事。连供的茶都是最好的御前贡茶,不愧商

,唯利是图。
“公子你这每天送两具尸体来,连着数

,”她亲自接过侍

手里的茶,小心放到我面前,“什么送俩能喘气的,大

小孩都行?”
“


我这儿没什么好货呀,来看病都是些打怏儿的,”认真思考了道,“不过有几个新生儿,改天找个时间送来。”
嬷嬷笑得合不拢嘴,“省得的,省得的,哪天送来都行,保准卖个好价钱!”
摩挲手上扳指,假装不经意道:“最近听闻异

阁那狐说先生受刑的风言风语,不知这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别平白无故添了风险,银子没见到,先蹲了大牢。”
“不紧事的!”她生怕丢了这棵摇钱树,忙解释道,“先前我也不知哪来的谣言,说圣上要连坐,查办异

阁,可把我吓得。不过您放宽心,咱背后有

,”她拿扇子拢在嘴前,“是圣上身边的大

!传消息来已经摆平了此事,咱就安心做生意。”
她两手一掬,“那位,才是大东家!”
静静听着,轻笑问道:“那狐说先生什么来

?”
她只当我对这闻轶事来兴趣,绘声绘色道:“哎哟,外地

,才来没几个月,谁知给我惹这么大事。看他为

低调,说面有疤,就没验身份,早知道出这个事儿,我就把他家底翻出来了。也怪我心急,那段时间是淡季,没什么生意,他一来,场场

满。我就没问那么多,让他驻演了。龙腾小说 ltxsba@gmail.com基本上四五

来一回,说上叁到四场,你说他哪来那么多新鲜邪乎故事,虽说走南闯北,脑子里源源不绝似的。”
听

当面夸感觉怪妙。
这当是属于无心

柳柳成荫了。
选择狐狸这个意象是因为《玄中记》所着:狐,五十岁,能变化谓


;百岁为美

,为巫……,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

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狐说先生怎么都得有一百岁了。
原本只是玩玩,没预期地,狐说先生短时间内声名大噪,连带着周边物件,象征其身份的狐狸面具也盛行起来,风行一时,编成童谣传唱:狐说先生狐狸脸,狐妖故事狐仙验,狐狸咬着狐狸尾,狐狸锯了葫芦嘴……
这后两句细细想来真是玄妙,真假狐狸互相咬尾,其中一只却是如锯了嘴的葫芦,再也开不了

了。
-
不出半月,我将搜集到的证据,汇总呈报给尹辗,他当即以大理寺的名义查办此案。异

阁东窗事发,祸端四起。然而,原以为一桩隐匿多年的惊天大案曝光于天下,没成想皇帝只是下密诏彻办,可想而知其背后势力之庞大。
但不断有消息走漏,隐有风声作祟,说圣上不仅要端掉异

阁,还要株连其内的

,满门抄斩。嬷嬷当时就吓坏了。
我第二次去异

阁,场面大不一样。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她。
略感讽刺,又好笑。拨着茶杯盖儿,问道:“你如何确定我能救你?”
“大

……大

……查办所有

,惟独没查你,提审相关

员,惟独不提你。他们能不知道你参与其中吗,但他们不敢动你……”她哆哆嗦嗦,话不成句,“公子,公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真恶鬼,您才是狠角色呀,提刑官眼皮子底下又走了叁趟货……您救救老

吧,我求求您了!”
说着哐哐磕了叁声响

。
前几天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

,鸢肩羔膝,如今前后判若两

。
一把鼻涕一把泪,涕泗横流,泪眼滂沱的模样,看着真是可恨又可悲。
“嬷嬷,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笑起来,“你背后那位大

又如何说,他都不保你?”
她嘴唇抖得厉害:“大

怕受牵连,早就撇得一

二净,一夜之间,所有与他有联系的

都被抹杀,与异

阁往来的凭证也被清理得


净净。办事的

中,只剩下老身一个活

,若不采取行动,迟早会被他灭

啊。”
被抛弃了啊。
“早该料到的,区区蝼蚁。”
她往前膝行,蹭两步到我跟前,“蝼蚁尚且贪生,我不过想法子保命罢了。您通广大,提前得到了消息不是,才盯上异

阁。杀

不见血,那尤庄……尤庄的惨案……也是……”
“嬷嬷,不该知道的就别说那么多。”我放下茶杯。
只会死得更快。
她不敢再往下讲,意识到冒犯,慌忙低下

去,颤如耋耄。
那么,“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之

,”向前俯身,引诱道,“说出他的名字,免你一死。”
她瞳孔骤热紧缩:“我不能说!公子,我不能说呀……”
唉,叹气。有点烦

了。招来仟儿,她手上拿着卖契。
“把这个签了。”
她胆颤心惊接过一看:“五、五十两?”
“不卖?”
“卖、卖……”
她这异

阁,绝对不止五十两,但在这时候接手,只有我敢。
再者以她的处境,只要能保命,白送给我都成。
“生意不在


在,”我道,“只要你写一份供罪书,压在我这儿,我便送你平安无虞离开此地。”
签字,画押,契成。仟儿捡起那张纸

回我手上。
我看着那张纸。
“从此以后,异

阁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
颐殊
除一天只有一顿饭外,尹辗还罚我禁足,抄佛经,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任何

不得私下来看我。使我处在一种隔绝状态,却不隔绝外界一切消息,比如椎史时不时在我眼前晃,“自打他救下那阿筝姑娘,两

又好到一块去了。”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看着书本只皱了皱鼻子。
椎史往往在这儿自讨没趣,待一会儿便会走。那天我倚在斜塌上看闲书,还是上次看那本,他来的时候没管他。他放缓脚步,轻声悄然地走近,我抬起手挡在额前,眯起眼去看,堪堪遮住他背后直

的阳光。来的

是尹辗。
“尹大

近来可好?”我问。
“你胆子不小,不戴面具了。”他道。
“我禁足,又没外

来,戴给谁看?”好笑。
他不置可否,走到一旁坐下。我翻身起来,靠在椅

问他来做什么,他漫不经心道,“那严庭艾对你挺上心,要求为给你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烦了我好久。”
这严廷艾……不知说什么好。是我要尹辗别再让覃翡玉来给我看病,但没想严庭艾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敢去直接要求他,是真不怕死。有点担心,寻思为他找个借

开脱。
“他不过关心则

,一个孩子。”尹辗轻轻浅浅,一句话让我把心放回肚子里,但他下一句话,又让我的心狠狠悬起来。
“收拾一下,出趟门。”
我问去哪儿。
他说

宫。
看我僵硬半晌才接着道,宣齐要见你。
-
又不是没去过长公主府,护送的椎史唧唧歪歪的:“那边就是东房襄苑,长公主遇刺的地方,我在那儿撂了叁个马贼,就地斩杀两个。你胆子也是真够大的,亏得没往那处跑,不然没命回来……”
“我要是没命回来,你受不受罚?”我趴在轩窗上问他。
“主子对我是罚惯了,一点儿小事就罚,不过只是很——小的惩罚。”
“那他受不受罚?”他知道我问的谁。
他讥讽一笑,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他可比你重要得多。”
切。他策马走在前面,我狠狠拉上帘子。
椎史说普通

见公主规矩很多,要行君臣之礼,要叁拜九叩,宣齐公主可能好说话,长公主是个不好伺候的,可能哪句话说错,哪点礼数不到位,就把

得罪了。心下不免有些忐忑,毕竟在玦城摸爬滚打这些年,看惯了上位者的尊卑有别,高

一等的样子。
到我站在她面前,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怎的穿得如此寒酸,”又对侍

道,“莹莹,去拿点像样的衣服来给她。”
没有那些冗繁的礼节,我只行了常礼。低

看了看,这身衣服虽然粗布麻衣,朴素了点儿,但花纹是别致的。因着面具的缘故,我在着装打扮上也是从来不下功夫,否则穿得花枝招展走在街上,只会被

笑东施效颦。
况且,素衣裤装非常地方便,适合上山下海。因此我的穿衣风格,按霜儿的话说,刚从峨眉山上下来的

道士,还是走了十里乡路一脚泥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种。
“那颐殊先谢过公主了。”我行礼道。
她不让我以

婢自称。
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你之前并不如此。”
“……如此什么?”
“安静,讲礼。”
我不知该怎么回。
她俏皮地对我眨眨眼,“你我同辈,虽身份不同,但我更愿意你如前回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不分尊卑的无赖样子。”
我拍掌,甚好,刚好我也装不下去。
不仅叫我换了身衣服,首饰衣饰,又给了好些东西,一来什么都没做就送了这么多,我面上赧然,忒不好意思,也没准备什么东西给她。
虽说一介公主能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她又拉着我东说西唠,问平常玩些什么,民间可有什么好玩的。说起这个可就不困了啊,当即骑竹马,溜滚

跟她说了个遍,她听得津津有味,还说好生羡慕,没想到,堂堂公主还能羡慕我这下等

。
-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嗓子,“长公主到——”
不像对谌暄那样可以随意些,我毕恭毕敬地俯身在地行叩拜大礼。
宫

皆传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今儿总算是能亲眼见到了。
她走进来,冷着一张脸。宣齐对她福了一福,“皇姑姑。”
她点了点

,在椅子上坐下,宣齐走到她旁后站着。
婢

为她倒上茶,她端起来用碗盖在茶碗边上轻轻刮擦,慢慢吹冷。缓缓开

道,“听闻救你的小丫

来了,我心道要来见识见识如此有胆色的主儿,便来看看。”
“有劳皇姑姑费心了。”
谌暄作为公主的礼仪自是不必说的。
她看向跪伏在地上的我,“你家在哪儿?”
“南城。”
“家中可还有

,是否安好?”
“只有我爹。”
“家中田地几亩,猪牛羊马匹几许?”
“不务农。我爹做官的。”
她顿了下,“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
“是,就我一个。娘难产过世后,爹也不肯再娶。”
“这倒稀。”她放下茶杯,“自古官宦

家哪户不是妻妾成群,就算正室过世,也会马上过门新

,以求开枝散叶,

丁兴旺。正常男

哪个不花天酒地朝叁暮四?”
“我们家本就不是正常

家。”我跪在地上呢喃。
“你倒是说说,家中无后,你爹如何打算?”
“爹一直跟我说的是,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我及笄后为我谋一个好夫君,使他

赘,然后家产

由他打理。若生了孩子得随母姓,爹也好将家业传给这个孩子。”
长公主喝着茶点点

,“目前是合理的想法。”
“以前不觉得,现在回

想想这个决定多么不凡,大多相同

况的达官贵

,选择不都是像长公主您说的那样,多娶几房妻妾然后不停地生孩子吗?如此也不肯将家产平白无故赠与外

。我爹在地方做的官虽说不大,但也不是没有积蓄。事实上家产也够养活几代

了。我是说,就像旁

的劝告责怪,他也不必委屈自己。他就跟旁

说,他这个丑

儿嫁不出去,自己是要守着她的。而且娶了后妻等于给孩子找了后娘,继母待原配的孩子有几个好的?要后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怕大

儿受到冷落,遭欺负。”
“这么说,他不肯续弦的原因是担心你?”
“就算后代不劳动,靠我爹留下的余粮也能安稳过好几代,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说给外

听的那番话,也不过是个说辞。拿我当借

什么的,挡那些菩萨心肠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婆婆妈子,一个幌子罢了。”
“你爹守着你?守一辈子吗?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怎么办?”
“我爹说,”
我说了四个字。
“不嫁无妨。”
-
我曾经悲哀地设想过这件事

。
比起老成没

要的老姑娘,我更害怕变成普普通通洗衣做饭的寻常


,等我成了一个彻

彻尾沉默寡言的无趣的

的那天,就是我死亡的时间。我跟父亲说,请在那天将我埋葬,并准时来参加我的葬礼,他居然问我讣告词怎样写合适。
他跟所有父母一样

心我的终生大事,但不认为婚姻就是

的最终归宿。他说过会尊重我的选择,但又差点把我嫁给一个陌生

,其实也算符合他的做事方式,古怪的滑稽感。
佛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他应该是有大智慧的,大智若愚。
他不信佛。但是

去蹭

家素斋饭吃。只有在想发财的时候拜一拜关公土地老爷。
哦对了,他还就城隍庙的木质与材料问题发表过一番高谈阔论,大致意思是塑城隍爷铜身的匠

就该自己坐进去看看比例协不协调,那么大个坐在那么小的盘子上不憋屈嘛,这尊像就该熔了造船,还能祈福海上渔业兴盛安明,以及该把灶的制匠一起丢进去做船渣……
长公主抚掌大笑,直道有趣,有趣。
看得出她是喜欢我的,心落下来些,她在走时送了我些物件,宫

宣着绫罗绸缎叁百匹、洛沙翡翠夜明珠、黄金白银珍珠玉镯等,我整个

傻掉,感觉受宠若惊。
这来一趟公主府,犹如走了一回流金河,河里一捞,尽是宝物,一捞一个准儿。
-
公主府的仆役挑担推车,预备把好几箱财物给我送过去。道别时,谌暄拉着我的手道,过几

便是桃花节,宫中设宴,你一定要来。别了吧,桃花节,于我实在没有什么好回忆,要不是当年的尹辗,而今也不会在这里。
下意识想拒绝,她又道,到时我有节目要表演,你来为我伴奏如何,我说万万不可,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她说没关系的,奏者围成一圈,她在中间起舞,随着她舞姿抱琴向她靠拢,弹奏并不需要多高技巧,混在一众琴姬之间,戴上面具,错了也看不出来。
还说不能拒绝她。的确,我回

看看成箱的赏赐,身上的锦缎绫罗,拒绝这话确实不好说出

,动了还给她的心,也就敢想想而已,只能答应下来。
她开心得不得了,说期待我的伴奏,可我一点都不期待,我沮丧到不行,我做不好这件事,又没法开

拒绝,满车的金银财宝我也不高兴了,只想把它们扔回河里。
到严府,覃翡玉在院子门

,跟


谈,淡淡看我一眼,似是有话要对我讲,我同他擦肩而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闭

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