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

    帝都不知道是怎么被送到幽州刺史府上的。「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待她回过来，面前已经是高南星的脸了。据法兰切斯卡说，到底是没有什么失态，甚至因为全程面无表也不多说话反而吓得来接的刺史府管家诚惶诚恐，生怕冲撞了贵。

    “高姐姐……”她出声唤道。

    “陛下，臣已经备好棺木，幽州吃紧，只寻到一副黄杨木的用来收殓赵将军，即便可起灵返京。”高南星沉声道，挥退了侍从，只留下法兰切斯卡一。

    她在用朝臣的方式迫使帝清醒。

    “朕知晓了。先安排竟宁殓，将秘密移回京里赵府，别惊动。卿近一月余都未曾报上折子，可是有什么问题？”她整理了呼吸，让绪平稳下来，接过法兰切斯卡递来的茶盏，又一次露出独属于皇帝的那种不可测的笑容来。

    高南星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拜至地，“臣自军急以来，每五都要递上军民折子，从未间断，陛下已经一月余不曾收到了？”

    “不仅如此，朕还发了斥责书信，想来卿也不曾收到。”帝轻轻用指尖敲击茶盏，发出叮咚之声。

    “是，臣不曾收到此信。”

    看来是路上被截胡了。帝压下眼帘，逐一确认起事项来，“运来漠北的粮可如数收讫了？共计二十万石，全部充作定远军并幽云朔方三州赈济。”

    “回陛下，臣十前已上奏过此事。粮总重虽无缺漏，但期间混杂许多麸皮泥沙，可用者寥寥无几，我城内百姓已有食不果腹的迹象了，便是定远军中，也听闻缺粮少弹，颇为艰难。”

    “……好一个崔符，竟把主意打到这上来了！”帝拍案而起，却一时晕目眩，让高南星扶着了才勉强站稳，“现下还要恶先告状！”她给法兰切斯卡一个眼，对方便从袖中掏出几折事先挑上来的折子，分别是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辅国将军秦青松、幽州刺史高南星以及云州刺史陈思退的，“真当他崔家只手遮天了不成！”

    她复坐下来，定了定，“先别起灵。让竟宁在幽州再留几。崔氏子此等祸害，也不必留到清算之时了，即时就治了他。”她转了个对高南星道，“明朕要去军中，还望卿替朕准备些东西。”

    高南星和帝同窗十年，自然知道帝要做什么，“陛下放心，臣必然为陛下安排好。”

    第二就传来饶乐失守的消息，秦老将军率军退守朔州本部，刚好同帝的车驾碰上。

    帝同了幽州刺史运粮冬衣的车马，刚下车便见到了秦老将军。

    秦青松须发皆白，一脸的憔悴，走路时甚至还有些一瘸一拐。

    帝戴了幕篱遮面，法兰切斯卡则是以巾包了那显眼的金发，一路跟着运粮的小吏进了中帐。刚走得近了，便听见秦老将军同争辩的声音：“朔州城地势艰险，如今缺粮缺水，冬衣不足，只能依靠地势守住！我敬你们是圣上钦差，但别给脸不要脸！”

    “秦青松，你无非就是贪生怕死，才只守不攻，怎么，看赵竟宁失踪了，怕了？”

    帝和法兰切斯卡对视一眼。

    “饶乐失守，你就等着被陛下问罪吧！”

    “圣上自会明鉴，我一生忠心社稷，这朔方郡还是圣上和我一起打下来的！”

    “你别嚣张，过两圣上的斥责旨意就要下来了，你且等着吧！”

    两相锋，到底秦青松顾及他是朝官，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帝跟着运粮吏掀了帐子进去，“要我说，秦老将军就是太仁慈了些。”她本就在气上，此刻越发恶意上涌，“法兰切斯卡，把这个挑拨军心的自称钦差倒挂到朔州城门楼上去，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好嘞。”法兰切斯卡只等着帝的号令，这下有了令，上手便抓了这衣领，提起来就往帐外拖去。

    “你算什么，我是朝廷的钦差！奉了圣上旨意监军！”

    “我可没叫你监军啊。”帝掀了幕篱，露出底下一张面有愠色的脸来，“既然是奉了朕的旨意监军，那现在也可以奉了朕的旨意去自挂在城门楼子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参见陛下！”秦青松根本没想到帝会亲自来朔州，赶忙跪了下去，“臣有罪，未能守住饶乐，请陛下责罚。”

    “秦老将军快起，”帝赶忙扶了秦青松起来，“我楚军正是用之际，朕怎会罚你呢。更何况饶乐本就易攻难守，现下缺衣少食，如何守住？朕已派发信回京急征粮，这几先守住了朔州，我们再行反攻。”

    “陛下还肯信臣，已是莫大的恩德了……”秦青松叹气道，“只是赵小将军，还下落不明。”

    “朕遇到他了。”帝沉声道，“在幽州城外，流沙河边，朕遇到他了。”

    秦青松一时喜出望外，忙道：“赵小将军可还好？”

    “总算还是全尸。”帝长出一气，面露愧色，眨了眨眼睛道，“已经很好了。”

    一时帐内陷于寂静。

    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秦青松忽而跪地，两手抬到额上行了个武将的大礼，“臣有罪。不曾拦住赵小将军，害他平白受辱，身死边关，请陛下降罪！”

    “青松，起来，你和朕说，他究竟为什么没听朕代，带了百就敢袭阿勒泰山。”

    朝中押来冬衣粮饷了。

    竟宁在漠北按着帝的旨意已死守了小半年。她曾被先帝发配漠北守了近三年边疆，确然是了解这里的，她的回信里总是替他指一指用兵的关窍，也和他提一提近况。天子的笔迹总是清癯有力，中宫收紧而四肢舒展，透着和她本一般的清冷刚劲。

    隔着书信纸笔，竟宁自回了漠北便被吹得冷冽许多的眉眼便不禁软和下来，他仿佛听见心上的殷殷叮嘱，想起临别前她温和柔润的笑容。

    只是京中已许久不来信了，他不禁有些担忧起远在宫中的皇帝。但转而一想，她毕竟是天子，能有什么事呢，便只好将她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

    “将军，将军，您快去看看，这次的粮里有许多沙子……”这小将是他一同长大的，此时去验收，发现不对赶紧避开了请他去看，免了军心动摇。

    他究竟年少气盛，看了那不足数的冬衣粮便要将监军痛打一顿，手上都拿了剑了，却听那监军冷笑一声：“赵将军，你以为这东西不是京里发来的么，今年粮赋税不足数，将军先将就着吧。”

    原是她也为难么。

    他叫看住了这个监军，到底是京中的朝官，打杀了他只怕天子面子上下不来，便只有厚待在营中，等春季时候他回京代复命。

    “清点可用的粮，麸皮可以喂给马，粮食稍微减少些，我们每安排一部分出巡打猎，再盯着漠北的车队，能截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足，便从我的配粮里扣。”赵竟宁的眉眼被朔风吹冷了几度，渐渐显出些愁思来，他第一次做主将，总怕辜负了那的期待，想把周围都照顾好。「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是，将军。”小将领了令便走了，只留他一在营地里徘徊。许多都是和他父亲一同征战来的，见了他也有几分敬意，纷纷唤道“赵将军”。

    这么多的身家命全系在他一身上，焉能不慌。

    秦老将军和他分守住幽州和朔州。云州部自不必忧虑，那边有陈刺史并韩将军，还有凉州部可以回援。依帝的意思，他只需守到冬季，趁漠北水不济、部落迁徙时打个措手不及，便可退他们了。

    只是现下这缺吃少穿的，怎么去奔袭。

    她应当是知道的。

    “嘁，我还以为赵将军如何英明武，原来如此贪生怕死，缩乌一般躲在城中，不敢多进一里地，这样漠北蛮何时能退啊？”这个临时派来的监军惯坐中帐，冷笑道，“陛下旨意，秋来正是反攻蛮子的好时机，怎么将军一丝从令的想法也没有？这便不得不报将军一个不听旨意图谋反的嫌疑了。”

    “军中冬衣棉被粮食饲皆不足，我如何带反攻？！”竟宁何曾受过这种闲气，被讽刺要挟上报天听，偏偏那的书信已经数不达，他寄出去的信件也皆无回音，难以探知她的心思。

    “这就是将军的问题了。将军既领了代都督职在外，怎反来问我一个小小监军？辎重粮也都是京里发来的，我不过奉命押送，将军有不满大可以发折子诘问圣上！只是将军不仅作战不力，还幽禁监军，说小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大了可就是谋逆大罪啊！”

    “我怎会有谋逆之心！”少年双眼发红，“我赵家世代忠良，你既说我贪生怕死，我这就带攻下延平城！”他到底还是急躁，点了几千便要趁夜袭击延平城。

    “他就真的去了？”帝轻咬银牙，尽力忍住了大骂的冲动，“然后呢？”

    “臣听闻赵将军攻下了延平，而后为何又奔袭阿勒泰山，臣便不知晓了。臣当时被监军以督战不力为名罚了五十军棍，只能闭门不出。”

    “朕……从不知道竟宁还攻下了延平，看来朕也承平久，五感钝了，竟没发现有拦了折子。”帝自嘲一声，轻声叹气，“老将军多歇歇，朕早看到老将军行动有些不便，怕是军棍的伤还未好全。”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纪大了，难免恢复得慢些。”秦青松面露赧色，“只是误了赵小将军。”

    “罢了，既然他攻下了延平，我们据了延平也还有反攻的期望。朕马上便前往延平，还望老将军莫走漏了风声，”帝正色道，“现下是长公主假扮作朕镇守在宫中。直到四五后御驾亲征的銮驾到幽州，将军都还请死守朔州不出，若有不听的，先斩后奏便是。”

    “臣谨遵陛下旨意。”

    帝起了身，叫上法兰切斯卡，“我们快马加鞭去延平。”她想了想，又转过来对秦老将军道，“朔州一线，就劳烦将军了，至于那个监军，将军切莫真斩了，朕还留他有用。”

    帝拉起一个笑来，看得秦青松有些脊背发寒。

    “是，臣明白了。”

    刚牵马出了朔州营地，帝便扶着法兰切斯卡差点上不了马。

    “景漱瑶……你还好吧……？”他不敢惊动了旁，只能半扶半拖着这个难缠的天子往外走，“怎么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我腿上磨了。”帝声音平静，“怕没留下多少好。你扶我一把。”真是一点都不客气。法兰切斯卡没办法，只能牵着马到了没的地方，把帝举上马去，看她蹬稳了才自己上了另一匹马，“你能不能行啊？”

    “我怎么不行。”帝冷声道，“不行也得行。”趁着京城銮驾出动的消息还没出，定远军里这些桩子没反应过来，她得把事全部做完才行，别说腿上没好，就是把腿锯了也得完。

    不然她的少年郎就白死了。

    现下是第四，明一早宫中的銮驾就会发兵亲征往幽州来，圣亲临，消息必然三内即可传到，统共不过还余下三时间，必须将幽云朔三军全都走一遍，捞出可能的暗桩，还要安排告御状当朝弹劾崔氏。

    “走，抄近道去延平。”

    宫中四不平了。

    崔简被禁足蓬山宫，撤了六宫大权。“长公主”暂回了公主府，“帝”余毒未清，虽然渐渐地好了起来，终究是断了朝议，缩在栖梧宫“养病”，连帝身边的西亲卫也几不见踪影。

    宫中无不惶惶。尽管没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天子”周身的沉闷氛围还是从栖梧宫扩散出去，渐渐蔓延到整个金乌城。

    崔氏在京中的几处府邸被暗中监视，但凡有一丝风吹动便要报信宫中。

    帝临走时携带的信鸽陆陆续续飞了几只回来，传信幽、朔两州均有衣食不足数之，让赵殷暗中查访户部派出的主事及崔平门生故旧动向，物资数额不少，很难短时间内全部销账，大概率还在京中，最好能尽快捞出，随銮驾直发漠北。若实在不足，便另开了天子私库，动用从前昭熙凤君名下的商队购置物资，以西洋商队出关行商名义急速送至军中。一并还有帝亲手所书崔氏罪证，只等燕王回京，便可查抄崔氏家产，将崔家一网打尽。

    “赵大，明下孤便要依阿姐的意思发兵亲征，到现在还没有赵小将军的信传来，孤担心……”

    长公主不擅长政务，在揣度心上却向来比帝更妥帖。

    “殿下，竟宁是活不成的，臣以为陛下也做好了准备。明出征，臣会随銮驾去往幽州，届时还请殿下关照朝中。臣的已经联系上了燕王，不燕王回京，殿下的担子便能轻许多了。”

    梁国公的声音异常平静，为将者一早便做好了准备马革裹尸，他是这样，想来竟宁也是这样。

    长公主却不这么想。她取了茶具，亲手为赵殷点了一杯茶，道，“阿姐自通泰四十九年后便再未亲手执剑了，大知道是为何？”

    “臣不明，望殿下指点。”

    “因为阿姐心念冯文忠公。”长公主倒出一杯白的茶汤来，“冯文忠公死于阿姐剑下。而此刻的赵小将军，也不啻为死在阿姐手下。”她轻声微笑，“阿姐要立赵小将军为后，可不是为了梁国公府的兵权啊。”

    长公主柔柔地笑，看起来温软婉约，很有些天家眷独有的轻灵风姿。

    “臣……明白了，多谢殿下点拨。”

    “大明了便好。”她又斟上茶汤，“大明便要出征了，孤以茶代酒，祝大凯旋归来。”

    赵殷正谢了恩典，便有一小黄门匆匆跑进殿里：“陛下！陛下！燕王回京了，要求即刻见陛下！”

    然而，十年不曾执剑的帝腰里还是佩了一把青光宝剑。这剑很重，乃是专为沙场马战所制，要想舞得随心所欲甚至还需要双手握持。

    还是她从少年郎的甲上解下来的。那时这剑上满是血污，几乎看不到剑锋。

    此时帝便高擎宝剑，在延平城下叫门。

    “法兰切斯卡，如果不开，你就进去探探虚实。我怕已经被漠北吞了。”

    “好，还是老规矩，有危险就放血，我闻到味道就能找到你。”法兰切斯卡没多问，径直下了马绕了开去，随后找到一个不引注目的墙根，几下蹬墙，轻轻巧巧便翻上了城墙，消去了踪影。

    “来者何？”

    “我才要问你们是何，我乃圣上特使，奉圣之命据守延平。”帝高声叫道，举起金牌，“开城。”

    不多时，一骑小将当先飞驰出城，身上衣袍褴褛，只有甲片包裹在身上，让他看起来还没那么狼狈。这小将手提一杆长枪，身佩一柄宝剑，策马飞驰而来，在距帝三尺远的地方勒马停下，验明金牌，确认身份。

    他似乎是当年和竟宁一同受赏赴宴的。

    小将盯着帝毫无遮拦的脸看了许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何，正身已验明了吧？”帝扬起颅，正视对方的眼睛，“可能放行？”

    何止是验明。

    小将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叩拜行礼：“参见陛下……！”再抬起来，他已然是热泪盈眶，眼圈发红，“请陛下随末将城！”少年不敢托大，一手牵了马，一手牵上法兰切斯卡的马，高声叫道：“正身验明！开城放行！”待城门放下，便侧身避让，请帝先城。

    延平城内全是赵竟宁的旧部。来到城中，因着法兰切斯卡不在，帝下马时忍着腿上剧痛，险些摔了下马。城中门户紧闭，只有少数马镇守城中，百姓都安置家中不得擅自外出，以免不测。

    待到了城楼中，一群尚不知事的少年围坐在一起，面有哀色，却仍在商议如何布防守城，看得帝难受。

    那小将这才跪下：“末将白连沙恭迎陛下圣驾！”众一听是帝亲临，一时忙行礼跪下，呼万岁。

    “都起来吧，朕原本也是避耳目出来，别惊动了。”皇帝看起来显然也不太好，上脸上全是沙子，连兼程赶路，被朔风吹得早没了宫中娇养的滋润，发枯一般盘结在上，只有一身圆领袍还算得上整洁，还是在幽州城找高南星借的，下摆甚至有些短，才刚到脚踝上一寸，“你们今年都多大了……？”帝忽地问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末将今年二十”“十六”“二十四”“十八”……都还正是最年轻少艾的时候，一个个熬红了眼圈，为了守住延平憔悴得很。帝心下叹气，面上只道，“城中兵马几何？粮几何？现下如何布防？”

    为首的白连沙赶紧地拿了军中账目来和帝对了，道，“赵将军身领百轻骑强袭阿勒泰山……”

    “他已经以身殉国了。”帝打断了小将，“若要许他一身清白，免不了诸位要死守住延平，反攻已被漠北占领的清宁、怀远、崇华三地，重以阿勒泰至祁山南北麓为界。待立下功业，殿前参奏，才好一气治了博陵崔氏子弟。”

    帝叫来法兰切斯卡，又一次拿出了那封弹劾赵竟宁的折子：“这折子是四前送至京中的，出自监军崔符之手，想来他偷换了粮物资，崔氏截断驿馆传输，三州刺史折子递不进京，专在此要坑杀竟宁。”帝的声音有些发冷，“朕从京中发出的物资可是足数的。”

    “不过，”九五之尊转而又和缓了语气，“梁国公在京中已着手查办被贪墨的粮物资，不便将发出，另有朕的私产商队也会尽快运送粮至前线，坚持几便要准备反攻了。”天子收了账本奏折，温声道，“辛苦各位将军了。”

    待小将们听了布防调整后都下去了，帝才问起亲卫：“我们带出来的信鸽还剩几只？”

    “只有两只了，你想好送什么信回去。”

    “先写一封吧，饶乐失守，从塞上就地取材的希望就断了，非得京里送来物资才行，延平地势高峻，据守险要，定然是还能守几天，要反攻回去重组幽州乃至灏州都必得等粮到了才行。”帝不想再守什么仪态，烦躁地抓起自己的发，“开春雪水融化之前必须夺回灏州。”

    第五。

    宫中依照帝留下的旨意，以久攻不下为由，天子御驾亲征漠北，銮驾今开行，留长公主监国，燕王辅佐，京中一切事务皆可便宜行事。

    代替帝上銮驾的是乔装过后的贝紫。银朱随侍在侧，假作大楚天子正在其中的假象。

    前一燕王刚到宫中，便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庶民模样扑通跪在“帝”身前，告起御状来，言及崔氏在博陵一带鱼乡里，欺男霸，甚至还有逾制之举，大有宫造反的意思。“帝”震怒，当即下令查封京中崔氏府邸田宅，博陵崔氏另赣州镇抚司围守，待漠北平定后再行治罪。

    在外监军的崔符崔筱也被暂时停职，“帝”另调了甘宁道司马张允中督运粮，即启程。

    第五晨，崔家门生在朝堂上喊冤，以为崔氏平白被冤，请长公主明察。

    燕王当机立断，重新宣读“帝”拟定的旨意，叫来金吾卫及大理寺少卿沉晨拉走为崔氏鸣不平之，当即革职下了诏狱，一时崔党心惶惶，再不敢冒。燕王辞官前本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才辞官半年，自然新将军也都是他的旧部，一时间控制了京城风向。

    漠北这，帝秘密驻扎延平，指挥延平守军击退来挑衅的漠北轻骑。

    “陛下，要下雪了，您还是进屋里吧。”是那天来接应的白连沙。

    “下雪了不正好么。”帝难得笑了笑，虽然是冷笑，到底是比前两要松快了一些，“夜里便在城楼上泼水，省得他们攻城。”她看向城外的地形，“大概今晚上就要下雪，你们今将冬衣理一理，找身体最强壮的穿得厚实些，沿着我们城外挖一道护城沟，想来也挖不了太，及膝盖上两寸即可，两宽，如有余力可以再些，明早趁太阳还没升起来多久，用雪填满这道沟，挖出来的土便直接加固在城墙周围。”

    “末将明白了。”

    雪上是很难用火器的，便只有水攻了。

    “还有，”天子又叫住了他，“下雪之后，城里烧炭烧火的时候，多烧点水，烧开了，热的也有用，冷的也有用，用不完的雪也大可收集起来。”

    第六了。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便开始下起了大雪，不过出乎所料的是，不用多填满便已经看不到这条护城的沟壑了。

    京城来的銮驾已浩浩开至燕州，再有两三就要幽州地界了。

    法兰切斯卡被帝使唤得没个休息，总算是将几路押送粮的户部主事并文吏都拎到了延平，还带上了三州刺史对崔符崔筱弹劾折子。好不容易到了延平，以为能坐下了，又被帝喊去装了一大盆雪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脱裤子。”帝在宫外待了几，连语气都粗俗起来，将圆领袍下摆卷起来塞进嘴里咬着，确保不会出声之后，将内衬的裤子揭了下来。

    如她所言，没一块好，中裤已经被染成了红红黄黄的颜色，和磨的血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还要带几层皮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固的痂皮，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到底连着颠了五没休息，哪能有什么好皮。

    待到揭下来，皇帝已然满细汗了。

    “停。”法兰切斯卡看得皱眉，拦住了帝，“我来吧。”他捏了一把雪，覆在帝腿上血上，轻轻擦拭起来，抹掉了多余的血迹，才又拿出创药，轻轻洒上去，“你也太狠了点……”待到药盖满了伤才撕了净棉布包扎起来，“腿没了怎么办。”

    “呸，”帝吐了衣摆，“没了腿我也得，兵贵速。”

    这边法兰切斯卡正服侍帝穿上中裤和夹棉裤，刚好白连沙敲门进来，看了立时背过身去，耳尖子透红，“陛下，城外有一队西商队，自称是听了您的令而来，押送的是粮和棉衣。”

    “法兰切斯卡，你去看看。”

    “又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帝自己系了腰带，“你一直替我照看商队，也是你熟，他们应该还带了我哥哥的信来。”

    法兰切斯卡骂骂咧咧走了，帝也跟着出去，看白连沙还愣在门，不禁拍了拍他，“想什么呢。”

    “末将不是有意打搅陛下好事……”

    “什么好事，他给朕换个药罢了。”帝嗤了一声，“要是你们赵小将军在大约……”

    他已经不在了。

    帝垂下眼睛去。

    “罢了，随朕去看看城下吧。”

    陷阱简易得很，却还是陷了不少马。一夜过去，城下已多出不少被冻成冰的战马和体。

    法兰切斯卡去验了身份和货品，只叫运了东西城，商队只在城楼上会面，不许进城。

    倒是挺谨慎的。

    “陛下。”商队的领帝倒是认得，从前在外的时候还送过钱给她，是昭熙的，“燕王殿下的书信在此，嘱咐我一定要亲手到陛下手上。”

    “看来京中都解决了。”帝看了信，道，“崔氏已全族下了诏狱听审，查抄京中崔家各处宅邸发现不少还没来得及销账的粮棉衣，书信若，全部移送到了燕王府。”她这才有了点笑意，“阿兄还是得力的。”她转对商队领躬了个身，“多谢。”

    “尤里乌斯将商队给您，陛下，我们自然都向您尽忠。”那西脱帽举帽，右手抚胸鞠躬行了个他们的礼，“愿您一切顺利。”

    自然是顺利的。

    章定十一年二月，楚军直捣弗尔滕河并取阿勒泰山诸部，扩为朔方郡守城，震慑漠北王廷，让他们再次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只是对天子来说，大胜还朝的，终究是少了一，难免不快。

    待回了京，便是对崔氏的清剿。燕王首先发难，拿出御驾亲征前提过一次的证据并几个告御状的，再次当堂弹劾。帝从延平带回的崔符崔筱并几个所谓监军，早被拖得半死不活，还要叫押上金銮殿重新数落贪墨粮饷、死将军的罪责。

    其实帝几个月里听了太多次，已经都麻木了，这时再听，不过是钝器剜，得不到痛快而已。

    “崔符以监军之名，欲加赵将军歼敌不力之罪，在赵将军攻下延平后休整不到三，又以谋逆嫌疑迫使赵将军攻阿勒泰山。他不仅扣下粮，还不给赵将军马，让他只能带着不到百奔袭山。赵将军出战后，他紧闭城门不出，两天一夜不让将军回城用饭，将军饥寒加，还要连攻山，最后被漠北万箭穿心而死。”白连沙声音嘹亮，语带悲愤，一字一句说来，让朝中都不忍卒听。

    “崔符、崔筱，贪墨饷银，残害忠良，请陛下严惩！”

    他还没说完，“臣此处还有将军血书一封，将军出战前自知无法回京再见陛下，特血书一封让末将给陛下，请陛下过目。”

    帝亲自下了御座，接过血书，读了片刻才道，“骁骑将军赵竟宁，少年英杰，以身殉国，忠烈可嘉，追封为宣平侯、柱国，附享太庙。”她已没办法再封了，只叫起她信赖的臣子，“沉子熹。”

    “臣在。”

    “朕即刻任命你为大理寺卿，主审崔氏一案，崔氏全族押下诏狱，听候问审……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务必严审。为防不测，朕再将亲卫，正三品长秋令暂拨与你为护卫。”

    章定十一年夏，崔氏总领大小罪名共计十七条，以谋逆罪为首，并论贪墨粮饷、贻误军机、侵占良田等罪名。

    沉晨将卷宗连夜整理好到宫中时，帝手上正套着一根宫绦，桌案上还有那封血书。她桌案上铺开了一卷圣旨，正在写一封诏书。

    “陛下，崔氏这桩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

    帝接过来看了看，声音平静得很，“这几个直接吞军粮的，崔符、崔筱、崔平，午门外凌迟，让文武百官都来观刑，务必多割几刀，行刑过后不许收尸，割下来的拿去喂狗，骨挫碎了全给他扬了……至于这崔丹，涉嫌谋反，按律斩首，夷三族，其余等，九族抄家，三族流放。”

    “陛下，这……涉及崔侧君父亲，是否要网开一面。”

    “开什么。”帝倦怠已极，“他父亲崔容是崔氏族长，什么罪名都有他一份，一并斩了。”

    “臣以为崔侧君在宫中侍奉陛下已有十年，陛下实当安抚公子一二，也是为了不寒士族之心。”沉晨一拜到底，久久伏在地毯上不敢起。

    不寒士族之心……

    帝多想反驳他，可是崔容偏偏是单纯被株连，他还是先帝的近臣。就是崔简也不过是被帝拉下水而已。谁都知道那道甜汤没有一点问题。

    偏偏沉晨说的是对的。

    帝闭上眼睛，轻声道，“那便网开一面，改了流放，让他去延平修城墙。”

    “臣遵旨。”沉晨这才起了身，抱着卷宗退出了殿外。

    京中夏雨，不多时便倾盆而下，电闪雷鸣，听得难受。

    “侧君公子，侧君公子！”外传来宫的声音。

    “陛下，”银朱通报道，“崔侧君求见，想为他的父亲求一个从轻处理。”

    竹白抬眼觑了觑帝色，对银朱轻轻摇。

    “让他滚。”帝冷声道，也不抬一下，“他本无辜，朕还允他做这个摄六宫事的侧君，饶他父亲一命，若多求一句，朕即刻叫他下去陪他叔叔。”她写好了诏书，郑重地盖了玺印，才轻轻拿起了血书，寻了个匣子，同宫绦一同收了起来，“法兰切斯卡，你将这诏书送去梁国公府，就说是我欠竟宁的冠礼，想和他一同下葬。”

    臣竟宁言：臣以冲龄见幸，得侍陛下左右，恭聆玉音，至于今。而少年轻狂，冒渎圣聪，亦见宽宥。五载以来，伏听圣诲，何其幸耶！昔同游山寺，共赏梅花，已生相思；而后游园惊梦，又再倾心，窃以为君臣相偕，而来壮志必得酬也。而今灏州未收，幽云飘摇，漠北难定。为将者但求尽忠报国，如若不成，当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而已。此去灏州，恐再无相见之，惟留书一封，谨表臣之忠义，伏望陛下凤鸾长鸣，德昭天下。臣再拜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