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取完鹿身华，他踢了脚鹿身，骂一句好畜生，转道:“裴二，我听闻上皇大帝曾经有言，大丈夫在世，乐事有三。更多小说 LTXSFB.cOm”

    “天下太平，家给足，一乐也；浅兽肥，以礼畋狩，弓不虚发，箭不枉中，二乐也；六合大同，万方咸庆，张乐高宴，上下欢洽，三乐也！”

    “我不晓什么天下太平、万方咸庆的好处，只恨无仗可打，浑身骨闲得酸痛！不过，今咱们凭脚力猎倒了这大鹿，倒也确实是桩大乐。你说是也不是？”

    曾说过此言的那位上皇大帝，文治武功，皆是不凡。

    “叫你一直打下去，你便真的逞心如意了？”

    裴萧元反问一句，从方才靠坐休息的树下起身，抬望了眼密林上方漏下的一点月光，摸哨，吹出尖锐而响亮的哨声。

    “你虽死了，还可以喂饱别的虫兽，也不算白死。莫怪！要怪，就怪你自己跑不过咱们。”

    承平喃喃又道一句，随即大笑，和裴萧元一道携着收获往林外去，半道遇到闻声牵马寻来的随从，各自上马，一行借着顶照落的月光，出林归来，回到行宫附近。

    二追猎半，满身都是泥汗，裴萧元正要先去附近有水之地清洗一番，承平笑道:“莫急，去我那里！”

    他领着裴萧元来到他住的地方，出去，便是一处温泉之室。

    苍山有大小温泉数十。这处泉室不大，可喜泉流不小，夜涌突，热气腾腾。

    如今天气虽非寒冬，但在酷暑泡泉，也是别有兴味。何况如今天气转凉，夜更甚，如此刻，山风吹来，通体颇有凉飒之感，宜泡温泉，消疲解乏。

    裴萧元少年起便在边地从军，吃睡几与普通士兵无二。三年前在西蕃作战，起初战事不利，又拖延到了酷寒严冬。最冷的时候，帐外泼水成冰，物资运送困难，受冻更是家常便饭，身上难免也落下些湿寒旧伤。此刻下到温泉，只觉一暖流，缓缓渗周身皮肤，关节舒展，颇觉适意。

    “他们都嫌这里远，宫室陈旧，争要住到离清荣宫近的地方，却不知夏泡温泉的好。正好，叫我捡了个便宜，不用和抢。”

    “我虽好战，但西蕃这种高寒之地，此生我是真的半步也不愿再踏足了！有时想起那些一夜降雪来不及准备，在湖边活活冻成冰柱，一推便拦腰断成两段之，我便觉噩梦未去，气都透不出来。”

    承平那双向来鬼不忌的眼，此刻也透出几分余悸。

    “不过，好在都过去了。最近无事，我天天来此泡上一会儿，出来，什么烦恼也无，躺下闭目便能睡着。”

    承平舒舒服服地靠着池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接着，环顾周围，摇了摇：“不过，我听说，此地最好的温泉宫内，白玉雕莲，文石铺地，大得能在里面行船，非你我能够想象。”

    他再次长长叹息，这回的叹声里，充满了遗憾。

    “可惜了，那样的好地方，不是你我能随意进的。哪天我要是能得机会，也去耍上一耍，那便死而无憾了！”

    他说着，觑了眼裴萧元。隔着一片氤氲白雾，见他闭目不应，便转了话题。

    “公主白天不是办了场太牢燔炙宴吗？听说宴后，还准备了花馔，什么酥煎芙蕖，蜜渍芙蕖荷叶饮，以解味腻。「请记住邮箱：ltxsba @ 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咱们是没福去玉石造的温泉宫里耍，也吃不到公主的花馔，但燔炙宴倒是可以效仿一番。”

    “公主请的是太牢宴，今夜我请你吃鹿宴！边吃边泡温泉，也是一桩美事！”

    他来了兴致，立刻唤仆从，吩咐了一番。片刻后，仆从们搬来烧好的炉、炙架，又抬一张摆了鹿鹿肝的食案，全部置于池边。

    承平打发走，跳上池，胡套了件衣裳，亲手燔烧起鹿炙和鹿肝炙，撒辛夷、花椒、佩兰、桂皮、葱豉，一时香气扑鼻。他再倒出掺了鹿血的酒，招呼裴萧元同食，直呼痛快。

    鹿血本就烈，借酒水催发，加上泉室内热气熏蒸，很快，二皆是热汗腾腾，面带醉意。

    “裴二，明大，你到底什么打算？”

    坐在案后的裴萧元忽然听到承平发出一道悠悠的发问之声。

    他抬眼，见承平披散发，已卧在池边地上，手里端着一盏鹿血酒，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自己。

    “明大，名义是为圣择士，然而都是心知肚明，这是圣在为公主择士。各卫子弟如今都在赌，赌最后谁能成为那位麒麟之士。”

    “听说如今押兰泰的最多。他骁卫里的，赌金出最高的一个，竟已达百金。”

    裴萧元继续沉默着。

    承平将手中残酒泼进温泉池里，看着猩红的体随着流动的热泉翻滚出各种形状，渐渐淡散扩开，最后彻底消失，跟着翻身坐起，赤脚快步走到裴萧元的身前，猛地俯身，朝他压了下来，双目闪闪地望着他道：“我有自知之明，公主非我能娶之。”

    “裴二，你如果有意竞夺，我自然助你。”

    “但明，你若是不来，那我便想法，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压下贺都和宇文峙，让兰泰赢！”

    “西蕃非宜居地，贺都更是粗鲁。妻室是无，但听闻身边美姬无数，比我还要好色，他怎么配得上公主？至于宇文峙，一个臭小儿而已！比起来，兰泰是不二之选。而且，实话说……”

    他顿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友。

    “恕我直言，有时我甚至觉得，兰泰比你更适合公主，做她的良！”

    “所以，看你自己了！”

    “明你来，我便助你。”

    “你若是不来……”

    “我便助兰泰！”

    最后，承平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萧元迈着虚浮的脚步，自温泉室内走出，在夜的行宫周围漫行。也不知走出去多远，来到一片湖畔，迎面吹来一阵带着秋寒的夜风。他被这风吹得通体毛孔紧缩，腹胃内一阵翻涌，险些就要将鹿炙和鹿血酒都呕吐出来。声音惊动几名金吾卫下的夜巡守卫，走来发现是他，放松下来。接着，又发现最近不大露脸的他看去很是发虚，几便想到被迫投在他身上的赌注，相互对望一眼，忙围上来，询问他身体的状况。

    裴萧元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打发走面带愁色的金吾卫后，他慢慢直起身，环顾四面，方发现，自己此刻驻足的地方，竟是白天她宴待扶余夫的那片湖畔。

    宝光楼就在前方。

    更叫他吃惊的是，这个点了，他竟看到她仍在此处？

    一道肩裹披风的子身影，此刻正独立在湖边那道长廊的一处角落里，静静对着湖水，看去仿佛是在等。

    裴萧元起初以为自己喝醉，看花眼，定了定，再看，发现确实是她。

    他的心跳暗暗搏了一搏。

    不愿被她发现自己就在近旁，正想转身离开——

    这么晚了，她究竟是在等谁？

    他迟疑了下，慢慢的，步伐又变得迟缓了下来。

    第章

    “公主,宇文世子到了。”

    杨在恩步上廊道，躬身轻声禀道。

    絮雨转面，望一眼立在长廊阶下的那道身影,吩咐都退下。

    杨在恩应是,唤走侍立在附近的,去到远处停下。

    宇文峙微微仰面，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似的激动之色，凝望着主动朝他走来的絮雨，直到她停在了他的面前,主动向他颔首微笑，他方醒,急忙下拜行礼。

    絮雨叫他起身。

    “今夜月色不错。你上来,随我走走，如何？”她问道。

    “好！”

    宇文峙几乎是受宠若惊，几步并做一步地跨上廊阶。最后那一下,几乎是跃落在了她的身畔。

    絮雨看着他快活得犹如顽童的模样，似乎有些想笑，眼里不觉溢出几分淡笑之意，但很快，笑意便消失。她顿了一顿,转身沿着廊道，慢慢朝前行去。

    水廊依湖而建,红柱碧瓦,廊檐雕花绘彩,远远望去,如一条盘在湖边的长龙。白天在廊中,观湖赏鹤,是个极好的消暑纳凉处。

    此刻夜，视野固然不及白天，也无多少风景可看，但对岸山影如黛，月光更是如银水般自天河倾落，引得湖上片片鳞光，此此景，亦是叫心旷怡。

    更不用说，此刻身边同行之，竟然是她！

    絮雨在廊中漫步前行，初时并未说话，背影望去，若怀着些心事。宇文峙便也不敢发声，只静静随在她的身后。

    一直行至长廊中央，他还是有几分如坠梦境的不真实之感。

    已经两个月了。从到来次讲武阅兵，她突然以公主身份出现在他眼前开始，他便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和她接近，更不用说，如此刻这般，身旁没有任何别的，只她和他，行在这片夜无的湖畔水廊之中。

    虽然他也清楚，她是不可能凭空叫他来此陪她散步赏月的，但暗窃的喜悦之感，还是抑制不住地涌溢，直到她慢慢停在一道廊柱前，转身，再次望了过来。

    宇文峙迟疑了下，发问：“公主传我，可是有事要说？”

    絮雨点。

    “确实是有一事想和你商议。关于明的大礼。”

    宇文峙一顿：“敢问公主，大礼又如何？”

    他忽然感到几分紧张，问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世子，明的大礼，我想请你退出。”她用平静而清晰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宇文峙的身影陡然犹如化作石像，他一动不动地在廊中停了片刻，暗暗咬紧牙根，压低声，僵硬地发声：“为何？”

    “世子你是知道的。”絮雨在静默了片刻后，再次开说道。

    月光从她顶上方那一角雕作卷云状的廊檐下斜照而，朦朦胧胧地映出夜色下她那一张如画的面容。宇文峙定望着这张脸，慢慢地，脸上浮出隐隐的怒色。起初他紧闭唇角，一言不发，片刻后，突然说道：“恕我愚钝，不明白公主所指。容我再问一句，公主方才之言，可是命令？”

    “不是。”絮雨应道。

    宇文峙点了点：“既然不是命令，恕我不能遵从。大礼即将到来，公主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告退，好准备明礼。”

    他的声音听去，也带着几分冷怒之意，说完，向着絮雨行了一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迈着大步便去。

    絮雨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我知我方才的话本是不该说的，但考虑过后，还是将你叫来，你知为何吗？”

    “因我将你当做我相熟的，我自己的，和别不同，所以我才将你叫来，和你坦言。”

    宇文峙已是走出去十来步，在她话音落下之后，渐渐地，放缓脚步，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但是依旧没有回，只那样僵硬地立着，背影倔强。

    絮雨向他走去。

    “世子，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你这个，自是远远称不上纯良君子。你目空一切，一身戾气，行事随心所欲，不讲章法。不过，比起世上许多真正的恶之徒，如今我是越发信你，倒有几分真在的。实话说，我并不讨厌你，甚至，我对你是怀有极大期待的。”

    “你的身份不俗，将来倘若没有意外，必将承袭郡王之号，成为我朝封疆大员，地方方伯。比起许多高坐朝堂、终远离地方疾苦的中枢堂官，万千百姓福祉，都将直接系于你身。我相信，假以时，你定能配的上‘西平’一号所含的荣耀，更担得起这二字所赋的重大责任。”

    她走到宇文峙的身后，停了下来。

    “你对我有心，我也明白，并且很是感激。但除此之外，我无法许诺你什么，望你见谅。”

    “明，即便你赢得大礼，我也不可能嫁你。你更不需要一个所谓的麒麟士的空号。所以，你完全没必要掺和此事。”

    “另外，不瞒你说，关于明大礼，我有我的想法，或者说，我的计划。具体内，恕我不能告知，但是，倘若可以，我希望你能助我，令我顺利实现所想。这便是我今夜将你请来见面的缘由。”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寂静了下去，耳边除了近畔湖水轻拍廊外石基发出的清琅水声，再无半点声息。

    “公主，你真的很聪明，很会说话。”

    良久，宇文峙转过身。

    他的眼角发红，脸上带着一缕若有似无、歪歪扭扭的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