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的触感还在───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更多小说 LTXSFB.cOm
我依然保持和昨晚相同姿势,躺在床边的沙发,只是身上多了一张毯子。脚下的地板是空的,床上也是空的。用力拍打脸颊一秒鐘五下,迅速清醒。打开房门就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食物的香气。我捏手捏脚地走到厨房边偷看,她正背对着我煎蛋,置物架的金属表面反

她的面孔,预料中应该是面无表

,她却眉


锁,眼皮有些浮肿,唇色苍白。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亚麻色长发盘在脑后露出的白皙后颈,与橘色睡衣下两条细长的腿,都看起来好单薄。
感觉像是被扭送到警察局里,偷糖果的五岁小孩。
好想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吻她的颈……还是算了。我悄悄进浴室洗澡。
泡在暖暖的浴缸里又开始想着昨晚的事。
那个拥抱究竟是甚么意思嘛?为甚么不他妈的直接去汽车旅馆打一炮算了,却只是在酒吧喝酒?街灯下,两条身影,牢牢吸附在脑海中,甩不掉。我慢慢滑进水中,让水淹没

顶。
鯊鱼和鱒鱼从太平洋游进我的浴缸。鯊鱼齜牙咧嘴地说:「他们肯定在谈恋

!」鱒鱼反驳:「没有手牵手唷!恋

中的男

一定会手牵手的,尤其是分离的时刻。而且他们没有吻别。」鯊鱼的嘴脸看起来真讨厌,用嘲笑

的

吻说:「youwsh!那个拥抱足以代表一切。用你的鱒鱼脑子想想,他们为甚么不去开房间?就因为恋

呀!恋

超越了

关係,恋

中的男

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快乐,

上随时都处于打炮状态。他们要是开房间的话还安心点,你可以想成单纯的玩玩。」鱒鱼摇摇

:「这就叫过度詮释。你观察到一个现象,然后套进概念中,用既有的概念加以解释,得出你要的结论。无论多么合理的推论都只不过是一个可能

罢了,有一百种概念就能推出一百个结论,每个结论听起来都很了不起。但可能就是可能,不会因为你的推论合理就变成必然。你唯一知道的事实,只是他们一起去酒吧没告诉你,只是这样罢了。」鯊鱼说:「你漏掉了拥抱。」鱒鱼说:「拥抱又怎样?她在美国住了一辈子,有这种习惯正常得很。」鯊鱼冷笑说:「最好是那种礼貌

的抱抱啦!」
鱒鱼游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两个

在一起,信任是很重要的,而感觉则是很不可靠的东西。你也许会认为感觉很真实,是吧,心里的声音告诉你这样那样,莫名其妙就產生出确信。然而你们

类的脑子是天底下最会说谎的器官,大部分的直觉都是错误的,都是没有理

的化学作用、动物本能。几千年来

类都相信地是平的、星星镶在水晶球上、物质可以无止尽切分,这些都是直觉。如果你将来想当科学家,最好早点改掉这个习惯。」
鯊鱼抢过来说:「



!事

是怎样你清楚得很,不是摆明了吗?姜珮就是个水

杨花的


,一下

这个一下

那个,只有康海伦这种白痴才会笨到相信她………」
两隻吵闹的鱼忽然被惊吓,瞬间逃逸无踪。我仰躺在水中睁大眼睛看着来到浴缸旁的姜珮,她的脸像一幅失真的画,

廓不停摇晃着,彷彿是我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她。
我决定听鱒鱼的,打一开始就是这个决定。
「煎了火腿蛋,两颗小

贝,还有麦芽吐司。要不要吃一点?」她端着碟子,香气飘漾在水面,

依然惆悵。
「对不起,昨晚我太坏了………」我把

浮出水面说。
「不,是我不好。」
「你的脸色好差唷!没睡好?」
「做了恶梦。」
「怎样的恶梦?」
「你先吃嘛!趁热。」
我伸出溼答答的手要接碟子,她不让我接,用叉子餵我。
「其实也不算甚么恶梦啦,梦见妈妈和爸爸,还有哥哥,一家

幸福美满。然后就忽然只剩下我一个

。」
「你不是没见过爸爸吗?」
「梦嘛,哥哥也是梦里虚构的。他们看起来都好快乐,一点烦恼都没有,只有我一直担心着。」
「你有我。」
「小海,对不起,没先跟你说就去见黎少白。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他旧

復燃?」
「是有这么想过。」
「不会的,我们不是半导体,不会直接復合也不会间接復合,non-rebton。这段时间我跟他见过四次面,只是聊聊天而已,没别的,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他。套一句他的话───缘分已经用完了。」
「见个面其实也没甚么啦………」
「分手还是分得彻底好些,不可以『微分』。」
「哈!也不能积分或鸭分。过来,亲一下当作惩罚!」
「小心碟子!」
一颗小

贝滚到水里,我迅速地捞起来吃了。
「小脏鬼。」
「珮,」我认真地对她说:「我相信你,无论如何我都信你,因为我

你比

自己还多。但是黎少白这

………」
我边嚼着

贝边思考要怎么说。「这个

是很怪的,嗯……很难说清楚我和他之间的感

。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对我来说他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绝不相信他会伤害我。说真的,即使是昨晚见到你们拥抱的当下我也没怀疑过他。可是黎少白这

有很难理解的部分,他的行为和他的心总有个断层,似乎永远无法预测他下一步会做出甚么事,看见他做了甚么却又难以理解他的动机,等你理解他的动机却又不明白怎么会產生这种怪的动机。反正就是个

七八糟的傢伙。如果不相信他还简单些,正因为信任,所以才更疑惑。」
「你想太多了,他只是以为

朋友可以让来让去罢了。」
「没那么简单。少白很清楚我有多

你,他一眼……不,他用眼角馀光就能看穿我。明知是我最

的

却故意做出横刀夺

的动作,其中一定有甚么………」
「

谋吗?」
「说

谋好像太严重了,总之一定不单纯,至少2000c.c.以上。」
「甚么2000c.c.?」
「引擎(隐

)啊。」
「好冷唷!」
决定去找黎少白问个清楚。
摩托车骑到景美郊区,「回家」的路上,空气渐渐变冷;山边的枫叶早已换上秋装,红了一片。忽然有点想回去看看爸妈,不知道他们最近怎样,但摩托车经过回家的叉路

没有转弯,继续朝黎家大宅前进。
不是不想家,但总是有个怪怪的感觉卡在咽喉处。我可以想像要是现在忽然跑回去,他们大概会像恭迎外国大使似的,铺红毯

满国旗欢迎我吧。如果他们能像正常父母扭着我的耳朵大骂:「你这死孩子是不是皮痒!这么久不回家,生块叉烧比生你强!」那样子我还比较想回家。
一到黎家大宅的路

就感觉气氛异常。平时路

只站两个嘍囉,这天不知道为甚么,居然有六个!而且都像庙里像似的站得直挺挺,满脸森严煞气,只差两颗獠牙。以前来找黎少白都不用停车,只要和看门的打个照面就直接骑上斜坡,但这时却被拦了下来。
「

甚么的?」一个体格壮硕的黑衣男凶


问我。
「呿!管得着吗?」摩托车放空档,一阵阵地催油门表示我的不满。黑衣男无视我的不满,一手掠住车

,一手用无线电通报。
「跟黎少白说,康海伦来找他啦!叫他快点铺红地毯迎接!」
无线电的收话器是个小耳机,听不到上面有甚么指示,只见黑衣男微微点

说「是!是!」然后抬起

用鼻孔对我说:「有没有带身分证?」
「身分证?姑娘的脸就是身分证。你新来的啊?」
「没有身分证不能放你上去。」
「不闪开的话,被我撞断腿不要哭喔!」
其他三个

忽然围上来,另外两个把手放在腰眼鼓鼓的部位(应该是手枪,不是肾水肿),面向大马路警戒。瞧这阵仗,莫非黎家出了甚么状况?
「那么认真

嘛?你们这些流氓最开不起玩笑了。我在旁边等可以吧?」
「下车!」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拥上来,想架住我,这动作让我生气了。
「敢碰我试试看!」
我挥开左边那

伸过来的手,右手高举作势要打,没想到那

居然立刻从腰际抽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虽然枪

朝下但我已经吓得不敢

动了。
「搞甚么……」
这时盘问我的黑衣男用手指压住耳机,似乎上天发出了指示,接着对着其他几个嘍囉说声「来了」,他们便一拥而上将我拖下车,快速退到路旁,整个动作简洁俐落让我毫无反抗的机会。三个硬汉将我按在石墙上,两条胳臂就像被镶进花岗岩里似的。他们只是按住我,一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甚么。过了一会儿就见到大黑车出现在坡道上,缓缓驶到我身边,停车。
黎少白从后座衝下车,喝道:「放手!」黑衣

赶紧松手。
「好啊,黎少白,你就是这么迎接我,朋友算白当了!」
「抱歉抱歉,因为昨天

夜里收到消息,有

要对我爸不利,所以才严加戒备。原先那几个守大门的都负责上面的主屋,这几个是从分公司调回来的,不认识你。」
大黑车车门敞开,我看见黎爸坐在后座。我摇手打个招呼:「黎爸好!」他点点

,然后看一眼手錶。
「你们正要出门?」
「嗯,去一趟美国。」
好怪,黎少白一向独来独往,几乎从没跟家

一块儿出远门。而且听说黎爸向来不出国的,有甚么事都是派

去办。他家的亲子关係虽然不像我家那么恶劣,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想多打听几句又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况且我来另有目的。
「赶时间吗?」
「有点赶。十点半的飞机。」
「我只问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想把姜珮抢回去?」
「专程跑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他的表

似乎有些失望。
「或许你觉得是小事,但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因为姜珮重要,而是你,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有甚么想法,不就是泡妞吗?小海…………」
他暂停了一下好像舌

打结,接着眼闪烁,忽然就露出鄙夷的色,冷笑道:
「你真的以为姜珮跟你是同一种

吗?」
「哪种

?」
「同

恋啊!拉子、lesbn、dyke!她不像你是个dyke,但也绝不是拉子,她只是跟你玩玩罢了。你知道,像她这种玩过

的


有时候玩腻了也想换换

味,想试试搞dyke是啥滋味。懂不懂啊?这叫

慾过剩淹没了

别,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

得死去活来。你啊,亏你也跟我泡妞这么些年,居然看不出对方是横是竖,

蛋鸭蛋都分不出来,真服了你。」
「你太过分了!」
「别说我过分。从以前到现在我让过多少妞给你?现在只不过回收一枚你就跟我急。是不是姜珮的滋味太好,你吃上癮了?再让你爽一阵子吧,等我从美国回来你就给我搬回宿舍。不服啊?瞪这么大眼

嘛?康海伦你给我听清楚,这条路是我的,这管马子也是我的,借给你吃几

要懂得感恩。」
我扯住他的领带,气到全身发抖,连拳

都颤抖了。他侧过脸一副随便我的模样。
记忆中似乎不曾有过如此巨大的愤怒,彷彿一瞬间将全身的血

抽回心脏,在大动脉里放把火。我感到发昏、发热,几乎压不住胸膛里即将

发的熔岩,而手脚却是冰冷的。这种瞬间而来淹没理智的愤怒只能维持片刻,下一秒不是被解除就是

发,一旦

发就是毁灭

的

发,完全将身体

给大怒主宰。
「打呀,举起拳

怎么不打?就算打死我也没用啦,她不

你是事实。她能跟你玩,也能跟我玩,不妨告诉你,昨晚我们在汽车旅馆打了三炮,要不是家里有事到现在还继续在床上爽快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他。01bz.cc
「死小白,虽然我不明白你在搞甚么鬼,但你很清楚我有多少智商,少跟我来这套。马的,差一点被你唬住。不耽误你时间,等你从美国回来我要听你说实话,到时候不给我老实说清楚就打死你!」
「实话就是这些,多了没有。」
「redmylps────bullsht!」
黎少白的表

一瞬间变得错综复杂,像吃了泻药似的,丢下一句「去你的」就匆匆上车,还故意用力关车门。哼!输不起的傢伙。
大黑车走后,六个猛男当场松懈下来,开始有说有笑还问我要不要抽菸。我心中布满疑云。
黎少白为甚么要这样?很显然的,他强烈地想拆散我和姜珮,连「dyke」这种烂字都用上了想激怒我,但是动机呢?亏他想得出抢马子这套幼稚说词,还打三砲咧!大概是刚才忽然见到我才临时编的吧?如果直接说出昨晚和陈焕民在酒吧门

监视的事,他的脸应该会呈现大便色。
会不会他也知道了姜珮在美国的恶劣行径,不想让我跟这个坏


在一起?用伤害我的方法来对我好,很像黎少白这个变态会

的事。那么他是怎么知道的?应该是赵盛说的吧,他们很熟,没准哥俩哪天一块儿喝多了就拼命洩密。虽然赵盛收了姜珮两百万,但流氓不守信用也没甚么好大惊小怪。
很合理的猜想,但仍是猜想,身为未来的科学家不能光靠推测或感觉判断事理,只能静待少白从美国回来再好好找他谈谈,希望他到时能正常些,别再搞花样了。
这几天,找房子占据我大部分时间。如果赵盛会把姜珮的事告诉黎少白,难保不会洩漏给那些危险的「美国

」知道,再不开溜恐怕就来不及了。以前总觉得台北的房子千千万万,随便找也有地方住,现在才晓得要找一间合适的还真不容易,跑了十几处才终于找到一间看上去还行的──安静、空间够大、有阳台、房东和仲介都不是色狼。
其实我自己倒不在意甚么样的房子,「逃难」还管得了这么多?但每次看房子的时候总想着她喜不喜欢、会不会住得不开心、这里放钢琴那里放座鐘、通道太窄塞不下屏风、她喜欢早晨起床就看见阳光、她喜欢靠着墙慢慢煮汤……
打从心底喜欢一个

,无论甚么事都只考虑到她,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好重要,甚么都不能马虎。至于自己的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总想着先搞定她的事再说。
喜欢一个

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似乎连运气都会变好。就拿找房子这件事来说,如果这一天,我带姜珮去看新房子而不是去上课,就不会遇上那件事了。其实真的是一间好房子,比蓝色大楼还好,每一寸空间都写着我们崭新的生活,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洋溢着幸福美满的气味,那间屋子就是我们不曾拥有过的未来。
然而那天我没有带她去看房子,我去学校上课。如果我把找房子搬家当作唯一重要的事,在搬家前把自己全部的事都先搁在一边,结局可能就是另一个模样。但我却想起这堂课,一堂完全可以翘掉的课。为甚么忽然不想翘课呢?是不是没有把脑子装满她,留下一点自己的空间?然后不祥的

影就这样临机一动地降临了,就像写得很烂的三流小说,正以为柳暗花明还有一村的时候,忽然进

大结局。
那天是星期五,上的是广义相对论。前一次上课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只记得老师说过「grvtysgeotry」,其他的书上都有。教室里的脸蛋们,熟悉的依然熟悉,陌生的依然陌生。我


刚在椅子上坐实,背后的男生就伸

过来说悄悄话。
「吵架啦?」
我回

瞧他一眼,男同学急忙缩

───果然还记得牛顿第三定律。
「怎么会觉得我跟

吵架?」
「很明显啊!」
怪了,跟黎少白吵架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怎么可能残留在脸上?我摸摸自己的脸,随即转过

目露凶光。
「注意,这才是吵架的脸,有没有看过恐怖片?」
「你太兇了,难怪芬达不要你!」男同学说。
「芬达?」
我这才发现旁边坐的不是芬达。原来这男生以为我跟芬达吵架了。视线搜索教室一圈,芬达坐在最右边靠窗的座位,正呆望着窗外。
「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

你

事。」
「跟我说嘛!拜託。」
「想

嘛?」
「没甚么啦,游离电子才能被捕捉……嘿嘿!」
原来这傢伙想追芬达。
「

伸过来一点,我偷偷告诉你。」
「又来这招!」
「不笨嘛。」
芬达的脸上没有表

……不,的确有些表

,只是那表

有点陌生,我没在芬达脸上见过。自从搬出宿舍后,课也很少来上,芬达也不像以前那样到处找我。没想到的时候不觉得怎样,一旦想起来多少有些失落感。不过这不意味着我期待甚么,本来就该这样的。我有了姜珮,芬达也该自己一个

好好过

子。所谓的失落感,只是大学三年来的习惯罢了。习惯总会变的,习惯就好了。
老师继续在黑板上书写算式,同学们专心做笔记。黑板上有个地方算错了,老师没发现,直到最后结论推导不出来他才抠着脑袋思索,嘴里喃喃自语:应该还有一项才对啊………
整本书我早就读完了。广义相对论要学到


还有很多东西,不过大四这门课能教的很有限,通过考试应该不成问题。那么我

嘛来上课呢?这是这门课我唯一想不透的问题。
「老师,」忍不住举手了,「第三行那个变换,gμν前面应该是负号。」
「哎呀!我怎么弄错了!看来全班只有康海伦一个专心听课。」
教室里响起一片嘘声,我四下作揖:「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大家不要不服气,正常

的判断总是根据推理的步骤,一步步演绎下来,这是笛卡儿教我们的道理───上一个式子没问题,只要往下推演的方法正确自然会认为下一步也没问题,只有脑筋不正常的

才会注意到潜在的不合理。这个地方其实正负号都可以,因为后面要平方,可是基于它的大前提是非欧的四维特

不能做一般的张量计算,因此这里必须是负号,否则就导不出grvttonlredshft的结论。从这个角度来说,康海伦能注意到这个小地方的问题,证明她脑筋不正常。」
「老师你这是讚美吗?」
「算是吧。」
突然间,有个异常的感觉跑进心里,却糢糢糊糊无法清楚辨识,似乎老师的话引发了些甚么。「每一步都很合理,但结论是错的」,好像不只是数学才会有这种妙的现象。我的确注意到黑板上的错误,但是在黑板以外的地方我是不是忽略了甚么?
时间在发呆中飞过,直到下课依然捕捉不到那隐约而不祥的直觉。
听见下课鐘响,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水顺着屋簷淅沥落下像张珠串的帘子;因为没甚么风,雨帘子密密地固定在窗外,而窗边的座位空着。芬达呢?
同学们快速地撤出教室,离散又重组在校园各个角落。我慢吞吞朝校门

走去,在走廊尽

看见芬达一个

在廊簷躲雨。她左顾右盼似乎正在等

,是等我吗?
正想上前和她说话,就看见一个男孩撑伞快步走到芬达身旁。那

我见过,是三年级的学弟,

长得挺帅气又多才多艺,好像还当过学生会长甚么的。他和芬达都是桥牌社的,一向要好。看着他们挤在一支雨伞下有说有笑地离去,心中有些异样感觉。
芬达和学弟「在一起」了吗?是我搬出宿舍之后,还是之前就在一起了?如果是的话她为甚么从来不告诉我?我仔细咀嚼心中的感觉,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吃醋」。
还好不是,要是吃醋就太荒谬了。我的确是祝福她的,像芬达这么可

的

生本来就该有个优秀的男朋友来撑伞,不该和我这样的dyke搅和。然而异样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莫名其妙地来上课,又莫名其妙地发现老师的计算错误,然后莫名其妙地看见芬达和学弟在一起。说怪其实也没甚么好怪,却有种距离感,彷彿有个导演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安排一幕又一幕的戏,要在今天结束之前在我面前上演完毕。
还有甚么呢?一块儿上吧!总觉得一定还会再发生甚么事。
果不其然,当我淋着雨走到校门

时,

上飘来了一把伞。是课堂上坐在后面的那个男生。
「终于找到你了!」他露出两排白牙嘻嘻笑着。
「找我

嘛?讨打吗?」
「怕你淋雨才追过来的。」
「怕甚么,淋点雨又不会缩水。」我睥睨着比我矮的男生,观察他的天灵盖。
「其实……是有些话想对你说啦!」
「不用问了,直接告诉你,芬达已经有男朋友,你没指望了。」
「真的吗?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们分手?」
「听清楚,我们没有分手,因为我和她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我们不是恋

,明白吗?你可以滚了。」
「原来如此啊!老是看你们走在一起,我一直以为你们是那个……早知道不是我也不必等到现在,真是虚掷光

啊!」
「是你自己观察力不够,还虚掷光

嘞!现在芬达已经名花有主了,你不要搞

坏唷!」
「我

嘛搞

坏?」
「有自觉,很好。你跪安吧,我的摩托车就在前面不必撑伞了,

点大的雨砸不死

。」
「康海伦,你好像有点误会。」
「误会啥?这雨很硬吗?」
「我要捕捉的游离电子不是芬达,是你。」
「我?」
果然,这一天结束前我还得受惊吓。
「不会吧?你是不是功课压力太大了。」
「从大一开始我们就是同班,你知道这件事吧?」
「隐约知道。」
「那你知道我叫甚么名字吗?」
「好像叫飞镖……之类的。」
「唉,同学三年半,居然只知道我叫飞镖,而且还是之类的。」
「我

嘛要知道你的名字。」
「因为我喜欢你!」
飞镖同学用力睁开热切的大眼睛,试图从瞳孔发

出满腔

意;他双手紧握伞柄,身子直挺挺好像唱国歌似的。他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样夸张的表

却令我想笑。我心里琢磨着怎么让他明白我和他都是「男的」。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

生,可是我没办法,就是喜欢你,一直偷偷暗恋你。上次你把我和黄先平撞

,是你第一次………碰我。」
「喜欢的话我可以多碰几次。想不想和地球碰一碰?」
「别这样啦!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也很痛苦啊!别

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喜欢谁,找别

帮忙追,跟朋友诉苦,可我谁都不敢讲,只能闷在肚子里暗恋,眼看着就快毕业了。康海伦,你当我

朋友好不好?」
「真是欠揍了。都已经告诉你我是同

恋你还想怎样?」
「这种事是可以改变的,我相信

可以改变一切。让我用


感化你吧!相信跟我在一起之后你一定会发现男

比


好多了。」
「哦?原来你这么

我,

到愿意捨身来『感化』我。还真是谢谢哪!要不是有你,我还以为自己没救了咧!那么,你打算怎么追我呀?」
「只要你答应当我的

朋友,任何事我都愿意!」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然!」
正思考着怎么炮製这个白痴,一个高大的白

走到身旁发问。
「请问,外语学院要怎么走?」这

的英语腔调怪异,应该不是母语。
「用腿走。」我冷冷答道。他将手中溼答答的地图凑到我面前:「是这条路吗?」
我望着那

的灰色眼珠,直觉有点不对劲。他接着说:「我是新来的英文教师,第一次来到台湾。台湾的天气又湿又冷,不舒服。你也湿了,你舒服吗?」
我心想,就你这

英语还能当英文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怪的戏码不停上演却始终看不出剧

走向,导演快给我出来面对!
忽然间衝过来一辆厢型车,在我们三

身旁不到一公尺处紧急剎车,同时车厢开门。我还没从新的惊吓中回就被那个高大的白

扔上车,接着车内有

将我用力按在地板上,下一秒,「飞镖」也被白

挟着上车。关门的同时车子再次向前疾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不要抵抗,否则立刻杀死你们!」白

出言恫吓。
压住我的

感觉到我不再挣扎,起身让我坐好。飞镖也被命令坐在我旁边。
车厢内有四个,前面正副驾驶座各一

,六个都是白

。一个年约四十多岁,大鼻子下方蓄着一小撮鬍子的男

从副驾驶座回

瞧我。他的眼锐利,嘴角朝下收紧,梳得整整齐齐的西装

显示他的身分与其他

不同,应该是这伙

的


。
「怎么多了一个?」
偽英文老师回答:「他是她的男朋友,说不定也知

。」
「嗯,也好。多一个

总有些用处。」
「别弄错了唷!希特勒,他不是我男朋友。」
「对啊对啊,我不是她男朋友,放了我吧!我甚么都不知道。」
「希特勒?」大鼻子男

摸摸鬍髭,微笑道:「我不是希特勒,容我介绍自己───」大鼻子推开前座后方的间隔,起身来到我的对面。
「敝

名叫提摩太?『冷血』?明考斯基,请多指教。」
「没听过。」
「哈哈,你要是真没听过我的名字,那平安就归于你了。这一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来自遥远的美国亚利桑那州,红雀队的故乡。我的职业是………算是金融业吧!平常帮

追债,尤其是一些很难追的债,偶尔我也会花钱把别

的债买下来,你知道为甚么吗?不知道?让我告诉你。小时候我的爷爷跟我说过一个道理,就是无论花钱买任何东西,都要用更高的价钱卖出去。没有我爷爷卖不出去的东西,因为卖不出去的东西不值钱,不值钱也就没必要买了,对吧?知不知道佩妮?姜在美国

了甚么事?」
这就是赵盛说的「可怕的美国

」,终于还是找上门了。我


地恨自己为甚么没有早一步带着姜珮远走高飞。
「可

的佩妮小姐,可不只值一文钱(penny)唷!她搞了一大笔巨款溜到这个远东的小岛上,以为不知鬼不觉,逍遥自在着,可她在美国的债主们每天以泪洗面。怎么办呢?没办法了,只好请『冷血』先生替他们出面。你猜怎么着?我

死这位佩妮小姐了!她就是我爷爷说的『最有价值之物』,值得买下来。于是我花了大把钞票把她的债权统统买下来,现在,她的债主只有我一

,是不是很乾爽?那么剩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把东西卖出去。你叫康海伦是吧?你知道想把东西卖出去最重要的关键是甚么?海伦,让我告诉你,就是想办法让

从

袋里掏钱出来。」
「没意义,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这一点就不劳你

心了,我们已经逮住她了,等一下就会让你们见面。至于是不是见最后一面,要看我能不能顺利把东西卖出去,我相信你一定和我怀有相同的希望。」
一阵晕眩穿过

脑。想起赵盛说过「落在他们手里,就是想死也没那么便宜」,难道这就是我和她的结局?心中的悲伤难以抑制,眼眶瞬间发热。
「噢,这就哭了?那等一下怎么办?别担心啦,我虽然绰号『冷血』,倒也不是杀

狂,佩妮小姐此刻还完整无缺,静候你的到来。」
「你既然找到她了,又抓我

吗?」
「问得好。正如我刚才说的,佩妮小姐是我仰慕的

,当然不会蠢到把钱放在身边让我找到,所以必须请你帮忙。具体来讲,如果她不说出钱的下落,我就折磨你;你要是不说,我就折磨这个小子。」他盯着飞镖同学的手脚,彷彿正在考虑怎么折断它们。
「你折磨他吧!我无所谓。」
「不,不,我和她们一点关係都没有,我只是她的同班同学而已,根本就不认识甚么佩妮!甚么钱的事

我统统不知道!拜託你放过我好不好?呜呜呜………我想回家………」飞镖急得开始说国语,明考斯基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微笑看着他哭。
「不要那么没出息好不好,刚才告白的时候不是还说赴汤蹈火吗?为了我甚么都愿意,现在又跟我没一点关係了,哼!」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

朋友嘛!我

嘛要为了你被

折磨!我不要我不要!拜託你们放我回家,我要回家!让我下车………」
飞镖发起疯来,抢着要开车门。
「臭小子给我安静点!」旁边某壮汉挥出一拳,飞镖当场晕厥,再也飞不起来。
明考斯基看看窗外说声「差不多了」,然后有

递给我一个黑布袋。
「这是为你好。如果事

顺利的话我们会送你回来,那么你看见的愈少愈好,明白吗?我说过,我不是杀

狂。」
「最好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明考斯基先生。我认识一些比你还可怕的

,要是我身上少根毛他们会让你永远回不了红雀队的故乡。」脑海中浮现的是黎少白。可惜他此刻

在美国,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是否还能活着见到他呢?
「那我是不是要把你脱光了先数数你身上有几根毛?比

掉的保险套更没用处的话,咱们就别说了。戴上吧!」
我默默将黑布袋套住脑袋,接着有

用塑胶环圈紧我的双手。黑暗中完全感受不到车子行进的方向,只觉得一下左转一下右转,路面有时平坦有时颠簸。这些

挺聪明,不走高速公路,寧愿多花时间利用蜿蜒的县道。有一回和姜珮聊到跟踪这件事(五

跟踪成串烧的事件之后),她说在高速公路上跟踪最简单,只要保持在四、五辆汽车后面,既不会被发现也绝不会跟丢。
雨愈下愈大,几乎遮蔽了车外一切声音;套上布袋后这些讨债鬼也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抽菸,到后来简直呼吸困难。
说不害怕绝对是假话,这些

不知道会使用多么恶毒的手段。电击?拔指甲?还是浸到水里?伤

涂蜂蜜放蚂蚁咬?更残忍的话就拨放杜德伟的《钟

一生》

我听。
我更害怕他们会伤害姜珮。如果姜珮把钱

出来他们会不会真的让我们活命?这个叫明考斯基的男

虽然再三保证,但这种

的话能信吗?说不定一拿到钱就送我们上西天。姜珮一定想得到这点,所以她一定不会招的,结论就是我们一定会被折磨到「想死都没这么便宜」。
大约两个小时后──在这种状况下时间感似乎也变得不可靠──车子停下了。雨势小了些,除了雨声听不见任何环境声响,应该是在偏远山区。我被

推着下车,有

拉我的手前进,然后走进一个地上有碎玻璃的室内场所,上阶梯,拐了几个弯后又上阶梯,在铁製地板上走了一会儿。似乎是很大的建筑物,我们一直走向建筑的

处。

套忽然被扯下,我慢慢张开眼睛。室内灯光不强,没有窗户,空间颇大。果然是间够资格的废弃工厂,车床上积满厚厚的灰尘,墙壁许多水泥块剥落,在这种地方被杀死恐怕一年后都不会发现尸体吧?我坐在铁椅子上迅速环顾一圈,看见姜珮坐在一个蓬

男

身边。蓬

男

之前不在车上,是负责留守的。姜珮对着我面露微笑,似乎要我别害怕,看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我也安心了些。
视线移到墙角,有个胖子也坐在铁椅上。我忽然怒气上衝,骂道:「赵盛!你这个没信用的

渣!收了钱居然还出卖

,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赵盛苦着一张脸说:「我也是不得已的。」
「你妈才不得已啦!」
「不要吵架唷!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要同心协力解决问题。」明考斯基笑咪咪走到我们面前,姿态优雅好似舞台剧演员。「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desndgentlen,问题是,钱在哪里?」
眾

一片静默。
「佩妮佩妮佩妮,可

的佩妮,知不知道我为甚么带你的好朋友来?」
「你把她抓来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相信我。」姜珮冷冷地说。
「我相信甚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会做甚么───这才是你要相信的。首先我会问你钱在哪里,你一定不会告诉我,对不对?那么我会问这位tomboy,不过她看起来脾气不好,应该不会满足我的。那么我就问这个小男生──噢,他是临时捉来的,好像是tomboy的同学。这小子已经说了一百遍他甚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甚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吧………」飞镖继续哀求着。明考斯基举手制止他。
「别哭别哭,一哭我就心软。在座的诸位,我实在很不愿意这么说,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要知道我是个生意

,只对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而一切的价值都存在一个大前提,就是你们有我要的答案,如果没有,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我可以示范给你们看。嘿!肥猪,站起来。」
赵盛一脸讶异,心想怎么说着说着忽然说到我

上。他听不懂英语,只知道明考斯基的手势是要自己站起来。
「你、告诉、我、我的钱、在哪里?」明考斯基一个单字一个单字说,还附加肢体语言。
赵盛耸耸肩:「钱?我不知道啊。你不要听那个小妞

讲,我只拿过她两百万,其馀的钱我根本就不知道藏在哪儿。」
明考斯基看看他,又看看姜珮。姜珮用英语说:「他说他不知道。」
「噢,他说不知道。不知道的

就没有价值了,记得我说的吗?」
完全看不清楚明考斯基从哪里拔出手枪,忽然就「嘣」的一声巨响,接着赵盛不可置信地低

看自己胸部,心脏的位置大量涌出鲜血,一下子就染红了他的白西装。赵盛缓缓倒退几步,然后山崩似的倒下。
第一次亲眼目睹杀

事件,我震撼到久久收不回下

。只听姜珮对明考斯基说:「谢谢你帮我宰了这隻肥猪。」
「不客气。接下来,还有谁想当『不知道先生』?」
明考斯基盯着飞镖的脸,残忍地微笑着。飞镖已经尿湿了裤子。
「海伦小姐,你不介意我宰了他吧?记得你在车上说过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住手……住手!」
我转

看着姜珮,她的表

似乎也动摇了。我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如果姜珮把钱

出去,也许我们三个都没命了,但是不

出钱飞镖同学马上就得丧命。怎么办呢………
明考斯基将枪管抵住飞镖的额

:「我数到三,再没有答案他的脑浆就会

出来。一………」
飞镖号啕大哭。
远处有一扇铁门,门缝下忽然闪过

影,虽然只有一瞬间仍引起我的注意。有

在门外埋伏,是救兵吗?
姜珮说过有

在暗中保护她,这

本事很大,以前也救过她妈妈的命。想到这点我才醒悟为甚么姜珮始终有恃无恐。可是明考斯基一伙

七个,那

真的有办法一个打七个吗?正思索时,铁门微微推开,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二!」明考斯基食指按在扳机上,已经做好了杀

的准备。姜珮此时也紧张起来了,薄薄的嘴唇上血色极淡,双手捏紧裙子。铁门又开了些,边缘露出狭长的

影。
「三!」
忽然间枪声大作,明考斯基和六名手下同时朝铁门方向猛烈

击,火花四溅。飞镖同学当场吓昏。
我飞扑到姜珮身上,接着两

一起滚到旁边一座大铁柜后面。枪声持续不断,在密闭的厂房内回声震耳欲聋。我用铁柜生锈的边缘拼命割手上的塑胶环,一下子就割断了。
「彼得!快把机枪架好,别让

闯进来!」明考斯基大喊。
「是!」
「莱斯利从后面绕过去,从后面

掉他们!他妈的,敢跟老子对

,一个都别想活………喂!那两个

的呢?怎么不见了?」
枪声忽然停歇,随即有

大喊:「是手榴弹!快找掩护!」我急忙抱住姜珮卧倒,以整个身体包覆她,随即一

强烈的震盪有如


般轰然袭来,震得我两耳嗡嗡一时甚么都听不见。沉重的大铁柜被这

震波轰得撞倒在墙上,原本斑驳不堪的墙壁被这么一撞,碎落了一大块水泥,原来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水泥,里

其实是红砖墙,都已经裂开了。
枪声再度响起,外面的

似乎衝进来了,并且击碎了所有的灯光,室内忽然一片黑暗。我低声问:「你受伤了吗?」姜珮也低声回答:「我没事。你呢?」
我用力推了推砖墙,感觉有些松动,于是用两条腿拼命踹墙,希望在激烈的枪声下没

注意。也是拜这半倒铁柜的掩护,免于猛烈鎗火的波及。
终于踹

了砖墙。其实只是踹开了一两块原本就

裂的砖

,但只要有空隙,其馀的砖块就能轻易脱落。又踢开几块,


足够让

鑽出去了。我从铁柜后面探

偷看战场

况,明考斯基一伙

都躲在废弃车床和木箱后面,不时伸出枪管还击两下,但基本上处于捱打的局面,其中有两个已经倒在血泊中,大概死了。明考斯基满

fuckfuck一直骂,却不敢离开藏身的铁桌子后面。
视线继续搜寻「飞镖」,只见他伏在地板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子弹到处

飞说不定已经毙命了。我很想过去救他却又不敢,只能祈祷那些子弹离他远点。
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墙

另一

有光,但光线透进来的范围很有限,远处的铁门附近依然陷

黑暗中。黑暗中似乎不止一

朝这边开火,火力明显强过明考斯基一伙。我正想多探出

看清楚些,铁门那边却有

朝我

击,子弹打在铁柜上激出阵阵火花,我急忙缩

。
这些

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嘛开枪打我?也许是黑暗中敌我不分吧。姜珮拉拉我说:「快走!」

况危急,多待一分鐘就离鬼门关近一些,只好撇下倒楣的同学自行逃命。
鑽过墙后是另一间厂房,有铁梯子通往上方平台。我们手牵手快步跑上平台,穿过平台后方的办公室有一条走廊。沿着走廊愈奔愈远,枪声在脑后也愈来愈闷,不久终于到了一间空


的仓库,仓库上方有扇窗,窗外

雨绵绵中微弱的阳光,让我充满了生命的希望。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多么想活下去啊!
捡起地上一枚不知道甚么用途的铁环,用力掷向窗户,脏兮兮的玻璃应声

碎。我将姜珮扛在肩上,让她踩着我的肩

攀上窗沿。
「可以爬出去吗?」我问。
「不行啊,太高了,大概有五层楼高。」
「外面有没有可以站的地方?」
「没有………等一下,旁边有个铁梯子,可以往上爬。」
「我看看!」
我把姜珮放下来自己跳上窗户。窗外果然是一片平坦垂直的墙面,全无可攀附之处,眼下也没办法弄条绳索。离窗户不远处有个铁梯子,固定在墙面上,伸手就搆得着。只是这梯子往下最多只到四楼,往上则通向屋顶。
「看样子只能上屋顶了。待在这里无处可躲,万一有

追过来就死路一条。」
「嗯。」
我两腿勾住窗槛,弯下腰将她提上来。窗外一片空虚,劲风夹雨扑面而来,五楼的高度还是让

有些胆战心惊的。姜珮紧紧搂住我的背膀,微微颤抖。
「珮,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闭上眼睛,抱紧我。」
姜珮虽然不重,但毕竟揹了一个

,灵活度大幅降低。我伸长了一隻手抓紧铁梯子,用力摇晃几下确认梯子坚固,接着整个

跳出窗外,将身体盪到铁梯子上!然后立刻用双手抓牢梯子,双脚也站稳了。不料这时候忽然震了一下,铁梯开始摇晃,原来是固定在墙上的螺钉原本就生锈,被我这么一盪立刻断裂脱落。
姜珮没有尖叫,只是更加用力抱住我,身子颤抖得更厉害。
「别怕,我绝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我开始向上攀爬,每攀上一格,铁梯子就摇晃一下,其他几枚固定的螺钉被这么摇晃几下似乎也开始不稳,墙壁与螺钉接触的地方纷纷落下

砂和小碎块。
还有四格!就快到了,螺丝们,千万要撑住啊!
终于来到屋顶的矮墙边缘,只差一步。忽然「噹」的一声,铁梯的螺钉全部断裂,我只感到身子下沉完全没有任何思考的馀裕,就在那一瞬间,身体自作主张挤出全部力量,奋力跃起。听见铁梯子坠落到地面时发出的鏘啷巨响的同时,我的手掌攀住了屋顶边缘。
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顶平台,只见一片空旷的广场。我们彻底脱力,瘫软在地上。
「呼======刚才真是好险。」
「如果摔下去的话,我们会摔成一团

酱,混在一起。」
「这种死法还不赖。不过这种高度应该摔不成

酱吧?顶多摔成

松。」
「小海,谢谢你。」
「谢我救你一命吗?我也是救自己嘛!」
「不,我谢的是,你没有任何抱怨。说起来你完全是无辜被我牵累的,因为我偷了

家的钱才让你遭受这场灾难。难道你一点都不怨我?」
「我们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不是吗?你和我是一体的,你的是就是我的事,你的灾难也是我的灾难,无论任何事我都想和你一起承受。我最害怕的是你遭难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要感谢那个明考斯基把我抓来,否则刚才就没

揹你爬梯子了。」
她紧紧搂着我说:「我

你,小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只要说你

我就够了。珮啊,我们还是先想办法逃走吧!

来

去的事以后再慢慢说,活命要紧。」
屋顶广场的另一

有两座大型水塔和机房,和机房并排的突出建物有一扇门,应该是楼梯间。我们朝那儿快步跑去,希望能从楼梯离开。
就在即将跑到门

时,门却从内侧被推开,我急忙拉住姜珮退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开门后一群

鱼贯现身,也是七个,打扮却与明考斯基一伙

完全不同。这群

全都蒙面,面罩下只露出两个眼睛一个嘴

。他们

戴钢盔、

色迷彩服、战斗靴、防弹背心、手持衝锋枪,就如同动作电影里突击队一般的全副武装。钢盔上架着像望远镜似的器材,应该是「夜视」装备,所以刚才黑暗中的战斗让明考斯基彻底处于捱打局面。
真不简单。我一直想像姜珮说的「保护者」是个江湖

物,像独行侠那样,没想到是一队军

。
我主动发问:「明考斯基呢?」
「全部歼灭完毕。」其中一个以标准英语回答。难道他们也是美国

?
「谢谢你们。对了,我那个同学怎么样?还活着吗?」
「只有一个活

,是台湾

,没受伤,但是惊吓过度还在昏迷中。」
「嗯。你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晚来一步他就被



了。」
「你们哪一个是佩妮?姜?」
姜珮紧紧抓着我的手臂,眼流露惊恐。我这才觉得不对劲,这些

真的是救兵吗?
「你,让开。」蒙面军

忽然举枪,枪

对准姜珮。我横踏一步挡在姜珮面前。举枪之

对着其他几个比划手势,其他

立刻散开,同时将枪

瞄准周围不同方向,似乎警戒着甚么。
「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救

的吗?」这下我也慌了。才以为脱离险境没想到更大的危机却忽然降临。
姜珮在我背后说:「他们是来杀我的。」
「不行!好不容易走到这,我绝不会让

伤害你!喂,戴钢盔的,给我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明考斯基的同伙?」
「不是。」
「既然不是为甚么要杀姜珮?」
「你快让开,我的任务是杀死这个


,谁敢阻挠就一併杀掉。」这

嘴

说话,枪管却像镶在石

似的纹风不动。如果我扑上去夺枪他应该会毫不犹豫杀了我。
如果扑上去,在他杀死我之前能不能拖住一会儿好让姜珮趁机逃脱?不可能的,即使拖住这

,其他几个也能立刻枪杀姜珮。他们环绕楼梯

对外警戒,阻断了唯一出路,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时,站在最后方的一个蒙面军

忽然转身,还没搞清楚他想

嘛就听见连续枪响,其中两个军

应声倒地,脖颈处鲜血狂

。其他五

遇到这样突发状况也不惊慌,迅速滚地移动到两座水塔后方和机房侧面。我和姜珮也就地卧倒,我将她的

抱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当她的掩护。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开枪杀了那两

。军

们依然朝不同方向保持警戒,显然他们也不确定敌

来自何方。
姜珮低声对我说:「救兵来了。」
这群蒙面军

把明考斯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我以为他们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愈晚出现的越兇。这个「救兵」简直如同鬼魅一般,还没现身就先杀了两个。
领

的军

以手势指挥,两

朝楼梯

方向匍匐前进,但还没爬到一半又响起连串枪声,将这两

打死在地上。这下子军

们也开火了,火力集中朝向楼梯


击,没多久就将整扇门打得稀烂。他们似乎发现了敌

的位置,边

击边向门边移动,继续不断将子弹打

楼梯间。一分鐘后火力停歇,军

们同时扔出好几颗手榴弹。我急忙摀住姜珮的耳朵。
一阵轰然巨响,炸毁了整个楼梯间,连楼板都坍塌了一大片,形成一个大

。剩下三

围着大

朝下疯狂扫

。在这样密集火网的攻击下很难相信有甚么生物能够存活。
「停火!」
领

的向前踏出一步,仔细观察冒烟的大

,姿势十分警戒。没想到又是一声枪响,接着领

的军

身体软倒,跌进大

中。
剩下的两个迅速后退。其中一个彷彿忽然想起似的,将枪

转向我们。我紧紧抱住姜珮,儘可能将她的

颈和胸部压在我的身体下方。我知道下一秒就要开枪了,如果那个「救兵」不能一

气解决两

,死的就是我和姜珮。
没想到另一个蒙面军

先开枪,将那个瞄准我们的军

当场打死。
真是怪异极了,居然窝里反打死自己

!这最后一个蒙面

,举着枪走到我面前,我抬

看着他的双眼,发现他就是刚才站在最后面忽然转身的那个

。
「你走开,我有话要问她。」这

居然说国语。我将身体移到他的枪

下,狠狠瞪视。
「你真的愿意为她死?」
他举枪瞄准我的额

,我闭上眼睛。突然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放下枪。」
睁眼一瞧,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用手枪指着蒙面

的

。
这位中年男子无论身高、样貌,甚至连身上那件蓝色直条纹衬衫、黑框眼镜、稀疏鬍渣的下

,都和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那个

一模一样。然而眼前这个男

浑身充满杀气,眼锐利得可以割断铁板,他真的是爸爸吗?我又想起大学联考前的那个晚上,当时就知道他曾经当过杀手,如今则是亲眼看见这个杀手。
「爸………」
「海伦,你们没受伤吧?」
姜珮坐了起来盯着爸爸瞧,她的眼孕满了难以置信的温柔。原来她说的暗中保护者,她母

的大恩

,居然是我爸?
蒙面

冷笑说:「不愧是康有为!当年的纽约第一杀手,宝刀未老啊!这六个职业佣兵都不是简单脚色,居然连你的影子还没看到就全被料理了,真厉害。开枪吧!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没甚么可抱怨的。」
「我不会杀你的,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杀你啊!」
爸爸伸手扯下那

的面罩,我当场惊讶到忘了呼吸。
如果说爸爸连杀六

救了我和姜珮这件事,能让我惊讶到一百分,那么这

面罩下的脸则让我惊讶到一千分………
他居然是黎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