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宰相萧遘刚刚面圣归来，色很是怪。『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

    灵武郡王收复会州，并且大张旗鼓上奏朝廷，搞得尽皆知。一些年轻的官员激动不已，陷蕃百余年的地方重归故土了，就好像国事要重新振作了一样。

    但萧遘是官场老油条了，自然不会这么激动，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利弊得失。

    这邵树德还挺明的，收复的是会州，名义上是朔方节度使辖地，而不是什么别的州县。不然的话，朝廷说不定就会要分润好处了。

    咸通二年，张议击败吐蕃，收复凉州。两年后，朝廷便设置了凉州节度使，作为河西节度使的延续，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初时由张议身兼凉州节度使、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管内观察使等职，看似多此一举，但时间长了，就会显现出威力。

    张议活着时没问题，但若他死了或者朝为官了呢？两个节度使要不要分出去？朝廷等的便是此时。

    当然那时朝廷还有点实力，手段不止这些。比如调天平军节度使裴识任朔方节度使，同时派郓州兵2500凉州，随后几年，又让裴识兼领朔方、凉州两镇节度。到了咸通八年（7年），张议朝，朝廷慢慢取得了凉州的实际控制权，并在接下来十多年间，派了好几任节度使，目前河西节度使（原凉州节度使）郑某加尚书衔，已了好些年。只可惜少、兵少，政令很难出州城，大部分区域被嗢末控制着——之前甚至还被嗢末攻占过一次州城，乾符年间才靠归义军的力量将其收复。

    定难军收会州，朝廷无法手。若是接下来再攻兰州、岷州等地，说不定朝廷就要派过来谈事了。只不过萧遘心中隐隐不安，觉得邵树德与张议此不同，对朝廷没那么恭敬，未必愿意让别手自己打下来的地盘。

    再加上此时朝廷的威望、实力，与十多年前也不好比，这就更难了。说不定，邵树德还想让朝廷仿效前例，让他一身兼朔方、河西、陇右三镇节度使，当然定难军节度使、关北四道都指挥、制置等使的职务也不会落下。

    朝廷当然不会同意了！

    定难军已成京西北第一大藩镇，实力强劲。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不能放任其实力无限制扩张。即便是与邵氏素来好的西门思恭叔侄，在这件事的立场上，应该也是在朝廷这一边。

    但做事，得有分寸啊！萧遘暗暗警惕，方今世，武夫们一个不对就要举兵犯阙，真闹到那个地步，武夫的名声固然大坏，朝廷的威严不也丧尽了么？圣已经在京西被邵树德“迎”了一回，应该不想有第2回了。

    兰陵萧氏，要想复兴，抱着朝廷这棵树是不成了。如今各房子弟，自己在朝中为相，萧蘧在河中当县令，萧符在朱全忠那里当粮料使，夏州那边，似乎还缺个。

    第037章 班师

    西山含，雨后新晴。

    白福骑着一匹骏的战马，款款而行，小儿子白珪跟在后面，征衣碎，血迹斑斑，但却十分不错。

    远方有处水泽，几株老柳环绕于侧，数点归鸦盘旋绕飞。

    白福翻身下马，看着那一顷碧波，沉默良久后，才用大唐官话说道：“幺郎，很多年前，咱们白家的祖先就是在这里耕作田地的，我们是会州，不是原州。”

    “看见那道长着芦苇的土沟了吗？”白福指了指一处，道。

    白珪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水特别茂盛的地方，点了点。

    “那里曾经是灌渠，现在都淤塞了。”白福说道。

    “阿爷，咱们如今的子不也过得不错么？”白珪不解地问道。

    白福摇了摇，继续说道：“当年会州白氏在会宁县有田数百顷，庄客近千户，良田美产，最号膏腴。每岁丰收之后，积谷如坻，皆为滞穗。庄中还畜养牲畜数千，每岁出售大量皮子、杂筋、牛角。南边祖厉河畔还有别业，织造绢帛，河边有碾磨，出米面、香油。更多小说 LTXSFB.cOm那个别业你也看过，如今都是一片断壁残垣了。”

    白珪张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庄中仆成群，傔众多，更有那号‘别墅吏’的家仆，专门带着仆去收租。鼎盛时养了百余，弓马娴熟，枪绝，不输寻常军士。”白福弯下腰来，伸手掬了一捧清水，似是在追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族历史。

    “广德年间陷蕃，吐蕃大军攻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白福叹了气，道：“咱们白家被征为部，其间受尽凌辱，不想多说了。若不是看在咱们还算能战的份上，白家估计早就灰飞烟灭了，更不可能有机会吞并党项、土浑甚至是吐蕃的零散帐落，成为会、原二州原的大部之一。”

    “阿爷说这些作甚？”白珪有些不解。

    今他们与昑屈氏的马大战了一番，三千倾巢而出，对上家两千众，还打得十分吃力。最后虽然赢了，斩首三百余级，但自身损失也不小。

    他本来想与阿爷谈谈吞并几个小部落的事的，反正灵武郡王也点默许了，他打算这些子就动手，补充实力，谁想到阿爷却拉着他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过几天灵武郡王就要走了。你从族中挑一百壮，带上马匹，去投那忠勇都吧。”白福突然说道。

    “阿爷……”白珪有些震惊。

    他还有好多雄心勃勃的计划要施展，还要南下岷州找报仇，还要训练族中勇士，结果你让我去投军？

    “此事没得商量。”白福不容置疑地说道：“会州诸部，都要出，凑个一千骑，随灵武郡王北返。”

    白珪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想到阿爷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子，顿时偃旗息鼓了。那个忠勇都他也了解过，原各部输送勇士过去，给大汗效力。灵武郡王，明明是大唐的节度使，结果当可汗还当上瘾了。

    “那这边怎么办？”白珪不甘心地问道。

    “岷州伏弗陵氏收了灵武郡王赠送的金帛，驱逐了昑屈氏。如今他们就是一群孤魂野鬼，时而流窜泾原镇，时而流窜会州，时而逃去别的州，劫掠小部落。这不是长久之计，若一直胜下去还好，但只要败个一两次，早晚覆灭，部众四散。”白福说道。

    其实，白家部对吞并昑屈氏非常感兴趣。他们已经吞了一些从原州逃过来的小部落了，实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强，若再能收拢昑屈氏，将一跃而成傲视原、武、渭、岷、会等州的大部族。

    这是白福的渴望，同时也是白家的渴望。

    回不去广德元年时阡陌纵横的白家了，今后只有牛羊成群的白家。就是不知道灵武郡王给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了，白福最近在找打听灵武郡王的喜好，得知河套原上有个嵬才部和他们特别相像，似乎可以以嵬才部为榜样。

    嵬才部是党项，白家部可是天宝遗民！

    灵武郡王有雄心壮志，应是想吞并凉州嗢末的。嗢末也是天宝遗民，和白家的况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势力更盛，三十年前就有万余帐，如今崛起的势相当猛，实力只会更强，灵武郡王即便只想装装样子，也会善待白家。

    “去了忠勇都，好好打仗，争取当上衙将。”白福叮嘱道。

    ※※※※※※

    “昔夏州城楼置酒，杨将军欲攻河西，某是答应了的。如何，今是否已兑现诺言？”会州城外某小村，邵树德坐在一棵大榆树下，含笑问道。

    “大帅这么快便攻取河西诸州，实是出乎某意料之外。”杨悦亦笑道。

    他已经接到任命，担任新泉军军使。该军军额暂定为四千，其中三千为凤翔、陈许蔡兵马，丰安军几乎与其一样，不过马上都要接受整编，抽调一部分到其余各军，其余各军再抽调一部分过来补足缺额。

    剩下的一千是从横山及河套原新募的，包括五百骑兵。

    新泉、丰安二军已经开往夏州，等待主力部队班师后进行整编。整编完毕后，差不多也休息了几个月了，便可出发前往会州，届时新泉军城应该也修缮完毕了，正好驻军。

    定远军主力将驻扎在会宁关，一部驻州城。待城墙修缮完毕，州兵也组建完毕后，便会全部搬到会宁关驻扎。南边原，将暂给投靠的各部落，直到巢众降过来屯垦为止。

    “明年某欲攻兰州。”邵树德说道。

    杨悦早有预感。定远军、新泉军屯驻于此，明年多半还会再征调铁林军、武威军、铁骑军、义从军三万余众过来，届时四万大军沿着黄河一路西征，浩浩，势不可挡。

    打下兰州，很难吗？说不定还能顺手再下几个，比如岷州、渭州（非泾原渭州）等。不过也看大帅的心思了，他——到底是要争天下的。

    杨悦对朝廷没什么忠心，他唯一的执念就是击败吐蕃，收复河西、陇右诸州。中原谁做皇帝关我什么事？

    灵武郡王现在是扩张方向受阻，北边是大漠原，东边是河东李克用，南面是关中，一个都没法扩张，短时间内也只有并力西向了。杨悦总觉得，若不趁着这几年向西猛打，等到灵武郡王决心南下的时候，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最终还是想要问鼎天下的，如今天下有这个心思的藩镇节帅应该很多，中原就是最吸引他们的肥。如果有机会，灵武郡王一定会停止西进，转向东、南两方扩张。

    杨悦现在只希望河东那边不要出什么问题，长安朝廷也不要来，一切如故，得灵武郡王只能向西扩张。虽然最后多半还会南下，但在此之前，能收取多少河陇旧地就收取多少，这便是杨悦的想法。

    “西征之事，至关紧要。虽则敌实力不强，一盘散沙，但绝不能大意。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得求得朝廷名义，有助于平定地方。”邵树德说道。

    虽然大唐摇摇欲坠，但这面招牌在河陇地区却真的好使。归义军都需要朝廷名义来压制辖区内的蕃部。定难军打过去，肯定也要扯起这面虎皮。更何况，当地还有名义上处于朝廷控制下的藩镇，比如瓜、沙等地的归义军、凉州的河西镇，同在大唐这个框架下，大家便有的谈，不至于兵戎相见。

    “大帅对会州是个什么方略？”杨悦又问道。

    “先将五千巢众送过来，此辈皆是在高陵俘获的孟楷旧部。服了数年劳役，如今都算是被管得服服帖帖了。到会州这边来，给田一顷，单靠他们自己，肯定是耕作不了的。杨军使可带着他们打打谷，抓一些丁隶，来帮他们种地养牲畜。另者，他们尚未娶妻，得想办法抓一些原子回来，充实户。”

    “看来这谷，还不得不打了，然骑兵太少了，定远、新泉二军，只有一千五百骑，如之奈何。”杨悦对打谷一点都不排斥，反而担忧起了骑兵不足的问题。

    “让内附部落一同出兵，大家一起分润好处嘛。”邵树德胸有成竹地说道。

    “如此便无事了。”杨悦答道。

    会州内附各部，如今差不多也统计出来了。即便算上从原州逃过来的，也不过八部三万余罢了，再加上六七千汉民，这真的太少了，总共也就四万。如果徙五千巢众过来，再给他们娶妻，这一下子就增万，还是种田的优质，会州的底子就能大大充实。

    “某会让韩建来当会州刺史，主导州中事务，尔等须得诚合作，休要误了大事。”

    “大帅放心，某之心愿只在收复河陇诸州。”杨悦答道。

    与杨悦通完气后，邵树德又抽空见了见王遇。

    他其实挺喜欢这两个的，因为他们都有明确的诉求，或者说理想。这样的，你只要满足了他们的心愿，那么忠诚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

    杨悦的理想是收复河陇旧地，夏州城楼宴饮那晚邵树德就知道了。

    王遇的理想，邵树德也很清楚。此陷阵骁将出身，勇武绝伦，历史上李详被黄巢监军杀死后，一万多马无主，最后便是归了王遇，带着投降了王重荣。

    如果论杀数量，王遇在定难军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且远远超过第二名。但就这样一个杀如麻的家伙，也有不为知的软弱一面，他杀得自己都怕了，也害怕被别杀，于是只能拿出比别更狠的态度，杀更多的，安全感极差。

    王遇曾对自己说，如今的世道“豺狼遍地”，“便是武都怕”，这不是虚言。

    杀如麻的他，非常渴望建立一个安定的秩序，男耕织，悠闲度，不知道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杨悦、王遇，都不是邵树德起家时的手下，而是半路加进来的，但邵大帅对他们非常信任，愿意委以重任。

    巢众俘虏，其实有点桀骜不驯的，不知在看到王遇这种前巢军“明星骁将”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应该会收敛许多吧。

    光启二年三月二十五，邵树德从会宁关乘船返回了灵州，身边只带了数百亲兵。

    甫一抵达，听望司的便给他送来了几份报。

    “李侃动作很快嘛，居然已经到夔州多时了。这是要向我求购战马？”邵树德放下手里的报，略显意外。

    李侃带走了一两千邠宁军，在庆州募了东山党项千余、吐蕃千余，再加上护送的一千策军，总共五千南下，先走路，再乘船，一路轻装疾行，于本月初抵达了夔州。

    到任后，李大帅才发现，夔峡五州军阀林立，实在不好搞啊。尤其是一个叫郭禹的前荆南衙将，占了归州，自封刺史，招募流民，垦荒种地，手有三千兵，很不听话，李大帅打算先征讨他立立威。

    李侃也是老行伍了，从庆州招募的吐蕃是上好的骑兵，但没马，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坐拥两大马场（天德军永清栅、银州银川牧场）的邵大帅身上。

    这本没什么，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李侃想买，给个优惠价也不是不可以啊。

    只不过李侃好像没钱……

    他现在真正能控制的，也就夔州一地，其余四州，各有刺史，全是割据军阀，这就蛋疼了。李侃的意思是，先付一部分，待他征讨完峡、归二州后再付尾款。

    李大帅还说了，那两州面临着秦宗权部的威胁，败之并不难，只要控制了这两州，便有财货了。

    没钱还要买马？你好大的脸！

    邵树德本想直接拒绝，但在看到秦宗权三字时，他若有所思。历史上秦宗权派南侵，最后虽然失败了，但不少部将、军士降了南方各藩镇，成了家手里的锐，比如杨行密的“黑云都”，甚至还有当了开国君主的，比如马殷。

    陈、许、蔡三州军士，确实锐。荆南等镇，可收编了不少降兵降将啊，这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么？就是不知道李侃舍不舍得了，毕竟好兵也是一种战略资源。

    要想买马，拿来换！老子送他们去河陇，让岷州、渭州、兰州的地方势力也见识见识吃魔王大军的厉害。

    打谷打到蔡州兵的上，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还有那个郭禹，好像有点耳熟啊，但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自己留有印象，一定是有原因的，可以多加留意。他就三千兵，听说还是从流民中招募训练出来的，多半不是李侃带过去的西北劲兵的对手，如果逮着了这家伙，可以试着要过来。

    第03章 试验田与政治中心

    “去岁收成几何？”邵树德甫一下船，便直奔灵州城下的试验田。

    虽说去年才是第一次搞三茬作制，看不出什么来，但他依然十分关心。

    田是龙兴寺的田，去年便已收归官中，而辩才法师更是带着部分僧，到地斤泽传道去了，那边新建了一座龙兴寺分院，专门给原杂虏讲解佛祖的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