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西使城位于官川河东西两条支流汇处以南二十余里，也就是后世定西市区以南。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本来是一处巨大的场，没有任何城郭，后来朝廷看中了这块地方，设了一个牧场，并派驻牧马监，于是便筑城了，号西使城。

    西使城不大，但也有过一段繁荣时期。从长安西出，过陇山，便是秦州，再往西，一般走渭州，有时也过西使城。丝绸之路的胡商同样走法，因此给本地带来了一定的财源，不过肯定不如南边的渭州就是了。

    吐蕃攻陷河陇地区后，西使城牧场的马匹被抢掠一空，城郭被拆得七零八落，原本的马场沦为了牧场，这会被昑屈部占了，今晚要打的也是他们。

    诸军下马后，自然有收拢马匹，剩下的则分成数处集结。简短的动员后，这支隶属于定远军的马便开始了行动。张阿竹咄与十余名军士留在山坡那边，看守马匹。

    沉沉的夜色中，从正北、西北、东北三个方向，浮动着三行无无尾的黑影，朝西使城的方向慢慢移动过去。也只有当月光偶尔从云层中透出时，才可能看到那一闪而逝的长龙。

    长龙的动作很轻柔，除了踩在枯枝败叶上面发出的沙沙声外，几乎没任何声音。

    张阿竹咄远远地看着，起了一身的皮疙瘩。

    在黑暗中默默前进，一点声音都没，这他妈的是兵过境吧！

    一点点靠近，靠近，再靠近……

    军士们几乎可以借着微光看到那打着哈欠的吐蕃岗哨了，他们愈发轻手轻脚，到处都是压抑的呼吸声。

    两名被挑选出来的军士出了队列，如猫科动物般摸到了岗哨那边，出手迅如雷电，几乎一瞬间就把吐蕃岗哨放倒。

    “啊！”十步外的丛里居然还藏着一名暗哨，他惊慌地喊叫了起来。

    “杀！”仿佛陡然发的山洪，三道洪水从黑暗中袭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了西使城。

    吐蕃点燃了不少火把、火盆。夜间湿冷，一些围坐在旁边取暖，这会都成了羽箭的靶子。

    箭矢过后，是蜂拥而至的杀。他们面色狰狞，如那怒目金刚，又似勾魂使者，一刀下去，颅落地，一枪捅来，血流如注。

    职业武整琢磨的便是如何更有效率地杀，这会施展出来，竟然恐怖如斯。

    吐蕃猝不及防，做一团。

    不少甚至被堵在木屋内，外面有放火，火苗刺啦啦做响，烟雾弥漫，哭喊连天。

    张阿竹咄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

    太刺激了！

    以前跟着闾马部在东边的祖厉河那边争夺场，那简直就和小孩玩过家家一样，哪有这种生死搏杀来得过瘾！

    终劳各种活计的牧民，天一黑累得倒便睡，第二还要继续忙各种活计，他们哪有时间练杀的本事？换个老练点的武夫，家瞄一眼就知道你的心肝在哪，一刀下去绝对让你走得很安详，不会有任何痛苦。

    一个火盆被踢翻，砸在一名吐蕃军士脸上，炽热的木炭烫得他大声惨叫。

    一箭来，某位定远军士闷哼一声，惯前冲几步后，无力地倒下。

    刀光剑影，血横飞。面对面没有任何花巧的搏杀，就是这么惨烈。

    西使城内，火光熊熊，杀声连天。更多小说 LTXSDZ.COM

    西使城外，鸟雀飞，百兽惊走。

    山上的一处小庙内，老和尚半夜坐起，默默念经，似是在为战死的两军将士超度。

    这一场短兵相接直打到寅时三刻方才结束。

    随着最后一名吐蕃军士被长枪钉死在木屋墙上，西使城在血泊中易了手。

    太阳升起后，张阿竹咄牵着马匹进了城。

    到处都是血！争夺最激烈的一处，尸体摞尸体，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张阿竹咄眼尖，看到尸堆下面露出一条手臂，上面有黄铜告身，这是死了一个千户啊！

    会、渭、岷、临、兰等州，都属于河州节度使辖区。虽然赞普没了，国中四分五裂，河州节度使之位也空缺数十年，但官制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死了一个千户，那么昨晚死在西使城的吐蕃兵至少也有大几百。他记得夜袭的定远军总共才五百来，即便占了偷袭的先手，这战斗力确实够强悍。

    昑屈部，总共也才几千兵，不心痛吗？

    “以后这里会闹鬼吧？”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渭州的一处地方。

    传说安史之后，吐蕃大举来袭，留守的数百名大唐军士战死在山上，血流盈野。从那时起，山上就开始闹鬼，每逢雨，满山都是鬼火，还有说听到过号角声。

    此番大唐进军渭州，要杀多少？张阿竹咄打了个哆嗦，不敢想。

    军士们给了他两个胡饼，一陈年老醋的味道。他默默吃完，又跟着几去喂马。

    他知道，定远军应该是要占着这个地方不走了。而且看几个军官站在高处指指点点的样子，搞不好要在这里筑城，一个比西使城更大的城。

    筑完城后，这里多半就是一个粮台一样的地方了。从西使城往南，沿着河谷地走，可以去渭州；往西，穿过相对平缓的山谷，可以到临州；往东，还可以去处于大唐治下的秦州。

    附近地势平缓，水丰美，两条支流里有一条是苦水，不能饮，只能灌溉农田，但另一条却可以供畜饮用。这么一个要害地方，筑城做粮械转运之地，是大有可能之事。

    就是不知道昑屈部还会不会打回来。

    第00章 打法

    通往西使城的道路上，大群牧民正在南下。

    王遇板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了他几吊钱一样。部将们都知道王军使心里不顺，因为大帅给了新泉军使杨悦一个新任命：东南路诸军都指挥使。

    按照详解，杨悦可以指挥包括新泉军、定远军、会州州兵、拓跋部、会州蕃部、山蕃部在内的全部马，甚至就连会州当地的夫子、土团乡夫都在他辖下。

    定远军有七千五百众，新泉军才四千众，这杨悦到底走了什么门路，得授如此重任？

    不过军令既下，王遇也没什么话说，就是心气不顺罢了。在杨都指挥使的命令下，定远军主力开始南下，拓跋部、山蕃部充当临时辅兵跟在后，押运大量粮、器械，到西使城那边去筑城。

    那里已经被打下了，斩杀吐蕃贼寇七百，自己的伤亡只有一百多，可谓大胜。但王遇不这么看，一是占了偷袭的便宜，第二死的可是自己的骑兵！让骑兵暗夜奔袭，然后下马步战，王遇很心痛。

    缺骑马步兵！

    大军行走在山间河谷地上，两侧的丘陵缓坡上，左边是鸊鹈泉庄氏、可敦城浑氏的牧民，右边是白道川契苾氏、山南哥舒氏的牧民，藏才王氏的骑兵在最前面开路。拓跋部一万余则在后面，大车小车，满载粮和筑城物资。

    从会州往南，地形就越来越复杂。除了有大片的开阔河谷地外，到处都是绵延的丘陵。丘陵间千沟万壑，森林、山泉、水涧、场星罗棋布，理论上来说是可以藏下不少马的。

    横山那边就是如此，党项农耕之余，也在缓坡、丘陵上放牧牛羊。山间有河流、小溪，有场，林木茂盛，对游牧民族来说，生存下去不成问题。

    王遇不敢怠慢，让四部牧民赶着牛羊，在两侧山间放牧缓行。不用跟上大军的速度，慢慢走就是了，晚上还可以按照各自的规矩扎营驻留，白天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搜索有无吐蕃藏在山间，威胁山下河谷平原上的大军。

    “这地方，该让横山党项来的！”王遇恨恨地一甩马鞭，怒道：“横山党项，就只会给大帅进献么？”

    部将们闻言纷纷将转向他处，当没听见。

    不过军使说得也没错，这地形，与延州那边有得一拼，可能就是雨水更多，林木更茂密，场更肥沃罢了。

    这时候，需要大量横山党项的山民啊。他们在山间健步如飞，有些动作让看得叹为观止，天然适应这里的环境。而且他们在山里放牧的马，也挺适应爬坡的，与在一马平川的地方培育出来的马完全是两回事。

    这当，如果能有两万山地步兵，基本上高枕无忧了，大队主力可以放心地沿着河谷平原开进，不用担心后路，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威胁吐蕃的后路。

    定远军都虞候蔡松阳自动过滤了王遇前面的抱怨之语。

    还好副使李一仙在后面督促拓跋部的辎重大队，没听到刚才那话。他与邵得胜两，与大帅的关系太铁了，据说少年时便一起偷摸狗，从军后又双双当了他的亲随，几乎穿一条裤子。若是被告一状，再让没藏氏、野利氏知道了，王军使可就招恨了。

    “军使，刚才斥候来报，魏将军那边又打退了一次吐蕃的进攻，斩首三百余级。抓了几个俘虏，一问是昑屈部的，他们应是感受到压力了。”蔡松阳策马靠了过来，汇报道。

    都虞候掌军法、军令、游骑、斥候等，也会给一军主将建议行军路线，相当于后世参谋制度盛行时的联络参谋、报参谋、行军参谋的综合体，是一支军队里的第三号物。

    “咱们之前一直在东边的祖厉河那边使劲，让闾马部焦烂额，这次突然转攻官川河，毫无征兆，昑屈部应也是措手不及。”王遇闻言一笑，道：“不用管他们，咱们继续前进。离西使城还有多远？”

    “还有五十余里。”

    “让两边的山蕃部盯紧点了，不能出岔子。”

    “遵命！”

    大军继续前行，两后顺利抵达了西使城。还好，中途没出任何岔子。

    两侧的山间好像发了战事，但昑屈部才多少兵？王遇并不认为那些山蕃部应付不了昑屈部的散兵游勇，何况大帅还支援了他们不少良的刀具、长矛、皮甲、箭矢。

    “筑城！”王遇大手一挥，拓跋部一万多男老少来不及卸粮，立刻被驱使着去修缮损严重的西使城。

    辅兵们当然也不可能闲着，他们一边派去周边砍柴、割，一边从大车上卸下粮食、军资，分门别类放好。

    渭州的春季，雨水不少，可得做好防工作。

    ※※※※※※

    大虫喘着粗气在山间奔走着，箭囊里一共带了二十枝箭，从昨天打到现在，全都空了。而今能依仗的，也就只有手里的一把刀。

    树林子后面又响起了呼喝声。

    很快，十余骑转了出来。他们戴皮帽，穿着皮裘，说着自己半懂不懂的语言，骑术不错，箭术也可以，让他应付得分外疼。

    作为通颊（斥候），大虫对自己的本事一直很自傲，部落长老同样很看重自己。住着宽敞的帐篷，有酒喝，有吃，部落里的还频频对自己献媚，这就是勇士的待遇！

    但他遇到对手了。

    对手说的话，听着像党项语，但总觉得不完全是，难道是百余年前逃到唐境原上放牧的党项后裔？

    大虫觉得自己的猜测很靠谱，同时也有点悲哀。都是弥药王的子孙，为什么助他邵树德，与同族互相残杀？

    远处突然发了激烈的喊杀声，吸引了紧追不舍的十余骑的注意力。他们犹豫了一会后，便果断向西面而去。

    大虫稍稍喘息了一会，然后手脚并用，爬过一处石，绕过一丛树林，抄近路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偷偷向下张望。

    下面是一处平缓的坡地。半青半黄的地上，数百正在舍生忘死地激战。

    大虫看得很清楚，少的一方，大概两百余，辫发褐布，是自家部落的。多的一方，应该有三百五六十，髡发裘服，应是从北边原上来的。

    双方在这片有山涧、有场的地方不期而遇，只一照面，话都不说，直接就了起来。

    党项杀党项！大虫心在滴血，那邵树德玩弄你们部落里最高贵的，让你们拼尽全力上供牛羊，结果还为他打仗？这是什么道理？

    原上的勇士多，马多，好像器械也不错，冲得很猛，只一下就把昑屈部的牧民给冲散了。他们自动分成数，围着吐蕃化的党项同族大肆杀戮，箭矢、马刀、长枪，有什么招呼什么。

    那邵树德倒是肯下本钱！居然给了这么多质地不错的刀矛，有些甚至还有皮甲、铁甲！大虫有心帮忙，但手已无箭，只能徒唤奈何。

    部落长老们提出的利用山间复杂地形，迂回到定难军身后，袭击他们的粮道，迫使他们后退的计策，看来是很难奏效了。

    那么多原牧民，散在山间，有山泉，有场，有牛羊，几乎可以在那里住一百年。这就是天然的卫兵，如何能迂回到定难军侧后？

    唐不是这种打法！大虫恨得在巨石上锤了一拳。

    下面的战事很快进了尾声。

    髡发党项一个个追上辫发党项，将其砍倒在地，颅仔细收了起来，后都能换钱。

    辫发党项身上的衣甲也被剥了下来，随身携带的食水、器械自然也成了战利品。大家太穷了，哪怕从敌那抢到一个蛇皮袋都笑嘻嘻的。

    清扫完战场后，昑屈部牧民的尸体被一个个扔到了斜坡下的树林子里，任其腐烂，被山中虎豹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