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曾经那么大一家子，丁繁盛，子孙满堂，仆婢上百，如今在哪？”杨悦叹道：“希望不是在放牧。更多小说 LTXSDZ.COM”

    归鸦落在枝，一点不怕。大街上除了军士之外，再无一个正常百姓。

    杨悦已经下达了蓄发令，无论蕃汉，不蓄发便斩。这个政策比灵夏等地要严酷许多，那边并不强制，仅仅是了军的蕃要改换唐发饰罢了。但占领区就这个样子，渭州城也不是和平接收的，而是打下来的，各种政策自然就不一样。

    “似是而非……”杨悦有些失望，这与他想象中的渭州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有唐百姓过来哭诉这么多年的苦子，然后表示终于等到王师解救，大伙矢志不忘故国，如今死而无憾云云。

    很可惜，没有。

    迎接他们的，是陌生、担忧、恐惧的眼。即便是汉部，也一个个色不安，杨悦甚至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吐蕃还是汉。

    确实有几个耆老、族长、部落使之类的汉官过来示好，但杨悦对他们毫无兴趣，只是重申了一遍去吐蕃化的各项政策，便将其打发走了。

    城外扎起了营寨，大量吐蕃俘虏忙进忙出，一边帮着扎营，一边掩埋死者尸体。

    五千余的笃屈部，在附近也算是个颇具影响力的部族，守着渭州城，面对一帮唐朝疲兵，居然连半天都守不住。

    有那参加过守城战的吐蕃降兵，回忆起了定远军士们那娴熟的杀技巧和默契的配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那样的兵，得死好几个才能练出一个吧？平时还得好吃好喝供着，让他们有力气锤炼武艺，熟悉军阵，令行禁止。

    等这一代老兵死了，不信你们下一代还这么能打！

    只是，这也和他们没关系了，即便要报仇，也应是别的部落。

    笃屈部，基本已经完蛋了！此战，被斩首两千余级，三千投降，笃屈严一家纵火自焚，不过俘虏中也有流言，说是唐的大将不受降，非要他死，好把他们整个部落吞了。

    但真又如何，假又如何，现在大家全做了俘虏，就和百余年前的唐一样，说不定要被编为部了。在西南边河畔放牧的部落老幼，多半也要被俘，全族上下一万多，从此给当牛做马，再无尊严可言。

    四月十九，杨悦将定远军、新泉军的骑卒集结了起来，一双马，向东奔袭而去。

    他们押着闾马部的俘虏做向导，二十下午便抵达了落门川一带，寻到了正仓皇转移中的闾马部留守老弱。

    闾马部的主力，还在北边山里，留在落门川的，不过寥寥四百壮，还有三千余老弱及数万牛羊。

    他们知道跑不掉了，一个个悲愤地抽出武器，翻身上马，吼叫着冲了上来。

    定远、新泉二军的骑卒们面容平静。在军官下令之后，分成三部，梯次配合，乌压压地迎面冲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五百余骑手持长矛、马槊，与敌错而过。仅这一下，吐蕃就大部落马，惨叫声都被淹没在了如雷的马蹄声中。

    侥幸突过来的百余骑还没来得及反应，迎面而来又是数百或色淡然、或表狰狞、或嘴角冷笑的定难军骑。

    一片片大刀砍出闪电似的白光，血横飞之中，胜负立见。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战马嘶鸣着狂奔，然而背上已经没有了骑士。良久之后，马儿又着响鼻兜转了回来，默默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主，伸出舌舔舐。

    主不会再回来了，四百吐蕃骑兵，尽皆躺在地上，了断了他们的一生。

    东风乍起，吹得丝带哗啦啦作响，似乎在为那死者招魂一般。

    杨悦策马上前，看着被大群骑士围住，哭喊声一片的吐蕃老弱孺。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吐蕃骑兵夜凉州城的事，当年的唐百姓，也是这般恐慌，这般无助吧？

    天道回，兴衰各自有时。

    现在的吐蕃，就处于衰弱之中，一盘散沙。若是再给他们百余年时光，焉知河陇二十州的吐蕃诸部不会再诞生一个新的赞普？

    不能给他们机会！

    “将、畜都带回去，收兵。”杨悦下令道。

    “遵命！”很快有下去照办。

    杨悦登上了一处高坡，向东眺望。

    到处都是连绵的群山，中间镶嵌着平坦的渭水河谷。

    风动林响，涛声阵阵。

    东面，就是秦州的伏羌县了。朱玫，可是凤翔陇右节度使，但他只领得陇右二州。在得知渭州被大帅夺占以后，他会是什么样的心呢？

    回师的路上，杨悦顺道收取了陇西县。

    其实他没出力，定难军也没动刀兵。陇西县的汉部将吐蕃骗了过来，一并杀了，献城而降。

    杨悦温言抚慰了他们，并让其派出使者，前往南边的鄣县，策动当地的汉部起兵造反，杀吐蕃归国。

    渭州吐蕃诸部，昑屈部被山蕃部死死咬着，向西逃窜。笃屈部已灭，闾马部受重创，形势为之一变。

    在这个时候，便是真的吐蕃也想降了，何况是素来被压榨的部？

    带着俘虏和牛羊回到渭州时，已经是四月二十六了。王遇来报，他们在西南的山麓收降了笃屈部老弱，缴获牛羊七万余。

    至此，渭州四县，已两县，杀吐蕃兵近三千，俘三万余，牛羊十余万。

    即便对杨悦再有意见，王遇也不得不承认，这老的战功，确实耀眼。

    先在祖厉河那边，利用会州蕃部及土团乡夫，将闾马部主力吸引了过去。然后回师官川河，一路疾进，利用时间差，勇渭州城。这还不算，随即马不停蹄，快速奔袭落门川，俘获大量吐蕃老弱及牛羊，还顺道收复了陇西县。如果鄣县那边的汉部也杀官反正的话，就收复一州三县了。

    这用兵风格，与素来四平八稳的大帅迥异，却取得了惊的效果。

    大帅年岁尚轻，王遇私下里想来，觉得他打仗像个老子，风格保守，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莫不是诸葛爽？杨悦年近半百，打仗却像个少年，风格激进，真是哉怪也。

    大帅会怎么处置杨悦，一定很疼吧？

    杨悦回师渭州城的时候，拓跋部已经带着大批粮、器械赶了过来。

    这个部落有一两万，能拉出五六千丁壮，而且都发了器械，应该说拉上去也能打仗。杨悦踌躇良久，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放过了拓跋部，只让其继续随军转运物资。

    现在的渭州，又取代了定西寨，成为了东南路诸军的后勤中心。目前各类物资正在陆续汇集之中，但杨悦不打算等了。

    他下令军士们将损坏的器械替换下来，让随军匠营的慢慢修理，然后从库存中取出新的武器，准备带兵西进，攻渭源一带。

    其实，一支军队能不能连续行军作战，取决于多重因素。

    食水、器械、体力占了主要原因，吃喝还好说，器械是真的麻烦。一场战斗，一万可能要出去数万支箭，这还算好补充的。身上的甲具损了需要修理，刀卷刃了需要修理，矛被敌砍坏了需要更换，弓弦不能用了需要更换等等，总之一堆麻烦事，随军匠营根本来不及处理。

    这还是在有稳固后勤况下的连续战斗，其实不难。

    如果脱离了后勤线，轻兵疾进，那难度就更大了。即便到了近代，本稻叶师团（第六师团）侵略中国，进攻武汉时，连续数雨行军，士兵们满身黄泥，活似出土的兵马俑，嘴角都起泡，最后也不得不停下来整顿。

    武士道洗脑的近代军队都如此，古代军队更是难上加难。

    定难军在连续六天的坏天气中轻兵疾进，还猛攻渭州城，已经有强军之姿了。但唐末的武夫是有一定“权”的，稍不如意就杀将造反，与一些朝代几乎是隶一样的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简而言之，你不能像驱使牲畜一样驱使唐末五代的士兵，他们真有可能杀了你。

    所以王遇对杨悦不断“测试”定难军士卒的底线感到心惊。不过还好，士兵们忍下了。这会休整了一些时，器械也补充完毕，再出兵攻渭源、鸟鼠山一线，正当其时。

    但是王遇要留下守城了，这让他懊恼无比。

    第07章 山民

    就在定难军西攻渭源的时候，天下依旧风起云涌。

    镇海节度使周宝不信任衙军，于是自募亲军千，号“后楼兵”，待遇是衙军的双倍。然后天天在后楼喝酒玩乐，“溺于声色”。于是衙军造反了，周宝仓皇出逃，呼叫后楼兵支援，但后楼兵也反了，城中财货山积，全便宜了大兵。

    高骈高大帅听闻周宝跑路，命令麾下衙将至帐，列队庆贺。但扬州每天都有许多百姓饿死，市面萧条，也不知道高大帅高兴个什么劲。

    东川节度使高仁厚与陈敬瑄数战，胜多负少。但高仁厚以曾经是陈敬瑄下属，不忍相过甚。他领有梓、绵、普、陵、荣五州之地，本来更多的，但朝廷设立龙剑、遂州等镇割出去了不少州县，高仁厚竟然也认了。

    陈敬瑄目前领有二十州，实力几乎是高仁厚的三倍，但居然败多胜少，也是离谱。

    川中还有三势力，龙剑五州的赵俭、遂州镇的杨守厚、邛南镇的杨守亮，三底下的刺史也各拥兵一方。

    目前赵俭在征讨不服从的阆州刺史杨茂实，此为陈敬瑄心腹，且阆州富裕，必欲夺之而后快。

    杨守亮在攻自己治下的蜀州，因为蜀州刺史也是陈敬瑄的，拒不接受杨守亮的统治。

    杨守厚倒是轻松，但高仁厚不打陈敬瑄，他也不敢动手。

    陈某已经被罢免西川节度使之职，郡王衔也被夺，几个属州刺史以此为借，拥兵自立。川中四十州，得一塌糊涂。

    秦宗权派攻汴州，不知道朱珍从淄青募兵万余而回，被突然袭击，死万。朱温尝到了甜，又派去河阳、陕虢募兵。

    “朱全忠这厮，天天去外镇募兵，抢别兵马，这算盘打得真。”邵树德将军报拍在案上，笑道。

    陈诚低不语。大帅你不也派去河阳、陕虢、东都河南府，甚至是河北的刑、洺、磁三州募兵了么？

    事实上这还是陈诚建议的。此番西征兰州，军士死伤有缺额，当然要补。以前都在本地补，但想想不值得，一个壮男子了军，不但不事生产，还要耗费不少钱粮养着，有点亏，还不如去外镇招募。

    朱全忠打的旗号是消灭秦宗权，邵大帅打的旗号是收复河陇失地，朝廷都懒得管，一概允准。

    说实话，秦宗权是现实的威胁，朱温在和家拼杀，各镇节度使允许其募兵，可以理解。

    但邵大帅收复河陇失地就和他们没啥切身利益关系了，于是还得砸钱开路。大帅没有钱，只有送马这种战之地的刚需物资了。

    孟方立就收了，王重盈收了，河阳李罕之、河南府张言更是收了。尤其是后两位，敞开募兵，啥也不管。反正这几个地方经常易手，他俩东逃西窜，也没占据几天。说不定秦宗权的杀个回马枪，他们就又得跑路，根本没长久打算，连带着士兵家属跟着一起走也无妨。

    兵，河南满地都是，马，是真的缺，一场大战可能就要死伤数千。

    秦宗权，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刻了，现在河南无主的州县太多。朱全忠若能挺过这一关，后面甚至可以不用打仗就占据大量州县。

    邵树德给定下的募兵员额是一万，这是他盘算家底后咬牙定下的数字，家属也可以带来，甚至鼓励带家属过来。

    此外，他还派招募种地农户，敞开收。就河南那个战劲，应该有不少愿意过来。特别是这些年，已经有不少举家到定难军的地盘上生活了，派一些河南、河北过去现身说法，效果更好。

    等朱全忠统一河南，恢复了当地秩序，再想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趁着现在局势崩坏，不狠狠捞一把，就枉为邵大帅了。

    “大帅，大通马行报今年以来已招募了两千八百余户河南百姓，是否还继续安置在灵州？这些，应已至绥州了。”陈诚询问道。

    “继续放灵州吧，百姓还是少。渭州新得之地，恐有反复，不宜迁民屯田。”邵树德说道：“今年所得之外镇民户，悉置灵州，充实户。”

    “遵命。”

    “灵州，怎么也得有个五万户，才算圆满。”

    “那这渭州之事？”

    “遣告诫，等杨悦打完再说。”

    ※※※※※※

    兰州以东的崇山峻岭之中，两群正在激烈搏杀。

    一方数约四百，其中半数披甲，器械良。有一队甚至手持长柄陌刀，如墙而进，勇不可当。

    另一方数约五百，甲具稀少，器械也很一般，被打得节节败退，后面十余，甚至已经打算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