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此地原本被秦宗权部将赵德諲攻占，不过打成了一片白地，百姓流散，赵德諲也没兴趣派重兵驻守，因此被李侃出兵占领，并收蔡将常厚、许存，王建肇则率部逃奔黔中。「请记住邮箱：ltxsba @ Gmail.com 无法打开网站可发任意内容找回最新地址」

    天子下诏，以夔峡节度使李侃兼荆南留后、江陵尹，王建肇为武泰军节度使（黔中）。

    朝廷对李侃还是非常信任的，这是邵树德的第一感觉。

    “赵随使，夔州李侃，这两年上供吗？”邵树德找来了赵光逢，问道。

    “回大帅，夔峡五州，上供不断，并未短少。”

    “怪不得。”邵树德有些佩服李侃。这是有想法、有见识的，到底在朝堂和藩镇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在大局方面确实可以。

    不过也可能因为他是上个时代的老，老一般对大唐比较有感。新一代军阀嘛，就很难说了。

    不过或许所谓的新军阀还是好的，还算讲点规矩。等到了五代，风气还要更加恶化，更加没有底线。至少，这年的军士，只会在战前闹，一旦上了阵，便会老老实实厮杀。而五代的军士，被彻底惯坏了，战前闹，战时也他妈闹，临时要加赏，不给就哗变。

    风气其实是慢慢变坏的，也是一点点变烂的。军野心家无底线煽动、讨好军士，把他们养成了一群欲壑难填之辈，要引以为戒！

    “李侃得江陵府，就要对澧州、朗州等地动手了吧？估计还有连番大战。”邵树德将这份报放下，那里太远了，隔着三川、金商、山南东道，手还伸不过去。

    不过他也进一步认识到，李侃的野心应是不小。当初让他拿俘获的蔡兵换马，他都不愿，只把郭禹（成汭）送了过来。此番又趁虚袭占江陵府，看样子是想兼并邻镇了。

    “乐从训在洹水战败，被斩。其父乐彦祯亦被杀，父子二之首悬于军门。诏以罗弘信为魏博节度留后。”这一份军报所提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权力之争，毫不容，最是血腥。乐彦祯已经去当了和尚，结果还是难逃一死。积累的万贯家财全便宜了别，府邸、妻一个都保不住，全成了别的战利品和玩物。

    不过魏博镇这么快完成权力过渡，其实也算不错了。避免了长时间的内、消耗，不然朱全忠就有可能把手伸进去。

    对了，有一份报与朱全忠相关。此已经率军南下，先至河南府，张全义出城拜迎。随后兵发许、蔡，目标对准杨守宗、秦宗权二。

    邵树德看到这里也有些傻。合着自己把杨复恭扳倒，反倒给了朱全忠方便，让他可以名正言顺攻打许州？

    不过可能也没多大关系。以朱某那面厚心黑的样子，即便不那么名正言顺，也照打不误。

    朱全忠南下对陈诚、折嗣裕等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募民之事已经完全停止，前后总计募得了四万余，大部送往了陕虢。

    有了朱全忠撑腰，张全义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坚决要求定难军离开河南府。如果就这，陈、折二可能还不太会搭理他。但陕虢王珙亦要求他们赶紧撤军，并且在送了最后一批粮后断供，这就让他俩很无奈了。

    没有粮，什么事都办不成。于是陈诚也从许州赶了回来，之前的十天时间，他顺利募得了万余兵——其实有朱全忠助攻的因素，大张旗鼓进河南府，并且打出了南下的旗号，汝、许、蔡等州百姓惊慌失措，募兵之事非常顺利。01bz.cc

    河南之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邵树德大概算了算，从第一次派去河阳接军士家属起，五年以来，总共也从河南弄了二十多万民、两万余新兵。朱全忠一定不知道这个账，知道了怕是要怒。

    “传令下去，华州行营不解散，折嗣裕指挥的四部兵马退往陕虢。如果王珙派驱赶，就退回潼关以内，等待下一步命令。”邵树德想了想，觉得让大队骑卒撤回来没必要，不如让他们继续留在那边，说不定还可与义兄做笔易。

    将命令书给信使后，继续向前行军，四天后抵达河池县。初十，过青牛岭，十二，抵达长举县。此县已是兴州地界，与凤州的环境差不多，区别就是早早归顺朝廷。

    十六，过兴州城，二十二，至西县，正式进兴元府地界。

    “恭迎灵武郡王。”蒋德温、牛礼二，带着一群乡绅耆老远远高呼。

    “蒋书记，长安一别，已是多年未见。”邵树德直接走到蒋德温面前，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道。

    他是个念旧的。诸葛大帅持节夏绥时，蒋德温作为首席幕僚，对自己释放过善意，也帮过一些小忙。随后，还亲自跑麟州，帮忙说媒。有这份在，关系自然不同一般。

    “灵武郡王声名赫赫，威震西陲。某在兴元，亦多有耳闻，恨不能亲至夏州，恭贺一番。”蒋德温也十分高兴。

    邵树德念旧，讲信义，有恩必报，这是大家公认的。即便他不是手握重兵的郡王、大帅，就是单纯当朋友，也非常不错。

    “这位是……”邵树德看着蒋德温身旁一位高大魁梧的军将，问道。

    此面相忠厚，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如果报不差的话，应是诸葛大帅倚重的大将、青州乡党牛礼。

    “此为衙军左厢兵马使、果州刺史牛将军。”蒋德温介绍道。

    左厢兵马使是本官，果州刺史多半是遥领的兼官。

    “山南将牛礼，见过灵武郡王。”牛礼躬身行礼，道。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但不傻，只是不喜欢说罢了。这样的格，若是没赏识，那就有可能在底层浮浮沉沉一辈子。所以他果断投奔同乡诸葛爽，可见内心还是很有主意的。

    唐的乡党结很重。一发达，乡党纷纷来投，而发达之也很喜欢提拔、重用乡党。没办法，社会价值观就这样，亲族、妻族、师生、同年、乡党之类的关系，算是比较稳固的。在这个世，大家需要一点稳固的可以信赖的关系。

    西县距兴元府理所南郑县有百里之遥，诸葛大帅遣二来迎接，足见其重视。

    赵光逢冷眼旁观，反倒看出了更多的东西：诸葛爽可能是在安排后事，看蒋德温热切的态度，怕不是还想向大帅托孤，虽然诸葛仲方的年纪并不小。

    大军先锋义从军右厢三千步卒屯驻于城北，天柱军在汉水北岸扎营，邵树德率铁林军进驻了白马驿，并在附近下寨。

    “蒋书记，侍中身体如何？”打发走了一众官僚士绅之后，邵树德找来了蒋德温、牛礼二，问道。

    “不太好。半月前尚可下床走路，最近几，一直卧床不起，饭食也吃不了几。”说到这里，蒋德温也连连叹气，色哀伤。

    他是有热切的功名心，这不假。但诸葛爽于艰难之时伸手扶了他一把，用为幕僚，蒋德温还是非常感激的。

    “昔一别，竟至于此。”邵树德叹道：“在富平之时，每有不明之事，皆请教诸葛侍中。侍中知无不答，悉心教导……”

    蒋德温亦叹气，牛礼在一旁沉默不语。

    “镇内局势如何？”邵树德又问道。

    “心纷，暗流涌动。”蒋德温答道。

    牛礼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这帮杀才！”邵树德冷哼一声，道：“待某尽起大军南郑，看看这些又是一副什么嘴脸。”

    说罢，他又吩咐了一声：“让李唐宾来见我。”

    李唐宾很快便走了进来。进门前，扫了一眼牛礼，牛礼也看了他一眼。

    “大帅有何吩咐？”李唐宾行礼道。

    “拣选两千兵，可靠之统带，即刻启程，三内抵达南郑。”

    “遵命！”李唐宾很快退下。

    “蒋书记、牛将军，明咱们便一同启程，前往南郑。”邵树德又说道。

    二自无不可。

    二十三，大军拔营启程，沿着汉水一路向东，经定军山、黄沙水、褒城县，于二十七上午抵达了兴元府理所南郑县。

    “大帅！”符存审从城内走出，轻声道：“诸葛侍中知大帅前来，甚是高兴，已经传令召集军府文武将佐，至节堂议事。”

    “城内是个什么况？”

    “我等两前城，只觉气氛有些怪异。诸将各有心思，都在观望。”

    邵树德惊喜地看了符存审一眼。能注意到这些东西，便不是只懂打打杀杀的武夫，有点意思了。

    “传令，铁林军整队城。某要让那些装着一肚子小心思的看看，诸葛氏的基业，也是他们能觊觎的？”邵树德一甩马鞭，说道。

    “蒋书记，且随某一起城。牛将军，是否需要回去约束部伍？放心，铁林军城，秋毫无犯，只为震慑宵小。”邵树德又问道。

    “回灵武郡王，右厢兵马使王虔裕尚在城内，无碍。”

    “好，那便城。”

    今天气不太好，细雨连绵，如丝如雾。

    笔直宽阔的街道上，大群士卒迈着整齐的脚步前进着。他们队列整齐、甲叶铿锵、气氛肃然，与兴元府兵将之间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久经沙场的劲旅老卒。

    街道两侧的高门大宅、酒家阁楼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邵树德嘴角含着冷笑，他仿佛听到了诸多野心家内心碎的声音。有的豪族，几代积累、拼搏，就为了等一个机会，而当机会出现，正打算孤注一掷时，定难兵的城给了他们致命一击，一切谋划、勾兑、拉拢，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布局，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全部烟消云散。

    至节度使衙后，邵树德下马。大门内外全是先期抵达的天柱军士，邵树德勉励了他们一番，然后在大群亲兵的簇拥下，进了院子。

    “侍中。”邵树德躬身行了个大礼，然后快步上前，搀扶住欲起身的诸葛爽。

    侍立在一旁的诸葛仲方一同搀扶住。

    “还是和以前一样。”诸葛爽将邵树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道：“气度更沉凝了，有不怒自威之感。也是，手握重兵，杀伐决断，之富贵生死，皆决于一念之间。有此气度，不足也。”

    “侍中还需静养。镇内之事，可尽付于将佐。放心，翻不了天。”邵树德扶着诸葛爽坐下，然后让搬了张胡床过来，坐于一旁。

    比起数年前，诸葛爽的形容憔悴了许多，也消瘦得不行。这是一个生命之火即将燃烧殆尽的老，如今所牵挂着，唯子孙及一班跟随多年的老部下。

    他要给他们一个代，跟了自己几十年，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撒手不管。

    “无妨。”诸葛爽坐到帅位上，喘了两气，然后扫视堂下，军府内的文武将佐基本都到齐了。

    “诸位有的是汝州老，跟了老夫二十年了。有的是河东来的，也七八年了。亦有老夫持节山南西道后的新，分也不浅。”诸葛爽慢悠悠地说道：“当今世，朝不保夕，山南西道本是一片净土，惜也罹遭兵火。某老矣，浮浮沉沉数十年，自知本事低微，大限将至。今已上表朝廷，辞去山南西道节度使之位，镇内之事，悉由节度留后、吾儿仲方决之，尔等是何想法？”

    邵树德坐在诸葛爽右手边，目光所到之处，低，不敢直视。

    “既无意见，便尽心辅佐吾儿，可否？”

    “大帅镇山南数年，有恩泽于十州军民，吾自当尽心辅佐。”蒋德温、牛礼、王虔裕三一齐上前，行礼道。

    而有了他们的带，幕府僚佐、军府衙将们也一一上前行礼，当众表态，算是定下了名分。

    诸葛仲方脸色涨红，有些兴奋，双手微微颤抖。虽然早就是留后了，但这么多将佐一齐向他行礼，仍然让他感到有些晕，浓重的幸福感铺天盖地而来。

    “亦需向灵武郡王行礼。”诸葛爽此言一出，仿若一声惊雷。

    诸葛仲方脸色一白，将佐们面面相觑。

    第023章 诸葛、韦

    “镇内尚有吾逆儿不肖所据诸叛州，尔等可能讨平之？若不能，还不速速向灵武郡王行礼？”诸葛爽咳嗽了两声，喘了气后，道：“都等着诸葛仲保城后，再来招抚尔等吗？”

    邵树德看了诸葛爽一眼，见他脸色有些殷红，暗暗叹了气。依诸葛大帅的脾，一般来说不会这么明显地斥责部下，也是时间无多了，可叹！

    “多谢灵武郡王援手之德。”有些事，总要有来做，蒋德温第一个上前，躬身行礼道。

    有他带，众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纷纷上前行礼。

    “仲方吾儿！”诸葛爽又喊了一声。

    “大。”诸葛仲方脸色不是很好看。

    “从今起，当以兄事灵武郡王，若有召，必从之。”诸葛爽又咳嗽了一声，道。

    诸葛仲方见父亲的目光愈发严厉，知道这是来真的。父亲的为，别不知道，他可很清楚。别看幼弟才十来岁，但真到了那份上，直接换又如何？

    “少弟见过大兄。后兄若有事，只需书信一封，弟必至矣。”诸葛仲方躬身上前，行礼道。

    邵树德坦然受了这一礼，既是为了定下名分，也是为了安诸葛大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