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左旋、右旋、蹬地、踢踏、跳跃……

    再旋，跳跃，当真是“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胡旋在长安跳舞时，穿的是唐装，但在她们的家乡，肯定是窄袖胡服。

    前唐宫廷服装，在初唐时其实也是窄袖、贴体版，可能是北朝遗风，但到了盛唐，却过渡到了肥大、宽松，不得不感叹变化之巨大。

    十五娘上身是紧身、贴体单襦，短袖、心领，下身是带有裙撑的长裙，饰以牡丹花纹。旋转、蹬地、跳跃之时，曼妙的身材尽显，非常适合邵树德这种老色——老观众的品位。

    尤其是辅以鲸须打制的长裙，旋转之时简直绝了，如同一朵巨大的牡丹花。

    唯独缺个硬底舞鞋，蹬地、踢踏时的声音不够清脆响亮。以至于好好的视听二维盛宴，变成了只有视，没有听，稍稍有些可惜。

    舞到最后，十五娘一连串的旋转，飘然落到邵树德身前。

    邵树德也很配合，伸手一揽怀。

    十五娘半躺在他怀中，额微微出汗，胸脯剧烈起伏着，紧致修身的领几乎束缚不住，双峰明月呼之欲出。

    “陛下……”十五娘忽闪着大眼睛。

    “很有慧根的美。萧家费心了。”邵树德似笑非笑地说着。

    糖衣炮弹么，糖衣是可以吃掉的，炮弹谁要谁要去。当了这么多年上位者了，岂能不清楚底下的小心思、小动作？

    “坐旁边去吧。”邵树德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说道。

    “是。”十五娘轻盈起身。

    “重袞也坐。”邵树德又道。

    说完，他闭目思考了一下。

    其实，他是希望这个时代的更加务实、更加写实、更加自然一些的。

    抽象美、意境美、写意美固然重要，但凡事不可偏废。

    注重写实的画不也挺好看吗？与写意山水画各有各的长处。

    写实、自然、感的宫廷盛装，与宽大、飘逸、洒脱的服装，都各有各的美。

    夏王朝的内核是什么？

    邵树德不敢说他能塑造什么，但他期许们更加开放、包容、进取、务实、自然一些。

    少一些玄之又玄的清谈，多一些贴近自然的写实、务实态度，这对国家的发展有好处。

    节奏明快一点的新朝雅乐、贴近自然的写实画作、展现体之美的宫廷服装、脚踏实地的工农业发展、包容并蓄的文化态度，以及积极进取的饥饿感，是他想要——至少是尝试——塑造的东西。

    有些东西，是可以潜移默化的。

    他二十多年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态度，以及追根刨底、较真细节的态度，已经影响了很多。

    靠他自己，改变不了时代，但或许可以在时代中打下自己的烙印。不仅仅是物质、军事方面，还有、文化方面。

    这个民族的路还很长，一眼看不到。龙腾小说 ltxsba @ gmail.com

    此时他使出浑身力气，令其稍稍偏转些微的方向，短时间内或许没有任何改变，但放大到数百年、上千年的维度上，这个民族或许就走到另一条道路上了。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

    第00章 实事求是

    建极五年四月十五，离皇后车驾抵达临朔宫还有两天。

    邵树德在金台殿上完朔望大朝会，百官罢散之后，又至文山殿，令秘书省置书画局，并召张素卿、杨凝式二问对。

    秘书省下辖著作局、太史局两大机构，书画局算是第三个。

    有唐一代，虽然传世名画很多，但朝廷并没有专门的绘画机构。画家多分散供职于集贤院、弘文馆、翰林院、史馆等机构中，由这些机构给他们发俸禄，但他们并不一定从事这些机构的工作，整体而言比较混。

    秘书省新设的书画局，就是专门养画家、书法家了——甚至包括雕塑家。

    书画局最大的官曰书画郎，从五品上，有两员，张素卿就是其中之一。

    “张卿，朕看了你的那些画，就问你一句，像本来长的样子吗？”邵树德指着北巡以来画的一系列画，问道。

    这些画有他本的，有官员的，有武夫的，有百姓的，还有车驾、战马、武器、旌旗、城池等，包罗万象，但是——画得不像啊！

    “你看画上的陈侍郎，和他本长得一样吗？”

    “这骑士，画得那么大，马却那么小，像吗？”

    “旗鼓，也和实物差远了，到底画的什么？”

    邵树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核心原因就是物肖像严重失真，画上各种事物的比例不协调，也缺乏凹凸立体感，全是平面。早年搜罗来的画师也这样，邵树德忍很久了。

    他甚至看过搜罗来的阎立本画作《列帝图》，十三位帝王的画像严重失真，看着就不像真。

    而在前世，他看过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代钮钴禄氏的肖像画，与一寸照片拍的差别不是很大了。

    就真实程度而言，两者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陛下，绘画一道，重意境，轻实写，臣这画想表达的是帝王惶惶天威……”张素卿对圣的诘问很不舒服，但又不敢发作，只能解释道。

    “不真实，看着就没什么威风。”邵树德说道：“张卿，有些想法该改一改了。朕知道汉晋时期画的本事还不如现在，但既然已经有进步了，何不更进一步？好好琢磨写实的画技，朕是武夫，不懂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想看写实的东西。”

    “臣遵旨。”张素卿应道。

    “对了。”邵树德又道：“卿可至国子监数学科，问问他们比例是怎么回事。、马、车、旌旗、器械、城池的比例，一定要协调。画之时，要有立体感——”

    “陛下，何为立体感？”张素卿问道。

    邵树德想了想，道：“朕龙袍上的褶皱，你可画得出来？”

    “臣可以。”张素卿说道。

    “但不像。很多画朕看了，衣服上确实画了褶皱，但一点不像，不真实。”邵树德说道：“你拿一件袍服放在阳光下，看看影光线变化，或有所得。”

    说完，邵树德起身，道：“朕不管前朝怎么画的，但新朝有新气象，朕的要求就是，不要追求虚无缥缈的意境，脚踏实地，画得更写实、更真实一些。远近、立体、光影、凹凸、线条，仔细琢磨一下，或可出一个新流派。”

    说着说着，他已经走到一尊石雕前，问道：“张卿、杨卿，你们看看这石雕武士像不像真？”

    二都不敢说话了。

    “朕看一点都不像！”邵树德毫不留地说道。

    脸五官比例就不协调，比较夸张，不似真。这是此时雕塑的通病，不注重写实。

    后世王处直墓的侍画、武士雕塑，在他看来就比较失真，小书风格。

    “陛下，自古以来，都是这么雕刻的。”杨凝式迟疑了一会，辩解道。

    “真的吗？”邵树德反问道。

    “真的。”杨凝式很确定地说道：“陛下不妨遣遍访古迹，真假一看便知。”

    邵树德语塞。

    有那么一刹那，他都想下令把兵马俑挖出来了，让你们看看到底什么才是写实派。

    但他终究不敢。这时候挖出来，根本没有能力妥善保管。一旦毁于战火，他就是民族罪。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明明秦代的陶俑那么写实，后世发展了几百年，怎么就路子越走越歪？往夸张的方向发展？

    从的本来讲，不应该都是临摹大自然开始，追求真实的吗？

    “朕是武夫，只有一个要求：实事求是。”邵树德说道：“本朝一切宗旨，从实事求是开始。本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便是给朕作画，也无需修饰。朕嘴角有条细小的刀疤，画师画的时候，为什么隐去？没必要。记住了，实事求是。画画、雕塑、穿衣、为、做官等等，一切以实事求是为要，不要掩饰。的本，朕略知一二。武夫们为朕拼杀，难道是忠君国吗？朕以恩义结之，以钱粮养之，以富贵诱之，故奋勇拼杀。难不成还真是为了大义？”

    “陛下，大义还是要讲的。”杨凝式谏道。

    “朕又不蠢，当然知道这点。”邵树德气笑了，道：“君是聪明，有些话朕无需兜圈子。大义可以让慷慨赴死，让忠心不二，朝廷可以少花很多钱。这也是实事求是，当然是要讲的。朕所求的，是你等在为、做官上面实事求是。不要用玄之又玄的东西来骗，一切化繁为简，直指本源。不要说空话、套话，不要袖手清谈，态度务实一些。便如做买卖，商逐利，这就是实事求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如此。还有美——”

    邵树德随手拉过执扇宫阿布思氏，道：“皆美，何须用宽袍大袖掩饰起来？”

    阿布思氏身上的还是襦裙，但上身的单襦裁减过，变得极为贴身。就和那跳舞的萧十五娘一样，凹凸有致，塑造了体之美。

    在紧致程度上，和后世西方的宫廷装有几分类似了。但袖没有五花八门的蕾丝，裙摆上也没有繁复的褶皱，一切还是唐装元素。

    唐代在服装上的大胆和感程度，是远超后世的。襦裙有圆领、心领等各种，开元盛世，袒胸之风盛行。不光宫廷之内，便是贵族、富商之家，也是如此。厉害的露出一半胸，这从唐诗歌描绘中就能看出，腰、手腕、胸的描写不胜枚举。

    但到了后世，这些简直不可想象，即便青楼里的，也不敢露这么多身体，整体风气趋保守。如果明清读书过来看一眼，见到这些充斥着感、欲望元素的穿衣风格，估计要骂一声“禽兽之国”。

    邵树德有些时候想想都觉得恍惚，这真是一个民族吗？

    “罢了。”邵树德道：“朕知安史之带来的伤害是极其远的，整个中原汉地趋保守。保守过了就是傲慢。不过还好，时间还不长，还有得救。朕不想多说，只望你们实事求是。龙家相马、养马、驯马本事就是强，中原无能及。家厉害的，就要承认，就要学，不能因为龙家是红发蛮夷而歧视，不屑一顾。中原天朝不是什么都最好的，朕看有很多就不如蛮夷，这世上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做到样样第一，有长有短才是正常。不要一说到你的不好就跳脚，实事求是，包容并蓄才是王道。”

    张素卿、杨凝式二只能连连称是。

    本以为圣只是对画不满。

    如今看来，画只是一个由，就像阿布思氏身上改的修身襦裙一样，圣的想法还挺复杂的。

    歧视蕃吗？他觉得没有。

    但比起安史之前呢？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的。

    如果北方再崛起个什么胡大汗，打得中原灰土脸呢？汉脸上无光、不太自信的时候，会怎么样？通过歧视、唾骂胡求得安慰？

    如果再进一步，那个胡大汗兵多将广，吞并了中原半壁江山呢？汉更加不自信，这时候会怎样？连歧视、唾骂都不敢了，于是在自家身上折腾？

    最可怕的况，州陆沉也来了，这时候又会怎样？什么心气都没了，全当隶部曲？

    这不是一步步劣化么？

    实事求是、包容并蓄……

    杨凝式、张素卿二在宫官的引领下，慢慢离开了。

    邵树德坐回椅子，默默思考。

    在他的余生中，他会通过攻灭契丹、渤海、回鹘、鞑靼等部落、汗国，从军事上来重新建立中原至高无上的地位。

    然后再通过实事求是、包容并蓄的态度，来吸收蕃的长处，化为己用。

    以中原、经济及社会发展水平，一定能够将这些吸收来的东西发扬光大，推陈出新，然后反向输出，最终建立文化上中原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且，这种文化并不是封闭的，而是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持续不断吸收外国优秀的文化为己用，变成自己的民族传统。文化是需要流的，封闭的文化，只能是死水一潭，最终腐朽不堪。

    后安史之的烂疮，还没进一步恶化，或许可以慢慢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