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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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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事不惜身 曹斐意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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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令狐奉就去找秃连赤,两密谈了半晌。更多小说 ltxsba.top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gmail.cOm

    吃过午饭,令狐奉回来,兴冲冲地说道“成了!赤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场决定按我的良策行事。不过,需准备些时。”抬掐算了下,说道,“至迟月底就能动手了!”

    曹斐斗志昂扬,说道“太好了!主上,顺利的话,咱们就能回王都过冬了!”

    大漠的冬季单调又难熬,绿洲上木凋零,鸟兽罕见,一派残败枯燥的景观,夜间冷得就像小刀子剜骨,火都烤不暖,便是曹斐这样的猛汉,也不想受这等苦。

    令狐奉哈哈笑道,“也没那么快,总之不耽误你明年开春跟我一起赏那闲豫池的游龙。”闲豫池是王宫里的一处景致,池底用五色石分作了五条虬龙,昼观之,彩龙辉映,水呈五色,非常美丽。

    这条良策是令狐奉现下翻身的唯一办法,他小心谨慎,只字不漏。莘迩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猜不出以眼前的处境,令狐奉究竟还能有什么高招逆转乾坤。

    时下尚未盛行中秋赏月的风俗,唯在八月初,以蓍筮一个白露后的良,全家共在当天祭祀平时所奉尊的神,与令狐氏历代大多信佛不同,令狐奉什么神佛也不信,眼下逃亡时期,他满心算着东山再起,脑子里全是杀回王都,将那狗崽子亲手宰掉,更不会理这样的事。

    傅乔和曹斐也没心思。贾珍和左氏各算出了个子,已分别在十五的前两天祭祀拜过了,左氏所祈不外乎子平安长大,贾珍拜时咬牙启齿,槌胸蹋地的,不知求了些甚么。

    仲秋十五夜晚,莘迩独自抱膝坐在帐外,仰望宛如银盘的满月,秋风捎带来猪野泽淼淼的水声,出了会儿神,意甚怅惘,想起了几句诗,心道“江畔何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何止於年代不同,连这月也不知是否还是那月了。

    令狐奉在帐中教训儿子“这床榻是睡觉的地方,你怎么穿着靴子踩来踩去?璎珞,把小东西看好,时辰不早,快去睡吧。”

    莘迩心道“璎珞?是左氏的小名么?瞧她奉佛,应该是了。”

    换了帐区,好衣好食的,小孩子恢复得快,令狐乐兄妹活泼了很多,昨天还拉着莘迩吵着去看胡赛骆驼。美是的天,左氏抽暇采了些丛里杂生的红蓝,胡称为“焉支”的,碾碎成汁,不过稍作妆扮,白天见她时,莘迩便觉与以往不同,娇若桃李,璎珞的小名十分贴切。在帐外观月直到宵半,难耐夜寒了,莘迩才勉强收起低落,回帐内就寝。

    十天后,秃连赤做好了准备,令狐奉这才对诸道出了他的良策。

    却原来他是要“以身为饵”,放出消息,装作被秃连赤押送赴都,从而引出贺部的追兵,然后赤锐的族民突袭贺部的营地,批亢捣虚,打它个措手不及。

    说完,令狐奉沾沾自得,看着莘迩和傅乔,等待他俩的赞佩和拍马

    傅乔初时不解贺部为何会在闻讯后遣追兵,旋即明白过来,抚掌赞道“主上此真妙策。……只是险了点,万一主上真的不幸落部的手上?”

    令狐奉说道“有老曹和你护着我,我放心得很!”

    傅乔呆了呆,说道“臣与老曹……,臣也要随从么?”

    令狐奉理所当然地说道“赤子明如宝,子明是不能跟着去了;阿瓜虽能走路了,到底伤未痊愈,骑马不利落,也不好跟着;要想哄那贺部上当,只我与老曹两怎够?狗崽子的捕文写得清清楚楚,从我逃出来的除了夫,可是共有你们四个的!”

    左氏还好,胡婚后蓄发,可以使装成;孩子更好办。男就不行了,胡男子髡,唐男子束发,没法找假代,逃出来的总共五个成年男,转眼就成两个,有可能会引贺部生疑,按令狐奉的说辞,傅乔确是非跟着不可。

    实则令狐奉另有盘算,他心道“赤要留锐袭贺部的营地,只能给我老弱的婢装成押送队伍,我料贺部为抢我到手,定会遣派骑,此行大有危险,只老曹一护我不够牢靠。老傅这酸儒,本就无用,这些时还越来越不听老子的话了,叫他换个胡服都不肯,常与他搭话也不,养他千,恰用在此时,倘遇危殆,老子就推他挡箭,此方完全之法。”又想道,“老子天命贵体都肯犯险,你个老货还有何呆怔发惊的?”对傅乔更是不满。

    联系昨晚令狐奉的醉话,莘迩也想到了贺部为何会遣兵追击的原因借以秦国的帮助,贺部才压住了秃连赤,但是毕竟秦国远、定西国近,秃连赤若是通过出卖令狐奉而得到了定西王令狐邕的支持,那么贺部肯定就不过秃连赤了,为了本族的利益,贺部的部大贺得斛便铁定不能让赤把令狐奉送至王都,所以必会遣出追兵,堵截争抢。

    这其中的原因,莘迩早在初到赤娄丹部时其实就隐约想到了,当时他就猜料,没准儿哪天赤便会把他们送给令狐邕,以换取些赏赐,只是因为不知猪野泽畔诸部的矛盾,所以没能把这个猜料和贺部连在一起。

    他后怕心道“亏得及时,子明给力,这才使我等没有落到这等田地!也才反使令狐奉得建用此策。”看向令狐奉,想道,“这尽管无无义,关键时候却敢以身犯险,对别狠,对自己也狠。可谓是大事不惜身了。”竟对令狐奉生了点佩服。

    傅乔苦着脸,满心不愿,在令狐奉的目露凶光下却也不敢拒绝,心道“苦也!苦也!怎的当贪那些许荣贵,受了他公府中大夫的清职。”

    令狐奉顾念莘迩“也有智谋”,有心保他命,不让他带伤涉险,奈何莘迩结下了贾珍这个仇家。贾珍以为是向神灵乞求的结果,哪里肯放莘迩活路?床风吹了一吹,莘迩便就逃脱不掉,只好收拾衣装,勉强乘马,跟着令狐奉等共去作饵。

    消息很快传到了贺部中。

    贺部的部大贺得斛问讯吃惊,说道“定西王遍捕叛党,原来令狐奉逃到了赤娄丹部?却在我眼皮子底下,竟不知晓!好在讯息走漏,及时被我得知。若被赤将这‘奇货’送,我部怕就非但不保今时得利,以后还要受他百般侵凌了!”

    想起秃连赤早前投到令狐奉门下,自以为得到强助后的嚣张气焰,贺得斛恶痛绝,绝不能让他称心得逞。他心道“好在令狐奉那时没给他甚么助力,要不然我族早被这老狗压在上!”赤是胡语,狼的意思,到了贺得斛这里,成条老狗了。

    他想了想,下了两道命令,先令即刻追赶押送令狐奉的赤娄丹队伍,探查清楚马数量,然后召集部落里的各部小率,等到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此事关系到我族整体,汝等不可偷耍滑,须得各出良,务要截下令狐奉,不使那老狗遂意。”

    与唐的政权不同,较之已经建国许久、或浅或正在唐化的魏、秦两国也不能相比,贺、赤娄丹等游离在诸国之外的这些游牧六夷,尚保持着旧有的传统,即但凡较大的部落均是由数个或数十个小的种落构成,种落各有小率,部落的酋长、大率最初是小率们推举出来的,即使后来世袭罔替,可对各个种落也没有强制的权力,平时有什么事只能和小率们商量着来,远未形成严密的组织结构,等同依旧是“部落联盟”的组织形式。

    所以,贺得斛虽是贺部的部大,具体到各个种落“出良”的事体上,也只能用全体的利益来说动小率们,由他们去安排落实。小率们对赤得势时的跋扈犹存记忆,纷纷叫嚷“都是天神的庇护,保佑我等获知了此事,大率放心,吾等一定拣选良,怎能使老狗得志!”

    贺得斛大喜。

    诸小率们出帐回落,各自召集族。贺得斛的儿子们也去聚集本落的马。胡聚族而居,乘马、弓箭多就近随身,备战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集拢完毕。

    贺得斛已得了探子的回报,出到帐外,对围过来的小率们说道“赤料是怕我部阻截,遣了不少马押送,不下千骑,咱们点三千骑去追,抓下令狐奉,其余俘虏悉给获者为。”

    凡有俘虏,皆给获者为,这是六夷的惯例。赤娄丹部的那些唐、夷婢大多就是这么来的。小率们轰然应诺。

    贺部的部民落数和赤娄丹差不多,三千来落,一落是一户,六夷的男丁从小就学骑,少时骑羊鸟鼠,稍长点便狐兔,个个都能上马打仗,除了牧马看羊的外,十二三以上、六七十以下的都应召来了,集合起来的不下五六千

    既然用不了这么许多,便打发了老弱的回去,小率们带着拣选出来的三千余壮年落民们,跟从贺得斛的儿子们,牵马出到帐区外,一声令下,纷纷上马,三千余骑驰出绿洲,奔上沙漠,踩起黄沙漫天,往赤娄丹部押送令狐奉的队伍追赶而去。

    贺得斛作为部大,自然不可轻动,有他的儿子们带领就足够了,他目送他们远走,心道“截下令狐奉是其一,趁此机会斩获了赤娄丹这千余壮丁,便可慢慢拾掇那老狗,将其部吞并了。等吞下赤娄丹,再把猪野泽边的余下部落尽数拿下,我就可有落近万,称雄远近;候大单於来攻陇地,我起兵呼应,只要立下大功,那定西王我也不是不能做上一做。”

    秦国境内有大量以游牧为业、仍保持部落形式的内迁六夷,为便於将之和农耕种地的唐百姓区别统治,秦国的国主称帝之外,另立单於台,自称大单於,以管理六夷。

    却说莘迩跟从在令狐奉的马侧,一行在千余骑的扈从下,走得很慢,停停走走,早上出了绿洲,到下午才行不过二十多里地。

    莘迩心知,这是为了给贺部追上他们创造机会,按了按悬在鞍畔的弓与箭囊,摩挲腰间直刀环柄的手心出了汗,纵有记忆中的些许场景,可他本身却是从未经历过战斗的,有点发虚,背上没有痊愈的伤隐隐作痛。

    秋曝晒得唇舌燥,他不觉紧张地咽了唾沫,努力设想等下接战后自己该怎么办。

    傅乔吃了教训,在鞍上放了层软毡,跨骑在上,揽缰按鞍,心惊胆战的,不时往后张望。

    曹斐,善用槊,槊在逃亡途中丢了,胡部中没有合用的,他前些天自作了两支丈八木矛,聊且充用,此时提在手中,东张西望,倒是毫不惊慌,对令狐奉说道“贺部追来时,主上请跟在臣的身边,莫说七八,便是三二十贼虏来斗,臣也能保主上周全。”

    胡夷善骑不假,可也要看对手是谁,赤娄丹和贺部至今仍保持着旧的政治传统,在骑兵战术的运用上,也还是传承了多少年的老一套,游而已,相当原始,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引弓之民”。曹斐是正规军的高级军官,亲自指挥过上千重装骑兵采用冲击战术与敌搏作战的,对赤娄丹、贺部的这点小场面自是看不上眼,非但颇有点不当回事,而且豪气外露的跃跃欲试。

    蓬软的沙面出现了轻微的震动,初时难以察觉,遂之,震动渐渐明显,黄沙波动,坐骑不安地嘶鸣,老弱婢组成的队伍慌张骚起来。

    很快,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怪叫声从后边传来,由小而大,再至震耳,这叫声甚至掩住了马蹄的声响。莘迩骇然回顾,金灿灿的大漠上,如同乌云一般,也不知到底是有多少、多少骑的贺部追兵卷带着沙尘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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