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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都【1-25完结未删减+后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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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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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之蝶听见两嘻嘻作笑,就问是谁来了,赵京五忙说是我,对着镜子就拢了拢发。『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庄之蝶说:“京五,你进来说话。”赵京五进了卧室,庄之蝶还在床上躺着,并没起来。赵京五说:“老师脚伤了,现在怎么样了,饭前在街上见了孟老师,才听说的。我知道脚伤了不能动,心又闲着,是最难受的,就来陪你说说话儿,还给你带了几件东西解闷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折叠的画。先把那扇子打开了给庄之蝶,庄之蝶看时,扇子很致,眉儿细匀,纸面略黄,洒有金箔花点。扇把儿是嵌接的一个小葫芦状。扇正面是一幅山水,仿的是八大山,这倒一般,背面却密密麻麻手书有蝇小楷,颇为好看,略略一读,内容不是常见的唐诗宋词,而是中国共产党的社会主义总路线总方针的决议,后边署名竟是“康生”,又盖了康生的两个小印章。庄之蝶立即坐起来说:“这是康生手书的纸扇?!”赵京五说:“你喜欢古瓶,我给我一个朋友去信,他回信是满答应要送你的,并说这月底就来西京。没想上礼拜他犯了事了,花了六万元买得的两尊小佛像被没收了。真不知那是什么佛像,这般值钱的!货是从汉中往西京运,雇的是出租车,但车到了宝,后边追上两辆警车,就把他拦住了,连带佛像全弄走。前他家找我,说公安局传出了话,小佛像是没收了,要判刑是坐七年大牢,要罚款是十万,何去何从,三天回话,他家当然是愿罚款。你猜猜家多有钱的,一来一往就栽了十六万!他家不在乎钱,还怕罚了十万不放,托我找门子说说,就送了我这把扇子,说这虽不是古物,却也算现代宫中的东西,康生又是共产党的大又死了,算得一件有价值的东西。这是中央八中全会前康生送给刘少的,以前他反对刘少,后见刘少地位要提高,就又结,便手书这把扇子送着讨好。”庄之蝶说:“这实在是件好东西,康生这字不错嘛!”赵京五说:“那当然了,他在书法上也算一家的!你也是书法,我就送了你收藏好了。”庄之蝶说:“京五,礼尚往来,你看上我这里什么就拿一件吧!”赵京五说:“什么也不要,你送我几张手稿就好了。”庄之蝶说:“我又不是诺贝尔获奖作家,这手稿我给你一捆也成。”赵京五说:“只要你给我手稿,你瞧瞧,还要送你一件东西保管也喜欢。”打开塑料袋,一张四尺开的水墨画,正是石鲁的《西岳登高图》,构图野怪,笔墨癫狂,气势霸悍。庄之蝶一看便知这是石鲁晚年疯后的作品,连声称好,又凑近读了旁边一行小字:“欲穷千目,更上一楼”。就说:“这石疯子的字金石味极浓,但这么写古诗怕就不对了,王之涣写《登鹳雀楼》的诗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少一‘里’,缺一‘层’字,文理不通。”赵京五说:“他是画家不是作家,可能是先把‘里’,字遗了,旁补一字不好看,脆后边也就不写个‘层’字,这样写反更能体现他那时的疯劲。这画好便宜哇,我在临憧一个手里三百元收买的。拿到广州去,少说也四五万吧!”庄之蝶说:“能值这么多?”赵京五说:“这里边的行我了解。现在南方石鲁的画卖价最高,海外到了十二万民币。汪希眠靠什么发的,他就是偷着搞石鲁的仿制品骗来西京旅游的那些洋的,我有个熟,也是这个行当的角色,以前就和汪希眠联系,他专跑市场推销假画,近和汪希眠闹起不和,来寻我说要合伙办个画廊什么的。画廊里挂些有名的和没名的的画,光靠在那里卖,卖不了多少钱;关键在后边弄得赝品,赝品由他请在别处画,咱拿来你题上序或跋,这生意必定好的。”庄之蝶说:“这明明是赝品,查出来了,上有我的序跋,多丢的,”赵京五说:“这你就错了,查出来,咱也会说咱们也是上了当的,还以为是真的哩!如果知道是赝品要骗,怎么能这么的,题了序、跋收藏吗?只是手紧才卖的。晦,现在杀放火的案于十个才能两个三个,咱这是什么事儿,哪里就容易让查出来了?若是真有慧眼的,明知是赝品,他才买的。为什么?赝品虽不如真品,但也有赝品的价值,何况你是名,字也写得好,更有收藏价值。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流,你倒不要,偏在这里爬格子!”庄之蝶说:“你说得容易,我倒心中没底,这不是说了就了的事。在哪儿办画廊,画廊里就是应景也要挂些名家字画,我这里又能有几幅。”赵京五说:“我查看了,咱那书店旁边有个两间空门面,把它买过来,就布置了作画廊,正好和书店一体相得益彰。名家字画你这里不多,我那里还有,近还可再有一些来的。你知道吗,西京城里现在有个大作品没露世哩!”庄之蝶问:“什么大作品?”赵京五说:“我那朋友的家说,他得这把扇子的那户,上三个月来西京求龚靖元给他爷爷写一碑文,碑文写好后,为了报答龚靖无,带去了一卷毛泽东手书的白居易《长恨歌》,原诗没写完,仅一百四十八个字,每个字碗大的,送到龚家,龚靖元不在,他儿子龚小乙就收了,偷得他爹四个条幅作为回报。这龚小乙不成器,抽一大烟。他想私吞了好卖个大价买烟土的。这幅手卷现在可能没出手,我有办法能讨出来,还不撑了门面吗?”庄之蝶说:“京五你个大倒腾鬼!你说的这事,好是好,我可劳动不起,你和洪江商量去吧!”赵京五说:“谁让你劳动,只要你个话就是了。洪江能是能,却是个冒失鬼,我知道怎么镇住他,这你就放心好了。”

    未了,庄之蝶让柳月送赵京五。一送送到院门外,柳月问:“京五,你和庄老师谈什么呀,眉飞色舞的?”赵京五说:“要办一个画廊呀,柳月,你要对我好,将来你到画廊来当礼仪小姐,也用不着当保姆做饭呀洗衣呀的。”柳月说:“我哪里待你不好了?!画廊还八字没一撇的,就那么拿捏。你要是庄老师,不知该怎么把我当黑使唤了。”赵京五就打了她一拳。柳月也还去一拳。一来一往了四五下,柳月终是在赵京五的上踢了一脚,说:“我走后,那个家骂我没有?”赵京五说:“连我都骂上了,到处给说你管孩子为了省事,给孩子偷吃安眠药。你真这么过?”柳月说:“他那孩子前世是哭死鬼托生的,醒着就哭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说我在这里,万一他们来这儿胡闹,损我的哩!”赵京五说:“我不说的。可是活物,又不是一件死东西,你整出出进进买菜呀上街呀,保得住那院里的不看见你?看见了不告诉他们?他们要寻了我,我又不能是警察管住家!”柳月脸就下来,又说:“你平不是吹嘘你认识黑道红道的多,你怎不让黑道的去唬唬他们?!这事托你办了。你要嘴上哄了我,只要你从此不到庄老师家来!”赵京五说:“你这倒仗势欺了!”

    送走了赵京九,柳月在巷站了一一会,牛月清就回来了。瞧已她手指噙在里在那里发呆,问站在这儿什么?柳月忙说老师让送送赵京五,正要回去的。牛月清就批评她孩子家没事不要立在巷卖眼儿。两正说着,周敏和唐宛儿各骑了一辆自行车顺巷而来,当下叫道:“你这两个,金男玉的,满世界疯着自在,这又是往哪家歌舞厅去?”唐宛儿已下了车子,说:“正要去师母家的!中午孟老师告说庄老师伤了脚,慌得我一时要来,周敏却说等他下班后一起去。老师伤还重吗?”牛月清说:“唐宛儿的嘴真乖,碰着我了就说要到我家去,碰不着就去歌舞厅。要不,晚上来我家还打扮得这么鲜亮的?”唐宛儿说:“师母冤死了,老师伤了脚,别不急,我们也不急?不要说到你们家,就是去任何家,我都要收拾的。收拾得整齐了,也是尊重对方嘛!”说着就搂了柳月,亲热不够。柳月便注意了她的发,果然又是烫了个万能型的式样,长发披肩。牛月清听唐宛儿这么说了,早是一脸绽笑,说:“那我就真屈了你们!快进屋吧,晚饭我和柳月给咱搓麻食吃。”周敏说:“饭是吃过了,刚才我和宛儿陪杂志社钟主编在街上吃的酸汤羊水饺。你们先回吧,我们马上来,钟主编吃完饭回家取个东西,我们说好在这儿等候他,他寻不着你家路的。”

    牛月清和柳月回到家,柳月去厨房搓麻食,牛月清就对庄之蝶说周敏他们要来了,还有一个钟主编,这钟主编可一直没来过咱家的。如果是为了稿子的事,他以前总是在电话中联系,如果是来探望你的伤,他与你并不关系亲热,让周敏代个慰问话也就罢了,怎么天黑了,老亲自要来家?庄之蝶说:“这一定是周敏鼓动来的,还不是为了那篇文章的事!周敏有心劲,他怕他给我说话我不听,特意搬钟主编来让我重视的。”牛月清说:“他聪明是聪明,这做法多少还是小县城的作法么!”就取了水果去厨房洗。不久,周敏三到了门前,庄之蝶拐着腿到门迎接,唐宛儿忙扶他坐在沙发上,又拿小凳儿支在伤腿下让伸平,揭了纱布看还肿得明溜溜的脚脖儿,说声:“还疼?”眼泪就掉下来。庄之蝶见她失了态,在挡她手时,五指于她的胳膊时处暗暗用劲捏了一下,把一条毛巾就扔给她擦了眼泪,抬对钟主编说:“你这么大的年岁,还来看我,让我难为了。这周敏,你要来就来,怎么就也劳驾了钟主编?!”钟主编说:“就是你不叫我来,我迟早知道了也要来的。第一期你同意上了周敏的文章,往后还要有你的大作的。当编辑的就是一靠作家二靠读者,你支持了,我这个主编才能坐得稳哩!”庄之蝶见他先提到周敏的文章,也就不寒暄别的,直奔了主题说道:“我这开了十天会,脚又伤了,也就去不了杂志社看看。现在事怎么个况了,周敏也不来及时告诉我。”周敏说:“我来过,你开会不在家,只好把那声明由厅里送宣传部去审定了。”钟主编说:“事也就是这样,景雪荫一定要在声明中加‘严重失实,恶意诽谤’的话,我就是不同意加!我给厅长说,我是当了二十年的右派,平反后了三年杂志负责,后又被武坤把我弄下来他去。现在正儿八经算是个主编,我就那么稀罕?大不了,我还是下台,还是当右派嘛!不坚持原则,轻率处理、发声明,社会上读者会怎样看待这个新改版的杂志?杂志还有什么威信?怎样体现保护作家的权益?!”钟主编向来谨慎胆小,没想激动起来,气强硬,这让庄之蝶和牛月清都感动了。周敏在一旁说:“这件事钟主编心。没有他顶住,外界不知怎么笑话了我也笑话了庄老师?我本来裤子就是湿的,不怕立着尿,只是害得庄老师损名声。”庄之蝶没有接他的话,喊柳月给钟主编续茶水。柳月和唐宛儿在书房里流着梳的经验,嘻嘻哈哈笑,出来续了茶,又叫过牛月清去一块说话。

    钟主编说:“现在声明还在宣传部,我连着三天电话催他们的意见,并且要求行个文或批个字下来。宣传部说这还要让管文化的副省长过目,而副省长这几事太忙,但很快就批下来的。我倒有了担心,若副省长能同意咱写的声明,那是最好不过了,若副省长听信景的话,依景的要求加了那八个字再批下来,我牛皮再大,能顶住厅里顶不住副省长!”庄之蝶垂了没吭声,闷了半天,说:“是这样吧,有你在杂志社那儿顶着,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去找省上领导的。01bz.cc周敏,我过会儿给你写个信,写给市委的秘书长,他和管文化的副省长是儿亲家,你去找到他,咱求他给副省长说说话。咱不企望领导要站在咱一边,只盼领导能公正无私,不偏听偏信。”乐得周敏把手里的苹果也不吃了,说:“老师还有这么个关系,早动用了,她姓景的还张狂什么?!”钟主编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重要关系万不得已是不要动用的。”庄之蝶没有言语,取了一根烟接在将要吸完的烟把儿上继续吸,那烟雾就随了腮帮钻进长发里。长发像起了火。

    庄之蝶吸完了烟,让牛月清出来陪着钟主编说话,他就去书房写信。书房里唐宛儿和柳月还在浆浆水水说不完,一见庄之蝶进来,就丢下柳月,问怎么威了脚的,在哪儿威的?说她一连几夜都作梦,梦见老师在大街上骑了“木兰”跑,她看见了再叫也不理的,心里还想老师跑得这么快的,没想这梦是反着的,你就威了脚了!庄之蝶说:“就是跑得快了,为了市长的一些事没有能在房间坐着,脚就威了,你说遗憾不遗憾?原本那晚上还约了一个去我那里谈艺术呀的,害得家扑个空,怕现在心里还骂我哩!”拿眼睛就看唐宛儿。唐宛儿瞥了柳月一眼,说:“你是大名的,说话没准儿那算啥?那没和你谈上艺术,那是他没个福分,你管他在那里等你等得眼里都出血哩?!”庄之蝶就笑了,说:“他要骂就去骂吧,反正是老熟的,骂着亲打着,下次见了他,让他咬我一块去!”柳月听得糊糊涂涂,说,“为别的事费那么多舌!”庄之蝶说:“不说了。唐宛儿,听说你也病了?”唐宛儿说:“心疼。”眼圈就亮光光的。庄之蝶说:噢。现在还疼吗?“唐宛儿说:”现在好了哩!“庄之蝶说:”好了还要注意的,柳月,你去老太太屋里的抽屉里取一瓶维生素E来给你宛儿姐。“柳月说:”宛儿姐有个病你这么在心上,昨儿晚我害疼,却不见一个问我一声!“庄之蝶说,”你才说鬼话,你呼呼噜噜睡了一夜,你是哪儿病了,家有病你也眼红,赶明让你真大病一次!“唐宛儿说:”家柳月睡觉,你成夜听她鼾声?!“柳月就嫣然一笑出了门。柳月刚一出门,庄之蝶和唐宛儿几乎同时附近去,舌如蛇信子一般伸出来就舔着了;舔着了,又分开;分开了,唐宛儿又扑近来,将庄之蝶抱紧,那就狠命地吸,眼泪却哗哗往下流。庄之蝶紧张得往出拔舌,一时拔不出,拿手掐了唐宛儿胳膊,两才闪开,柳月拿了药就进来了。唐宛儿就势坐在灯影里的沙发上,说鞋里有了沙子,就脱鞋时擦了眼泪。然后收了药瓶,说:”庄老师,你只是给我药吃!“柳月说:”这没良心的!这药又不苦的。“唐宛儿说:”再不苦也是药,是药三分毒的。“柳月说,”老师要写东西,咱不打扰了。“硬拉了唐宛儿出来。

    庄之蝶写好了信,寻思唐宛儿多久不见了,晚上来了偏又是这么多,也没个说话的机会。想约她改再来,特支开柳月,她却抓紧了时间亲吻,使得一张嘴不能二用,就匆匆写了个字条,寻空隙要塞给她。然后把写好的信件拿来让钟唯贤看了,再让周敏收好。又喝了几杯茶,炉子上的水就开了,柳月叫嚷看下麻食呀,庄之蝶便留三一块吃。钟主编谢了,说该告辞了:他眼睛不好,太晚了回去骑车子不方便,立起要去。周敏也要去,唐宛儿只得说了要庄之蝶好好养伤的一番话后跟着出门。牛月清却叫住她,说他们那儿东西一定不多,这里有些绿豆,带些回去熬稀饭吃。唐宛儿不要,牛月清硬拉着要她拿,说绿豆败火的,大热天里吃着好,两推推让让地亲热着。庄之蝶就送钟唯贤和周敏去院门,回看唐宛儿,唐宛儿还在和牛月清、柳月说话,心想就是等她出来,牛月清和柳月必是一块送的,也没个机会塞约会条子了。但是,当钟唯贤和周敏在那里开自行车时,庄之蝶灵机一动,手在袋将纸片搓成细棍儿,瞧见唐宛儿的那辆红色小车子,就塞到锁于眼里了。过了一会,唐宛儿果然和牛月清、柳月出来,庄之蝶在院门与钟唯贤说话,就叫牛月清过来和钟告别。牛月清去了院门,唐宛儿就去开自行车,才拿了钥匙塞锁眼,猛地发现那锁眼有个纸棍儿,当下明白了什么,急拔了出来,先在袋里展平了,然后弯腰一边开锁一边就着院门照过来的灯光看了。但见上边写着:“后中午来。”一把在手心握了团儿,满脸喜悦地推车过来。院门,三一一和主家握手,到唐宛儿与庄之蝶握,唐宛儿手心的纸团就让庄之蝶感觉到。且一根指挠了他的手心,两对视笑了一下。

    这一切,牛月清没有察觉,柳月却在灯暗影里看了个明白。赵京五和洪江为扩大书屋四处奔波,走动了四大恶少的老二和老四,便办理了隔壁房子的转卖手续、营业执照。事都有了眉目,一连数又忙着与工商局、税务局、水电局、环卫局、公安局、所在街道办事处的拉关系,朋友。西京饭庄里吃过了一次烤鸭,又去德来顺酒家吃了牛的驴的狗的三鞭汤,就成夜与其搓麻将,故意赢得少,输得多。如此一来二去的,差不多就混熟了,哥儿弟儿胡称呼。筹集开办的款项由洪江负责,那批全庸武侠小说连本带利共获得十二万,抱了帐单先拿了八万元给牛月清,让还给汪希眠老婆;牛月清又将四万元回了他,叮嘱与赵京五商量着去安排画廊的事。洪江就说了,外边还有一万四千元的帐,可都是外县的零售点的在拖欠着,怕是一时难以收回。因为各处欠款数目不大,若亲自去追索,其车费食宿费花下来差不多与索得的钱相抵,故只能以信去催,也要做好不了了之的心理准备。牛月清听他说着也不知细底,只是骂了几声心不古、世风下的话来,就抽出几张百元面额的票子付了洪江的一月工资。洪江却说付得太多了,硬退四五拾元不要。其实,这一万四千元早已是一手钱一手才能拉书的,洪江暗中将这笔款给一个远门的亲戚在城东门王家巷里开办了一家废品收购店,专做鬼市上的买卖。

    城东门的城墙根里,是西京有名的鬼市,晚上黑之后和早晨天亮之前,全市的易就在这里进行。有趣的是,叫作鬼市,这市上也还真有点鬼气:城东门一带地势低洼,城门处的护城河又是整个护城河水最最阔木最繁的一段,历来早晚有雾,那路灯也昏黄暗淡,易的也都不大高声,衣衫旧,蓬首垢面,行动匆匆,路灯遂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满是苔的城墙上,忽大忽小,森森地吓。早先这样的鬼市,为那些收捡烂者的集会,许多家自行车缺了一个脚踏、一条链子,煤火炉少一个炉瓦、钩子,或儿枚水泥钉,要修整的窗扇,一节水管,笼,椅子,床坏了需要重新安装腿儿柱儿的旧木料,三合板,刷房子的涂料滚子,装取暖筒子的拐,自制沙发的弹簧、麻袋片……凡是常生活急需的,国营、个体商店没有,或比国营、个体商店便宜的东西,都来这里寻买。但是随着鬼市越开越大,来光顾这里的就不仅是那些衣衫烂的乡下进城拾烂的,或那些永远穿四个兜儿留着分或平的教师、机关职员、而渐渐有了身穿宽衣宽裤或窄衣窄裤或宽衣窄裤或窄衣宽裤的。他们为这里增加了色彩亮度,语言中也带来许多谁也听不懂的黑话。他们也摆了地摊,这一摊有了碧眼血,那一摊也有了凸胸蹶的娘儿。时兴的男不断地变幻着形象,这一天是穿了筷子粗细的足有四指高的后跟的皮鞋,明却拖鞋里是光着的染了腥红趾甲的白胖脚子;那男前半晌还是黄发披肩,后半晌却晃了贼亮的光,时常在那里互相夸耀身上的从到脚每一件名牌的衣饰。鬼市的老卖主和老买主,以为有这些他们的行列,倒有了提高在这个城市里的地位价值,倍感荣耀。但不久,便发现这些皆闲痞泼赖,是小偷,是扒贼,便宜出售的是崭新的自行车、架于车、三车,出售的是他们见也未见过的钢筋、水泥、铝锭,铜,和各种钳、扳手、电缆、铁丝,甚至敲碎了的但依旧还有“城建”字样的地下管道出的铁盖。于是,在离鬼市不远的很窄小的王家巷里就出现了几家烂收购店,洪江雇新开的店铺虽开张不久,但生意极好,将收购来的东西转手卖给国营废品站或直接卖给一些街道小厂和郊区外县的乡镇企业,已赚得可观的利润。这事当然牛月清不知道,庄之蝶也不知道,连书店雇用的三个服务员也不知道。筹备扩大书店开设画廊,这需一笔大款,牛月清付的四万元哪里够得。再加上书店以往的积蓄,还差了许多。他就生出主意来,要成立个画廊董事会,明着是画廊开张后可以在画廊门长年作每个董事的企业广告,又答应每年可以赠送每个董事两张名家字画,企业有什么活动也保证召集一批名家前去助兴,义务作画写字;实质上却是要一些企业赞助,脆说是向家讨钱。就和赵京五商量了,自个儿去找到101农药厂的黄厂长。

    黄厂长并不认识洪江,洪江详细自我介绍,又说了101厂的产品如何声誉大,质量好,如何是见了黄厂长就感觉到了黄厂长有现代企业家的气度和风采。黄厂长感冒了,一颗清涕在鼻孔欲掉未掉,却说:“你是来拉赞助吗?得多少钱?”洪江说:“来拉赞助的多吗?”黄厂长说,“多得像蝗虫!他们哪儿就知道了我有钱,拐弯抹角地都来伸手?!”洪江就笑了:“这一是你产品声誉好,二是庄之蝶给你写的文章影响大么!可你千万要提高警惕,别让捉了咱大哩!我来找你,一是闻其大名,未见真。来开开眼界认个朋友;二是代表了庄之蝶,想以新开办的画廊再为贵厂作些宣传的。”说完了就拿出一份写着董事会质、职权和加董事会的条件的章程。黄厂长乐着,如小学生朗读课文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声:“会员需五千元以上,括号,含五千元,括号。如果能纳一万元,就考虑为副董事长;副董事长名额不限,董事长由著名作家庄之蝶担任。”黄厂长念完了,仰起来,嘴张着,半天没出声。正在院了里做作业的黄家小儿拿了书本来问爹:“爹,这是个什么字?黄厂长看了,说:”一个‘海’字都不认识?!“我教你三遍,你得给我记住!”小儿说:“嗯。”黄厂长就教道:“海,海,海洋的洋!”小儿就学者念唱道:“海,海,海洋的洋!”洪江说:“是海洋的海,不是海洋的洋。”黄厂长就把小儿训走了,说:“去去去,滚到一边去,课堂上不好好听教师讲,回来把我也搞了!”却对洪江说:“就是这么个章程?”洪江说:“与文化名坐一条凳子上,这是何等身分,咱当企业家难道就一直是农民企业家,为什么不将农民两个字给它去掉?!”黄厂长就嘿嘿嘿地笑了,说:“进屋坐吧!”让洪江进屋了,拿好烟好茶招待,却详细询问庄之蝶近搬家了吗?他岳父住院病好了吗?庄之蝶下上的那颗痣说是要用激光去掉的不知去了还是没去?洪江就笑了:“黄厂长,你别说这些要考我的话,你这一手还真厉害。若来的是骗子,必是随了你的话去说,那狼外婆就露了尾!你瞧瞧这个,看是不是和你墙上挂的庄之蝶书法条幅上的印章儿一样?”就拿出一枚血石印章来。黄厂长看了,又在纸上按了一下,和条幅上的不差丝毫。洪江说:“这印章是庄之蝶让书店拿着,原本他要搞个签名售书,后因开大会,又伤了脚,才让拿了印掌按在卖出的书的扉页上,书倒比以先售快了许多。今原本老师要来的,但脚伤未好走不动的,我才拿了这印章作为凭证,让你见印章如见了他本。”黄厂一长说:“‘我哪里就不信你了?!找也不细看这印章了,要是不信你了,我能信一枚印章算什么,公安局不是常获一些私刻公章的吗?”却又间道:“庄先生脚怎么伤了,伤得重吗?”洪江说:“好多天了不见好的。市长也关照了,亲自打电话给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教授去配药,但也不见明显效果的。”黄厂长说:“偏方气死名医的,早要给我说,这伤或许早好了!我认识一个,家有许多秘方偏方,专治跌打损伤,一剂膏药也就好的。”洪江说:“这正好,咱这就请了那医生去治病,你也就放心我是真是假了!”当下,两搭车去了那医生家,又和医生坐了一辆出租车到双仁府来。

    医生揭了庄之蝶腿上的纱布,拿手按了一下脚脖边的便陷下二个小坑,很久才慢慢消失。黄厂长气愤他说:“这算是什么医学院的教授;教授教授,是白吃社会主义的野兽嘛!你等着,宋医生给你贴了膏药,明一早你就上城墙上跑步跳高去吧!”那医生说:“老黄,别叫我医生长医生短,我可不是医生哩!”黄厂长说:“你也是死不求,端了金碗却要要饭,在那个中学里什么事?一天落不下三元钱,真不如辞了职去办个私诊所吃香喝辣!你好好为庄先生治伤,治好了,庄先生是名,还不帮你办个行医执照?!”庄之蝶便问怎么还不是个医生?黄厂长才说了他一直未领到行医执照,现还在一所中学当伙食管理员,只是私下给配药。庄之蝶倒也激动了,说:“你有这出手段,真是应该好好发挥特长的,当然办行医执照要卫生局批准发放,卫生局我没什么过密的,倒认得尚贤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他的堂哥在卫生局当局长的。”黄厂长说:“宋医生,这你听到了吧?什么叫名?名就不一样嘛!咱们趁热打铁,今就让庄先生领了你我去找那个王主任,先与卫生局接上。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以后就不再麻烦庄先生,你直接去缠他局长!”宋医生听了,也是喜出望外,却说:“这行吗?今怎么让庄先生去?!”庄之蝶见黄厂长这么顺竿往上爬地提出去办事处找,心下有几分不悦,但见宋医生一脸为难色,倒觉得此老实。想现在的医院,一般是西医见了病只是推,中医见了病又只会吹。姓宋的见脚伤,没有说他能治得好也没有说治不好,庄之蝶就明白此有信心治的。之所以有这样的医术却没有个行医执照,恐怕也是他不善于际的缘故吧?就答应可以去一趟的。宋医生就站起来说要上厕所,庄之蝶说家里有厕所,是坐式马桶的,比巷公厕蹲着舒服。宋医生说:“正是我嫌那马桶不习惯的。”柳月就领他出了院门,指点了方向让他去了。好长时间,宋医生没有回来,黄厂长就说了药厂生产状况,千声万声地感谢庄之蝶写了那篇文章。洪江自然提出画廊董事会的事,庄之蝶还是说这事你和赵京五商量着办吧!黄厂长就要说什么,洪江忙说:“黄厂长,瞧你一身的汗,你去擦擦脸吧!”黄厂长撩起衣襟闻了闻,似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这胖不耐夏嘛!”去了水池上擦脸擦脖,洪江就过去小声说:“你不要当着庄老师面提董事会的事,你也听到了,他让我全权代表了他办这件事哩!他现在有病,心里烦,当面再说了,他该怨我连这点事也办不了!”黄厂长说:“那你给我一份章程吧。这一月手紧,下个月我带了钱去找你再说。”洪江就给了他一张章程,又给了自己的名片。这时候,宋医生总算回来了,手里却提了偌大的一个塑料袋子,里边装着两条红塔山香烟,两瓶红西凤白酒,一包寥花糖,一包麻片,吓得庄之蝶急呼:“以为你去厕所,谁知你去花这钱?你来治我的病了还给我买这东西,这叫我怎么收?!”宋医生红了脸,说:“第一次见到你,空手怪难看的,何况你答应去见王主任。光冲能说这一句话,哪是这点礼品能打发的?”黄厂长说:“这你要收下的,等诊所能开张了;宋医生是有钱的主儿!”庄之蝶说:“那好吧,现在咱们就去,把这些礼品给那主任提上。”宋医生硬不,双方争执了半,庄之蝶留下了一条烟。宋医生就出去叫了出租车,黄厂长和洪江搀扶了庄之蝶出得巷,四搭车去了尚贤路。一到街道办事处主任办公室,王主任幸好在,正与谈话哩,就先让他们在一旁坐了喝水。

    和王主任谈话的是位戴着白框眼镜的,坐在那里,双脚绞着放在椅下,两手死死抓着放在膝盖上的小皮包儿,说:“王主任,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关怀和信任,能把这个任务给我,我好激动呀!昨夜里三点钟还是睡不着的,我姐姐还以为我那个了。”王主任就说,“以为你哪个?”说:“这怎么说呢?她总是关心我的婚事,以为我有男朋友了!”王主任说:“听你们厂长说你一直没谈恋的,现在是有了?”说:“我毕业那天就发了誓的,不个事业出来我不结婚。王主任,正因为这样,我十分看重这次机会。昨晚三点爬起来,想了许多种方案,是依照中国大唐建筑还是明清建筑,我想吸收一些西方现代建筑风格,能不能既像一种城市的雕塑,又是一种公共实用场所呢?”王主任说:“这你不要急,你一定会出色完成这个任务的。讨论选时,我一提到了你,别还不同意,我始终坚持哇!现在看来我的眼光是不错的么!是选对了的么!可我要提醒你,你的婚姻问题却要解决的,这么漂亮的至今没个对象,这实在令难以置信。是你的眼光大高了吧?”说:“我已经给你说过了,我是不出个名堂不找的!”王主任就皱皱眉,伸手在桌后墙上挂着的一个沙袋上狠狠打了一拳。沙袋边竟还挂有一双拳击手套。似乎有些吃惊,扶了一下眼镜,说:“主任是拳击好者?”王主任说,“我这是出出闷气罢了。你说你不出个名堂不找对象,我理解你。现在不顺心的事多哩,五年前我就是这里的主任;五年了还是这里的主任。你说我不烦吗?可烦了打去?杀去?你能打了谁杀了准?!在家守个黄脸婆子,你一高声说话她就没完没了地唠叨了,我只得买了这拳击手套,只有打这沙袋出气!”庄之蝶听了,心里腾腾腾地跳,倒能体谅这王主任的苦楚,一时下意识地顿了顿,黄厂长就叫开了:“这是好主意,我那老婆是不吃亏,你打她一下,她得还你两下。男家当然是让了她了,可你打得轻了治不服她,打得重了又怕失踏了她。我就也买这个去!”走过去竟取了手套,也真地在沙袋上打了几下。瞧王主任和客说起拳击,为难了一下,站起来。王主任说,“你别走,等会儿我还要给你说话的。”说:“我到厕所去一下,厕所在哪儿?”王主任说:“这条巷没有,办事处后院有个后门,过了后门就是隔壁那尚礼路,靠左边是厕所。你到了后门,那里苍蝇就多了,你跟着苍蝇走就是了。”给庄之蝶他们笑笑走出去,又走回来,取了桌上的小皮包,王主任又说:“到了后门,看见有一堆砖了,你得拿一块去厕所垫脚,那里脏水多哩!”

    一走,洪江悄声对庄之蝶说:“这一看就是个有钱的娘儿!”庄之蝶说:“不见得。那小皮包别瞧着高档,里面只装手纸。”洪江说:“她那么漂亮的,还愁寻不到个腰缠万贯的?”王主任便听见了,说:“漂亮吧?够漂亮的了!蜡烛厂三百多,就数她出众。你瞧那脸,白里透红的,像剥了皮的蛋在胭脂盒里滚过了一样儿的!”庄之蝶说:“她好像不是工,你们在搞什么建筑设计?”王主任说:“作家眼睛毒!她是学建筑设计的中专生,毕业分配时却分不出去,省市设计院正牌大学生都闲着;哪里还能进去?只好分配到蜡烛厂。现在全市有四十八条街巷没有一个公共厕所。代会开了以后,市长提出要为市民办几件好事,修厕所就是其中之一。我是把这条巷的厕所设计任务给了她的。大作家,多时不见你了,又写了什么,几时写写我们这些街道办事处嘛!”庄之蝶说:“那好呀,只要你当主任的愿意,我几时真的就来了解况了!今来却是有件事求你的。”就说了宋医生的况,拜托他给其堂兄说说。王主任说:“有你大作家一句话,这我能说个不字?宋医生,那咱算认识了!你改来吧,把况写出材料,我领你去见我堂兄。”宋医生捣米般地点着。这当儿,就回到了门,在那里使劲跺脚。王主任就说:“我让你带一块砖的,你没有带吗?”说:“我带了,可那里排了队,排得久了我嫌砖太沉就丢了。多亏是高跟鞋,若是平底的,不知湿成什么样了!”王主任说:“这阵儿还少的,要是晚上放完电视或是早上起床后,那排队才多的。好多是丈夫给妻子排队,妻子给丈夫排队,旁看见了还以为男一个厕所哩!更有趣的是过路又常常以为什么涨价了,开始抢购哩,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徘上了!”众都笑起来。说:“你们办事处还有这么个后门儿,居民却要绕多长的路?上了一次厕所,我越发觉得我接受的任务是多么重要!王主任,还有一件事忘了请示你,就是公厕的地址问题。今早我去这条巷看了看,北是家饭店,厕所是不能放在对面的;南是一家商店,但那里还有一个公用水龙,厕所总不能和饮食用水在一块儿;唯一合适的是中段那里,可那里有家理发店,店老板听说建公厕,叫喊他家靠这小店吃饭的,谁要占他家地方,他就和谁拼命呀!”王主任说,“他有几个小命?”就不言语了。庄之蝶看着怪学生气的,便觉得十分可,问道:“听音你原籍不是西京?”说:“我是安徽。”王主任说:“阿兰,这是我的老朋友庄之蝶,是个写书的作家!”立即锐叫了一声,但又为自己的失态害羞得满脸通红,说:“你一进来,我就觉得这怎么好面熟的,但一时又记不得在哪儿见过?王主任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我是在电视上见过你的!”庄之蝶笑了笑,把话题避开,说:“安徽,安徽什么地方?”阿兰说:“宿州。庄老师去过?”庄之蝶说:“说到宿州,我倒想起了一个,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一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后来错划了右派,听说很能,又很漂亮,现在只知道寡身在宿州,却不晓得是宿州的哪个单位?”洪江说:“你是不是说和钟主编相好的那个同学?”庄之蝶说:“你也知道?”洪江说:“我听周敏说过这老的怪癖,那么大年纪了还要风流,一封封地去信,剃担子一热着害相思!”庄之蝶说:“你不了解实际况别说老的坏话!”就又问阿兰,“你知道不?听说过没有?”阿兰想了想,轻轻把摇了。庄之蝶说:“你几时离开宿州?”阿兰说:“离开七八年了。每年回去也呆不了多少子。因为不是一辈,知道的就少了。”庄之蝶说:“宿州还有你家的吗?”阿兰说:“我姊妹三个,二姐和我在西京,大姐在宿州邮电局。你要打问这个,我让我大姐打问好了。”庄之蝶说:“不必打问,或许这压根儿不在宿州,是别误说了,或许此早已不在世上,但如果你肯帮我,我倒有事求你的。”阿兰说:“什么事?能给庄老师办理,我也荣幸的。”庄之蝶便把他的名片递一张给阿兰,阿兰说她没有名片换的,她们厂门房有电话,但那门房不给工传;有事让给她二姐家打公用电话,这一年她们厂宿舍拆迁,她是住在二姐家的。就在一张纸上详细写了她二姐的住址、姓名、电话号码。庄之蝶谢了,就说:“到时候我来找你。”王主任见庄之蝶和阿兰说得大多了,显得不耐烦了,拿拳击了一下沙袋。庄之蝶领会了,就对宋医生他们说:“就这样吧,王主任肯帮忙,你改再来让主任领了去见局长。今主任事忙,咱们就不打扰了。”众便站起来。王主任说:“不多坐啦?那有空来呀!如果什么时候牌桌上三缺一,你打个电话来,我也随叫随到的!”送客到门,阿兰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记本来要庄之蝶签名。庄之蝶说:“签这有什么用?”但还是签了。喜得阿兰送庄之蝶出门,自个先双脚从台阶上往下蹦,一蹦却窝在了那里。众忙叫着:“脚崴了?!”脚没崴着,一只鞋的后跟却掉在那里,阿兰已羞得一脸通红。王主任说:“你瞧瞧,你瞧瞧,这是的什么事嘛!”阿兰说:“我太丢了!这鞋才买了不长时间呀,这么不经穿的?!”站起来,一脚高一脚低走不成路,王主任要去街鞋店买一双新的来,阿兰忙说:“这使不得的,使不得的!掉了就掉了吧,我姐夫能修了鞋的。”就拣了一页砖砸起另一只鞋的后跟,一砸也砸了下来,两个后跟便装进了手提包里。看着庄之蝶他们,说声“再见”,脸上羞红还不退。

    出租车先送庄之蝶回到家。这一夜过去,脚伤虽然踩实还有些疼,但真的就不用拐杖能走了。一家好生高兴。老太太念叨是符的作用。又到第二天夜里,柳月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听着老太太在说:“符镇了恶鬼,你倒轻狂了,这里还有保姆的,让家黄花闺笑话?”柳月以为来了,睁眼看时,窗外的月光半明半暗,正是半夜三更,就说:“伯母你又犯糊涂了?”老太太在那棺材床上坐起来,说:“你醒了,才醒的还是早就醒了?”就又责备起什么来,并拿了怀中的小鞋掷过去,很响地笑了一声。老太太有个习惯,睡觉总要把那双鞋脱了抱在怀里,说:“抱了鞋睡,魂儿不失的。一睡觉就像是死了的,但这种死不是真死,魂出了身却在上转圈儿。梦就是魂儿,若不抱了鞋,梦就不做了,不做梦就没了魂,真的就要死了。”柳月不信她这话,却也不敢动她的鞋,常常晚上看电视,看一会儿,老太太就睡着了,怀里依然是抱了那双鞋。柳月不能喊她,只拿手在她眼前晃晃,瞧着她没反应,就连带鞋抱她去棺村床上睡。有时老太太并没瞌睡,柳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她说:“我没睡着的!记着,我要睡,鞋就在怀里的。”现在见老太太把鞋掷过去,忙问怎么啦,老太太说:“你老伯来了,他刚才站在墙那边,我把他打着了!”柳月一身冷汗,忙点了灯,墙边并没,只有下午她挂衣服钉了个木撅儿还在墙上。老太太走过去摸了又摸那木撅,说这是你老伯的东西,怎么就变了木撅撅?骂道:“这老东西哪儿来的这儿?!”拔了木撅扔到窗外,喃喃道:“让狗叼去,就不害了!”

    天亮,庄之蝶自个去院门吃了牛,又兀自听了一会周敏在城墙上吹动的埙音,因为不自由了老长的子,今脚能走路,也高兴了去城墙根,周敏却已经离开那里,于是看到了初起的太阳腐蚀了那一片砖墙,红光光地十分好看,走回来,问柳月:“来过吗?”柳月说:“没的。”又问:“也没电话吗?”柳月说:“也没电话。”就喃喃道:“她怎地没来?”柳月生了心眼,想起那一他与唐宛儿的举动,就寻思是不是他们约了时间今要来,便试探了说,“老师是说唐宛儿吗?”庄之蝶说:“你怎么知道?周敏去找秘书长,不知况如何,周敏不来,也不打发唐宛儿来说一声。”柳月在心下说:果然等唐宛儿。里说:“我想唐宛儿是会来的。”又坐了一回,还是没来,庄之蝶走回书房写一封长信去了。

    到了十点十五分,唐宛儿终是来了,在门轻唤了一声“柳月”,笑得白生生一碎牙。柳月正在洗衣服,弄得两手肥皂泡沫,抬看了,又是一个盘了纂儿的发型,穿一件宽大的紫色连衣长裙,心里就说:“他们真是在偷了!”充满了妒意,偏笑着说:“宛儿姐姐有什么事,走得这么急的,一脖子的汗水!大姐不在,庄老师在书房里,你快去吧。”唐宛儿说:“师母不在呀?我以为师母在家才来聊聊天的。”柳月说,“大姐患过中耳炎,耳朵笨了,和她说话得大声,知己的悄俏话儿也不能说,聊天就费劲哩!”便拿眼看唐宛儿隆得高耸的胸衣,偏上去手一抓那地方,问:“哟,这衣服颜色好漂亮哟,在哪儿买的?”说是拉着看衣服,手已抓住了衣里的,疼得唐宛儿拿拳就来打,两正闹着,庄之蝶从书房出来,与唐宛儿问候了,就坐下没盐没醋说了一堆闲话。庄之蝶说:“今就在我家吃饭吧,你师母总唠叨你在那边没什么可做的,要叫了你过来吃吃。”唐宛儿说:“我不吃的,我那边什么都有的。”庄之蝶说:“不会让你付钱的。柳月,你去街上割些,买些韭黄,中午包饺子吃吧!”柳月说:“我也思谋着该去菜场了!”就拿了篮子出门走了。

    柳月刚一拉门,唐宛儿就扑在了庄之蝶的怀里,眼睛就起来。庄之蝶说:“你又要哭了,不敢哭的。”说:“我好想你,总盼不到三天时间!”两搂抱了狂吻,的手就到了庄之蝶的腿下去。庄之蝶却用嘴努了努那边的卧室,意会,就分开来。庄之蝶在老太太的卧室门缝往里瞧,见老太太又睡着了,轻轻把门拉闭,先去了书房,也随后蹑脚儿进来,无声关了门,就又作一处状,极快地将衣服脱了,庄之蝶说:“你没穿罩也没穿裤?”说:“这叫你抓紧时间嘛!”庄之蝶就一下子把按在皮椅上,掀起双腿,便在下边亲起来,【的一处小便颤颤地开了儿,庄之蝶忍不住将舌尖儿伸了进去,直搅得身子如过电似的抖动,感觉有一水儿出来。】越是扭动,越惹得庄之蝶火起,满舌满地只顾吸,一时却又觉得自己的脊背痒,让去挠,说:“是一只蚊子叮哩,大白天还有蚊子?!”手就在那里搔起来,还在说:“你叮的什么?你你你叮的什什什么么哟哟……”突然手不搔了,眼珠翻白,浑身发僵,庄之蝶感觉又有一热乎乎的水儿流出来。【便抬细看那水儿流出时是怎样一个形。只见那处孔起伏开合如一咻咻小兽,一丝丝细流正从那孔眼儿里渗沥而出,下体已是白亮亮的湿成一片。这在庄之蝶眼里正如春溪涧,正如冬泉潭。他又一次把埋了下去,在无比陶醉的呻吟里,如同饮琼浆玉般不停地吸舔了起来。流出的水儿有淡淡的青香,这味道既使他迷恋,又使他忧伤。是童年在老家农村割割累了,枕着青堆睡觉时鼻孔间沁的那种气息,竟仿佛在这体中再次弥漫。腿根部的白格外滑,庄之蝶忍不住舔了又亲,亲了又咬……已先消耗了身心,懒懒地躺在皮椅上死了一般,却迷离着一对毛眼看着庄之蝶又去吸允她的腿根处。感到眼前这个男竟如此她,到了骨子里,忍不住眼圈一红,说:“庄哥,你待我真好,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庄之蝶站起来着着她笑,问:“什么味儿?”庄之蝶说:“你尝尝。”嘴又对了嘴,蹬了腿挺直身子,不想哎哟一声竟倒在了唐宛儿身上。间:“怎么啦?”庄之蝶说:“伤脚疼了一下。”便说:“你不敢用力的。”庄之蝶说:“没事。”又要重来。就说:“那让我出些力好了。”站起来让庄之蝶坐了椅子,【骑在他腿上,对准物件儿坐了进去,便一起一落地叫出声来。】庄之蝶忙说:“不敢叫的,老太太在那边!”说:“我不管!”还是叫。庄之蝶便拿手帕塞在她里,咬了,嘴里仍呜呜叫着,【狂颠了百余次,才各自泄。】庄之蝶说:“快穿了,柳月怕要回来了!”方穿了,梳擦汗,问红还红不红?红当然没有了,全让庄之蝶吃了。庄之蝶便拿了唇膏给她涂。末了,一揭裙子,竟要在腿根写字,也不理他,任他写了,只在上边拿了镜子用饼抹脸。待庄之蝶写毕,去看了,见上边果真写了字,念出了声:无忧堂。便说道:“这是书斋名嘛!”庄之蝶说:“那我几时用毛笔写了,贴到你的房子去!”说:“真怪,长个脑生烦恼,又长了这东西解消烦恼!你吃饱了吗?”庄之蝶说:“你呢?”说:“我饱了,吃饱一次,回去就可以耐得一星期的!”庄之蝶说:“我也是。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说:“那你为啥不快些娶了我?”庄之蝶听了,就勾下了脑袋,一脸痛苦状。说:“不说这了,说了又是心烦。就是将来不结婚,我也满足了,我这一辈子终是被你过的,和被就是幸福吧!”庄之蝶说:“是这样,可我还要给你说:你等着我,一定等着我!”就重新到厅室,又说了一会话,柳月就回来了,去忙着剁馅儿包饺子。唐宛儿看了表,就说:“哎呀,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还要给周敏做饭的,他一连三天去找秘书长,总是找不到,今说不找到他就寻到秘书长家,坐在那门死等呀!”说着真的要去。庄之蝶说:“真要走,我也不留你了。你不是要看书吗,你忘了拿书了。”就和到书房去,柳月在厨房想,别拿走了她正在看的一本书,就放下剁馅儿的刀过来看,却见书房的门半掩了,门帘吊着,那帘下是相对的两对脚,高跟鞋的一对竟踩在平底鞋面上,忙踅身又走回厨房。后听得唐宛儿说:“柳月,我走了。”看着唐宛儿出去走了,也未相送。

    庄之蝶送唐宛儿回来,就来厨房帮着扫择下的菜叶儿,问柳月是什么价儿的。柳月不答,只拿了刀咚咚咚地剁馅。庄之蝶说句:“你小心剁了手。”猜她知道了什么,心想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声张的,便未计较,一时觉得身子累,回卧室去睡了。

    柳月剁好了馅儿,心想自己对主有心,主曾对自己说了那么多亲热的活,心却在唐宛儿身上,便觉得丧气。但又一想,主能与唐宛儿好,也就能与自己好的,便也觉得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看得重了,想得太多了,拒绝过他,才使唐宛儿那先抢了一步?倒只把气出在唐宛儿一边,心下骂道:“不要脸的,了好事还记得给周敏做饭?”等过来要对庄之蝶说什么,却见庄之蝶去睡了,就又猜想他们在她买菜时于书房了什么?若有什么证据,真要告诉夫呀:就去书房看了看,看不出个名堂,却发现了桌上的三页稿纸,上边竟是一封书,题是“亲的阿贤”,落款是:“你的梅子”。就哼哼冷笑了:还约定了来往信件呀!这一封未寄走就来了,是又拿出让他看的吧?研究了一会儿他们暗中使用的名字的含义,但没有研究出个究竟,就把信一页一页放在地上;弄成被风吹着的样子,反手来把书房的门拉闭严了。

    未删节版《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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