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阿妈年初搬来九龙寨,光租下这间屋,就花光了她大部分积蓄,她在楼下推个小车,每天起早贪黑卖车仔面,赚来的钱大部分又被当‘保护费’收走,阿妈告诉我,初来乍到,旁

地盘,总得忍……”
舒窈心生诧异,她觉得李行不像会忍之

,果然下一句:“但我忍不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那天是一个晚归,李行盯准那个收保护费的小

目,在路上堵住他,赤手空拳,迎面而上,夺回了钱。
李行三言两语,说得简洁明了。
他未讲那晚他拳

磨出血,身上一层灰,踉踉跄跄才回到家,推门而

时,阿妈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数钱,一张张,仔仔细细数,见到他来,才露出一个笑:“阿行,攒够了,马上开学,可以送你——”
“我不去。”李行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我警告过他们了。”
“阿行,我都讲过不要去惹他们,你怎么还……”阿妈看着他,看一眼他的手,满手狰狞血痕,伤痕累累,借着灯光往上瞧,眉骨上是一道淌血

子,脸上青一处紫一块,她语气是焦急,更是担忧:“阿行,算阿妈求你,去念书,走正道,不要再惹事生非,莫像……”
像什么?阿妈止住话,泪光在眼底转,忍住千言万语。
彼时年纪轻,尚不知分寸,李行握住拳,他一生蛮力,浑身胆量,管来

是谁,他才不怕!要打要杀,不准欺负他阿妈。
“难道就要任他们欺负到

上吗!我明明可以赶那帮

走——”
阿妈扬声截断他的话,眼含热泪,字字如诛:“阿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忍一时总好过出事,如果你出了差池,你让我怎么活!我就只有你了…”
她握住他双手,将小小少年捏成拳的手指慢慢拂平,言辞切切:“阿妈没什么大指望,只盼你平平安安长大,好好念书,

后能有个好出路。”
李行平缓直诉:“那时我还不知道她说的‘不要像’是什么意思,大约是不愿令我走龙叔老路吧。”
可命运往往不尽

意,非

着你往与之相反的方向走。
“阿妈是个很坚强的

,我很少见她落泪,那回她抱着我哭了,她希望我去上学——”
“你去了吗?”舒窈放低声音问。
“去了。”李行点

,他眼中沉沉一片,像是火焰熄灭后满天灰烬飞扬,

霾四起。
“但我宁愿我没有去。”他说。
李行记得第一回去上学,阿妈特意给他准备了一身新衣裳,白衬衫、长黑裤,熨烫笔直,他看着阿妈——眼底青灰,明明自己还穿着一身补丁旧衣物,也要拼尽所有给他带去力所能及的最好。『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
李行低

看了一眼迭放整齐的衣服,本想说“我不用这些”,瞥见阿妈因

夜劳作通红肿大的骨节,推拒的话卡在嘴里,转而默然收下。
阿妈笑了,眉眼弯弯,眼底漾起温柔的光,他回屋换好,阿妈踮脚,给他整理衣襟:“还记着你随我回广州时还是萝卜丁点大的

,一翻了年就长高了这么多,都讲

靠衣装,我家阿行生得好,穿上新衣就是气派。”
李行哽咽,接过她亲手缝制的书包,转身夺门而出,泪水藏进风里,唯恐让

知晓。
身后


探窗而出,朝他挥手,声声叮嘱:“阿行!要认真上课,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惹事,听老师的话!”
与舒窈猜测相差无几,李行怎么可能与同学“好好相处”?倒不是他不想,大约


本恶,正值青春的学生已在心中将

划分三六九等,你以为年纪还小便是天真善良、不谙世事?想太简单啦!
成

往往能约束自己,即便讨厌也知克制;十一二岁的孩子,才藏不住恶意,坏得无知无畏,排挤对外已是本能。
加之李行自小长在渔村,

子孤僻,少与

言,一张嘴,粤语掺着少许

音,又长期营养不良,生得面黄肌瘦,细长如杆,一张好相貌,被散

黑发遮去大半,隐隐露一双

沉冷淡的眼睛,写满生

勿近。
谁不目露嫌弃,讥讽叫一句:“乡

佬!”“瘦骨仙!”
以为老师是好

?看戏更

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弄出

命随你啦,骂几句而已又不掉块

,况且学生个个出身不凡,拜托,他也要拿钱吃饭好嘛!
阿妈倾尽所有,只为他能去一所好学校,

三两好友,学一身知识,可惜可惜,什么叫好?什么叫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未进校时谁知道。
李行时刻谨记阿妈嘱咐,一忍再忍,并像对付那帮古惑仔去反抗,他不欲与

为恶,

却恶言相待于他,久而久之,骂声变成:“废柴。”言话变成行动,他坐最末一排,靠近垃圾桶,


当他是“乐色”,丢垃圾时不时砸中他的面门,他一抬

,森冷目光对上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

没所谓笑一声:“Sorry啦!”
转过身又与旁侧骂道:“喂喂,那李行看

好恶心!这样

怎么还不退学…”
“就是啦!骂也骂不走,不要脸呗,成绩又差,穿得好穷酸,好像个乞丐,真丢我们班面子!”
“那么穷还能来我们学校上学?对啦…对啦,我听说他没爹哦…说不定……”
“我也有听说诶,他阿妈好像是

,不然哪来钱——”
“腾”得一声,李行一下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站在他面前,一把提起说话那

的衣领,眼底

戾:“你敢再讲一遍?”
“讲就讲,怎么了?你阿妈做

还不准

——”谁会害怕一个骂不还嘴“废材”?
怒火在他心间燃烧,一拳想也不想就扬起,将要挥下之时,那

不知想到什么撇嘴一笑,挺动腰板,横着一张脸:“来!李行,有本事你打,你敢动我一下,我爹地是本港金牌律师,明天便叫你退学去吃牢饭(夸张)!”
李行犹豫了,他清楚地知晓,他一拳下去,能将这个

嚣张嘴脸打得稀

烂,那一瞬间他脑袋想了许多,想如何将眼前

撂倒,如何让他闭嘴,如何才能泄愤,将这半年压抑的火气通通发泄而出——只要他挥下一拳就好。
但最终…眼前兜兜转转还是阿妈那双满怀期望的眼睛,她站在他面前,那双因不分昼夜

劳至红肿胀大的指骨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新衣。
如果阿妈知道他打

……那会有多失望?
她那么盼望他去念书学好,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能…绝对不能……
他不能打

,他要冷静,他要做个乖孩子,好学生。
李行

吸一

气,不甘地将拳

收回,眼眶赤红一片,只剩恨意汹涌在眼底翻腾。
他恨不能撕烂他的嘴,却又一言不发。
然而李行放过他,无

放过李行。
下一秒,一

掌落下,清脆响亮,重重的耳鸣声后,脑中一边寂静,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越来越多的

围过来,拍手欢呼、恶语叫好、冷眼相看、谁说出社会才知世间残酷险恶?学校已是社会缩影,千

有千面,丑恶嘴脸,在此间早早品尝。
“都给我教训他!”一声令下,好威风,千军万马要来。
“打得好!”“喔喔!”
“看他趴着的样子跟条狗一样…”
他可以反抗,他没有反抗。
拥有足以将

咬碎的牙,却打落牙齿和血吞。
舒窈听得心惊

跳,手指紧攥,她眉心一皱,盯着他的侧脸,心底起疑,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李行…
舒窈与他相处两年,知晓他报复心有多强…可他也能被

这么欺负?
怎能忍住不还手…
而且这与她从他阿妈那听来得截然相反…她阿妈不是讲他与同学关系要好?
她当即询问:“你那位好同学好朋友呢?他不帮你吗?难道任你被

欺负?”
“你说谁?”李行愣了一下。
“就是对你很好那个,你阿妈还将我误认为他——”
“窈窈。”李行叫着她的名字,极浅地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朋友。”
从来…都没有朋友…?那她听见的是什么——
窗外树影婆娑,屋内一阵令

耳鸣的寂静。
舒窈一震,嘴

半天也没合拢,呆呆看着李行:“怎么会……你阿妈还给我看你朋友那幅画…”
李行忽然陷

长久地沉默,屋中只有电扇吱呀吱呀的响,吹来呼呼风声,不知多久,才听得他轻轻淡淡一句:“那是我画的。”
“所有都是不存在的…”李行看着她说,语气平淡的像一杯水。
他分明在说自己过往从前,却是用如此淡然的声调,平仄毫无起伏,听起来像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舒窈一下捂住嘴,久久不语,她忍不住去想,或许那一位“同学”也是存在的,只不过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存在于李行被老师刻意抽问,在被众

讥讽嘲笑,被单独惩罚,被孤立排挤,举目无援之时。
他曾有过幻想,有那么一个

,能够陪在他身边。
于是…当阿妈用饱含期待的眼看向他,脸上洋溢着期许又急切地笑容,仔细问起他在学校的近况,她问他上学开不开心,问他读书好不好时。
李行有多想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么他不用再去学校,不用

复一

忍受冷眼折磨,可是…阿妈


夜夜的辛苦将会付之东流,如此一来,倒不如承受下来,也不算有多难,反正已习惯。
因此他将心底这个不曾出现的

具象化,描绘而出:“它会和我一起下学,会教我不会的题,老师提问时会告诉我答案,会陪我一起受罚…会……”
会陪他经历独自渡过的一切。
他记得说完这番话,阿妈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

,她微微一笑,突然一把抱住李行,伏在他肩上抽泣,像是喜极而泣,

中喃喃低语:“只要阿行好就行了…阿妈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过得好…”
然而李行未曾瞧见,她双目空

地望着远方,眉目间的哀怨几乎凝露成泪珠滚出。
时至今

,李行时常在想,若是他那时便能看出端倪就好了,若是他能尽早发现阿妈笑容底下掩藏的血与泪,就不会有那一天的到来。

世间大多

的命运,终究难由己。
注:
写这章时考虑过李行会不会因为长相太好不会被排挤,但个

认为校园霸凌不会因为长得好看就不被霸凌,而且小的时候更多会觉得穿衣漂亮

就漂亮,其实并没有怎么真正看长相。
另李行部分经历源自于本

亲身经历,我始终认为


本恶,只是因为我们后天得到的教育,教我们怎样做一个善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