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翼

    夏天的脚步近了，但早晨空气中依旧带点沁凉，彷彿是春天还捨不得离去。01bz.cc

    我和唐哲在往的消息，没多久就在校园里传开，不时都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碎议论，有说金宇翔跟唐哲都死会了，就等于是全校生的希望通通幻灭，有说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不能说的祕密，还有说我其实是个不可测的物，竟然能不费功夫就得到眾多少眼中的极品。

    我早就习惯成为本校的焦点，大家的评论对我而言不痛不痒，也没產生多大的影响，只是没有会再当面威胁吓阻我，或在放学时拦住我，挡住我的去路。

    知道这消息后，真正最讶异的，其实是金宇翔跟慕妍。

    唐哲偶尔会到我们教室找我，关心还有没有对我动手动脚或恶作剧之类的，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生都争着想当他朋友。

    因为他的呵护无微不至，他的温柔，容易使沉醉。

    最近以来，金宇翔和慕妍时常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移转到我脸上，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想探寻什么，让不由得心生困惑，同时，我也感到自豪，他们不再如往常那样对我漠不关注，是不是代表他们很在意我跟唐哲往这件事？还是说他们担心自己再也不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恋？

    反正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现在要怎么想，不关我的事。

    「纪小嵐外找！」

    我抬往教室门望去，唐哲的脸庞在逆光下有些模糊不清，但我就是知道他正在微笑。

    我笑着走上前，他清澈的双瞳在光照下慢慢映出两个清晰的、我的倒影，阳光在他黑亮的发上洒下光晕，一点一点亮光包围着他，像极了戴着光环的天使。

    他将我散到额前的细碎发丝撩至耳后，并说：「今天放学你直接去海边，我会在那里。」

    「不一起去吗？」我问。

    「我游完泳就会直接过去，所以你也不用到游泳池等我。」他注视我几秒，接着笑了出来，「我们班男生下课找我去打球，我说我要来找你，他们就说我见色忘友，真怪，下次就不要被我看见他们在跟谁约会。」

    馀光瞥见不少对我们投来目光，我害羞地低下，「其实你可以传简讯给我就好，不用特别跑来我们教室……」

    「我想见你啊。」他把真心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我搔搔，无奈笑了笑。

    「看到你就好了，记得直接过去喔！」他挥手道别，仍不忘露出带着酒涡的笑容，「掰。」

    他蹦蹦跳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我依然站在原地，有点捨不得离去，彷彿他还在那里，笑着向我招手。

    跟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就连空气也变甜了。

    当我走回教室，第一眼便触到金宇翔的目光，他的眼眸不见底，轻微的感伤在底部晕开来，隐含着淡淡悔意。

    我愣了一下，心莫名震盪。

    他眼中的那一点绪稍纵即逝，他也很快就别开了视线。我回到座位上，晃晃脑袋，想把他复杂的凝视甩出脑海。

    「我想说你怎么连上课也能傻笑，原来是谈恋了啊。」坐在我左后方的班长悠悠开，我转一看，她正单手托腮瞧着我。

    我侧过身，眉毛挑了挑，「我的男朋友怎么样？给点评价吧。」

    「帅。」完全简洁扼要。

    「就这样？」但我仍不满意。

    她想了想，「酒窝满分。」

    「还有吗？」

    「我可以追吗？」她问，一脸认真。

    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回答：「不可以！」

    ＊

    太阳就快要没地平线下，天空和海在远方揉合出成熟稻穗的金色微光，不远处的堤防上，一个与我穿着相同制服的男孩坐在那里，海风将他的白色制服吹出纹路、吹出波、吹出翅膀的样子，海边的水气扑在脸上，我的眼眶也忍不住溼润起来。

    还残留在天边的阳光洒落在男孩身上，成了一幕静謐唯美的画面。

    我轻手轻脚走上前，男孩始终没发现我，也没有回，似乎正专注于欣赏傍晚的美景，又或是沉浸在自己如一般的思绪里。

    我伸出双臂环抱住男孩的肩膀，脸颊轻贴着他的，「在想什么？」

    他回，长睫毛下的漂亮眼睛盈满笑意，「想你啊。」

    我坐到他身旁，拳握在唇边轻咳：「咳，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感觉好久没来了，有点怀念。」风吹起覆在他额前的发，掀起他一脸俊逸，「这里有很多很多我们的回忆，我想在唸大学之前再跟你多来这里几次。『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们要分开的子又更近了。

    犹记得他把我从海里救上来那天，一样是晴朗的傍晚，他白色的制服完全溼透，俊秀的脸庞有着几分随不羈，从那一刻起，他便走进我风风雨雨的世界，像无形中有什么牵住我们似的，如影随形，他让我学会如何敞开心胸，而我也终于明白，我一直在追求的，其实就在自己身边。

    只不过才经过一年多，唐哲脸上原有的稚气就褪去不少。

    「唐哲。」我握住他的手，要他专心听我说话，「你上大学以后，要一直跟我保持联络，我会住学校宿舍，所以不会常常回来这边。」

    「嗯。」

    「你不可以偷偷喜欢别的生。」

    「好。」他很听话。

    「不可以丢下我一个。」

    「好。」

    「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太冷就不要去游泳了。」

    「好。」

    「三餐都要吃饱、不要随便答应别的生的请求、我送你的项鍊要随时戴着不能摘下来、每天都要想我、告诉我你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我越说越小声，也越垂越低。

    他没有再说「好」。

    我伸出右手小指，不敢直视他，「……打勾勾。」

    我没勾到他的小指，但他却紧紧地将我抱住。

    「纪小嵐你不要太可了，我怕到时候会捨不得离开。」他在我耳边低语。风很大，几乎把他的声音吹散，彷彿不曾存在过。

    我在他怀里悄悄闭上双眼，不让他瞧见我红了眼眶。

    原来到最后，谁都无法坦然面对分离的命运。

    ＊

    週六是唐哲的生，我和寿星本约好当天傍晚一起去买蛋糕，再到他家庆祝，我趁机要求去他房间看他把墙壁刷成什么样子，他也欣然答应，还说我一定会称讚他终于长出艺术细胞。

    因此，我更加好他是怎么刷以水蓝为主的墙面。

    我们约好六点在巷集合，但他五点多就打电话给我。

    「欸？我们不是约六点？」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吗？

    「你先来海边好不好？今天的晚霞超美的！」他的语气听起来好雀跃。

    我还反应不过来，「你在海边？」

    「对啊，你快点来，真的超漂亮的！」他不断讚叹着，像第一次看到彩虹的小孩那样。

    听他在手机另一端描述着天空的顏色及晚霞的绚丽，我不禁莞尔，嘴角也微微勾起。

    等他停顿下来了，我轻声唤他：「唐哲。」

    「怎么了？」

    我将视线移往掛在墙上的「苍穹之翼」，凝视那一片由我和男孩共同拼成的天空，淡淡微笑着：「你想好要许什么愿望了吗？」

    那一端沉默良久，海风的声音一阵一阵，填补了那段静默，我彷彿能感受到风灌进我耳里的力道，彷彿手一伸，辽阔的天与无尽的海就能收进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再次听见他的声音，「想好了。」

    「我可以听吗？」我已经准备好要屏息聆听。

    那一端再度沉默，除了从话筒里传来的风声，我的心跳声也同样清晰可闻。

    男孩的愿望，不知道我能不能够帮忙实现……

    「希望有一天，能把全世界的天空都送给纪小嵐。」他笑了起来，声音悦耳乾净。

    我傻住，愣愣地望着前方，时间好像也凝结在这时刻。

    男孩说，他希望能把全世界的天空都送给我。

    「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我问，莫名觉得喉咙一阵乾涩。

    「嗯，还不错吧？」

    对我而言，那是一个承诺，一句誓言。

    那一天在我房间拼拼图时，他说我像拼图上的那隻鸟，拚命想要追求什么，却忘了天空就代表一切，现在，他却说他希望能把全世界的天空都送给我……

    比起全世界的天空，或是全宇宙，我更希望他能这样陪着我一辈子，在我最无助时说他相信我，在我最需要依靠时将我抱在怀里。

    其实，他就是我的天空。

    「谢谢。」我说，满怀感激地。

    真的，谢谢，我很高兴。

    「好啦，你快点来，等一下再一起去买蛋糕。」因为海风越来越强劲，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平常都没，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多，应该是晚霞特别漂亮吧。我怕你找不到我，你只要看到穿黄色上衣的就对了，目前只有我一个穿黄的。」

    「好，我很快就到。」

    掛电话后，我很快整理服装仪容，趁太阳还未下山之前赶到海边，前后大概花不到十五分鐘，但愿唐哲不会觉得我动作太慢。

    我四处张望一个穿黄色上衣的男孩，但怎么看就是没看到有是穿黄色的，正感到困惑，围在前方的一群让我转移注意力，他们的行为举止太过异常，不像是真的在欣赏晚霞。

    我好走上前，双眼瞬间睁大，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

    一个约略四、五岁的小男孩全身溼透，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紫，像刚受到惊吓般大力喘着气，一双眼睛已经哭得比桃子还大。

    他被群围在中间，几个大担忧地关心询问，少数几个则不时往海面望去，面色凝重难看。

    怪的是，这里的都是陌生脸孔，仍旧不见唐哲的踪影。

    我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小男孩，觉得全身爬满了皮疙瘩。

    「请问一下……」我一开，眾的目光就全集中在我脸上，「刚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大家面面相覷，貌似不晓得该如何对我这个好管间事的路甲啟，这时，一位眼眶微红的少出声：「刚才我去后面的摊位买东西，没有看好我儿子，他就……不小心掉到海里……」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一位严肃的中年男子接下去说：「后来是一个年轻跳下去救他，应该才十几岁吧，长得也蛮高的。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游到那个小朋友旁边了，今天风很大，我们这里没有敢跳下去，而且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察觉他刻意在避重就轻，话题也扯不上重点，我心一急，气变得激动些：「那个年轻是穿黄色的衣服吗？」

    那男子惊讶了半晌，「对啊，你认识他吗？」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眼看大家都屏息等待我的回答，我紧握双拳，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我用极为乾哑的声音说：「他是我男朋友。」

    所有顿时傻眼，全用带着怜惜的眼注视我。

    他们那是什么表？唐哲跳下去救小男孩，小男孩被救回来了，那唐哲他呢？为什么我没看到他？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镇定的，「我男朋友呢？我们约好要来这里的。」

    除了那位中年男子以外，其他都不敢与我的眼有所接触。

    你们都在这里就表示有看到他啊！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像过几千万年那么久，男子终于缓缓开：「今天很大，他把小朋友救回来的时候，又被一波大冲回去，十分鐘前，我们就没看到他了。」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一望无际的海翻着涛，带着夕阳红，竟显得怵目惊心。

    「你……你刚刚说什么？」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风很大，你男朋友可能回不来了。」他一字一字，很清楚地说，「已经有报警了，但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也是凶多吉少。」

    「那为什么你们不阻止他？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跳过堤防衝过去了，喊他的时候他已经听不到了。」

    「那为什么也没有救他！」我沙哑大吼，「为什么眼睁睁看他被海捲走！为什么！」

    「你看那种。」男子冷静地伸手一指，「任何下去都会危险的。」

    「这是什么藉？」我语气激动且咄咄，「因为他已经把小男孩救回来所以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也是也是有生命的！就算他很会游泳完全不怕水，也不可能征服这种海好不好！」

    我已经失去思考能力，接近是吼的状态，大家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有紧锁眉，有红了眼眶。

    海面上，一个影也没有。

    你快点来，等一下再一起去买蛋糕。

    忽然各方面的酸楚一併袭来，我站上堤防，准备往下跳，不料手却猛地被拉住，我下意识想甩开，反而被抓得更紧。

    「放开我！」我的声音尖锐凄凉，且极度任。

    「你冷静点——」阻止我的是那位中年男子。

    「我要怎么冷静！被捲走的是我男朋友欸！」我转瞪他，使劲想挣脱，「放开我！你们不敢救他就我去救——」

    「疯了吗？你想死吗？」晚霞将他微慍的脸染得更红，「现在你跳下去，不但救不回你男朋友，连你都会死！」

    我恍惚望向面前那片海，仍然一波一波汹涌而至，宛如拍击在我的胸，疼痛难耐，几乎淹没我。

    回首，每个都低着，气氛凝重，我喘着气，直到手背好像被什么温温的东西滴到，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希望有一天，能把全世界的天空都送给纪小嵐。

    我的心猛地一抽，彷彿经那一刺激，心便碎了满地。

    我放声往大海喊去：「唐哲——你一定要游回来——你不可以就这样丢下我一个——拜託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像个疯子一样，喊得声嘶力竭，连声音都哑了，仍然没有回应我。

    围观的纷纷低声啜泣，整个海边完全被悲伤笼罩，我顿时感到痛欲裂，手臂也被握疼，我瘫软在堤防边，一颗碎的心比失去全世界还痛。

    「不可以丢下我一个。」

    「好。」

    他答应我了，他明明答应我了……

    我还是被丢下了。

    「为什么你们要看着他被捲走……他救了别自己却回不来，他难道就没有爸妈，就没有担心他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灵魂，只剩躯壳在低喃，落魄狼狈，「今天是他的生，我们还约好一起去买蛋糕……他的梦想也还没完成，就这样离开我了……他是我最重要的，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我说得断断续续，始终认为这件事是那些亲眼目睹却毫无行动的的错。

    短短十五分鐘，我跟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就离开了。

    我唯一的天空，就这么崩塌了，我连碎片也看不见。

    那个小男孩已经不哭，他天真的眼直直撞进我的视线，我驀然一惊，彷彿他的注视开啟了处一扇记忆之门。

    曾经，我也是那样浑身溼透，我跟小男孩被同一个救回岸上，然而，我们的救命恩却已不在身边。

    但小男孩和我不一样，他的世界单纯而美丽，我当时是为了得到解脱，才在海边与唐哲牵起一段缘分。

    那位少蹲在我面前，颤抖地握住我的手，「对不起……」

    她的手，比我的还冰凉。

    我抬眸看她，那双满是愧疚的眼里盈满泪水。

    「对不起，如果我顾好我的小孩不让他跑，他就不会掉下去，如果他没掉下去，你男朋友就不会……」她停顿下来，脸上满是泪痕，几滴眼泪落在我手背上，灼热感也烙印在上面。

    这么年轻就当妈妈了，很辛苦吧？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道歉，紧握着我的手痛哭失声。

    「都不在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有在一旁淡淡说道。

    「以后记得把小孩顾好，就不会发生悲剧了嘛！」

    「都在难过了讲这些是有用喔！」一直在我身旁的中年男子厉声斥责，周遭没敢再出声。

    少被一些带走，嘴里还含糊说着「对不起」，不曾间断。

    我没办法恨她。

    我没办法，因为唐哲为了救她孩子而离开就恨她。

    把一个安全送回陆地，是唐哲从小到大的梦想。

    当我朋友好不好？

    我还在这里啊，不要难过了。

    可是……他还是把我丢下。

    我将脸埋进掌心，静静地流泪，独自忍受失去的痛。

    过了很久很久，中年男子的声音又传进耳里：「回家吧，你家会担心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心疼。

    回家吧，天快黑了。

    那男子的声音，莫名其妙就跟脑海里的声音重叠了。

    以为所有都离开海边了，没想到他依然站在我身旁。

    「你男朋友很，你应该祝福他会没事的。」他这样安慰我。

    唐哲这么善良勇敢，他会在遥远的海面上获救吧？

    我迫切地呼唤着，希望海风能代我传达给他。

    天边晚霞，已经不再那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