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青穹说道。01bz.cc

    倪素没有犹豫，立即点：“好，我立即动身随你去雍州。”

    “你……”

    青穹没料到她会如此利落地应下，“那可是边关，你若不敢，我可以带徐将军去。”

    “他是受我所召，不能离我半步。”

    倪素抬起，檐瓦之上浅金如漆，“我要救他。”

    青穹看她站起身，很快走对面的居室里去，没一会儿又出来，手中拿着一个脉枕，走到他面前来，要他伸手。

    青穹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这不是病，你治不了……”

    倪素的手指轻扣他的脉搏，“你虽是鬼胎，但你阿爹终归给了你一副血之躯，只要是血之躯，我或多或少，亦能为你减轻一些痛苦。”

    倪素虽钻营科，却也不是只会科，他体寒，血脉阻滞，关节疼痛的毛病，她亦有法子缓解。

    “只要你阿娘能救他，我这一路会给你买很多包子饼子吃，你想吃别的也可以，这便是我的答谢。”

    倪素说道。

    青穹没说话，他隔了会儿才瞧着她，“你都不怕我吗？”

    他生得怪，没有敢这样接近他。

    倪素收回手，心中大抵有了数，“我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她低眼看向自己腰侧的药篓，里面的那团莹光浮动，她将手指探药篓内，它便会主动贴来她的指腹。

    “鬼非鬼，即鬼。”

    “这世上，本没有比更可怕的存在。”

    第5章 永遇乐（四）

    清明时节， 雨霏霏。

    张敬墓碑旁跪着老内知刘家荣，不断重复着往盆中扔纸钱的动作，若有来敬香， 他便会起身退到一旁，点了香， 递给来。

    贺童在旁守着，吩咐自己带来的家仆将香烛备好，他忘了剃胡须， 整个显露出一种沉郁的疲态。

    孟云献与裴知远才走近，便见墓碑前有在作揖敬香， 贺童听见步履声， 抬见孟云献， 便俯身作揖：“孟相公。”

    直起身， 他看向孟云献身旁的裴知远，颔首唤了声：“裴大。”

    而那敬香的适时回，裴知远只见他身着墨绿织锦直裰， 戴幞，端正的五官经受风霜，已不再年轻， 下颌蓄着半长不短的黑须。

    此时眼中带泪。

    “潘三司。”

    裴知远收敛惊讶， 俯身作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敏行何必多礼，”潘有芳抹了一把脸， 又看向孟云献，“孟公， 您回朝时， 我不在京中，十几年了， 到如今我才算见了您一面。”

    “我回来时还怪呢。”

    孟云献指了指身边的裴知远，“我还问敏行，我说怎么不见潘三司？他说你父亲去世，你回乡丁忧去了。”

    “是啊，丁忧三年。”

    潘有芳回望了一眼墓碑，长叹一声，“我回京途中听闻张相公的事，紧赶慢赶，没赶上出殡，但好歹，今是清明。”

    老内知刘家荣适时点了香，躬身送上，孟云献率先接过，裴知远站在他们二身后几步外，也接了香，俯身作揖。

    孟云献敬完香，又盯着那墓碑上的字痕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脸，盯着贺童，“你这眼睛肿得厉害，你夫就没给你热敷？”

    “过几便好了。”

    贺童的嗓音有点哑，鼻音也重。

    “贺学士，节哀。”

    潘有芳闻声看过来，便也安抚一声。

    贺童低应了一声。

    孟云献本欲再留一会儿，裴知远却提醒他政事堂中还有事务没处理净，他只好转身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那儿去，陆陆续续来的很多，有认出他的，便都朝他作揖。

    “潘三司也要宫？”

    孟云献停步，回看向走近的潘有芳。

    “是，今回京，还未见过官家，”潘有芳点点，眼眶还有些红，“不若孟公与我一道？”

    孟云献却道，“官家若知你才回京便来祭奠崇之，只怕会生你的气。”

    “朝中多少官员都来过了，我若因此便不来，岂非太过凉薄？张相公是当年我考科举时的主考官，我进士登科，是他亲自批的，于我更有知遇之恩。”

    潘有芳清目朗，坦然至极，“便是官家问，我亦如此答。”

    “孟公便与我一道吧，您难道就没有想要问我的话么？”

    他说。

    孟云献一顿，“我该问你什么？”

    “雍州之事，牧山之变。”

    雨水在伞檐噼啪不停，潘有芳双手拢在袖中，“当年蒋先明是雍州知州，而我，则是官家派遣至边关的监军。”

    “我当然记得你是监军，当初，还是崇之举荐的你，”孟云献伸手，令身旁的家仆将伞檐太高些，“雍州的军报，那么多的证词，当年我已问过你与蒋先明，如今又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我不知，张相公为何……”

    潘有芳欲言又止，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他受刑前的遗言，我也听说了。”

    “谁知道呢。”

    孟云献摇，“昔年分道，今死别，崇之与我，自十五年前，便无话可说了。”

    “走吧，咱们一道进宫。”

    孟云献说道。

    潘有芳沉默点，由撑伞，与孟云献并肩没走几步，便遇上被家仆搀扶着走来的蒋先明。

    自张敬受刑而死后，蒋先明便大病了一场，称病在家中卧床了好些天，到今才勉力撑着身体来此祭奠。

    蒋先明见到与孟云献一块儿走过来的潘有芳，他面露惊诧，随即朝二作揖：“孟相公，潘三司。”

    “蒋御史这是病了？”潘有芳看着他。

    “小病而已，张相公出殡之时我没有赶上，今清明，说什么都得来。”蒋先明说着，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

    “那你去吧，我与孟相公便先宫了。”潘有芳说道。

    孟云献从至尾没与蒋先明说话，蒋先明勉强站直身体，看二位大与他擦身而过，他不由回，“孟相公。”

    孟云献停步，转过脸来。

    烟雨迷蒙，蒋先明从身边手中抽出纸伞，“我有些话，想问孟相公。”

    孟云献面上没有什么表，也没说什么，只瞧了裴知远一眼，又与潘有芳道：“潘三司，看来你我不能一道了。”

    “不若，我与潘三司一块儿走？”裴知远适时说道。

    “既是如此，孟公，我便与敏行先走。”

    潘有芳颔首。

    裴知远与潘有芳坐了一驾马车，孟云献看马车碾过泥泞走远，他便从身边家仆的手中取来纸伞，家仆适时退开。

    山间色，幽碧湿润，蒋先明与孟云献各自撑伞，相对无言。

    “蒋御史可是睡不好觉？”

    孟云献终于出声，他盯着面前这个眼下倦怠的青色，“因为听了崇之的遗言？”

    蒋先明没有反驳，“孟相公与张相公也曾是多年好友，所以，我想听一听，孟相公您如何看待张相公受刑之前的那番话？”

    “现如今，朝中有谁敢在你蒋御史面前说真话？”孟云献扯了扯嘴角，隐含嘲讽。

    蒋先明手握风闻奏事之权，谁在他面前说话，都得万分小心。

    “今所言，只孟公与我知晓，蒋某绝不会以此相挟。”

    “可我却没什么好告诉蒋御史的，当年在雍州的是你，亲自下令处死玉节将军的也是你，我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比你清楚其中的缘由？”

    “是，的确如此。”

    蒋先明脆扔了伞，好让自己这烧糊涂的脑子清醒些，“代州粮案我亦在查，钱唯寅先找上的是我而非张相公，若当时我不曾有一时的犹豫，若我能快张相公一步，先递上奏疏，也许张相公便不会死……

    他是我蒋先明心中敬重的，我亦知所谓的私受良田，结党营私，定是代州那帮犯官身后之的故意构陷，可我想不明白，为何张相公要在临死之前说那样一番话，我当年就在雍州，我看到的，查到的，都在告诉我，我处决的，是一个于国有罪，罪无可赦的叛国佞臣！”

    “那你就继续相信你的证据！”孟云献在伞下盯着他，“十六年来，你蒋先明不是一直也没怀疑过么？只因崇之临了的一番话，你便来问我？那我，又该去问谁？！”

    雨水浸湿蒋先明的幞，他一时哑声。

    “你是天子近臣，这桩粮案若是你来上奏，你的下场只会比崇之更惨，我理解你一时的犹豫，亦知道你蒋御史清正刚直，并非怕事之辈，”雨声掩饰诸般杂声，孟云献走近他，“可今我想问你，你以为官家为何将你看作近臣？”

    蒋先明是直臣，张敬亦是直臣，但蒋先明是官家的直臣。

    若是蒋先明重提粮案，即便是手握钱唯寅这个铁证，也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他是敕令如天的局面当中，正元帝留给世的障眼法。

    正元帝用他来告诉世，你看，朕亦有直臣在侧，并非独断专行。

    摆设而已，兢兢业业十几年，一门心思为君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竟真以为自己是官家倾听民意的耳目，是为民请命的喉舌？

    官家不欲听他说话时，他一样什么也不是。

    蒋先明紧握伞柄，怔忡半晌，忘了开。

    “蒋御史，看清你自己的处境，比什么都重要。”

    孟云献点到即止，不欲再与他多言，转身踩着泥泞的山径，朝前走去。

    孟云献的马车离开，夤夜司使尊韩清才从另一边的山道上走出来，他瞧着不远处雨幕里呆立的御史中丞蒋先明，对身边的年轻道：“一会儿你与咱家祭拜过张相公，便即刻启程去泽州，你也不要指望从那帮犯官中挖出什么不一样的说辞来。”

    “张相公前脚带钱唯寅宫，翰林侍读学士郑坚后脚便上了奏疏泼脏水，这些子也足够他们在泽州坐实张相公私受良田，结党营私的这项罪，你也不必多管，咱家遣你去，也是想你避一避你父亲给你惹来的祸事，你这阵子被暗杀多少回了，弄一身伤，便去泽州养一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