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

    一侍卫凑上来低声说是戚令求见，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更多小说 LTXSDZ.COM

    魏塱眯缝了下眼睛，撑着身子要起。戚令此不忠不，所以就不甚紧要。虽说举止蹊跷，犯不着自个儿花时间猜，见了一问即知。

    他大梦初醒，也没工夫瞧太监脸色凝重，随手披了宫拿来的外衣，只问道：“是何时辰了。”

    太监跪地一边整理衣角，一边答道：“就快五更了”。事态紧急，更衣费事，就且先着便服。

    五更……魏塱琢磨着时间，洗了把脸，方觉夜开宫门是大事，再等些许就是早朝，戚令急吼吼的来，多少还是该上心些。

    太监先喊了“架到”，如此三五簇拥着出了寝殿里屋。目光过去，魏塱脚步一顿。戚令躬身跪着喊“万岁”，看不清色，桌旁却有一昂首坐着，手中茶碗端得趾高气扬。

    更重要的是……那身上斑驳暗黑，一看就是血迹将未透。宫中灯火通透，看的格外清楚。

    太监高呼“大胆，何敢在此放肆”。黄旭尧侧过脸来，直直瞧着魏塱，仍未起身挪步，下跪请礼更是无从提起。

    魏塱亦没认出他来，抬手止住太监，看了两眼后目光转到戚令身上，道：“起来说话吧，你夜进宫，必有要事，朕也免了闲话”。又对着太监示意道：“赐座。”

    一屋的目光齐聚于他身上，戚令抬惊恐看了一眼又赶紧埋道地上，抢道：“请陛下恕臣逾越之罪，实乃……”

    “先起来说话”，魏塱似乎并无波动，温声打断戚令。皇帝再三请起，他只能喏喏称谢起身坐到太监移过来的凳子上。见四周无动静，又道：“臣……”

    刚张了，黄旭尧打断道：“陛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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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庭前月

    魏塱听声抬手，宫太监无声退出屋外。戚令在椅子上还没贴热，立即站起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连喊两声恕罪后，三言两语即将进宫缘由讲清。

    只是，重点说的却不是满门命案，也非黄旭尧身份，而是言说自己得了供，有要对圣上行刺，不得已冒天下之不韪连夜宫，以防万一。话毕又道：“幸怜上苍庇佑，现见陛下无恙，臣心方安。”

    黄旭尧放声大笑，遮住戚令额触地之声。魏塱对着身后轻招了下手，一撩衣摆行至屋中榻上坐正，再未喊戚令起来，而是略仰俯看过黄旭尧沉道：“你是何，御前言行无状，朕……先饶你一回。戚大所言，可属实？”

    黄旭尧停了笑，却是忍不住般闷哼了几声，方缓移目光与魏塱四目相对，看了好一会，才讥道：“别三，子厚非足下阿蒙。”

    魏塱手一紧，戚令抢道：“大胆，刁民无礼，本官怜你。”……魏塱出声喝止：“戚大也先退下，往偏殿去歇着，朕自有计较。”

    他仍没认出黄旭尧是谁，却知戚令不便留于当场。戚令求之不得，谢恩之后起身就差不能飞出去。

    侍卫隐于暗处，一室灯火里只余黄旭尧与魏塱二相对而坐。魏塱偏道：“你是何。”

    黄旭尧左右看看，目光停留在桌上茶壶间。宫中茶水彻夜不凉，他伸手哆哆嗦嗦过去将壶拉到自己面前，埋点水往脸上涂抹。

    魏塱见有异动，本是有心喝止，见他只拿了壶，又噤声不提，以为黄旭尧是要洗净面容好让自己看清。更多小说 LTXSFB.cOm

    孰料黄旭尧片刻后抬起来，脸上脏污仍在，唯双眼处一圈漏了白净。魏塱有一瞬疑惑，却又转瞬明白过来。

    这，并不打算让自己看清他，而是他想看清自个。

    身上鲜血，夜宫门，换作以往的无知皇子，大抵还能耐着子多盘问些时候。可当了几年皇帝，老早受不了旁拖延磨蹭故作高。

    治不了文武大臣，还治不了这孤身贼子？

    魏塱瞧向别处，不以为然道：“危言耸听罢了，你若再不言语，朕即刻着将你拖回刑部，有你开的时候。”

    “你这皇帝倒是当得熟练”，黄旭尧悠悠道。茶壶貌若随意跌在地上，魏塱还没张，榻后俩暗卫执刀跃出挡在榻前目光如炬盯着黄旭尧。只等一声示下，大概就真应了魏塱先前所言，要黄旭尧去牢里开。

    然魏塱只是轻挥了挥手，让二退至一旁。道：“朕见你，确然有相熟之感。你既千辛万苦进来，何必故作矜持。不如赶紧说了，恩怨仇落个明明白白。”

    黄旭尧又笑，起身道：“子厚还与幼时无异，三年前，你遣我送无忧公主往安城时可有想过你我再见时的景。”

    他往魏塱面前走了两步，侍卫知事立即拦在皇帝身前。魏塱却是鼻息急促起身拨开二，欲言又止，上下打量数回，嘴唇蠕动，终没叫出黄旭尧名字，只艰难问了句：“你……发生了何事”。说着对侍卫急道：“退下。”

    贴身之俱是忠心耿耿，其中一个看黄旭尧来者不善，出言提醒道：“陛下……”，魏塱急挥手，二无奈相视后并没退到榻后，只离远了几步。

    魏塱切切看向黄旭尧，似有故相逢的喜悦，却又碍于身份不能扑上去相拥而泣。黄旭尧则无激动，小步上前至四五步处停下，色愈显凄凄与魏塱四目相对。

    视线之间往事浮沉，魏塱先道：“这些年……”

    他语间迟疑，黄旭尧沙哑抢白：这些年……

    我无一安眠。

    仿佛是嗓子呛满了血，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血气，经灯火熏染，带着微微腥甜扑上面，糨糊一样糊住魏塱五官。

    他本认不得眼前是谁，此刻愈觉陌生，无论怎样也无法将旧时记忆与站着的黄旭尧合二为一。短暂的重逢惊诧之后，帝王之怒又涌上心。

    “将此给我拿下”，他后退两步，挥手吩咐左右侍卫。当年宁城不战而败，前方书文传回，正是因黄旭尧大开城门献降所致。

    然战事之后，黄旭尧活不见死不见尸。霍准虎视眈眈在侧，魏塱初登帝位，朝中原文武少有自己心腹，唯一能指望的只能是黄家。

    莫说是找不到，就是找到了，魏塱也不敢细审。正好宁城兵马几乎死伤殆尽，区区数之言做不得真，是战死是是生降，此事便就此作罢，重拿轻放。

    纵是他曾诘问昭淑太后黄家办事不利，可其余各方势力心照不宣，谁也没在朝堂着皇帝彻查。

    可事发之时是各种急当前，无暇细思。等局面安稳，魏塱闲来想想，黄旭尧亦是外公寄予厚望的年轻小辈，大家幼年常有在一处玩乐，此并非酒囊饭袋，不然自己也不会去宁城。

    终归舍了平城只为斩掉薛家，并非真想割地于。即便黄旭尧只挂职在军中厮混，没真上过战场，总不至于平城就一失守，得以让霍准在朝堂咄咄。

    可惜到底没能理出个绪，霍家霍家问不得，黄家黄家成了禁忌。昭淑太后说的对，都没了，难不成还非让黄家谁出来顶个罪？这儿子当了皇帝，终还是个儿子么。作娘亲的啼哭怒骂两声，倒要他磕承认自己不是。

    时渐长，究竟如何，也不再重要。可自己送到了眼前，断无轻易放过之理，尤其是……受惯了旁给自己磕，他越来越难对着别磕了，即便是自己的娘亲。

    魏塱看着侍卫上前，不自觉升起轻微喜悦之感。他与母家早生嫌隙，分歧在处理霍家案上有水火之势。

    可黄家于礼是自己长辈，于法，至少表面上抓不出把柄。莫说要动其根基，就是做些敲打功夫，也找不出好理由来。

    黄旭尧主动送上门，魏塱回过来只觉其行为无异于雪中送炭，和当初霍准横死有异曲同工之喜，皆是天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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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庭前月

    大抵这一年下来，他决然不曾想过。从安城粮案始，齐世言，霍家，李阿牛，宁城这些桩桩件件，好与不好，到最后都能落个欢喜结局。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哪有一个，能事事遂意。

    他到底还有两三分旧时谊，又或者是事做的太绝会失了心。退回榻上后魏塱恨道：“拿即可，万勿伤他”。说的颇是艰难，像是自己不得已而为之。

    俩侍卫本已拔刀围住黄旭尧，门外亦涌过来七八当值羽卫，听得此话便只是手执刀柄长矛等守住门，没有一拥而。

    众忌惮给了黄旭尧可乘之机，佯装后退挪到墙角后，忽而跃起瞬间到了一侍卫身侧，趁势以手往其脖颈猛劈。那侍卫扬刀要挡，却顾忌皇命在身，不敢用刀刃对。

    眼见刀身挡过来，黄旭随即收手，没落地，既挺直了身子，抬脚正中那手腕

    ，跟着刀柄就到了自己手中，后又跃至角落，横刀在前。

    他旧年也曾习武，不说身手过，总能与普通侍卫过上几招。且侍卫束手束脚，夺把刀轻而易举。

    门侍卫顿时冲了进来，将他牢牢围住，只等皇帝下令来个死活不论。又要抓，又要无伤，实在为难了些。

    此刻魏塱方勃然大怒，莫说黄旭尧，就是他亲舅舅，亲外公来了，也不敢在自己寝宫扬刀肆威。他上前两步，众侍卫自动向左右分开些，唯余一候在侧，防着黄旭尧突然发难。

    魏塱挺身而立，眯眼冷道：“你敢刺驾？”

    黄旭尧看他片刻，仰天大笑后没答，只缓缓举起刀锋对着魏塱。二对峙片刻，侍卫劝着皇帝且避，魏塱半步不退，他能惧了此不成。

    就待黄旭尧移动分毫，便叫他顷刻毙命。众目睽睽之下与君王刀剑相向，到时候送堆碎给舅舅，料来黄家也能消停好些时。

    可惜那刀尖在空中颤抖片刻，却转了个向。一片倒吸冷气里，黄旭尧颅高昂，将刀刃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一整晚血泪织，肌肤已经瞧不出原来的光洁白皙。只是新红蜿蜒而下，仍旧夺眼目。

    周遭未及请示，魏塱偏过目光，勉强道：“救他命。”

    “谁敢过来”！黄旭尧左右环顾，手随身转，伤被拉扯更。魏塱无奈回看他，拂袖道：“旭尧，朕……”，又转向众道：“你们先退下”。侍卫迟疑往外，黄旭尧再笑道：“莫走莫走，诸位皆在此听戏。”

    自是无依他，这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全凭天子一声令下。天子啊……他目光再回到魏塱身上。哈哈笑着道：子厚莫恼，我来寻你，是有些话代。

    你猜我今晚见着了谁？

    魏塱不答，黄旭尧又道：“我见着了薛弋寒的儿子。”

    他笑声愈大，已无暇去猜魏塱心中所想，只在几步远外死死盯着魏塱，看着这个皇帝眼里突而多了愕然和惊慌。

    报复感来的如此强烈，让他等不及魏塱发问，即快速道：

    他让我来跟你说，你是个蠢货。

    羯是他招来的。

    齐世言是他陷害的。

    霍家是他栽赃的。

    沈元州是他引到宁城的。

    石亓是他从安城劫走的。

    他一手握刀，一手在空中大力挥舞，对着魏塱唾沫横飞，声嘶力竭的叫嚣：“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力道牵扯着脖颈之间的血脉膨胀，涌出更多恶臭。魏塱从震惊里回，吩咐侍卫道：“立刻拿下，留命即可。”

    话好像还是那车轱辘话，不能让黄旭尧死。语气态却截然不同，底下听得分明。这个留命，就只是留命了。手脚俱废，四肢俱裂，仍旧能留命。二相视点。朝着黄旭尧持刀跃起。

    终究，还是慢了。

    黄旭尧整个后背抵在墙上，手往后一勾，刀锋陷血里，转瞬失了力气，顺着墙壁烂泥一样流淌至地面，那一刃寒光还死死卡在脖子里。

    先前那伤，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抵直到此时，屋里几才知，他是真的要寻死。

    魏塱大跨步冲上前一手将他揽起，却没帮忙按住伤，反大力摇晃着黄旭尧，气急败坏追问道：“是谁，你说的是谁”。又冲着身后大喊：“传太医！”

    黄旭尧气息渐弱，被这一晃，手再握不住刀柄，重重滑落在地，刀身随之跌落，血了魏塱一身。他方反应过来，顾不上嫌恶，赶紧一手按在黄旭尧脖颈之间，对着身后催促道：“给朕传太医！”

    太医已经去传了，可大抵赶过来也于事无补。黄旭尧鼻之间尽是血沫，还仍旧笑看着魏塱，仿佛拼尽了余力，艰难道：祖父……祖父亦死于他手。

    祖父……祖父……宁城……是祖父……与霍准……

    他手指在地上摸了两把，想试探着抓个什么往魏塱脑袋上砸过去。但什么也没摸到，眼前影景色都开始模糊，依稀还能看见魏塱龇牙咧嘴在嘶吼着啥，只是一个字也没能听清。

    无所谓了，他想，无所谓了。

    他闭上双眼，笑了最后一回，在一片漆黑里缩了缩手脚，仿佛自己的幼儿又回到怀里，揽住便心满意足。

    魏塱又晃了两下，大吼道：“朕在此，你敢殒命”？他冲着黄旭尧发问：“陶淮怎么还没来”！陶淮是太医院首。

    皇帝常所居处旁边皆有太医值守，过来只需几步路，以防天子突而生疾。侍卫只轻声回道已传了，并没出言提醒这个点儿未必是陶淮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