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兔眼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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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恶路岐

    薛瞑再回时，一林翠竹已成琼枝，看雪势，比之年初还不遑多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果真壑园并无马车来，城中到处都是御林卫来回巡街，逸白多有为难，薛瞑便未强求。

    真论起身份，壑园到底只是医馆一间，违背皇令驭马行走于闹市，确然张扬了些。他存了轻微私心，雪中撑伞共渡想想也是一桩风月事。又怕薛凌不喜，特携了两柄竹伞揽在怀里。

    薛凌早有预料，逸白何许也，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马车过来。她本喜雪，更想悠闲些行将回去，只能说恰和心意。

    伸手接了伞来撑开，二同行依旧是走的来时路，闲话间将兵符之事商议的更稳妥了些。当初江府和逸白办事时，薛瞑皆有手，不愁找不着路子，也就是须得费些手段，免教走漏风声。

    这些有得没得，薛凌都和盘托出，倒不是对薛瞑多有亲近，只是觉得此是该跟着她。君子喻于义，她对薛瞑有救命之恩，小喻于利，江府已经完了，就当薛瞑以前是帮江玉枫办事，而今也该另投明主。

    她想着这些七八糟的，在伞沿下轻笑着用偷眼看薛瞑，说不好此是君子还是小。但无论是哪种，都该跟着她不是么。

    薛瞑似略有察觉，却又将伞沿压的极低，始终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跟在薛凌侧后方。忽闻薛凌叹道：“可惜江玉枫还没死，我与江府，总是有些在，做不出这般事来。”

    薛瞑没听出个中意味，只当薛凌是随意闲话，便没作答。又听她道：“可他活着，我总是觉得不畅快。”

    薛瞑抬了些伞沿，只能看见薛凌伞面下后脑勺处些许碎发。可他总觉得前姑娘定是嘟着嘴，眉眼似嗔还娇。

    他便毫不迟疑：“那就让他活不过今晚。”

    他这般肯定，反而像是故作谄媚的假话。薛凌顿脚回身，笑道：“你都不问问他为什么该死啊。”

    二伞沿相撞，伞面上落雪飘开。薛瞑终将伞抬起了些，看着薛凌，理所当然的回道：为什么要问呢。

    各有各的命，到了要死的时候，死掉就好了。当初我要死的时候，也不曾问任何要过缘由。

    薛凌愣了片刻，又霎时通透，跳将起来敲了一下薛瞑伞面，笑道：“你说的对，是没什么缘由。走走走，回去了。”

    她转身，步子比方才轻快许多，她终于对薛瞑彻底放心。

    薛瞑停了一瞬才续跟上，他仍旧分不清薛凌的喜怒哀乐都从何来。又听她念叨，说是无妨无妨，也就是多咬两下牙罢了，犯不着非得让江玉枫如何如何。

    他还是默不作声的笑，丝毫不觉薛凌前后不一，反觉她反复犹豫的模样跟小儿无异。

    天将黑时二总算回了壑园，逸白早早在等着，见了薛凌即为着马车的事告罪，薛凌自是应承便罢。另道：“雪这么大，赶的及么。”

    薛瞑在一旁听得摸不着脑，逸白笑道：“姑娘放心，开青不远，今夜必是能到。”

    薛凌拍掌叫了声极好，闲话间说及要让薛瞑去办些事，以后在园里，还请逸白多给些方便。

    逸白了然于胸，这意思，薛瞑以后就是自己了。当下跟薛瞑也抱了拳，寒暄道是相互照应。

    不多时晚膳传了来，逸白赔笑退去，出了房门，摇着脑袋内心嘀咕了一句。江府送来的，薛家姑娘居然就真敢用，不知这里是个究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然经黄靖愢一事，他也瞧出薛凌看似随，实则心细，至少不担忧被薛瞑蒙蔽去了，当下再没多想。

    于薛凌而言，黄靖愢之死已经尘埃落定。对霍云婉来说，却是还要等，等魏塱是否拿出兵符。

    现今黄家造反，只要那半块兵符和真的无异，魏塱一定会拿出来。即使不调兵，也要拿出来给臣子瞧瞧，他有随时召将勤王的打算。

    如果魏塱没拿出来，那就是说偷出来的兵符纹样不对。不仅要想办法再拿，还得时时盯着黄家事，防止魏塱瞧出哪处不对来。

    是而逸白尚不敢完全掉以轻心，更没工夫探究如何突然之间薛凌就对薛瞑信不疑了。

    终归此事过后，薛家姑娘和自家姑娘是一条船上的。他和薛凌是同样的于于利，怎么也想不出背叛的理由，何必自寻烦忧呢。

    逸白走后，丫鬟说是天寒，又添了几个炭盆来。用罢晚膳，薛凌这一夜睡的极好。

    天时一亮，文武百官又在金銮殿上聚集。今也无别事，春种未种，秋收还早，旱涝皆没到眼前，边关胡的折子也还可以压一压。

    最要紧的，是黄家的儿孙。

    昨太后亲发了劝降文书去，开青城只有区区百里，纵是大雪纷飞，良马亦能一两来回。按理说，一上朝，就该有站出来讲讲，黄承誉是如何回的话。

    然万岁之后又万岁，问安之后再问安，皇帝开，提的还是雪娘子下葬一事。昨儿开朝，皇帝已经让步不以皇后之礼下葬，仅尊为贵妃哀荣。但雪娘子先陵寝，百年之后，定要与自己合葬。

    虽还有所僭越，但文武跪了一天一夜，又逢黄家起兵的消息骤然传来，谁也不想再触帝王逆鳞，一水儿老老实实喊“天子英明”。

    若不是薛凌心思全放在了黄承誉造反一事上，这些君臣拉锯听来也该甚是有趣。这会皇帝缀言良多，说的是昨夜突逢大雪，免不了他又添哀思。

    底下恐是皇帝又生儿长，户部杜君连忙出列躬身劝诫皇帝以国事为重。眼见皇帝未生怒，旁儿众勉强松了气。

    出鸟确实是户部好做，虽说这一部是个肥差，里面肯定有最后免不了要被黄靖愢牵连。但当务之急，皇帝最需要的，就是钱。

    打仗要钱，防胡要钱，给丧命的官员发恤银要钱，就是雪娘子的丧事，那也得弄钱来办啊。

    一讨论钱，别的事儿不也就顺利成章说开来了么。于是金銮殿上气氛渐浓，该埋的埋，该押的押，该斩的斩。

    戚令说是年初的玉刻案主使已经认罪，刘希夷主理的祭天大典案也查出了些许眉目，二言辞隐晦间皆有所指，貌似进来京中诸多怪事的幕后黑手，都是黄家。

    反正黄靖愢都死了，黄承誉公然造反，昭淑太后亲自认的罪。有些黑锅，不往死身上扣，活哪背的起啊。

    何况戚令问心无愧，证物证俱在，这些事儿，它确实跟黄靖愢脱不了系啊。你说黄大他图个啥，不就是被刨了个祖坟么。古来臣子与君争，赢了的有几个啊。

    这厢声沸沸间，魏塱渐添天子傲气。到底，这些臣子已甚少有替黄靖愢开脱，便是偶有两句偏帮，也无非是说黄家于社稷有功，还请天子法外开恩。

    总算，黄靖愢谋反了，他想。

    黄靖愢谋反与否，薛凌说了不算，魏塱说了不算，得有承认了才算。

    此时此刻，皆认了，所以黄靖愢谋反。史官落笔，白纸成简，千秋万代，都是黄靖愢谋反。

    他呼了气，殿内文武私语未停，忽闻门外侍卫高声喊“报”。

    上殿求见的，是开青来的传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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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恶路岐

    魏塱蹙眉不展，心底得意却还未散尽。群臣侧身，也是齐齐看过去，以为此案大抵会就此落幕。

    黄家认罪，是最好的结局。仗不用打，不用死，省了一大摊子事。只难为昭淑太后一把年纪，还肯站出来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礼部张大已在整理衣冠，就等着来痛哭流涕叩首求饶之后出列，为小皇子的满月礼进言。

    天子能想出来的东西，座下臣子也没几个想不到。但得黄家一认罪，剩下的就是皇子满月大赦。如此一来，所谓挫骨扬灰，所谓不问斩，都成了一句空话。

    虽然黄家以后再难有踏足朝堂的机会，总好过现今生死未卜，去赌那一丝丝可能登基的机会吧。

    皆目点以为然，不想那传信官大步走到殿中间，拜礼之后不等魏塱宣，兀自起了身，朗声道：小黄骆，奉家主之命，面见天子。今家主仍尊陛下为天子，请陛下恤家主为哀民。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魏塱一瞬挺直了腰，又闻那续道：“今家主高堂俱丧，不敢回奔，身名不存，不敢回呈。念黄氏一族忠于大梁百载，小试问，何以昼不得续，愢不得靖。何以坟不得安，尸不得存。”

    “大胆，竟敢金殿之上，出狂言，辱我圣听。”一位官员指责道，又朝着殿外侍卫高喊：“来，将此歹拖下去。”

    那不卑不亢，转向官员行了一礼道：“我不识得这位大是谁，有道是两城战，不斩来使。今我为主家使，生死存亡，来去停留，自有天子圣断，如何得到大分说。”

    不等官员答话，又转向魏塱道：“小主家听闻，当晚之事，皆因朝中李大起。特命小一问，未曾请教……”他顿了顿，环视四周道：“哪位是李敬思李大。”

    李敬思身为带刀御卫统领，在朝不在列，一直在离皇帝最近的角落里站的老实。由着上朝的事儿大多与他没什么系，思早在天外，这会听得一身喊，愣了片刻才知是喊的是自己。

    当下朝着魏塱看了眼，见皇帝点，才上前一步道：“是在下，何事。”

    那朗朗道：“小主家听说，当晚是李大带兵闯黄府，事后黄府满门无一活，李大……”

    “放肆，何方宵小，莫不曾敢当朝问案。”戚令出列怒声喝止道：“李大如何，自有朝廷一力查审，岂的到你在这污言秽语。”

    他转脸想魏塱拱手道：“陛下，臣观此，无认罪之意，有挑唆之嫌。分明黄氏余孽贼心不死，巧言令舌搬弄君臣是非。”

    魏塱没答，那怒视一眼戚令，又对着魏塱行礼道：小位卑，也曾习得，吕氏春秋有言，平出于公，公出于道。

    今舅父死因不明，陛下不查，何来的道？今高堂不审而罪，若小主家不究，何来的公。既天下无公无道，陛下……

    他环视四周，看着群臣，诘问道：诸君，

    怎敢妄求太平？

    如今刑部是刘希夷主理，正是他接手了那件娃龙袍，前些子又肩负审查祭天大典一事，早已对黄靖愢谋反信不疑。

    此刻听这的语气，就是死不承认还数落朝廷问案的失职，当下勃然大怒，出列斥道：天子慎提外戚，何来的舅父，逆贼无有九族，何来的高堂。

    黄靖愢谋反不成，被李大当场格杀，证物证确凿，何为不审而罪。黄承誉不过一城都尉，竖子敢称来使？

    陛下龙恩浩，方许尔等自罪，今不束手就擒，反倒当庭摇唇鼓舌。“他转身，向着魏塱施礼，道：”陛下，臣以为，逆贼一意孤行，枉负君恩如海，不如即可派兵绞杀，以正视听。

    诸方争吵间，李敬思讪讪将迈出来的那步又退了回去，他就说根本没他什么事。当晚是他先进去没错，可并不是他收的尾，诸多证据，都是旁挖出来的。

    信不信的不好说，但是有了那半块兵符，皇帝对自己信不疑。只要皇帝信，那别就无所谓了。

    魏塱扶着龙椅，掌心越来越紧，黄承誉居然敢！他居然敢随便派个来朝堂上要公道！

    有没有公道是一回事，这天底下，竟敢有问天子要公道。

    莫说黄靖愢他妈的死有余辜，就是自己赐死黄家，那也是黄家的福气。什么时候，能有臣子问君王要公道。

    他狠狠按着龙椅扶手，就差脱而出，立即下旨从京中抽丁，即刻连夜赶往开青捉拿黄承誉。抽丁还来的慢了些，就从御林卫里点卯也可。

    昨晚间开青又来了几封急报，原城中兵将也并未全部追随黄承誉，四散者有之，外逃者有之。死心跟着黄承誉的，数不过四五千余。

    开青向来不是要地，城池仅作抵御流寇民等，若京中万快马过去，兵贵速，能在黄家其他兵力赶到之前拿下黄承誉也未知。

    他思量着这场仗的必要，又疑心黄承誉派进京叫嚣的勇气是从何而来。黄家抵死不认罪，难不成是早已万事俱备，真的想兵京师，改朝换代？黄家筹谋这么久，有此可能也很难说。

    犹疑之间，众臣七嘴八舌又驳斥数句，都喊陛下，听得他颅里像是什么东西在猛烈跳动，疼痛如涟漪一圈圈匀开来充斥整个脑袋。

    如何是？如何是？魏塱焦烂额间又听一高喊“陛下”，字正音清，抬眼看，是沈元汌顿首跪地，道来言之有理。

    当晚既然是李敬思带先黄府，一切物证未必没可能是李大放在黄府里栽赃黄靖愢。事后黄靖愢满门不保，有嘴，也说不清了。

    刘希夷大喊荒唐，指着沈元汌道：沈大这是什么意思，莫说此话于李大是无端放矢，难不成黄靖愢死了，别就没长嘴了？

    上元当晚陛下当街遇刺，现刺客已捉拿归案，数份供确认背后主使是黄家无疑，再说初八祭天，那隐佛寺的和尚也已供认不讳，怎么到了你沈大这里，就成了未必了？

    他拂袖怒道：“简直岂有此理，难不成……”

    魏塱怒喝：“都住。”

    群臣收声，各自仍忿忿之色溢于言表，唯李敬思站在角落，低垂着，面色沉。倒不是被谁说中了真相，而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元汌……居然诋毁自己。

    沈元汌是沈家，向来与自个儿好。不求雪中送炭，怎么着，也不能落井下石吧。

    胸恶气未出尽，又生惴惴不安，沈家一直是皇党，沈家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沈元汌如此进言，难道是皇帝……

    他始终不敢抬，唯恐漏出绽。魏塱却无暇顾及李敬思在想什么，沈元汌为何如此，他不假思索，便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