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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莺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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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莺娇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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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春暖睡鸳鸯(八)

    他两眼含笑, 语气完全是个长辈,正望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公主心烦就找说话,或者与杏琳出宫逛, 不要总藏在心里, 若是担心和亲之事,大可不必。”仍保持单膝下跪的姿势,微微直起身,“臣说了会解决。”

    茜雪垂眸,慌得像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要如何告诉知对方, 自己心里一点儿和亲的影子都没,好像那件事已然不存在,就感觉空落落,整个都在飘。

    “供奉,我——怕得很, 从来没有过。”眉尖若蹙,红痣灼灼,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对面心尖发酸。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突然要嫁到荒原去,嘴硬都是面子上的坚持, 任是谁能不怕,况且自己刚放出来, 才官居翰林,没有任何实权,怎知就能安抚前朝,保对方太平。

    她不信他, 也有可原。

    “公主, 臣不能讲太多, 不过一定竭尽全力保殿下太平。”丝万缕的眼尾染上笑,两边烛火燃在幽又清澈眸子里,茜雪一直觉得这双眼睛长得,明明清若春水却总也见不到底,让瞧着,一下子就心魂飞走。

    “实在不行,臣也会履行诺言,与殿下一起去原。”他继续自顾自说着,“无论发生何事,臣都陪着殿下。”

    她的心忽地舒展开来,眼前是漫无边际的原,不知比今渭水边的青如何,但那里至少不会有莺莺燕燕的朝廷命,不会有纷嘈杂的前朝之事,不会有——段夫

    小公主的思绪越飞越远,完全忘记去南楚是要和亲,在广袤无垠的大原上,似乎只有供奉与她,鸟儿相伴,野花香,周遭一切烦都消失不见,才发现如此渴望与他在一处,随意聊天也好,相顾无言也罢,只要有供奉在旁,便觉岁月安宁。

    她瞧着他,仿佛不认识一样,在心里翻江倒海,从何时开始竟如此依赖对方,细想来甚至不了解他,除了故乡在金陵还有那些隐秘传闻,一无所知。

    这些年总习惯惦记对方,多少把家当私有物了,可他毕竟不是玉,不像承香殿里养的猫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猫儿无家也不认家,脑子里的记忆只保留几天,没有前尘旧梦,更不会/欲萦绕心间。

    可苏供奉活生生一个,那么多往事,那么多故,都比自己重要。

    公主怔住半晌,微松发髻垂下青丝,只别了只莹润白玉簪,烛火落在上面,映出一片霞光,与她两颊的绯红相呼应,峨眉紧蹙,似悲又气,却不是平时要发火的模样。

    这幅色少见,苏泽兰愈发猜不透,小殿下仿佛瞬间长大,琉璃黄襦裙微散,轻轻在胸,脖颈修长,抬着,就那么一瞬不瞬看过来,他迎着她的目光,相顾无言。

    冷不防发现小殿下眼角水光。

    他心一热,伸手给她拭泪,指尖也连着烫起来,“公主心里是不是有事,给臣讲讲。”

    心里有事,可说不出什么事,就是不停往下坠,茜雪张开,嘴唇都哆嗦,“供奉,你不要离开我——”

    话说出来,自己都怔住,苏泽兰也愣了愣,周围的侍早就退下,空大厅里只有发呆的两

    烛火炸了个响,啪啦一声。

    苏泽兰才回过,“殿下怎么了?臣从没说过要离开啊。更多小说 LTXSDZ.COM”他莫名其妙,差点被逗乐,“该不会白做梦,出现幻象了。”

    茜雪脸更红,自己平白无故说什么,不好意思地取帕子抹泪,“也不是——今不太好,水边那么多,寻不到供奉,心里着急。”

    她忙不迭搪塞,对方笑得更欢了,饶有兴致地:“公主拿臣当什么,又不是玉,就连玉也丢不了啊。”说罢扶上双腿,低低求着问:“殿下,臣现在能站起来吗?再跪下去只怕明走不得路。”

    “谁让你跪,还不快起来。”

    她晓得他在被囚禁的子里受苦,寒气骨,腿连跪下来都费劲,何况坚持这么久。

    伸手去扶,苏泽兰已经站起身,翠绿圆袍落下,挡住两边地灯火光,腾然一片影飘来,将茜雪整个身子笼在其中。

    她从心里生出喜欢,连暗沉沉影子都觉得安心,想永远躲在供奉身后,像个小物件被藏起来,相守。

    窦初开不自知,却把春做伤秋。

    “供奉今跟我回来,祓除畔浴可就错过了,多可惜。”茜雪复又坐下,心慌意找话说。

    “公主不是也错过,再说还有补救的法子。”苏泽兰从怀中掏出个小青瓷瓶,晃了晃,“这是渭河里的水,臣装了点。”

    随即将水倒边上的白瓷桃花长颈瓶,把芍药花进去,“公主得空去请陛下,取花枝来洒不是一样吗?”

    茜雪嫣然一笑,对面就是花样多,提起问:“何必还要等陛下,供奉给我弄不就行啦。”

    苏泽兰把花瓶摆好,摇道:“陛下是真命天子,臣如何能比,再说臣是个不吉利之,做不成这种事。”

    他又是随一说,又惹得她心软。

    “说什么呢!哪里来的不吉利,我偏不信。”气势汹汹站起身,赌气似地:“我如今就在这里,非要供奉给我祓除畔浴。”

    “殿下,小心你的脚踝。”

    仍是个孩子,做事全凭一时兴起。

    苏泽兰无奈,只得依她,取只芍药花,茜雪俯下身,等他用花瓣轻触额,耳边飘来清朗声音:“清水悠,净我心,玉露一沾祛灾病,紫云来,仙架临,蛟龙直上银河决,兰芷流香,福绵安康。”

    凉凉水滴落在她发间,微微打湿前额,茜雪笑着用衣袖蹭了蹭,如愿以偿地吐舌,抬起眼睛,里面也像落了水似地:“供奉,我今天还要讨赏呢?有关选后的那番话可说了啊。”

    一派沾沾自喜模样,定是办得不错,公主聪慧,苏泽兰从不怀疑,选后这些话只能从公主嘴里出来,别都不行,虽然话是自己教的,但如何说得巧,全凭个领悟。

    “公主想要什么奖赏,只怕臣给不起。”他掏出帕子,给她擦微湿的额,拨开凌发丝,两只眼睛宝珠般熠熠生辉,清丽脸上偏有颗红痣,平添无尽妖娆。

    春水里飘落的花,夏盛开一抹嫣然,冬雪秋叶,都远远不及小殿下的美。

    他能舍得她嫁到原,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其实天下又有谁配得上公主,修枫不过是个幌子,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他近冷眼看了不少,竟没一个能眼。

    “公主什么也不缺,别为难臣了。”

    他清浅地笑着,儒雅风流。

    茜雪伸手够对方领的兰花,笑嘻嘻,“我要供奉今得来的兰花,陛下亲自赏的这几朵。”

    苏泽兰小心取下来,摘去枝蔓,轻轻对方发髻,一点兰花摇曳在乌发里,像得了魂魄似地鲜活生动。

    “好看吗?”她伸手碰了碰,“今晚我就戴着睡啦。”

    “公主戴什么都好看。”他眼光如水,前后左右仔细瞧起来,让对方羞红脸,又听家问:“那我的呢?上巳节哪有只给不收的道理。”

    “你要什么?”她故意揶揄,“我可不像供奉如此有才华,锦心绣,得不来这些文雅的东西。”

    苏泽兰伸手捡起瓶里的芍药花,“这个——给我吧。”

    茜雪愣了愣,男子赠兰花,子抛芍药,上巳节可是用来定的啊,一蜜意不知从何处升起,蔓延至全身。

    她低下,轻轻地嗯了声,胸又开始发慌,熟悉的忐忑感再次萦绕心尖,总是不上不下,飘忽不定。

    心腾地跃出轨道,无边无际飞了出去,不同于以往的浑浑噩噩,好像一瞬间有了方向,而这个隐隐的方向又让心惊跳,害怕得很。

    夜越来越静,鸟雀无声,却有轰隆隆的雷雨声传来,急雨落庭院中,打在纱窗上,苏泽兰笑了笑 ,瞧着手中的芍药花,“有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2”

    “有芍药含春泪——”茜雪默默地跟着念一遍,春心漾,色已然变了。

    上巳节之后,宫中暗流涌动,先是苏雪盼讨得陛下欢心,却只封了个贵妃,后又传出立李白紫为后的诏书。

    据说是陛下在听翰林讲学时,有学士提议应早立皇后,还说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必要贤良淑德,大理寺家的李娘子最合适。

    对方舌灿莲花,众附议,皇帝当即就让新科状元李清欢起诏书,喜从天降,左仆与大理寺卿府中张灯结彩,私下探访枢密院那边,却没任何动静,段殊竹照样携夫赏花春游,仿若浑然不知。

    欧阳丰捻着花白胡须,寻思皇帝年少,心思倒沉,苏雪盼与白紫相比,无论出身修养皆无法相提并论,皇后不同于宠妃,家族权势,来历清明才最重要。

    有趣的是那个段殊竹,中之龙,竟选这种角色,让猜不透。

    作者有话说:

    吉祥话自己写的。

    2秦观《春》。

    第37章 春暖睡鸳鸯(九)

    大理寺卿家的儿李白紫立为皇后, 欧阳仆府前门庭若市,朝中熙攘,皆为利来, 官员对事变动极其敏感, 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李俭正乃欧阳夫的亲弟弟,而未来皇后也是由左仆欧阳丰一手造就。

    无数珍宝古玩被送进府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欧阳雨霖坐在大厅, 瞧家拿本金灿灿账本, 不停查视送来的礼品。

    珊瑚玛瑙夜明珠,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玳瑁螺细八角盒,海矶镜——堆积如山,明灿如霞, 十几个家转前转后忙得不亦乐乎,只是检看便满大汉。

    贴身小厮守儿笑嘻嘻地拿起一面平螺细背花镜,送到眼前,“公子瞧瞧这个, 真是美,夜光贝的花纹又亮又白净, 中间花心都是琥珀做的啊,旁边还镶着绿松石呐!”

    欧阳雨霖瞥一眼,论做工实属上品,可惜他心思不在, 听周遭哄哄的声音, 抿茶没接话。

    对面却俯下身, 继续舔脸道:“公子,这个细背镜可是礼部侍郎崔彥秀奉上的品,据说他家祖传的东西,平时都不让看,这回给咱们送来了。”

    礼部侍郎崔彥秀,欧阳雨霖蹙蹙眉,这年纪不小,平时与府上并没有来往,这次怎么转了,抬眼问:“崔大亲自送来的宝物?”

    “正是——今早上才来过。”守儿圆圆脑,像只肥老鼠,眯缝着眼睛,“他老家还特地留封信,让转给仆,但小的想给公子也一样。”

    欧阳丰为了避嫌,并不会与官员太亲近,一般这样的事都由儿子处理。

    欧阳雨霖打个哈欠,摆手示意将花镜放下,接过那封信。

    大概扫一眼,不用看也知什么事,官员之间相互送礼,不是求财便为求官,想来这位礼部侍郎年事已高,据说以前还做过帝师,可惜混了大半辈子还是个侍郎,近礼部尚书柳岩绵有意告老还乡,职位空闲下来,底下的心思自然活络。

    他无意蹚这摊浑水,还是给父亲来办。

    欧阳雨霖丝毫不关心选后之事,瞧着这番繁华盛景心烦,没大会儿便回到房间,午后燥热,春天才来就要走似地,身上薄衫也染了层汗。

    他脱掉灰蓝外袍,随手搭在椅上,吧嗒一声,袖放的紫云膏落到地上,噗通打着心

    也不知公主的脚伤如何?那看着还挺重,其实这种事不到他来心,宫中御医众多,尚药局多的是药,自己发哪门子经。

    可惜脑不由心,越压抑越想得厉害,丫鬟琳巧打扮得风流婉转来伺候,欧阳雨霖满脸没,懒懒地躺床上不应声。

    琳巧软软身子已落到怀里,大公子依旧双目无,只惦记十七公主的脚伤,还有陛下要为公主招驸马之事,居然选中工部侍郎修枫!那有何过之处,无非是看上去子纯良,同等才朝中一大堆,怎么就落到他上。

    想必不是真的,众说,又寻思无风不起,不提别只传修枫,可见也有些眉目。

    他闭上眼,心烦意

    琳巧娇憨地嗯了声,芊芊素手一点点划着对方胸,哪知欧阳雨霖非但不动,还直接背过身去,丫疑惑地抬眼望,她是欧阳夫默许大公子收房的丫,因生得妩媚素来十分受宠,不知为何近来备受冷淡,蹙了蹙峨眉。

    无缘无故讨得没趣,琳巧起身,套上茜色短袖衫又拢拢堕马髻,慢悠悠走了。

    公子心里只怕有了,丫鬟不傻,最好是个子好的娘子,下以后才有好子过,若是个拈酸吃醋的主,恐怕容不下自己。

    她不过是个外面买来的丫,亲生父母都不记得,好不容易能够伺候大公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没太大野心,安稳存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出院门瞧见守儿晃着圆脑袋,提壶酒往这边来,她掏出绣红帕子扇风,打趣对方大中午就吃酒。

    “真是不得了,趁着公子睡中觉,你们整个就疯啦。”

    守儿醉眼迷离,挑眼看她靠在红墙边,上面落了些翠缕枝条,衬得桃腮花儿一般,心里发痒,凑到跟前笑嘻嘻:“今儿高兴,有赏钱才能卖酒吃,姐姐美心肠好,不说谁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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