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春腰

    ……

    公主出行,自是要彰显天下风范的，仪仗万千,仆僮过百。01bz.cc惹得街边聚了不少百姓，争先恐后地探长了脖子,要去瞧瞧那位京都第一美的风姿。

    虽说车内放置了冰鉴，可依旧闷热无比,春愿穿得又沉重,脖子早都热得生了圈汗，她不住地摇团扇。

    等到朱雀街时,车驾停下，邵俞从外挑开帘子。一道骄烈阳光趁机钻进来,马车一沉,上来个高大轩朗的男。

    春愿往边上挪了些,笑着给唐慎钰挪了些地儿,抬眼瞧去，他难得穿得华贵隆重。大抵真的被嬷嬷们“拾掇”了番，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下有一条难以察觉的刀片划痕，事先涂了脂遮住了，可天太热，他肯定是拿帕子擦脸了，又给抹掉了。

    “下怎么了？”春愿给他打扇子，笑着问。

    唐慎钰抓起块冰搓手，撇了撇嘴：“还不是怨你府里的那些妈妈们，大清早就把我按住，非要给我刮脸。众都手忙脚的，有个丫打碎了花瓶，妈妈本就紧张，手一抖，就给我刮相了。”

    春愿从冰鉴中拿出瓶荔枝饮，抿唇笑：“那还真对不起你了。”

    “可不。”唐慎钰喝了一大，忽地严肃起来，旋好塞子，把瓷瓶重新放回冰鉴，连连用帕子擦嘴:“可不敢再喝了，万一到时候尿急，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失仪，可不好了。”

    说着，唐慎钰端坐起来，整了整衣襟，忙问春愿：“你说陛下今儿会问我什么？会不会训斥我？咱们要不要备些厚礼给皇后娘娘送去？”

    春愿暗笑，瞧你紧张的那怂样。

    她拉住男的手，用力拍了拍：“我昨儿进宫，偷偷同宗吉说了你麻利处理了之前的婚约，他很高兴，还夸你做事不拖泥带水，那表明他心里已经认可你了，所以今儿才宣你。就是简单地吃顿饭，别太紧张了。”

    唐慎钰嗯了声：“你说，陛下会不会问我，‘唐卿，你成婚后是住在公主府，还是带着公主搬去你唐家’？”

    春愿心里知道答案，歪问：“那你准备怎么回？”

    唐慎钰拱手：“微臣少不得要赘公主府了，可若是公主殿下欺负微臣，微臣肯定要回家，给我姑姑告状！”

    两个皆笑，正玩闹着，马车忽然停了。

    只听外传来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邵俞恭敬地立在车边：“殿下，唐大跟前的薛绍祖打马过来了，似乎有要紧事跟大说。”

    唐慎钰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薛绍祖不是一直在是非观守着么，而且今儿初七，是褚流绪离开京都的子。

    他掀起车帘，吩咐邵俞：“让薛绍祖过来。”

    不多时，急忙奔过来个瘦高汉子，正是薛绍祖。他显然是匆匆赶路过来的，脸被烈晒得通红，毛孔就显得很大。

    薛绍祖长身立在外，躬身见了礼，凑上前去，悄声在唐慎钰耳边说了番话。

    唐慎钰眉越拧越，但面色如常，附耳同薛绍祖说了几句，挥了挥手，便嘱咐邵俞，可以继续走了。

    马车缓慢摇曳，不知不觉间，车中那种轻松愉悦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春愿挽住男的臂弯，柔声问：“出什么事了？”

    唐慎钰面含怒气，摩挲着的手：“褚流绪割腕自尽了。”

    春愿倒吸了冷气：“没事吧？”

    “哼。”唐慎钰不屑冷哼：“这种自私自利的，不舍得伤害自己，八成是不想离开京都，故意闹的。”

    春愿厌烦地啐道：“么非要赖着不走呢，早都说清楚了，断也断净了，甚至还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她怎么还这样！搞得好像谁负了她，跟个怨似的！”

    唐慎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忙道：“你别误会，我可没对她怎样。”

    “哎呦，我又没说你，你紧张什么。『地址发布页邮箱： ltxsba @ gmail.com 』”

    春愿指划男的嘴，叹了气：“别真闹出命，要不你去是非观瞧瞧？”

    “没道理我要违背陛下的宣召，去看那个没关系了的。”唐慎钰搂住阿愿，柔声道：“放心，我已经叫薛绍祖去寻我姑妈，让我姑妈道是非观去一趟。等出宫后，我再去处理，我还就不相信了，我唐慎钰会拿一个没法子！”

    ……

    今儿长安燥热了一整，傍晚的京郊倒是凉凉的。

    山下停着数辆马车，是非观里颇有些狼狈，外院堆积不少大件家具，下们或是帮着拾掇、或是造饭，各各的。

    内院静悄悄的。

    上房里，唐夫不住地用帕子扇凉，侧身倚在隔间的门框边，抻长脖子往里瞧。里糟糟的，靠墙摆着几个大箱子，梳妆台上的脂、油瓶子东倒西歪，铜盆里尚有焚烧过诗稿的灰烬，地上隐隐有不少涸了的血点子。

    那褚流绪这会儿正昏睡在绣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左手腕子缠裹了厚厚的纱布，身上盖了条蚕丝薄被。在绣床跟前的矮几上，放了药碗和止血药、纱布等物，还摆了只小小博山炉，炉子里点了能让凝静气的檀香。

    唐夫厌恨地剜了眼褚流绪，轻轻放下帘子，转身朝门坐着的云夫走去。

    “她怎样了？”云夫倒了杯茶，轻声问。

    “吃过药，睡着了。”唐夫坐到凳子上，用银簪扎起块香瓜吃，往对面瞧去，云夫穿着素服，鬓边戴着朵白绢花，真是戴孝、八分俏，不愧是名门闺秀，行动间娴雅温婉，是个美。

    “这丫，可真够折腾的。”

    云夫摇叹了气，趁喝茶的功夫，也斜眼觑向唐夫，钰儿姑妈眉眼间透着明、行动间满是利落，守寡这些年拉扯大几个儿，很是刚强。她瞧见唐夫腕子上戴了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凑过去，趁着夕阳的余光仔细瞧，笑道：“姐姐你这镯子倒蛮好看，摸着也温润得很，看着像宫里出来的好东西。”

    “你这眼睛倒毒。”唐夫这些年和云氏不错，手遮在脸侧，笑道：“长乐公主赏的，原是一对儿，咱俩一一只，钰儿是要拿给你的，这不前段时间你家老太太殁了，予安又出了事，他不好太过张扬。原要等是非观这解决完了，他要把咱两个叫在一处用饭，再给你，没成想褚家丫又闹出这事。”

    云夫点笑，其实她最近听说过钰儿和长乐公主好事将近，心里着实替外甥开心。瞪了眼里间，低声啐：“今儿真把我给吓着了，那褚流绪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竟也学那起糊涂的割腕。得亏发现得早，救了下来，否则这事闹将开来，到底对钰儿官声不好，少不得公主那边也会受连累。哎呦，你说这褚小姐，咱们说尽了好话，她跟快木似的理也不理，到底怎么想的。”

    “她可不糊涂。”唐夫冷哼了声，“她这是眼瞧着钰儿而今高官厚禄，她怎会轻易放过！”唐夫又凑近了些：“你晓得不，那钰儿找她签解除婚约书，她狮子大张，要一万两银子，还要一套京都大宅子呢。”

    “凭什么给她！”云夫声调不由得拔高，气得拍了下矮几，“好歹也是大儒的儿，竟也能厚着脸皮开出这样的条件！”

    “你有所不知。”唐夫吃了块果子，“这两个月我一直替钰儿办解除婚约这宗事，褚家和扬州都跑动过。褚姑娘当初是有一笔很丰厚的嫁妆，后和老爷子闹翻了，那笔嫁妆就封存起来了。如今褚老爷子忙着著书立说，讲学收徒，尤其是今年，得了重病，身子渐渐不大好了，家中全是继室刘氏在持。那褚流绪自恃嫡出，外祖和舅父都是达官显贵，听说小时候就很拿架子，跟继母相处的很差，和几个姨娘关系也淡淡的。这不，这两年褚家的儿出阁，刘氏做主，将大小姐的嫁妆分成几份，添进那几个庶出闺的嫁妆单子里。”

    “呦，这刘氏手腕儿可真够硬的。”云夫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不止呢。”唐夫喝了几水，润了润嗓子：“褚流绪她哥品行不端，她嫂子娘家过来和褚家商量了几次，把她长嫂接走了，今年初改嫁给了个豪商，对方还是一婚呢。刘氏说，到底老大家的给褚家生了两个孩子，即便改嫁，也是一家。这不，把褚流绪剩下的那点嫁妆凑了个整，一半给了她嫂子，另一半留给她侄儿侄。”

    云夫摇笑：“要么说前留一线，后好相见。你褚流绪当初对继母尊敬客气些，也不至于落得今的地步。刘氏这手太厉害了，得罪褚流绪一，照拂恩惠了所有。”

    “可不。”唐夫嗤笑：“褚家的庶子今年考中了进士，在长安待了几个月，可也没来看一眼这个妹妹。早都不把她当一家了。”

    云夫摇着团扇：“那褚流绪她舅舅不管么？”

    “管也要外甥在跟前哪，可就算舅老爷要去褚家争理，当初也是褚流绪自己和家族闹翻的，没法儿说的。”

    唐夫手背连连拍着掌心，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糊涂东西，这几年来只顾着和钰儿置气斗狠。现在瞧瞧，她当初看不起的庶兄庶妹，个个儿都比她过得好，有一个丫似乎还嫁了个子爵呢。她呢，自视清高守着个是非观，现在是急眼了，这才赖着不走。”

    云夫鄙夷道：“我说呢，她为何回扬州了又儿地返回来，感是认清了现实，要给自己筹谋了。”

    “正是呢。”唐夫皱眉道：“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前当着大小姐，从未为生计发过愁。可是坐吃山空，如今褚家没她站得地儿，她舅妈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平里习惯了燕窝鱼翅的富裕子，将来却要过鸭鱼的普通子，能不着急么。”

    云夫冷冷道：“她这般寻死觅活地要留在京都，我算是明白了，是想要嫁给高官勋爵，以后继续享福呢。”

    “没错。”唐夫啐道：“枉她空有个才的名，说句剜心的话，正儿八经的强宗豪贵，谁会要个定过亲的子？追逐她的，也多半是些子弟，耍她呢。”

    云夫紧紧捏住罗汉杯，忽地将茶水泼到外：“不仅钰儿不可以要她，那些公侯家也要离她远些。我家予安要是跟这种孩扯上关系，我就一碰死。”

    唐夫见亲家太太气得说狠话，忙劝道：“予安又和她没关系，你也别恼，当心身子。”

    “姐姐你不知。”云夫拉住唐氏的手，美眸含泪：“我心里有个事，这些年一直不敢说。褚流绪那不争气的哥哥，当年可害苦了我家予安。若不是钰儿的缘故，我一步都不愿踏进这脏地方。”

    云夫看了眼里间的帘子，莞尔：“这回老太太去世，予安真是长大了不少。从前我就想让他娶了他舅舅家的那个庶，身份虽低些，可品着实不错。老太太拦着不让，予安也嫌弃表妹才貌平平。这次我略提了一嘴这事，予安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说娶妻娶贤，婉儿表妹温柔懂事，当得起侯夫，等出了孝，就能办婚事了。”

    唐夫笑道：“那感好啊！先钰儿办婚事，紧着予安也能办起来了。”

    正在两位闲聊的当，唐慎钰疾步从小门外进来了。

    唐慎钰早换上了寻常衣衫，许是逢喜事，越发显得活力英俊，他手里拿着马鞭，踏着满地的余晖走上台阶，见姨妈竟也在，忙笑着问：“您怎么来了？”

    云夫紧着给外甥倒了杯凉茶，：“我不是跟你说过，前几天街上看见褚家丫了么。这两在庄子里待得发闷，便到是非观里瞧一眼，恰巧遇见了这事。”

    说着，云夫下朝里努了努，柔声道：“可千万别招她了，要不我从平南庄子里拨几个老实可靠的，帮你把她送回扬州。”

    “不用了。”唐慎钰笑道：“这事您别心了，孩儿心里有数的。”他朝四周望了圈，问：“予安没跟着来么？”

    云夫忙道：“他现在每都去陵园给老太太守孝，天黑才下山。”

    唐慎钰又问：“那他腿怎么样了？”

    云夫叹了气：“还治着呢，只要他平安地在我跟前，就算落点病根，也不打紧。”

    说着，云夫摩挲着唐慎钰的胳膊，笑着问：“听你姑姑说，陛下今儿宣你进宫了？”

    “嗯。”

    唐慎钰心里热血沸腾，很想对姨妈说，今儿他不仅和帝后用饭，后还拜见了两宫太后。陛下已经定下了他和公主大婚的子，腊月初八，不就要宣两位亲长宫说话。

    只是是非观里多眼杂，并不适合聊正事。

    唐慎钰忖了忖，对姨妈道：“眼瞅着乌云密布，您先带姑妈去平南庄子，我这边解决一下褚姑娘的事。完事后，我过庄子来，到时候再和您二位细说。”

    云夫晓得钰儿是个做大事的，又稳重，便忙答应了。

    而唐夫还是担心，再三嘱咐侄儿，最好和和气气地解决，可千万别闹出命官司来。

    唐慎钰连声答应了，他亲自将姨妈、姑妈送出观门，并叫薛绍祖把两位夫送到平南庄子后再回来。随之，他叫另一个卫军李大力在外院看住褚家的三个仆。等这一切都安排好后，他冷着脸，疾步走去上房。

    夏天黑的晚，但屋子里已经有些暗了。

    唐慎钰掏出火折子，点上了蜡烛，冷眼扫了圈屋里，然后环抱住双臂，立在床前。

    那还在昏睡，腕子隐隐渗出了血。

    大抵察觉到有盯着她，褚流绪虚弱地睁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痴愣愣地盯着床顶，默默流泪。

    “你这是做什么！”唐慎钰言语不善，“要死，滚回扬州死去！”

    褚流绪不知是热还是痛，额上满是汗，她木然地转动眼珠，盯着男：“我偏要死在京城，你能把我怎样？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你唐慎钰为了尚公主，我签字画押。”

    说着，褚流绪咬牙恨道：“你不是很厉害么，那晚不是警告我，我若是还待在京都，你就杀了我和海叔么？不用劳烦您唐大，我自己动手。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和褚家代！我祖父、父亲都曾是帝师，受大娘娘和陛下的敬重，我看你怎么和宫里代！”

    唐慎钰嗤笑了声：“咱们早都签了取消婚姻书，官府的相应文书我这两也全都办妥，本官和你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需要跟你代什么？跟宫里代什么？至于我家的两位亲长今还来照看你，是出于仁义善良，觉得你小姑娘家可怜，你可别不知好歹！本官再和你说一次，别整幺蛾子了，我出城前寻了个风紧的大夫，他拾掇完行李和药，就往这儿走。到时候等薛绍祖送回来，你们就可以启程去扬州了。”

    褚流绪没说话，只是哭，她觉得自己被所有抛弃了，彻底成了浮萍。

    哭了半晌，她手抹去眼泪，木然地说：“我要喝水，不，我要喝热蜂蜜水。”

    唐慎钰本不想搭理，出于道义、过去的一份责任，恨恨地剜了眼那，还是去厨房给她弄水去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透着难闻的药气和血腥气，褚流绪挣扎着坐起来，望着满屋的狼藉和凌，惨然一笑，然后又捂着脸哭。

    她这个月葵水推迟了好几没来，心里隐约觉得可能有了，但不确定，毕竟她和予安发生关系才刚刚一个月。

    事到如今，她不敢说和予安的私，因为一旦说了，予安逃不过天下的诛笔伐，必定落罪，会恨死她。

    她想待在长安，起码再等一个月，等确定究竟有没有怀孕。可唐慎钰这边又得紧，她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假装自尽。

    原本，她还幻想着，若是将来予安听见她自尽的事，会不会心疼她，来看她。

    可予安没等来，却等到了云夫和唐夫。

    瞧瞧她方才都听见了什么。